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建 亮
(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 北京 100875)
人文科學與文學研究
——從學術期刊的命名說起
魏 建 亮
(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 北京 100875)
當下人文、社科學術期刊命名非常混亂。這種混亂一方面體現了學界對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內涵的莫衷一是,另一方面也體現了對相關學科學科屬性(如文學)認識的模糊和對學科內組成部分(如文學理論、文學批評、文學研究)內涵與屬性的模糊。從前者來說,在于目前尚未有對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及其他稱謂的明確界定,從后者來說,它既導源于前者的模糊不清,也是當前社會功利化傾向所為。從根源上說,這種混亂是追求宏大敘述的群體主義擠兌講求差異的個性主義的結果。因此,尊重個體、維護差異、倡導對立就顯得尤為必要。
學術期刊;人文科學;文學屬性;個性主義
一
筆者在翻閱學術期刊時,發現高校學報的名字五花八門,有的叫哲學社會科學版,有的叫人文社會科學版,有的叫社會科學版,有的叫人文科學版,還有的叫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版。名目不可謂不多,但在這些期刊上面,登載文章的學科門類卻大致相同,不外乎文學、哲學、經濟學、法學、社會學、語言學、歷史學等。這便留下一些疑問:人文科學與社會科學、與人文社會科學還有哲學社會科學一樣嗎?如果一樣,為什么還要有這么多不同的名字,如果不一樣,為什么所登文章門類相同?它們之間是一種什么關系?為什么刊名中出現“社會”兩字的比例要遠遠高于出現“人文”兩字的比例?①通過對學報的粗略統計,發現刊名中有“人文”兩字的占所有期刊的比例為10%左右,而有“社會”兩字的期刊比例卻非常高,超過90%,如果再算上各地社科院主辦的××社會科學,那么這一比例還會更高。這一統計以CNKI上的核心期刊和萬方上的核心期刊為例,并沒有包括所有的學報。文學研究到底屬于人文科學還是社會科學,還是其他?語言學呢?法學呢?另外一些專門的學術期刊比如《文學評論》《文藝研究》《文藝理論研究》等也存在類似問題。從刊名來看,《文學評論》應該刊登評論類的文章,也就是批評文字;《文藝研究》應該刊登學術研究文章;《文藝理論研究》當為理論探討。但實際上,這些期刊卻不謹守界線,刊登的文章古今中外,研究、理論、批評,無所不包,無一遺漏,千刊一面。
這是一種混亂,對概念內涵、屬性認識的混亂。這種混亂一方面體現了中國學界對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內涵的莫衷一是,另一方面也體現了對相關學科學科屬性(如文學)認識的模糊不清和對學科內組成部分(如文學理論、文學批評、文學研究)內涵與屬性的模糊。從前者來說,在于目前尚未有對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及其他稱謂的明確界定,從后者來說,它既導源于前者的模糊不清,也是當前社會經濟功利化傾向所為。
二
人文科學源出拉丁文 humanitas,意為人性﹑教養。15世紀歐洲始用此詞,指有關人類利益的學問,以別于曾在中世紀占統治地位的神學,后含義多次演變。直到1980年代才確定的進入以中國大陸、香港、臺灣為核心的漢語文化圈。[1](P2)在使用中,人們多將人文科學與社會科學混談,如《現代漢語詞典》將人文科學解釋為“社會科學”,[2](P1064)無獨有偶,《大英百科全書》也認為,人文科學包括(但不限于)下列學科:現代語言和古典語言、語言學、文學、歷史學、法學、哲學、考古學、藝術史、藝術理論和藝術實踐,以及含有人道主義內容并運用人道主義的方法進行研究的社會科學。