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松濤
自由與權力:近代英國刑事私訴與公訴之爭
楊松濤*
在近代英國刑事訴訟變革史上曾經發生過激烈的私訴和公訴之爭。傳統英國珍視個人自由,反映在刑事起訴上即體現為,主要涉及個人利益的普通犯罪由被害人來主導起訴,國家權力只是作為輔助力量而存在。隨著工業化、城市化的發展,面對日益復雜的犯罪問題,刑事私訴越來越不能有效控制犯罪,針對這一情況,英國出現了建立公訴的呼聲;但是,先前英國自由傳統觀念頑強地抵御著公訴的建立。近代英國此種刑事私訴與公訴之爭的實質是英國傳統的自由觀念與新型國家權力之間的矛盾。
近代 英國 刑事私訴 刑事公訴
眾所周知,英國在歷史上長期實行刑事私訴,這一狀況一直持續到19世紀后期才發生改觀,即逐步由警察和公訴指導官(director of public prosecution)等官方力量來主導起訴,但其所發揮的作用仍十分有限。直到今天,英國刑事起訴仍然帶有鮮明的私訴色彩,體現為英國刑事起訴仍然沒有排除公民個人的參與。近年來,近代英國刑事私訴傳統的長期存在以及公訴發展的遲緩這一問題成為西方學者們研究的熱點問題。本文在總結前人研究的基礎上,試圖對近代英國刑事私訴與公訴之爭及其背后的深層次原因加以闡述。
關于近代英國刑事私訴與公訴問題,西方學者自20世紀40年代起就已經開始了相關研究,然而新舊兩代學者對其所給出的解釋和評價卻各不相同。筆者首先對這個問題研究的西方學術史進行簡要介紹。
早期學者,以拉茲諾維奇爵士為代表,完全站在公訴的立場上,對18世紀英國的私訴持批判態度,認為當時英國的一批保守主義分子在私訴已經盡顯弊端的情況下仍然頑固不化。雖然刑事公訴在建立的過程中遇到了相當大的阻力,但后來還是為?英國民眾所接受。總之,這批早期學者從18世紀后期英國社會經濟發展所帶來的對公訴的需要出發,認定公訴的出現是歷史的必然。〔1〕這批學者的代表作是:Leon Radzinowicz,A History of English Criminal Law and Its Administration from 1750,5 Vols,London:Stevens& Sons Ltd,1948 -1986;T.A.Critchley,A History of Police in England and Wales,London,1967;David Ascoli,The Queen’s Peace:The Origins and Development of the Metropolitan Police,1829 -1979,London,1979。
后來的學者提出了與早期學者不同的看法。他們認為,先前學者所認為的19世紀后期英國建立了公訴這一觀點過于簡單化了。因為,如果說先前學者認為19世紀英國建立公訴的標準是它建立了專業警察,從此這一新的專業性群體代替被害人主導起訴;那么實際上19世紀英國所建立的專業警察并沒有完全代替被害人承擔起訴的工作,或者說,即使專業警察建立了,很多起訴還是由被害人提起的。在這批學者看來,早先學者們明顯遮蔽了近代英國在建立公訴的過程中,傳統的私訴力量對公訴的掣肘。近代英國刑事起訴并沒有走一條較為明確的從私訴到公訴的轉變之路;相反,在公訴建立之后,私訴還在相當程度上存在著。同時,這批學者還認為,早先學者所認定的18世紀英國的刑事私訴已經不能有效起訴罪犯這一點也被夸大了。當時英國對傳統的教區警役進行了改進,國家頒布了獎勵金制度鼓勵私人起訴,私人之間還組織了起訴協會,這些都在某種程度上改善了刑事私訴面臨的艱難境況。〔2〕這批學者的代表作是:J.M.Beattie,Policing and Punishment in London:Urban Crime and the Limits of Terror,1660 -1750,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1;Ruth Paley,An Imperfect,Inadequate and Wretched System?Policing London before Peel,Criminal Justice History 10(1989);Elaine Reynolds,Before the Bobbies:The Night Watch and Police Reform in Metropolitan London,1720 -1830,Basingstoke,Hampshire:Macmillan,1998;Andrew T.Harris,Policing the City:Crime and Legal Authority in London,1780 -1840,Columbus:Ohio State University Press,2004。
