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鵬路
《女奴生平》(Incidentsin the Life of a Slave Girl)是非裔美國婦女文學與19世紀美國歷史研究的一部重要作品。哈麗雅特·雅各布斯(Harriet Jacobs)采用筆名琳達·布倫特(Linda Brent),以自己在奴隸制中的親身經歷為材料寫就自傳《女奴生平》。這部自傳講述了雅各布斯為掙脫淪為奴隸主的玩物、世代為奴的命運,在親人朋友的幫助下,與男主人弗林特醫生斗智斗勇,藏在昏暗、狹促的閣樓中長達 7年,最終一家人獲得自由的故事。書中不僅記錄了奴隸們受到的非人待遇,也指出奴隸制同樣侵蝕并扭曲了白人奴隸主、女主人及其后代的人性。作者身為女奴母親,更是將關注點投置于女性,記述了自己以及其他女奴所遭受的種族、性別的雙重迫害。除了繁重的體力勞動,女奴還要忍受來自白人奴隸主的性侵犯、女主人出于妒忌而施與的迫害、以及兒女被賣、骨肉分離的精神痛楚。這些敘述涉及到此前典型的男性自傳奴隸敘事(如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的《道格拉斯自傳》)所未能觀照到的盲區,即黑人女奴在奴隸制當中所遭受的性虐待。哈麗雅特勇敢揭露的這一事實,是許多人不愿面對的,這成為這部作品被忽視了一個多世紀的原因之一。
《女奴生平》自問世以來,公眾與學界就從未停止過對作者身份以及書中所述事件真實性的質疑。在自傳中,作者坦言了自己與白人鄰居塞繆爾·崔德威爾·索耶(Samuel Tredwell Sawyer,后成為國會議員)發生關系并生下兩個孩子的事實。但礙于社會傳統道德輿論的壓力,并為了保護事件所涉及的人物,她以筆名進行敘述,且“隱去了地名,并為人物取了假名”,因為她認為“保密處理是友好體貼的做法”[1](2)。在自傳出版時,封面上只印有編輯麗迪亞·瑪利亞·蔡爾德(Lydia Maria Child)的名字。因此,批評家們認為《女奴生平》是白人廢奴主義者假借奴隸之口杜撰而成的作品。瓊·費根·耶林(Jean Fagan Yellin)于 1981年在 《美國 文學》(American Literature 53(Nov 1981): 479-486)上發表文章《由她本人撰寫:哈麗雅特·雅各布斯的奴隸敘事》(“Written by Herself:Harriet Jacobs’s Slave Narrative”)。 在文章中 ,耶林嚴謹縝密的調查結果證實了琳達·布倫特確有其人,那便是哈麗雅特·雅各布斯,且自傳中所述人物及事件也均出自作者的真實經歷。自此,《女奴生平》成為美國歷史、婦女研究以及非洲裔美國文學研究一部重要作品,并被翻譯成西班牙語、日語、德語、法語等多種外語版本。
毫無疑問,這部自傳具有濃烈的政治訴求。而細讀文本則會發現,作品與其社會語境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申丹指出“整體細讀”是“宏觀閱讀與微觀閱讀的有機結合”的方法,該方法可有效地揭示表面文本背后的潛藏文本[2](1~7)。在這部自傳中,這一策略可被運用于梳理文本突出的藝術特點與當下科學技術、文化、社會因素之間的緊密聯系,以此來揭示文本所處社會語境當中的性別成規與權力關系。
19世紀的美國社會,對有色人種而言,可謂是一所大監獄。在種族主義社會中,權力之眼無時無刻不在為貫徹壓迫制度行使著監督之職。雅各布斯一生致力于逃脫身陷奴役的命運,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她最終仍需通過自囚7年的方式來抵抗迫害,以身陷真正的監獄來擺脫奴隸命運。雅各布斯所代表的奴隸們的悲慘生活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全景監視機制的產物。