[3](P190)并且,人文科學與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將是同一門科學。[3](P181)這些或者把他們看成一回事,或者把社會科學看成人文科學一部分的描述,都有一定道理。因為從終極根源上說,不管人文科學還是社會科學,甚或自然科學的存在,都是為了人的生活和發展,對人的終極關懷與追問是這些學科的根本目的。但問題是,當把一個概念的內涵往上追溯,推及到一個無所不包、沒有界限的混沌狀態時,這個概念本身就失去了實際的價值,雖然還有研究價值。當把所有的科學都變成人文科學、人文領域時,研究社會科學、自然科學還有什么意義?馬克思說,“分工和使用機器決定著財富從而也決定著產品的大量生產”,[4](P138)也就是說,分工、分化、專業耕作才能帶來社會的進步,混沌一體不會解決問題,當然社會也就不會發展,所以,從學術研究和科學發展的角度,從學術研究成果轉化為生產力的角度,還是應把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區分開來。其實早在一百多年前,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就已指出存在三種科學——“第一個部分包括所有研究非生物界的并且或多或少能用數學方法處理的科學,即數學、天文學、力學、物理學、化學”;“第二類科學是研究活的有機體的科學”;第三是“按歷史順序和現今結果來研究人的生活條件、社會關系、法的形式和國家形式及其由哲學、宗教、藝術等等組成的觀念上層建筑的歷史科學”[5](P428-429)——而把它們區別開來了。
人文科學是以“人文”為研究內容的科學。“人文”一詞最早出現在《易經》賁卦的彖辭:“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眲③脑凇段男牡颀垺烽_篇也指出“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并生者,何哉?”[6](P96)。作為與“天地并生”且“大”并“化成天下”的東西,意義巨大,但它是與人和文明(精神)聯系在一起的,是文明的結果并附著于人,因而“人的要求、行為、感情、活動、關系等各種屬性”[7]便成為它的表現。從西語中也可看到“人文”這一詞語的含義?!癶umanity這個詞……包含有帶有man的詞根所代表的特殊意涵——拉丁文homo與hominis,其意為man(人),或 of man(人的),拉丁文 humanus,其意 of or belonging to man(人的或屬于人的)”,即說人文肯定是與人有關的,“humanity這個詞雖然有著不同的演變但與humane彼此仍然相關”,而“humane從16世紀后也有一種用法,指的是仁慈、親切、禮貌、富同情心”“從18世紀后更指涉人的一般特點或屬性”[8](P208-210)。可見無論中西,“人文”的本意都指向與人有關的感情、精神等屬性。如此,人文科學就主要是關于人和人類思想情感、文化價值和精神表現的研究的學問。探尋人的生存意義、價值及其實現問題,并由此表達某種價值觀念和價值理想,從而為人的行為確立某種價值導向就成為它的基本旨趣。就研究方法而言,自然應強調反思性和體驗性,反思和體驗的個體性和特殊性。[3](P2)
社會科學則是以“社會”為內容的科學。社,《說文》解為“地主也,從示土”,會,“合也”,所以“社會”為土地上人的集合。既然“社會”是人的集合這樣一種狀態,必然要求一些集合的規則、制度以及集合的組織的保障,所以,社會當主要與制度、組織、規則有關。馬克思指出,社會是生產力發展以及由此帶來的人們之間交往關系的產物,是進行各種活動的共同體。威廉斯在考察社會一詞時也指出,“society有兩個主要意涵,一方面,它是一個普遍的用語,用來表示一大群人所屬的機制(institutions)與關系(relationships),另一方面,它是一個非常抽象的詞語,用來表達這些機制與關系被形塑的狀態。”[8](P446)制度、關系、機制、社會生產方式等便成為“社會”的主要內涵,以此為內容的科學便是社會科學。它“是關于社會事物的本質及其規律的科學,也是科學化的研究人類社會現象的科學?!盵9](P3)探尋社會規律,獲得關于社會事物及其運動變化的知識,以協調、維護正常運轉便成為它的旨趣所在。由于“機制”和“狀態”的特性,與人文科學相比,社會科學更加強調客體化,因而在研究方法上,講究精確性和實證性,普遍性和有效性。