從以上西方學者的論爭中,我們可以得知,早先英國主要實行刑事私訴,而在19世紀建立專業警察之后,則逐漸轉變為公訴,然而其轉變的過程異常艱難,以致在19世紀后期英國刑事起訴中私訴仍然占有相當大的成分。如此,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個問題是,為什么英國公訴的建立如此遲緩而乏力,而私訴有著如此頑強的生命力。對此,我國學者李培鋒已經指出,這個問題根源于“英國的經驗主義精神”,英國“不會簡單地照抄照搬國外模式,始終遵循保守、漸進的改良原則”。〔3〕李培鋒:《英國檢察制度的創設模式及當代特點》,載《南京大學法學評論》2009年第1期。關于警察和公訴指導官在英國的建立過程,參見程漢大,李培鋒:《英國司法制度史》,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五、六章。本文試從刑事起訴模式背后的國家權力結構和自由觀念角度進一步探討這一問題。
不可否認,近代英國刑事起訴變革發生了激烈的私訴與公訴之爭。19世紀以前,英國犯罪嫌疑人是否被逮捕并起訴到庭,起決定作用的是以被害人及其親戚、朋友為主的私人力量。當時英國缺乏一種明確的官方力量負責將罪犯起訴到庭。雖然在被害人的周圍有教區警役(constable)和治安法官(magistrate)等官方力量存在,但是他們只起輔助作用。犯罪嫌疑人是否被逮捕和起訴,很大程度上依賴于被害人做出什么樣的選擇,教區警役和治安法官都是被動地接受被害人的請求才對犯罪嫌疑人采取行動。被害人通常自己要去追查犯罪嫌疑人,包括搜集證據,尋找證人,并完成其他與起訴相關的事宜。如果被害人不向官方發出請求,或者放棄對罪犯的追究,官方不會予以過問,也不承擔主動追究侵害人刑事責任的義務,甚至可以說,當時根本就不存在公共官員必須調查犯罪,逮捕罪犯并組織證據將之起訴到庭這樣一種觀念。〔4〕以警役為例。警役是英國近代警察的前身,但與其有相當大的差別,在起訴方面即體現為,他們只是被動地在接到被害人的請求后才參與逮捕犯罪嫌疑人。為起訴罪犯,被害人可以向官方報告,讓其知道有犯罪發生,還可以從治安法官處申請一張搜查證或傳喚令,授權警役在教區上查找其被偷的物品,對可疑之人進行詢問,到其家中進行搜查;但是除此之外,他不能指望能從官方那再得到多少幫助。彼得·金教授發現,在18世紀埃塞克斯郡被逮捕的270名罪犯里,由教區警役參與的還不到10起;而貝蒂教授在考察了1660年至1800年薩里郡和蘇塞克斯郡刑事司法的運作情況之后,發現“只在很少的案件里”,教區警役才會“積極地”起訴。See Peter King,Crime,Justice,and Discretion in England,1740 -1820,Oxford;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pp.74 -75;J.M.Beattie,Crime and the Courts in England,1660 -1800,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6,p.35.18世紀時一位到英國考察的法國人卡圖說:“(在英國)起訴的權力全部被掌握在被害人手里,他們成了罪犯命運的唯一裁決者。”〔5〕Cottu,On the Administration of Criminal Justice in England,London:R.Stevens,1822,p.38.據估計,直到18世紀90年代有80%以上的起訴是由被害人發起的。道格拉斯·海教授則指出,直到19世紀早期,被害人還承擔著“幾乎所有案件的起訴”。〔6〕Clive Emsley,Crime and Society in England,1750 - 1900,Pearson,Longman,3rd ed.,2005,p.255;Douglas Hay,Controlling the English Prosecutor,21Osgoode Hall Law Journal,168(1983).當時對危害國家和社會安危的重大犯罪,官方還是會積極參與起訴,比如對偽造貨幣罪,財政部的事務律師會負責追究;還有總檢察長(Attorney General)會對叛國罪和煽動罪負責起訴,另外,對軍人叛亂罪,英國軍事當局也會積極應對;但是,這些犯罪在所有犯罪中所占比例很小,因此公訴并不是當時英國主要的起訴方式。See Barry Godfrey,Paul Lawrence,Crime and Justice,1750-1950,Cullompton;Portland,Or.:Willan,2005,pp.29 -30.
