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春節拜火神習俗——以河南火神信仰為考察中心

胡 寧

（河南大學文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1）

春節習俗豐富多樣，如祭灶、除塵、貼門畫、祭祖、守歲、拜年、走親戚等，這些習俗乃為漢族民眾所熟知。在河南地區，除了這些耳熟能詳的習俗外，還有一些地方特有的習俗，如“正月拜火神”。①本拜火神源于火崇拜，隨后因火逐漸人格化為火神，人們從崇拜火也逐漸演變為祭祀火神。歷史上祭祀火神的方式有很多種，祭灶一定程度也被認為是在祭祀火神，但本文主要探討的是民眾專門塑火神像到廟宇或神棚在春節期間祭拜火神這一方式。這一習俗不僅史料記載豐富，而且依然活躍在民眾的生活中。

在河南各地的地方志中均有火神祭祀的記載，如明嘉靖《夏邑縣志》載：“七日，有火星廟會”。[1]；如《武陟縣志》載：“正月初八日，火神會， 俗稱行水”；[2]《重修信陽縣志》：“初七日，祭火神”；[3]《獲嘉縣志》載：“初八日，例祀火神”。[4]由此可知，河南多數地方有春節祭祀火神的活動，以正月初七、初八日居多。火神祭祀的習俗至今在安陽、焦作、商丘、鄭州等多個地方保留下來，并形成大規模的火神祭祀。

一、春節祭祀火神的規程

每到火神祭祀的時候，人們云集于火神廟。敬香者以村、族為單位，由會首或族長組織帶領，進香朝拜。有的地方有火神會社，如《淮陽鄉村風土記》載：“火神會……此會組織，亦有會首總理會務，會員無定數。……每逢廢歷正月初七日 (因相傳是日為火神之生日故也)，各會員必聯合至火神廟敬香”。[5]有的地方以個體祭祀的方式，信眾龐大，如清乾隆十九年《重修歸德府志》也載：“正月：初七，俗傳‘閼伯火正生辰’，男女群集于閼伯臺及火星廟進香，車馬闐咽，喧豗累日。”[6]

河南地區的火神祭祀有一套完整的儀式規程，具體可分為三步：

迎火神：祭祀火神當天，需要先迎接火神。據民國九年《夏邑縣志》載“人日，祭火神，幼女扎紫姑請之，神來即拜舞”，[7]人們用專門的神靈迎請火神的方式。又據清乾隆二十年《汲縣志》載：“正月……二十九日，小河坡火神會，里人以儀衛迎神”，“儀衛”即儀仗隊和表演隊，民眾組織文藝演出迎接火神。由此可見，火神在當地信仰中的重要性。[8]

拜火神：眾人在會首的帶領下，有組織地拜火神。先由會首擺放供品，接著喊“磕頭”的口令，村民聽著口令一起磕頭跪拜，磕一次頭敲一下磬，磕過三個頭后，會首負責給火神爺進香、獻功德禮，有還愿者則需給火神爺掛紅袍。拜后，眾人則到兩廂的鐘樓撞鐘、鼓樓擊鼓，以求平安。①被訪談人：胡獻良.訪談人：胡寧.訪談時間：2011年2月6日.訪談地點：商丘火神臺村胡獻良家.

酬火神：民間酬火神的內容豐富多彩，各地村民分別組織旱船、竹馬、高蹺、秧歌、擔經挑等傳統民間歌舞競相比賽。此外，大多數地方搭有戲臺，鄉民還會請戲班給火神唱大戲演故事以求護佑，如火神臺前的花戲樓，就是還愿者給火神爺唱大戲的場地。敬火神常演《火龍神》、《三皇姑出家》等劇目，戲曲便成了酬神的重要方式。

火神廟會：有些地方的火神祭祀已形成民間的火神廟會，如清光緒二十一年《虞城縣志》：“七日，有火星廟會”。[9]當下較為著名的有商丘火神臺廟會、滑縣道口火神會。可見，火神廟會已在當地成為一個物資交流的場所，這是火神祭祀的延伸表現。

二、春節祭祀火神的原因

火神祭祀的時間在各地不一，如四川等地以四月初八祭祀，而河南地區則集中在正月，在筆者看來，祭祀時間的選擇不是偶然，這種季節性特征的存在是有其合理解釋的。

（一）自然環境：陰陽轉換

火神祭祀是在冬春之交，自然界處于陰陽轉換的交點上，陰盛陽衰，萬物正待重生。“火”主陽，意味光明和希望，可以推動陽氣上升。民眾假借祭火（神），以此希望陽氣上升，如此一來，自然界的陰陽失衡能夠成功轉換。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民眾很有可能將正月祭祀火神這一行為作為一副促陽上升的催化劑，以此保障環境成功轉型，保持理想的狀態。

（二）社會環境：“年獸”故事與火神祭祀

在河南各地流傳著關于“年獸”的傳說：有一種叫“年”的惡獸，每到冬天便在夜里出來吃人吃牲畜，人們對他沒辦法。后來，有人發現年獸怕見光，怕響，怕紅色。人們就在門框上抹些雞血，在門口燒一堆火，整夜不停地敲銅盆，這樣一弄，趕走了年獸。如此躲過了年，就說成是“過年”。過年即為春節。