由此來看,人文科學就與社會科學存在較大差異,不是簡單的等同或誰包含誰,所以籠統的說人文科學就是社會科學,就是人文社會科學、哲學社會科學或反過來說,都是有問題的,當然從終極的人類本體論角度說是可以的,但如前所述,這種推而泛之的萬寶筐無濟于社會和學術進步,自當棄之。如此,人文社會科學和哲學社會科學就需要仔細分辨。若解為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哲學和社會科學尚可,若分別看成不可分割的一個概念,則大有疑隙。首先,從研究內容來說,人文科學、社會科學、哲學各自非常不同;其次,從研究方法來說,人文科學強調個體性的反思、體驗,社會科學強調普適性的分析、實驗,若以此究彼或以彼究此,理何以堪?第三,哲學是總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思辨性極強,追求形而上,而社會科學雖然也可用思辨的方法,但更多時候面對的是形而下的實際問題,如何統一?若可用哲學社會科學,當亦可用哲學醫學、哲學物理學、哲學化學,甚至哲學人文科學、哲學自然科學,那還有什么邊界可言?這兩個概念缺少學理上獨立存在的依據。
正是由于缺少對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內涵的把握,所以才有高校學報名字的花哨,出現了駁雜和杜撰。嚴格說來,要么為人文科學版,要么為社會科學版,要么綜合稱呼為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版——這種綜合稱呼已經預示它們之間是有區別的。這只是學術期刊命名混亂的一個原因,另一原因在于對相關學科學科屬性(如文學)界定的模糊,這也是值得嚴密關注的。
三
我們可以容易地在人文科學版、社會科學版、人文社會科學版、哲學社會科學版以及××社會科學上找到關于文學的論文,這一有些隨意的編排一方面說明了文學和文學研究在今天沒有被邊緣化,依然強大逼人,另一方面也說明文學和文學研究身份的尷尬——我到底是誰?當把文學論文放到人文科學版時,很明顯是把它當成人文領域的問題來看。當在社會科學版、哲學社會科學版也有時,顯然是把文學看成社會生活的產物。毋庸置疑,文學作為一種社會意識形態,無法逃離社會,是社會諸種因素滋養了它,時代、種族、地域、環境、政治等等或多或少的會影響它,或者說,文學中或多或少的會體現社會生活動向、政治制度、時代背景、歷史情境等,因之,社會性是文學不可或缺的一個屬性——這也是一種根深蒂固的認識。但有社會性并不代表必須要從社會科學的角度去探討(如果進行的是社會學研究、政治學研究和文化研究除外),而且社會性強的文本究竟有多少尚待考證。即便如此,社會科學式的研究對于文學發展究竟有多益?或許更重要的還是回到“文學是人學”的路子上為好。因為文學是人寫的,古往今來的優秀作家又無一不是帶著深刻的情感體驗去寫作的:“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的曹雪芹,赤腳俯身親吻大地母親的青年郭沫若,把寫作喻成在墻上挖洞予以透氣的高爾泰等等,等等,“我認為要說文學的特征,還不如說是情感性?!膶W藝術是通過情感來感染他的欣賞者的,讓你慢慢的、不知不覺的、潛移默化的感受到它的影響,不像讀本理論書,明確的認識到什么?!盵10](P341)它又是寫人的,為了人的需要而寫的,“文學就其總體而言,永遠是對人的生存狀態的寫照與思考,特別是對人的精神狀態的寫照與思考。