●文 劉濤
長篇小說《辛亥風云》是顧艷的近作。小說一度成為大說,越來越大,但后來復成為小說,愈來愈小,小到只寫私人生活或內心世界。小說家將大主題冠名為“宏大敘事”,以“小說”家自居,于是自絕于此。顧艷敢于寫辛亥革命這樣宏大的事件,可見其氣魄不凡。寫作對于一些作家而言是消耗,將自己的經歷或見聞輸出,一旦寫完,后繼乏力,于是江郎才盡;寫諸如辛亥革命這樣的宏大敘事對作家的要求較高,作家首先需要超越“我”的局限,深入歷史,于作家而言,寫這樣的作品不是耗損而是成全。顧艷自述,這部《辛亥風云》“之所以一拖再拖,其主要原因是覺得自己筆力不夠,火候不到,寫不了那么厚重的作品”。我相信,顧艷寫完《辛亥風云》肯定不會有掏空之感,而會是覺得分外充實。
《辛亥風云》從1901年寫起,主體部分至1919年止,《尾聲》部分又延伸至1926年“三一八”慘案。這段歷史可以有多種寫法,可以不顧歷史背景,完全虛構,只寫當時小人物的生活與恩怨,九十年代有所謂“新歷史主義小說”,其思路大抵如此;或可以只寫大事與大人物,如此或可以寫成歷史著作。前一種寫起來簡單,后一種則較為困難。一是因為“畫鬼容易畫人難”,大家皆不知鬼是什么樣子,于是可以隨意涂抹,但大家皆知人是什么樣子,所以不可信筆涂鴉;二是因為寫重大歷史事件,不僅需要才情,更需要學問,需要對歷史事件的來龍去脈、前因后果有所理解。
顧艷取中道,她走歷史與虛構相結合之路,從《辛亥風云》中可以讀到1901年至1919年間幾乎發生過的所有重大歷史事件,能看到其時活躍于政壇與文壇諸多人的身影,比如孫中山、章太炎、秋瑾、周樹人等;但顧艷也寫了小人物諸如鄔愛香的悲歡離合,寫了沈家這個大家庭的盛衰與聚散。顧艷自述:“我不是僅僅以真實的歷史人物來寫歷史小說,還有不少虛構人物。我并沒有用大名鼎鼎的歷史人物來作男女主人公,而是以有原型的同時又通過藝術加工的小人物來作全書的男女主人公,以紹興為主要地域展開故事,這就給了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想象與馳騁空間。”《辛亥風云》之所以稱為“歷史小說”,就是因為這部作品兼顧了歷史和小說。顧艷選擇了這條路,她就不得不帶著腳鐐跳舞,去尋找歷史與小說之間的平衡,因為《辛亥風云》須同時受到歷史和小說兩面的約束。這是一條艱險的路,若處理得好,則可合兩利而用之,一方面能夠見出大時代,另一方面也能夠見出大時代中小人物的生活與命運;若處理不好,則會兩傷,寫得歷史不像歷史,小說不像小說。
在故事中,歷史與小說這兩面由男主人公沈鴻慶和女主人公鄔愛香兩個人分別承擔,沈鴻慶承擔歷史一面,鄔愛香承擔了小說一面。沈鴻慶參與了辛亥前后一系列重要事件,他是歷史的參與者和見證者;鄔愛香是沈鴻慶的妻子,她大多只局限于家庭,相夫教子,她參與的是日常家庭生活。沈慶鴻參與國事,鄔愛香參與家事,國事似乎與歷史有關,家事似乎與小說有關。《辛亥風云》采用“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敘述模式,沈鴻慶與鄔愛香貫穿全篇,推動故事發展,整部小說處于家國視角轉化之中,一會寫國事(寫沈鴻慶及辛亥人),一會寫家事(寫鄔愛香、沈家及鄰里)。