當火逐漸人格化為火神時，民間也從祭火轉化為祭祀火神，通過祭祀火神來獲得庇佑。而人們在新年的開始，祈求一年平安是俗信的表現。既然祭祀火神本身能夠求得平安，為何不選擇在一年之初呢？如此更可以使民眾的俗信心理在未來一年都得到踏實。

（三）農業生產的需要

一般祭祀火神的時間在立春之前，立春對于豫東地區而言，預示著土地開始解凍；冬小麥需要灌溉。從這一層面而言，火神祭祀活動是在提醒鄉民要為春耕做準備。廟會開始使人們注意到已是春耕的日子，百事農為先，應及早備好種子和牲口，以及犁、耙等農作物生產工具。同時，以火龍舞、焰火等各種祭祀火神的民俗活動祈求火神保佑一年平安。故當地春節祭祀火神活動是農業生產的需要。

三、春節祭祀火神的社會作用

河南地區的火神祭祀自古有之，火神信仰已經成為當地春節文化的組成部分，并起到了重要作用。筆者以為火神祭祀的習俗在春節文化中的功能，具體表現為如下三方面：

（一）火神祭祀是民眾的精神寄托的重要方式之一

民眾在春節期間通過祭祀火神，傳達自己的心愿，寄托內心的祈求。如商丘的火神祭祀，當地民眾不僅年三十晚上到火神臺給火神爺拜年，而且正月又組織隆重的“朝臺”活動。民眾祭拜火神爺，傳頌火神爺的行為，其實目的是希望火神爺賜福運、保平安等，他們已把祭祀火神和對新年的愿語融合到一起，通過敬拜火神這種儀式獲得心理上的平安，以此希望得到火神對國家、家庭和個人的護佑，可見火神信仰已經成為當地民眾在春節期間的一種心理希望與寄托。

（二）火神祭祀延伸的火神廟會，成為民眾春節期間狂歡的舞臺

在人們生活節奏日益加快的市場經濟時代，春節的文化內涵卻日益萎縮。簡單說，春節期間很多傳統的民俗項目、活動等被物質化、簡單化，有的甚至被冷落。而廟會，作為春節文化的一種特殊的表現形式和載體，傳遞了民眾自身獨特而豐富的情感。常言道：過年若不去廟會里逛一逛，就如同在除夕夜里熬稀粥——不像個過年的樣子。河南各地的春節火神祭祀所延伸的火神廟會，正好提供了民眾一個群體度過春節的平臺。當地民眾到火神臺可以祭祀火神、品嘗小吃、娛樂玩耍、觀看表演、購買日用品等，這些活動不僅豐富了春節習俗，而且為民眾的情感釋放創造了很好的條件。因此，在復興傳統春節文化的今天，這種群體性狂歡的廟會是一個有力的突破口。在這里，交易、游藝、布景營造出濃濃的年味兒，這種熱鬧喜慶的氣氛讓民眾身臨其境地參與到集體性的狂歡的環境中。

（三）火神祭祀促進了民眾的社會交往

春節本是一個家庭（家族）性的封閉性的節日，一般多以族親、鄰里為軸心進行社交活動，但火神廟會卻拓寬了當地民眾在春節期間的交流范圍，民眾從家庭走向社會，平等自由地進行經濟、人際等多方面的社會交往活動。火神廟會活動作為春節文化公共性質的活動之一，是春節的一個特殊符號，它既包含儀式性、象征性的文化事象，又涵蓋娛樂性、表演性的項目活動，它為當地民眾社會交流提供了公共的場所。此外廟會也擴大了人際交往的地緣范圍，到火神臺進香的人不僅有附近的村民，也有周邊縣市的，如鹿邑、寧陵，甚至有山東、安徽等地的信眾，他們不約而同選擇春節期間來到火神臺，祭火神、看表演、賞民俗、吃美食、逛小攤，好不熱鬧。

四、結語

在河南，由于各種因素的綜合，火神祭祀的時間節點剛好與春節重合。這種季節性的特征，緊密聯系了火神信仰與春節文化。火神信仰不僅融入了當地的春節習俗之中，擴展了春節的表達形式，而且為當地群眾提供了集體性狂歡平臺，寄寓了當地民眾的春節情感，并為豐富春節文化起了一定作用。

［1］[明]鄭相，黃虎臣等.夏邑縣志（嘉靖二十四年）[M].上海：上海古籍書店，1963年影印.

[2][5][8]丁世良，趙放.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中南卷 （上）[M].北京： 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89.90-91.174.54.

[3][民國]方廷漢，河南省信陽縣志總編室.重修信陽縣志點注本[M].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5.301.

[4][民國]鄒古愚修、劉鴿纂.獲嘉縣志[M].民國二十四年鉛印本.

[6]河南省商丘地區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楊子建等校點.歸德府志（清·乾隆十九年）[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386.

[7][民國]黎德芬修.夏邑縣志（民國九年）[M].臺北：成文出版社，民國五十八年影印.

[9][清]李淇纂修.虞城縣志[M].光緒二十一年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