18世紀后期,隨著英國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加劇,社會犯罪問題變得嚴重,先前主要依賴被害人的刑事私訴在起訴方面表現出諸多弊端,因此英國一些人士呼吁要建立刑事公訴,以代替刑事私訴。他們認為,刑事司法對犯罪的懲治關鍵是要使司法運作具有確定性,因此保證罪犯能夠順利起訴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它要讓罪犯得到起訴,同時又不能使無辜的人受到傷害,而刑事私訴在這些方面顯然不能勝任。
通常來說,讓私人進行起訴需要具備兩項條件:其一,他必須具有逮捕和扭送罪犯到庭的能力;其二,無論從個人所遭受的傷害,還是從社會的整體利益來講,他認為自己必須實施逮捕和起訴。然而,這兩個條件在18世紀后期的英國社會都漸漸缺失了。很多時候,罪犯在作案之后已經銷聲匿跡,被害人沒有能力找到他們。同時,許多被害人為弱勢群體,例如遭到丈夫毆打的妻子、遭到虐待的兒童、受到欺辱的仆人、在工廠不慎傷殘的工人,他們不僅貧窮無力,不能承受沉重的起訴負擔,而且又十分害怕遭人報復;如果不能得到幫助,他們根本無法提起起訴。有的侵害者拿出金錢來與被害人私了,還有的直接使用暴力相威脅,此時被害人只得被迫接受。還有的被害人已將侵害者送上了法庭,但是當侵害人向他們提出用金錢私了時,他們也就妥協了,從而使罪犯逃脫了應有的懲罰。〔7〕被害人因為沒有同意侵害人的私了條件而遭到報復者的確存在。1799年在埃塞克斯郡,一名盜竊犯偷了被害人一只鵝,當他提出可以給被害人“任何他想要的東西”之后,遭到了被害人的拒絕,結果盜竊犯將被害人毆打一頓后一走了之。See Peter King,Crime,Justice,and Discretion in England,1740-1820,Oxford;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pp.29 -30.有的謀殺案件,由于被害者已經死去,便出現了無人問津的情形。1855年,一位治安法官說,“在下層社會無人發起關于謀殺的起訴,這成為一項普遍的規則”。〔8〕Paul Rock,Victims,Prosecutors and the State in Nineteenth Century England and Wales,4 Criminal Justice 338(2004).另外,私訴實際上賦予被害人相當大的決定權,而這種權力在被害人那里只為他個人的需要,他們要么對被害人實施私罰,要么心生憐憫,故意將其放過,由此造成法律的不確定性,而有害于司法公正。
正是在上述這種情況下,改革者宣稱,公訴比私訴具有更大的優越性,國家公訴人員會摒棄私人起訴中存在的自私利益,從社會的整體利益出發,按照既定的法律規定,保證將本該起訴的人一定起訴,同時讓無辜的人免予起訴。18世紀后期,著名警務改革者亨利·菲爾丁指出,刑事私訴導致英國刑事司法異常軟弱無力,它已成為當時犯罪猖獗的重要誘因;他認為,引起倫敦犯罪增長的一個重要原因便是很多罪犯沒有被逮捕,從而使其有恃無恐,這是刑事司法最大的失敗,必須要加強起訴方可威懾潛在的罪犯。從數據來看,英國19世紀大部分時間里仍然實行刑事自訴,這也在告訴人們它所帶來的對犯罪抑制作用的低效。1810年之后,英國的犯罪率持續增長。改革者強調,如果犯罪分子總是不被起訴和逮捕,那么他們就會產生僥幸心理,認為自己犯罪不會受到懲罰,如此刑事司法不僅不能抑制犯罪,反而會激勵犯罪。為此改革者提出要建立警察以加強逮捕和起訴,從而讓犯罪分子意識到,只要犯罪必會受到法律的追究,由此可以起到抑制犯罪的功效。〔9〕J.M.Beattie,Crime and the Courts in England,1660 -1800,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6,p.35.
雖然有上述私訴顯露的弊端和對建立公訴的呼吁,但是英國建立公訴的道路異常艱難。1845年,一位倫敦的治安法官宣稱:“我們(英國)已是無人考慮公訴益處的唯一的國家”,這顯示了當時改革者對于英國缺乏公訴的憂慮。1879年3月17日《泰晤士報》登載的一篇文章仍然指出,現有的私訴制度造成“起訴是所有人的事務,同時也是沒有人負責的事務”。〔10〕Paul Rock,Victims,Prosecutors and the State in Nineteenth Century England and Wales,4 Criminal Justice 37(2004).