寫照——提供一面鏡子,人生存得怎樣,生存得象人還是象獸,讓我們從文學這面鏡子里,看一看自己的尊容。思考——則需進一步評價如此生存值得還是不值得,有意義還是無意義,應該怎樣生存,以怎樣的精神狀態生存,才是有意義的,才是理想的。”[11]文學就以這種充盈的人文關懷、深刻的思想情感存在著。文學還是審美的,它的“審美場”特質是它區別于非文學的本質所在。“審美場雖不是作為文學結構中一種因素而存在,不可循跡而求之,但它卻是決定文學藝術的整體性的東西。它在文學結構中起整合完形的作用。它是穿繩之珠,是皮下之筋,是空中之氣,是實中之虛。它不屬于具體的部分,卻又統領各個部分,各個部分必須在它的制約下才顯示出應有的意義。文學有了它,人們似看不見,摸不著,但缺了它,文學就立即化為非文學?!盵12](P41)所以情感性、人文性、審美性才是文學的根本所在,歷史學、政治學、社會學中沒有這些,有也是微乎其微,可忽略不計。社會性則完全可以從文學以外的上述學科中去找尋,并且在它們中還大大多于文學中的這類因素。可見是人文性而不是社會性才是文學的本質屬性。因此,對于文學來說,是不能通過社會科學的實證分析去把握的?!叭绻媚撤N理論分析情感、歸納情感、整理情感、甚至對情感做出政治判斷,就會使情感變得簡單化,表面化,最后抹殺文學的本體”,因“人生真意在于情感本體的建構積淀之中,文學藝術的意義也在于此。”[13](P204)果如此,如何接受這些情感、審美因子?恐怕只有設身處地的直觀、融入,與作者、人物同呼吸、共感悟、相體驗,舍此無求。如對臧克家的《送軍麥》中的幾句詩的把握:“牛,咀嚼著草香/頸下的鈴鐺/搖的黃昏響?!毕銡馊绾文鼙慌>捉??黃昏又怎么會響?我們從這里立刻會感受到那詩意。但這詩意來自何方?來自內視形象和內在感覺。這種內在的形象和感覺,看不見,摸不著,只能體會和感悟。[14]若硬要從中分析出什么道理來,看出它與社會的關系,或者什么結構或模式或體態,只會是緣木求魚。奇怪的是,今天這緣木求魚的做法卻暢行無阻,只消瀏覽當下的文學批評便非常明白,這是對文學人文性與社會性屬性認識錯位的結果。這種錯位的放大,就造成了把文學研究和批評放到社會科學版的普遍事實。
進一步追問:為什么會形成這樣的錯位?首先,對文學屬性社會性界定的自動。中國有非常深厚久遠的文以載道傳統,這種傳統作為較為穩定的文化——心理結構已經沉淀下來,浸潤到每一個人,加上馬克思主義的社會歷史因素在中國的強大宣傳,致使中國在建國后的文學研究中形成深固的社會學模式,這種模式以一種規訓和慣性影響到今天的學人,他們在認識文學的時候,不自覺的就從社會層面開始;相反的,中國文化傳統中更多的是對情感的壓制,如“發乎情,止乎禮義”“存天理,滅人欲”,加上馬克思主義對情感、審美和人道因素的相對弱視,從另一方面加強了對文學屬性認識的社會化傾向。既然存在這種認識論,那么以社會科學的方法進行文學研究也就順利成章了;其次,對情感體驗、價值體認飄忽性的反動。文學中確實存在情感、人文屬性,但如何表述出來卻是一個問題,古人講求“述而不作”,“不立文字”,立文字就是圈限情感體驗,阻礙表達,無論儒、道還是釋,都追求這種境界。飄忽性的瞬刻體驗是一種“完全獨特的個體感受和直觀體會,亦即個體感性經驗的某種神秘飛躍”[15](P208),“只有憑個體自己的親身感受、領悟、體會才有可能?!盵15](P209)相反,文學中社會屬性的客體性卻異常明晰,歷歷在目,所以情感體驗的不可捉摸性和難以表述的飄忽性從反面促動了社會性地位的上升,形而下的具象戰勝了形而上的抽象;第三,現代化訴求的沖動。中國從洋務運動以來,一直在追尋現代化,并把可分析、可實證的科學化作為路徑,在這個過程中,雖然存在科學性和人文性的雙重變奏,但科學性壓倒人文性成為一種常態,直到今天也如此,歷史理性和人文關懷的二律背反變成了一枝獨秀??茖W性的獨唱使科學思維和實證分析不斷擴張,漸漸在各個領域占據統治地位。此舉使得許多人文科學領域的問題,比如文學、宗教等就不再是文化問題,思想問題,情感問題,而是“技術問題”,如此一來,文學的情感關照和審美訴求就可以由科層制組織中的專家按照一定的策略去分析解決。所以,現代化訴求的沖動也使得文學研究偏離人文情感而具有了社會科學性??梢?,這種錯位既是傳統使然,也關乎現代性沖動,似乎也可以解釋高校學報中“社會”兩字出現的比例要遠遠大于“人文”的原因了。