沈鴻慶的人生軌跡是其時的主流軌跡,他接受了新思想,赴日留學,在日本與光復會以及同盟會主要人物一起,參與反清活動,歸國之后從事教育,參與武昌起義,并為之折掉一只胳膊,之后再赴日,歸國后在北京大學教書。甲午中日戰爭之后,赴日留學是主流,在日留學者往往參與反清運動,秋瑾、周樹人、許壽裳等人生軌跡也大抵如此。沈鴻慶在故事中承擔著參與或見證辛亥革命歷史的角色,但他又是虛構人物,故不同于張靜江、徐錫麟、秋瑾、章太炎、周樹人等真實的歷史人物。
沈鴻慶是虛構的歷史參與者,因此,對他的描寫既有自由,也有局限。自由在于,作者可以隨意塑造這個人物,不必太受史實的限制,比如描寫秋瑾則就不能太隨意,因為有基本史實,不能偏離大體。沈鴻慶未受此限制,因此他較為豐滿,性格也鮮活,不僅描寫了其公共生活,也寫到其私人生活;其他歷史人物因為有基本史實與大體性格的限制,故人物略顯平板,沒有沈鴻慶這么鮮活和豐滿。局限則在于,既然沈鴻慶是虛構人物,所以對他的描寫需要把握分寸,其行跡不能落實,否則于史實不符。顧艷處理得較為成功,沈鴻慶在小說中處于背景的位置,若隱若現,因此他可以在虛構與真實之間出入無礙,游刃有余。《辛亥風云》通過沈鴻慶展現了辛亥革命的來龍去脈,同時他又一身兩任,溝通著家與國,歷史與虛構。
鄔愛香聯系著《辛亥風云》中的家庭生活,這一部分更接近小說,作者由于擺脫了歷史的負擔,能夠放得更開。因為礙于史實與對先賢的敬重,作者不能過多描寫辛亥革命領袖們的私人生活或生活細節,只能在史實框架之下點到為止;但虛構人物可以不受此限制,可以放開手腳,充分想象與虛構。《辛亥風云》中家庭生活與國家大事在篇幅上可以平分秋色,幾乎各占一半。家庭生活主要寫鄔愛香與婆婆、公公的小妾、弟媳婦、兒女等人的關系,也涉及到鄔愛香與鄰里之間的關系。一涉及重大歷史事件與重要歷史人物,作者也隨之儼然起來,于是不敢輕舉妄動;涉及到日常生活,作者遂活潑起來,家庭關系寫得風生水起,小人物皆性格鮮明,細節亦生動活潑。譬如對婆媳關系的描寫,譬如對王二麻子、“豆腐西施 ”的描寫,涉筆成趣,寥寥勾勒幾筆,其人即躍然紙上,頗見功力。
《辛亥風云》寫了沈家三代人,每代人因為時代與個性均有不同的命運。婆婆幾乎沒有時代特征,惟在家長里短中爭斗,最后精神失常,慘死;鄔愛香被沈鴻慶拋棄,但卻自由戀愛,嫁往日本;小家辛被纏小腳,惟有呆在家中;小家寅受新文化的影響,跑到北京讀書,最后死于“三一八”慘案。公公是典型的清代開明紳士,同情革命,沈鴻慶與沈鴻武是典型的辛亥人,小家寅是典型的“五四”人。三代人代表著三個時代,體現著不同的精神氣質。一個昔日堂皇的家庭最終風流云散,家庭成員幾乎全部死去,真是落得個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
《辛亥風云》就是游走于家國之間,真實人物與虛構人物之間,歷史與小說之間,顧艷卻能保持二者的平衡,實在難能可貴。
晚清之際,反清運動幾乎遍地開花,但其中較強者,有以廣東籍為主的興中會,代表人物為孫中山、汪精衛等;有以湖南籍為主的華興會,代表人物有黃興、宋教仁、陳天華等;有以浙江籍為主的光復會,代表人物有陶成章、章太炎、秋瑾、蔡元培等。后來,反清組織經過較大整合,1905年遂成立同盟會。同盟會成立之后,內部依然存在路線、觀念、人事之間的爭論以及財政方面的誤會,以致1907年光復會退出同盟會,同盟會一度解散。光復會主要領導人與同盟會主要領導人之間矛盾一直存在,最后同室操戈,1912年陶成章在陳其美的指使下被暗殺。