在這期間,立法的努力一直在進行。1833年,一個下議院委員會提出了一份建立新式起訴制度的建議,但沒有產生反響;1845年,一個刑法委員會試圖改進起訴制度,也沒有取得預期效果。1854年,高等法院首席法官坎貝爾公開批評了總檢察長在起訴改進方面的消極行為。1855年,有人在議會提起議案,提出應將每個巡回法院審判區劃分為多個分區,每個分區都設立一名領薪的檢察官(prosecuting attorney)和一名或一名以上起訴律師(prosecuting barrister)為其輔助。如此,便意味著每個分區要設立一個公訴處,它負責對可起訴罪的起訴。雖然它只能對該罪是否起訴提供建議,但它已經在起訴方面被賦予了一定的權力,從而排除了被害人的影響。這一提案被送到1856年組建的一個議會調查委員會,該委員會對該議案進行一定修改之后,于1871年、1872年和1873年連續向議會提交,但都未獲得通過。1874年,《法官委員會第五報告》強烈呼吁建立一個全國性的公訴指導官領導下的公訴制度。在這一情形下,1877年,又一份議案向議會提出建立公訴,但仍沒能成功。〔11〕David Bentley,English Criminal Justice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London and Rio Grande:The Hambledon Press,1998,pp.85 -86.
經過“半個世紀的爭論”,1879年7月《罪行起訴法》(Prosecution of Offences Act)終于通過了。該法令規定,政府設置一名公訴指導官,由從業至少10年的事務律師或出庭律師擔任,并至多配備6名助手。他的職責是,在總檢察長的指導下,“發起、開始并進行刑事訴訟程序,向高級別的警察、治安法官的書記員提供建議和幫助”。雖然該法令的目的是為了“在英國更加有效地起訴各類罪行”,但實際上,檢察長的權力相當有限,這主要反映在他可以提起訴訟的案件范圍十分狹窄。他主要過問那些重要或者困難的案件,即由被害者個人不愿或無法提起訴訟的案件,此時由檢察長出面干預顯得必要,否則罪犯就會逃脫起訴。由于公訴官權力有限,梅特蘭曾指出,1879年法令作出的是“一項非常小的舉措”,小得在議會中根本沒有遭到多少反對就通過了。
公訴官沒有主動提起訴訟的權力。首任公訴官約翰·茅爾爵士曾說,他“沒有法定權力去干預或者打斷(案件的進程),只有當有人向我提出申請,讓我知道他們希望我加以干預時,這種干預才是有根據的,合法和正當的”。在茅爾任職的最初三年里,在2324件案件當中,茅爾只參與了其中的809件。第二任公訴官托馬斯曾說,雖然公訴官“在一定意義上來說是一位首要的(刑事起訴的)控制者,但是(他)僅考慮少量的尤為困難的案件”。以檢察長建立為標志的刑事公訴制度只是原有私訴制度的補充,私人起訴的權利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仍然占據主要地位。〔12〕Paul Rock,Victims,Prosecutors and the State in Nineteenth Century England and Wales,4 Criminal Justice 34(2004).
英國刑事私訴與公訴之爭,其實質是一個新型國家權力結構的出現所帶來的它與傳統自由觀念之間的矛盾。進而言之,私訴是在原來英國特定國家權力結構中存在的,相應地還有一套自由觀念作為它的思想支撐;然而,隨著工業化的發展,當原來的國家權力結構發生變化時,不僅新的自由觀隨之而來,而且公訴的呼聲也逐漸興起。但是新型國家權力結構仍然受到傳統自由觀念的阻撓,這便為私訴繼續頑強地存在創造了條件。
早先英國刑事私訴的存在是與其國家權力結構和自由觀念緊密相關的。自中世紀直至19世紀初期,英國并不以一套官僚制來支配國家權力的運行,而是依賴一批非專業化的地方人士來行使國家權力。英國中央對地方的治理主要依賴地方人士的參與,在郡上便是治安法官,在教區上便是警役、濟貧員(overseer of the poor)和道路監察員(surveyor of the highway)以及教堂執事(churchwarden)。它們分別是郡上的小貴族、鄉紳和教區上的較為富裕殷實之戶,例如約曼、手工業主和商人等。這些人主要靠他們在當地的社會地位和聲望而任職,并沒有經過專業的訓練。他們的任職主要出于一種責任,其完成任職的過程需要其他民眾的協助和參與。此種國家權力結構的優點在于,它可以充分調動地方民眾從上到下的積極性,使其積極參與到地方公共事務管理之中。〔13〕關于英國民眾通過參與公共事務而享有自由這一點,參見Francis M.Dodsworth,‘Civic’Police and the Condition of Liberty:the Rationality of Governance in Eighteenth Century England,29 Social History.202 -203(2004)。關于歷史上英國的教區,參見陳日華:《中古英格蘭的教區行政》,載《世界歷史》2007年第1期。關于英國政治權力結構問題,參見Pat Thane,Government and Society in England and Wales,1750 -1914,in F.M.L.Thompson(ed.),The Cambridge Social History of Britain,1750 -1950,Vol.3,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0,pp.1 -62.