法國思想家福柯(Michel Foucault)在其著作《規訓與懲罰》中指出,18世紀盛行的殘暴酷刑作為一種公共景觀逐漸退出歷史舞臺。到了19世紀,雖然對肉體的懲戒尚未完全消失,但“懲罰的重心不再是作為制造痛苦的技術的酷刑,其主要目標是為了剝奪財富和權利”。[3](16)19世紀的美國社會正是福柯所指的“全景敞視監獄”,為了按照一定的規范去馴化肉體,通過無止境的監控把有色人種禁錮在特定的位置,對他們進行肉體以及精神上的改造。
在雅各布斯的敘述中,她無時無刻不處在“權力的眼睛”的監視下。男主人弗林特醫生及其妻子所代表的統治階級就是監視者。白皮膚、男性、奴隸主,這些特質決定了弗林特醫生對奴隸具有絕對的掌控,這其中包括對黑人女奴任意的性侵犯。黑人女奴被物化為白人奴隸主的審美對象與欲望工具。作為一名女奴,“如果上帝賦予了她美貌,這其實是對她最大的詛咒。白種女人靠此博得仰慕,而對女奴而言這只是罪惡的催化劑”[1](27)。“注視”行為成為奴隸主的“天賦之權”,讓他們在女奴當中挑選泄欲對象。而“當時在所謂的真正的女性概念的影響下,中產階級婦女節欲自禁,使白人男性更有理由以女奴習慣于男奴的性欲無度為借口,隨心所欲的侵犯女奴”[4](84)。據雅各布斯記述:“據我所知,我的主人是十一個奴隸的父親。但是媽媽們膽敢說出誰是她們孩子的父親嗎?”[1](32)根據當時的法律,女奴的孩子要跟隨母親的身份成為奴隸。這就意味著,男主人可以肆無忌憚地對女奴進行性侵害而不負任何責任,而女奴為奴隸主生育的后代則成為了主人的奴隸庫存中的一份子,任其買賣。女奴所忍受的這些殘酷的肉體以及精神痛楚,即莉迪亞·瑪麗亞·蔡爾德所指“她們所遭受的骯臟罪行不堪入耳”[1](5)。亨利·路易斯·蓋茨(Henry Louis Gates,Jr.)曾做出評論:“正是對日日籠罩著她的生活以及每一位黑人女奴的生活的性剝削給予了詳實而痛苦的細節描述,雅各布斯的故事得以獲得重要地位。”[5](12)在自傳中,弗林特醫生通過嚴密的盯梢監控來實施這一“日日籠罩著她的生活”的性剝削。雅各布斯寫道:“主人每次見到我,都會提醒我,我是屬于他的,并對天地起誓,他終會逼我屈就。在一天孜孜不倦的勞作之后,我若是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的腳步就尾隨而來。如果我跪在媽媽的墳前,他的黑影甚至也會在那兒將我籠罩。”[1](27)在這組“看”與“被看”的關系當中,遭到性剝削的女奴們,是被審視的對象,是奴隸主欲望的載體。受置于“被監控”地位的雅各布斯,是“凝視”行為下的被監管的囚徒。她對自己的處境無能為力,因此導致了后續的反抗,即偷情和藏匿。
西蒙娜·德·波伏娃曾在《第二性》中論述道,“她是附屬的人,是同主要者(the essential)相對立的次要者(the inessential)。他是主體(the Subject),是絕對(the Absolute),而她則是他者(the Other)。”[6](11)在奴 隸制中 ,黑人女性不僅成為相對于男性而言的“他者”,也成為白人女性的“他者”,即她們遭到了性屬以及膚色的雙重壓迫。奴隸主的妻子們對奴隸制當中“秘而不宣”的罪惡了如指掌。雖然有一些夫人慈悲寬容,但這個邪惡的制度卻扭曲了大多數人的是非感。妒火中燒時,她們成為殘害女奴的幫兇與劊子手。弗林特醫生的妻子就是一個典型的代表。雅各布斯寫道:“在我出生前,弗林特太太就掌握了她丈夫性格當中的弱點。她可能曾運用過這個認識來勸告和保護那些年輕天真的奴隸們,但她對她們毫無同情。她們是她長久猜疑和憎恨的目標。她以不懈的警覺監視著她的丈夫。”[1](29)除了對丈夫采取嚴密盯梢,弗林特太太還要對有姿色的女奴監控調查,對可能對她構成威脅的女奴嚴防死守,并對已經為其丈夫生下混血后代的女奴們實施迫害。弗林特醫生覬覦雅各布斯的美貌,女主人出于嫉妒,偽善地安排她睡在隔壁,實則為了監視她。雅各布斯寫道:“她很多個夜晚都在監視我。有時我醒來,發覺她正俯視著我。其他時間,她會在我耳邊輕聲呢喃,裝成她的丈夫在對我講話,并去聽我會怎樣回答。”