四
這種模糊與錯位還擴散到具體的文學研究中,形成專業學術期刊的名實混亂,這大概與缺乏對文學研究、文學理論、文學批評等具體概念的內涵與屬性的辨析有關?!半m然硬性區分批評、評論和學術研究的界限無論從理論上還是在實際操作中都有相當的難度,而且在具體的執行中未必十分合理,但在指導思想上模糊這兩者的區別,放棄作區分的努力,則只有對文學研究有害?!藗儽M可以責疑這樣的粗概區分,卻不能否認試圖在文學研究指導思想上確立這種區分的努力本身;只要認真分析一下近些年中國現當代小說研究的現狀,我們就能痛切地感到,膚淺、浮泛的批評、評論是如何擠逼、沖淡甚至中和了真正意義上的學術研究,從而使得嚴肅的文學研究隨之蒙受了成果純度和學術美譽度的損失?!盵16]于是,對這些概念做出辨析和界定就顯得尤為必要。
寬泛的說,文學研究就是對文學的研究,對系統的,互相之間有關聯的或作品或理論或批評的研究,因此不管是理論還是批評,也不管內部研究還是外部研究,只要與文學有關,就都成立。但這一界定如同對廣義的人文科學界定一樣,由于缺乏細節針對性而沒有學科內的獨立意義。最好還是把它看成狹義的,與文學理論、文學批評之間有本質的、有效的對立的學術研究——當然它們之間又是緊密聯系,“互相包容”的。學術研究應當挑磚撿瓦,從凌亂的事物中找出頭緒來,利用這些材料,逐漸搭成大廈。它是學院式的,借助已有的理論、知識、經驗對科學問題的假設、分析、探討和推論,力求符合事物的客觀規律,對未知問題做出解釋和揭示。這是一種冷靜的、深刻的、嚴肅的講求學理的行為,雖然也有意識形態、價值判斷的介入,但它們只是作為背景而存在,目的是求知。它既是一種學問,更是一種姿態和研究方法。文學研究就是這樣一種以文學為對象的學術研究。關于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韋勒克曾在《文學理論》中做過區分的努力?!瓣P于文學的原理與判斷標準的研究,與關于具體的文學作品的研究……要進一步加以區別……要把上述兩種區別弄清楚,還是把‘文學理論’看成是對文學的原理、文學的范疇和判斷標準等類問題的研究,并且將研究具體的文學藝術作品看成‘文學批評’或看成‘文學史’”。[17](P32)也就是說,文學理論關注的是宏觀的抽象命題,而批評對應的則是微觀的具體事物。由于關注宏觀與抽象,故在文學理論中學術研究的心態和方法會更強烈,相反,雖然“批評并不創造一個同音樂或詩歌的世界一樣的虛構世界”“批評的目的是理智的認識”“概念的知識”,[18](P4)但這種認識與知識應不同于文學研究和文學理論的知識,它是在欣賞、感悟的基礎上,而不是在嚴格、嚴肅的推理之后得到的,包含著濃厚的情感因素,所以在批評中似乎更需要感悟與體會、價值評定與判斷。這些區別是相當明顯又廣為人知的?!爱斎?,‘文學批評’通常是兼指所有理論的”,而且,由于“批評”一詞經過了一個漫長的多義演變過程,不免會“囊括全部文學研究,從而取代‘詩學’和‘修辭學’”。[18](P19)正是在兼指和囊括意識影響下,它們之間在“互相包容”的旗號下雜燴了。文學批評成了理論,有了批評的理論化,文學理論也成了批評,有了理論的批評化,越來越“跨”,“跨”也成為時尚。這種帶有偏見的“硬套”,在今天中國學界也不鮮見,比如“廣義的文學批評包括研究當代作家作品以及文學問題的文學評論、研究文學批評歷史發展的文學批評史、研究文學批評本體規律即批評理論的文學批評等三個基本部分;狹義的文學批評則主要指對當代作家作品以及文學問題的批評即批評理論的探討?!盵19](P355-356)“文學批評是對文學作品為中心兼及一切文學活動和文學現象的理性分析、評價和判斷,其中也包括對文學批評自身的評價和判斷。”[20](P31)好在論述了兼指之后,韋勒克馬上接著又說“但它忽視了一個有效的區別。”可見,區別對立才是更為根本的。
