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聯洪
(綿陽師范學院 美術學院,四川 綿陽 621000)
馬克思根據純粹經驗的方法,認為構成歷史的現實之個人,其“生命的生產,無論是通過勞動而達到的自己生命的生產,或是通過生育而達到的他人生命的生產,就立即表現為雙重關系:一方面是自然關系,另一方面是社會關系”。“社會關系”指“許多人的共同活動”,其總是與一定的生產方式(自然關系)相關聯,此活動方式本身就是生產力。生產力決定著從最初的兩性或天賦分工發展起來的社會分工——生產關系;同時,生產關系也能反作用于生產力。所以,整個人類社會的歷史,就是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生產關系反作用于生產力的歷史。但問題是,“當分工一出現之后,任何人都有自己一定的特殊活動范圍,這個范圍是強加于他的,他不能超出這個范圍:他是一個獵人、漁夫或牧人,或者是一個批判的批判者,只要他不想失去生活資料,他就始終應該是這樣的人”。于是,“受分工制約的不同個人的共同活動產生了一種社會力量,即擴大了的生產力。因為共同活動本身不是自愿而是自發形成的,所以這種社會力量在這些人看來就不是他們自身的聯合力量,而是某種異己的、在他們之外的強制力量”[1](P18)。人的異化由此而產生。
異化,作為強制人的外在“他者”,應當被消除。消除異化,必須消除分工——自發而固定的分工,消除因分工在特殊活動范圍中產生的特殊利益集團——階級。因而,馬克思主義認為,人類社會迄今的歷史,就是一部階級斗爭的歷史。這樣,隱藏于歷史中而又決定著歷史的生產力—生產關系規律就顯現為現實中的階級斗爭,而階級斗爭的次序,以黑格爾的辯證方式發生,只是這種辯證法被倒置了:其本源是物質,是人的生存條件,而非觀念。在封建主與資產階級的斗爭中,后者取得了勝利,然而,資產階級現在剝削無產階級,導致了一場新的階級斗爭。無產階級專政作為一切階級斗爭的集大成者和終結者,從這場斗爭中產生。隨著階級斗爭的終結,隨著無階級社會的開始,國家和法也變成多余的。這些東西作為斗爭手段服務于各自的階級,它們也必將隨著階級的消亡而走向自我消亡。不同于黑格爾的唯心主義——國家是最完美的現實,相對于國家,人的共同體沒有多大的價值——在馬克思主義中,人的共同體,具體就是共產主義社會取代了國家的地位。在共產主義社會,人不再單純是工人、醫生、詩人……而是能在任何一個部門中受教育,因為在美好的共產主義社會中,社會規定了一般生產,使人可能“今天干這,明天干那,早上打獵,下午釣魚,晚上放牧,當我正好有興趣時,吃完飯再討論,不是有朝一日成為獵人、漁民、牧人或批評家”[1](P17)。
然而,存在主義者薩特卻不以為然:馬克思雖站得高——著手于社會歷史的宏觀結構,但在視野中,只抽象看到無血肉之骨骼,見不到現實中之“活人”。在薩特看來,在方法論上,首先,馬克思主義“強調了與個人利益相對的集體性,但它用這種抽象化的辯證法無情地洗蝕了‘實在的具體’(個人)的豐富性,誤入黑格爾式的歷史唯心主義的結論”(薩特《方法問題》)。其次,由于它滿足這些抽象的原則結論,使它“從來沒想到要研究這些對象本身,也就是說,沒有想到去研究社會生活的一切方面”。因此,馬克思主義沒有達到對人的縱橫的總體化把握。生活因素被忽略,偶然性被忽視,人本身也因之被忘卻,結果導致“非人主義”的巨大危險——不再把社會歷史之宏觀結構本身看作是人之實踐的產物,而是將其當作某種先驗既定的客觀實在,當作凌駕于人之上的所謂“客觀結構”,最終淹沒人本身。而“存在主義和馬克思主義所注意的是同一個對象”——對人的關注,不同的是,“后者把人吞沒在觀念里,而前者則在凡是人所在的地方——在他的勞動中,在他的家里,在馬路上,到處尋找人”(薩特《方法問題》)。
事實上,正如薩特自己所說,他與馬克思分別從微觀與宏觀的角度表達了對人的關切,方式不同,但結果是同一個。這使人聯想到,薩特曾說,黑格爾忘記了他自己。但薩特只說對了一半。“作為思想家的黑格爾,在他投注于對人類社會和歷史的‘思’‘想’之中,并想要獲得某種超出個人自我‘意見’層次的‘認識’或觀念(更不用說‘世界觀’)時,他就不能不忘記他自己。同樣,馬克思主義作為一種哲學,一種突出關注著人類生存和解放的高度理想主義哲學,在思考人的存在、行為和關系時,也不能不‘忘卻’某一個人或某一個人之某一時刻的‘存在事實’,而尋求某種具有較大可能性和普遍性的客觀解釋。”[2](P112)
實際上,薩特的存在主義是一種從具體個人出發的方法,并沒有為人的何去何從指明方向、標明路徑,正如他所說,“你自己去創造罷!”雖然薩特自我標榜他的人學是實踐的、辯證的人學,但其充其量是“螞蟻式”實踐的盲動人學。而馬克思主義在直接揚棄黑格爾和費爾巴哈哲學的基礎上,將辯證法與唯物主義引入社會歷史領域,科學地闡明了歷史條件下人之現實性、可能性,也指明了遠期走向中人之理想性、必然性——邁向“自由王國”的必然。這種必然并不是坐享其成的消極必然,而主要體現在現實通向理想的道路、或然通往必然的方向性——真正的實踐性上。這里的實踐,既不同于空想家的臆想,也異于薩特式的“盲動”,而在于它的批判性與革命性:不滿足于現實,不崇拜現實,堅持“在現存事物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否定的理解,即對現存事物必然滅亡的理解……”[1](P109)堅持行動中的批判,即“批判的武器應當不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力量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批判的目的就在于,使共產主義實踐化,使分工合理化,消滅特殊利益,消滅階級,消滅異化,總之,“讓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映和改革事物的現狀”[1](P268)。這里,實際地反映和改革事物的現狀,使現存世界革命化,顯示出馬克思主義人學就是真正實踐的人學,目標是通向共產主義。它包括了共產主義的理論體系,包括了共產主義的運動過程,也包括了共產主義的社會制度。因此,從現實性上看,馬克思主義作為真正實踐的人學,是無產階級和廣大人民群眾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建立共產主義革命實踐的強大精神武器。正如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所說的那樣,哲學把無產階級當作自己的物質武器,同樣的,無產階級把哲學當作自己的精神武器。
[1]中共中央馬恩列斯著作編譯局馬列部,教育部社會科學研究與思想政治工作司.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選讀[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
[2]萬俊人.于無聲處——重讀薩特[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