[1](31)緊接著,雅各布斯便呼吁讀者調動感官與想象力來體會這種經歷的恐怖:“你可以想象,遠比我描述得生動,在死寂一片的夜里醒來,發覺一個妒忌的女人正俯視著你,這多么令人厭惡。這種經歷太恐怖了,我害怕它會帶來更加駭人的后果。”[1](31)在這場權力關系當中,處于“被看”地位的雅各布斯是弱勢、無助的,“被監控”這一經驗于她而言是一種恐怖的經歷。而弗林特夫婦則如處在圓形監獄的望塔的看守一般行使著監視權力。同時,奴隸主夫人雖對奴隸握有生殺大權,但在內戰前,受到父系社會對理想白人女性的規范與塑造,“南方女士是白種蓄奴男性想象的產物,他們指望在她身上使他們的特殊的種族與性屬制度合理化”[7](1)。因此,她們不僅是視覺主體,是權力的化身,同時也是被其他視覺主體塑造的結果,是白人男性的“他者”。在“全景敞視監獄”式社會中,監視效應在每一個被訓練和懲罰的對象身上發揮效應。這一權力規訓鞏固了種族歧視及性別成規等社會微觀機制。
社會規范對有色人種的馴化主要是通過宗教教育和媒體宣傳進行的。福柯認為,權力與知識是緊密相關的,“權力關系造就了一種知識體系,知識則擴大和強化了這種權力的效應”[3](32)。權力與知識是同盟關系,統治階級依靠生產“真理”而獲得權力、構建觀念、規訓肉體。
在種族歧視的美國,宗教是一個重要的生產話語的范式。白人依靠宗教來愚化黑奴,望其內心獲得慰籍,消除他們的反抗精神,鞏固自己對有色人種的統治。在《女奴生平》中,白人牧師為奴隸們做出如下布道:
你們這些奴隸,好好聽著!注意我的話。你們是逆反的罪人。你們的內心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邪惡。是魔鬼在誘惑你。如果你不從邪惡的路上迷途知返,上帝會生你的氣,且決計要懲罰你。你們這些住在鎮子上的奴隸,得要主人看著才干活。忠誠地侍奉你的主人,這會讓在天上的父感到愉悅。可你們不。你們閑散懶惰,躲避勞動。上帝看著你呢。你說謊時,上帝在聽著。你們不全身心地敬仰他,反而躲在某處,饕餮你主人的食物,與邪惡的算命師一起丟咖啡渣,或是與老巫婆算牌。也許主人不會發現你們,但上帝在看著你,也勢必懲罰你……你一定遠離罪惡的道路,成為忠誠的奴仆。要對你的男女主人和小主人惟命是從。如果你違抗了現世的主人,也就是侵犯了你天上的主人。[1](59-60)
雅各布斯深知這是白人的愚民政策。她指出,黑人并非生而智力低下,而是這個制度以殘酷的鞭刑和進監服刑等暴力手段禁止奴隸學習。奴隸主將黑奴視為與牛馬無異的勞動力,進行奴隸貿易,拆散他們的家庭。為了使這些罪行合理化,奴隸主聲稱黑人生而感情遲鈍,道德低下。對此污蔑,雅各布斯申辯道:“有些可憐的人們已在鞭刑之下被嚴重摧殘。因此他們會偷溜出去,為主人留下對其妻女的自由使用權。你認為這就能證明黑人是劣等人種嗎?如果你生為奴隸,作為奴隸被養大,祖先世世代代也是奴隸,你會怎么做呢?我承認,黑人是劣而次之的。但是什么讓他變成這樣的?是白人強加給他的蒙昧生活;是那將人性從他身上抽離的拷打的皮鞭;是南方兇猛的獵犬,是同樣殘忍地執行著《逃亡奴隸法》的北方的追捕者們,是他們讓黑人變成這樣的。”[1](39-40)
媒體也是產生“話語”、強化權力的一個重要途徑。雅各布斯親身經歷了各種不公正,而媒體對膚色分界線的深化令她震撼。19世紀美國科技不斷發展,技術條件的成熟推動了報紙的發展。“到了1800年,大多數大港口和商業中心都有了自己的報紙。當時報紙是大多數居民所能接觸到的唯一的文字材料,它們充當了主要的教育工具。”[8](27)在南北戰爭期間,新聞界為不同的利益集團充當喉舌,對社會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廢奴主義者最具有代表性的報紙是加里森在 1831年 1月 1日發行的《解放者報》……貝內特的《紐約先驅報》是惟一一家始終維護憲法賦予南部權益的北部日報。”[8](28)雅各布斯對媒體的立場有著敏感的評判。作品第二十五章中曾提到《紐約先驅報》是一份“系統地詆毀有色人種的報紙”,也犀利地指出尊敬的默里夫人 (Hon.Miss Murray)對美國奴隸狀況的描述是樂觀的美化。[1](106)作品還譴責被假象蒙蔽了雙眼,宣傳奴隸制是“一個美好的‘家長制’,奴隸們并不想獲得自由”的學者們[1](64)。雅各布斯對媒體的扭曲宣導非常不滿,但同時她也認識到媒體對社會以及觀念的巨大影響。因此,她逃到北方后,便積極投身廢奴主義事業,與弟弟合辦廢奴主義圖書室,努力借助傳媒工具推進解放奴隸事業。