以此反觀專業學術期刊,不難發現,評論、研究、理論等名號往往是在兼指囊括而不是區別對立的意義上使用的。這種綜合帶來編輯工作的輕身省力卻不可避免的帶來內容的千人一面,死氣沉沉,也就帶來學術研究的不夠深入,導致數量高產卻質量低劣,當然也就沒有國際影響。如果說小期刊是不得已,不如此則沒有稿源,無法生存①當下學術期刊包括人文期刊,在考量時往往參照影響因子,若過于專業或學科門類過少,則嚴重影響到它的被引率,從而也就極可能從CSSCI來源刊中落選,由此它的各個方面都受到較大沖擊,所以,很多期刊往往要取納若干門類,而且,若標上社會科學版,一般期刊的引用率會明顯上升。參見袁培國:《中文文科期刊影響因子評價作用之反思》,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3期。;那么大牌期刊就不是生存的問題了。我們可以《文學評論》為例來分析一下。首先,中國幾千年來的文學中沒有系統化的文學理論和學術研究傳統,只有“詩文評”這種充滿感悟而缺少理論概括的體式,[21]它已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沉潛到每一個中國學人心里,像慣性一樣影響著我們的看法,以為“評”“評論”就是學術研究的一切。所以,當用評論涵蓋一切時,也覺得理所應當。同樣,由于沒有理論的影響,不知理論研究為何物,當“理論”名稱出現時,也可以輕松的接受用它來指稱一切。其次,從歷史來看,《文學評論》在1957年3月創刊時名為《文學研究》,從1959年起,才改為《文學評論》,并且一直沿用到現在?!段膶W評論》曾經的巨大歷史作用和當下顯赫的老大地位,使得人們不敢也不必多去懷疑它的命名,而是想當然的就接受了。并且《文學研究》改為《文學評論》也與歷史語境有關。1950年代初期,一些人在參觀了蘇聯的學部建設經驗后,就在文學領域也仿照創辦了《文學研究》,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鼓勵文學發展,但到了1950年代后期,尤其是1958、1959年左右,整個社會一派“反右”斗爭局面,[22]為了配合并支持斗爭,研究領域迫切需要走出學術研究的冷靜、客觀范型而代之以體現價值傾向的、火藥味濃烈的評論、批評,于是,《文學研究》就改為《文學評論》,從此《文學評論》成為中國文學領域的“戰斗”陣地。②我們可以從期刊登載的文章明顯看出這一變化,在改為《文學評論》之前,主要文章有何其芳《〈琵琶記〉的評價問題》(1957年第 1期)、王季思《〈桃花扇〉校注前言》(1957年第 1期)、楊絳《斐爾丁在小說方面的理論和實踐》(1957年第 2期)、范存忠《〈趙氏孤兒〉雜劇在啟蒙時期的英國》(1957年第3期)、夏承燾《姜夔詞編年箋校》(1957年第3期)、錢鐘書《宋詩選注序》(1957年第3期)、李健吾《科學對法蘭西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小說藝術的影響》(1957年第 4期)、羅大岡《〈約翰·克利斯朵夫〉及其時代》(1958年第 1期)等,很明顯看出它的靜態研究性,但從1959年改為《文學評論》起,文章的性質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僅從1959年第1期,也就是所謂的《文學評論》創刊號的文章中可看出這種特點。如何達理《一九五八年工人文藝創作活動》,馮至《關于新詩的形式問題》,巴人《是現實主義還是反現實主義?——對馮雪峰的“現實主義”理論的初步批判》,集思《資產階級思想必須改造,可以改造》,王燎熒《<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究竟是什么樣的作品? 》,王子野《駁馮雪峰的民族文化論》等,關注現實的傾向明顯增強。改名實為階級博弈、意識形態斗爭的結果。這個結果一直到現在,無論對官方還是個人影響都大,已成為積習,故沿襲下來。其他大牌期刊亦然。再次,從現實來說,是對文學啟蒙功用過度夸大的結果。不管從人文性角度還是從社會性角度,人們相信文學都發揮著相當大的作用,或怡情悅性、啟人心智,或積聚力量、改變世界,而對文學的這些潛在力量的開發來說,評論的動態性、價值評判性無疑會比注重客觀性和學理式爬疏的理論和研究能更好的把這些價值傾向表達出來,客觀的對人和社會發展進行導引?!霸u論”于此再占上風。“以科學的理論武裝人,以正確的輿論引導人,以高尚的精神塑造人,以優秀的作品鼓舞人”的理論出發點就在此——這些傳統的、歷史的、現實的因素使得《文學評論》一枝獨秀,全盤通吃而毫無感覺,自然也就不再專注于專業性了。