江浙是清兵南下的重災區,史上有嘉定三屠、揚州十日,死傷無數,清代建立之后,通過明史案、江南奏銷案等事件對江南豪族與士子亦頗多打擊,所以江浙一代反清情緒強烈,光復會就是趁此風氣而起。民國建立之后,執牛耳者多是興中會中人,光復會頗受冷落,此后逐漸隱而不彰。顧艷所寫的辛亥歷史,主要以寫光復會為主,她說:“在讀了大量的史料和有關辛亥革命的書籍后,我發現1904年十一月在上海誕生的光復會以及光復會成員,并沒有引起后人足夠的重視。……光復會后來自行消失,但光復會重要領導人的性格很值得研究。于是我就把這部小說定位在光復會對辛亥革命的貢獻上。”顧艷將《辛亥風云》定位于寫“光復會對辛亥革命的貢獻”,一是基于對大量歷史材料的閱讀,她發現光復會一直不受重視;二或許出于自己是浙江籍的考慮,這是為鄉賢立傳,為鄉賢正名。辛亥革命之后有人昭昭,如孫中山;有人冥冥,如陶成章。顧艷的《辛亥風云》意在使冥冥者昭昭,使后人了解光復會的歷史與貢獻。
職是之故,《辛亥風云》盡管總體上寫了辛亥革命,比如也描寫了孫中山、陳其美等,也寫了武昌起義等,但重點還是在于描寫光復會。《辛亥風云》以紹興人沈鴻慶為線索,寫了陶成章、王金發、章太炎、秋瑾、蔡元培、徐錫麟、周樹人、許壽裳等光復會重要成員的在紹興、日本和上海的行跡,著重描寫了光復會領導的浙皖起義,描寫了光復會與孫中山、陳其美等人一起共事的過程,描寫了陶成章被暗殺的過程,描寫了光復會對辛亥革命的貢獻。
《辛亥風云》雖以“辛亥”為名,但并未孤立地寫辛亥革命,而是將辛亥革命放在歷史洪流中,寫了辛亥革命的前因與后果。這部小說從1901年寫起,寫了辛亥革命的前因,寫了辛亥革命本事,寫了袁世凱復辟等等,一直寫到“五四”運動結束。沈鴻慶作為歷史的見證者,全程參與這些重大歷史事件。1919年“五四”運動之后,沈鴻慶病死。
透過《辛亥風云》的敘事結構與時間截點,似乎可以借用王德威教授的話,將《辛亥風云》總結為“沒有辛亥,何來五四?”顧艷讓這句話借小說人物沈鴻慶之口說出:“沈鴻慶想,沒有辛亥革命,哪來五四愛國運動?”(《辛亥風云》326頁)
“五四”運動之所以成為歷史上的重要時刻,成為區分新民主主義革命與舊民主主義革命的歷史拐點,這來源于毛澤東主席的《新民主主義論》。毛澤東根據其時的具體情況論述共產黨人所領導的革命為何不同于孫中山以所領導的辛亥革命,為何辛亥革命之后,需要有新民主主義革命繼起。“五四”運動遂成為歷史的燈塔,光照之處才亮起來,照不到之處就是黑暗的。
1949年之后,中國現代文學史的敘述也一直遵從這個原則,譬如王瑤先生《新文學史稿》就是以“五四”運動為歷史起點,由此寫起。王瑤先生的這個觀點在很長時期廣為接受,后來卻遭到王德威教授的挑戰,他的《被壓抑的現代性》可以總結為一句話:“沒有晚清,何來五四?”王德威教授以晚清解構了“五四”,將中國現代性的起源追蹤至晚清。顧艷《辛亥風云》一書似乎要梳理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之間的關系,在辛亥革命紀念一百周年之際,她似乎要重提如何理解“五四”的問題,只是王德威借助晚清資源,顧艷借助辛亥革命資源。顧艷在小說中給出的思路就是“沒有辛亥革命,何來‘五四’?”似乎“五四”運動是辛亥革命的繼續與發展。因為這個觀念只是從《辛亥風云》一書中解讀出來,并未得到顧艷其他文章支持,有過度闡釋之嫌,故不予展開。
綜觀《辛亥風云》一書,我覺得可以總結如下:沒有光復會,何來辛亥革命?沒有辛亥革命,何來“五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