以上所舉事例表明,雅各布斯在受過教育及啟蒙之后,對掌握一種有效的溝通語言有著迫切的需要。雅各布斯從媒體中看到的對黑人的扭曲宣傳對她構成了視聽沖擊。在這些視聽沖擊當中,她的“自我意識”得以構建,而這個“自我意識”是被分割成“看”與“被看”兩者的。也就是說,她的種族意識已不單單指被描述當中的自我,而更是認識到自己的族群是被書寫的,并通過媒體作為一種景觀呈現在世人面前。這個“自我意識”的構建是與她作為旁觀者的身份密不可分的。這時,雅各布斯既是“畫中人”,也是“賞畫人”。這就意味著,雅各布斯的“自我意識”兼具了“看”與“被看”的兩種角度。換言之,她的“自我意識”不僅是看自己的族群如何被媒體呈現的問題,而是觀看作為景觀與早已被“注視”的自我的問題。
南北戰爭之前,美國的奴隸制度是受到美國憲法保護的。因此,奴隸以及有色人種的各種權益都得不到保護。他們是社會體制的邊緣族群,是被法制體系無視的族群。雅各布斯控訴道:“一個女奴不論是黑得像炭,還是和女主人一樣白皙,都沒有一條法律范圍是保護她不受侮辱,暴力甚至是死亡的侵害的,而這些都是由化作人身的撒旦造成的。”[1](26)而弱者的英雄主義,則如雅各布斯一般通過長達 7年的藏匿而達成的。關于藏匿生涯初始之際的情況,雅各布斯回憶道:
這個頂樓小屋只有九英尺長,七英尺寬。最高的地方三英尺高……到了早上,聽到噪音我才知道天亮了,因為在我的小洞穴里,白天和黑夜完全是一樣的……我沒法直立,但我在洞里爬來爬去做運動。一天我的頭撞到了個東西,我發現居然是個手鉆……這樣我成功地鑿了一個一英寸長,一英寸寬的洞……早上,我出去找我的孩子。但我看到的在街上的第一個人是弗林特醫生。我對此有種迷信的恐懼,認為這是不詳的征兆。幾張熟悉的面孔經過了。最終,我聽到了孩子們歡樂的笑聲,兩個甜美的小臉正看著我,仿佛知道我就在那兒,知道他們給我帶來了歡樂似的。[1](96-97)
正是在這個長2.74米、寬2.13米、最高處僅有 0.91米的空氣稀薄且一片漆黑的閣樓中,雅各布斯藏匿了7年之久。這便是為了逃避權力體系的“監視”而自動消失遁形成為囚徒的例證。她在狹促的閣樓中日日望著自己的孩子,雖無法將母愛付諸實踐,但這種囚禁對她而言,卻是比奴隸制更好、更有尊嚴的生活。在白人至上的種族隔離制度下,黑人不得不自動磨滅自我的主體性。這部作品將讀者引入那個狹小的庇護所,使他們理解到作者的英勇。為免受迫害而將躲藏作為反抗手法的作品如安·弗蘭克的《安妮日記》,在社會的鏡子中看不到自我而消解自我的作品如拉爾夫·艾里森的《看不見的人》和托尼·莫里森的《最藍的眼睛》,這些作品與《女奴生平》一樣,使讀者通過這些消失遁形的主人公的眼睛,觀察他們所處社會的方方面面。“我們看到誰?看不到誰?誰有權處在威勢赫赫的體制內部?”[9](3)通過對《女奴生平》的考察,這一系列問題不僅得到了回答,更使我們從中看到奴隸制社會中不同階層的權力博弈,視覺政體后的性別成規以及不同利益集團利用媒體而選擇呈現出的景觀。而觀視行為,作為貫穿《女奴生平》全文的藝術特色,是與作者長時間處于“被看”地位并時刻保持“旁觀者”的中立視角這一經驗不可分割的。