五
從對人文科學與社會科學內涵的模糊,到文學的人文屬性與社會屬性的糾纏,再到對文學內部諸如文學研究、文學評論和文學理論等各個組成部分的缺乏厘析,都帶來了當下學術期刊命名的混亂。這種混亂表面上似無關大礙,實則對學術期刊、學術研究、學科發展影響巨大。由此來看,我們所做的這項工作就有意義。筆者在理清這些概念的內涵與屬性時,可能給人的感覺是一再強調關注它們的差異對立而忽視彼此聯系。其實不然,我們的立場是首先承認差異和對立,然后再尋求它們之間的融合,因為這是事物獨立、自律的前提和基礎,也是對話得以進行的基礎。沒有差異,千篇一律,何來、如何對話、融通?所以必須承認差異、尊重差異、維護差異。有差異,有分化,才會有研究的深入與深刻,大而化之、混混沌沌其實是一種懶漢主義,更是群體主義湮滅個性主義的表現。從根源上說,這種混亂是宏大敘述擴張、個人表述萎縮的結果,是一貫的大我擠兌小我的結果。于是,除了弄清概念內涵外,張揚自我,強調差異,尊重個體就成為解決問題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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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umanities and Literary Studies Based on the Names of Academic Journals
WEI Jian-liang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5, China)
There is a great confusion about the names of academic journals in the fields of th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This confusion is the result of controversy over the definitions of th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and the insufficient understanding of related disciplinary properties and components.We should draw a clear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so as to overcome the confusion and misunderstanding.It is of special importance to respect the individual, keep the difference and advocate opposition.
academic journal; the humanities; literary property; individualism
I206
A
1005-7110(2012)04-0109-07
2012-02-06
作者介紹:魏建亮(1980-)男,山東青州人,北京師范大學文藝學博士生,研究方向為中西比較詩學。
馮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