在自傳中,如上述視覺與權力關系和性別成規的交織還有很多。而將“被看”視為無力的,“看”視為權力的象征,這種觀點是對視覺性理論的大幅簡化。實際上,雅各布斯也是一個旁觀者,也常處在“觀看”的辯證邏輯中。逃亡北方后,雅各布斯為一戶白人家庭做保姆以維持生計。在陪同太太出游就餐時,她被一名黑人服務人員喝令不準同白人坐在一起。在另一個用餐場合中,她再次受到服務人員的種族歧視,而此時,其他有色人種保姆的態度卻非常耐人尋味。她寫道:“四下張望,我看到其他和我一樣的,僅僅比我的膚色淺了一些的保姆們向我投來挑釁的目光,仿佛我的存在是一種污染。”這些保姆已經將壓迫著自己的制度內化,并靠這套是非觀參與對自己以及同胞的壓迫。這正如黑人女活動家寶莉·穆蕾所說:“壓迫制度,從受害者的默認中獲得了很大的力量,這些受害者已經接受了主流文化對于他們自己的形象刻畫,而且被一種無助感所麻痹。”[10](102~105)雅各布斯不囿于“被觀看”的位置,在被人審視的同時也保持中立的旁觀視角,對自己的同胞甘受奴役的行為發出批判。
《女奴生平》為讀者勾畫了一部監獄式規訓社會圖景。為了維護各種權力機制,社會以一整套高效有序的懲罰系統和規訓力量來監視著社會每一個階級的活動。白人蓄奴者以及奴隸制擁護者在法律的庇護下動用監獄、酷刑、獵犬等暴力機關來管制黑奴,并對他們實施剝削。他們是監獄式社會中望塔里的看守人。然而,任何統治與被統治都不是單一的對立抗衡,二者之間勢必達成某種共識或認可。現代社會將真理與懲罰結合起來,圍繞權力產生出一套知識話語。在此,宗教和媒體等便起到了從意識形態上馴化肉體,從被壓迫階級處獲得認可的作用。處于社會底層的雅各布斯為逃出強大的權力網絡而自行監禁 7年,這一事實本身便是弱者只能以消解自我這種消極方式對抗強權的例證。她在藏匿期間通過窺探孔觀察到的人和事,以強大的視覺觀感帶領讀者體驗到奴隸制社會的種種罪惡。不論是具有隱喻的權力觀視,亦或是雅各布斯直觀的窺視與旁觀,觀看行為這一要素貫穿自傳始終。雅各布斯通過編織諸多“看”與“被看”,忠實卻又不失藝術感染力地描述了監獄式規訓社會中復雜的權力關系與性別成規。
[1]Jacobs,Harriet.Incidents in the Life of a Slave Girl: Written by Herself.New York: Dover Publications,2001.
[2]申丹:《整體細讀與經典短篇重釋》,《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8年第 1期。
[3][法 ]米歇爾· 福柯:《規訓與懲罰》,劉北成,楊遠嬰譯,北京:三聯書店,1995年。
[4]鮑小蘭:《西方女性主義研究譯介》,北京:三聯書店,1995年。
[5]Gates,Henry Louis,Jr.ed.The Classic Slave N arratives.New York:Penguin Group,1987.
[6][法 ]西蒙娜· 德· 波伏娃:《第二性》,陶鐵柱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年。
[7]Chemishanova,Polina Petrova.“Representing the Plantation Mistress in AntebellumLiterature”.<http://firstsearch.oclc.org/WebZ/FSQUERY?format= BI:next= html/records.html:bad= html/records.html:numrecs=10:sessionid=fsapp8-42322-gejxwje0-i27nsn:entitypagenum=4:0:searchtype=advanced> (5 July,2010)。
[8]周禮:《19世紀美國報紙的社會影響》,《浙江傳媒學院學報》,2006年第 2期。
[9][英 ]伊雷特· 羅戈夫:《視覺文化研究》,羅崗,顧錚主編,《視覺文化讀本》,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
[10]周春:《抵抗表征:美國黑人女性主義的形象批評》,《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5年9月第 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