以上英國的國家權力結構顯然與歐陸式的官僚制形成鮮明對比,它也由此造成英國特有的自由觀念。此觀念強調,自由不是在國家權力深入干涉民眾生活對其進行保護的情況下獲得,而是以個人積極參與公共事務來獲得。正因為如此,在英國每個教區,納稅人都可以以教區會議為平臺參與到教區公共事務之中,他們每個人都作為獨立的個人而對教區事務具有發言權。正是在參與公共事務管理的過程中,人們享有了自由。
既然英國人有參與公共事務管理的權利,那么針對侵害自身權益的犯罪,他們當然也有自主處理權,或者說,在英國人看來,享有對犯罪的起訴權是使自身自由得到保障的體現,而建立公訴制度等于侵犯了他們這方面的自由。有學者指出,18世紀時英國法律制度如此強調分權程序和私訴,這相比于歐陸的糾問式制度更能為民眾自由提供保護。正是在這樣的體制和思想背景下,英國的私訴得以存在,它強調個體自由,即私人有相對獨立的自主空間,刑事起訴顯然包括在這塊空間之內。
雖然英國歷史上長期缺乏官僚制,而依賴非專業人士治理國家,由此形成了一套獨特的自由觀念;但是到18世紀后期,面對日益復雜的社會形勢,英國又不得不加強國家權力,而做到這一點就需要改變先前的國家權力結構。
在新形勢下,先前英國依賴于非專業地方人士來治理國家的做法越來越不合時宜。以在郡上擔任重要職位的治安法官為例,隨著他們處理社會經濟事務的增加,他們中的許多人越來越將擔任此職視為一種負擔,只要有機會就擺脫其責任,即使有些人擔任了治安法官,也只是為了增加他在當地的名望,“不想承擔責任而給他們自己帶來麻煩”。〔14〕J.M.Beattie,Crime and the Courts in England,1660 -1800,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6,p.59.很多時候,治安法官們只是享受著這一職務帶給他們的顯赫地位,而無意處理那些令人厭煩的各類事務。蘭多教授指出,1714年在肯特郡大約3/4的治安法官作了效忠宣誓辭,而到了18世紀60年代這一比例減少到不足一半;而同時期那些實際參與各類司法行政事務的治安法官也從2/3減少為1/2。〔15〕Norma Landau,The Justices of the Peace,1679 -1760,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4,p.322.貝蒂教授指出,1661年至1663年,在薩里郡發出保證到庭令的治安法官共有51名;而1751年至1752年間,發出保證到庭令的治安法官減為26名,但此時治安委員會里的人比前一世紀增加了5倍多。〔16〕J.M.Beattie,Crime and the Courts in England,1660 -1800,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6,p.62.
既然先前以非專業人士為主體的國家管理人員已經不堪重任,那么就必須建立一種專業人員隊伍來管理國家,否則人們的權利也就無法得到保護,人們享有的自由最終也將受到損害。同樣以治安法官為例,1792年英國議會通過《米德塞克斯司法法》,它規定,在除去倫敦城之外的倫敦其他地區組建七個“警務辦公室”,每個辦公室由3名領薪治安法官和6名警役組成,他們將從政府領取薪金。〔17〕David Philips,A New Engine of Power and Authority:The Institutionalization of Law - Enforcement in England,1780 -1830,in V.A.C.Gatrell,B.Lenman and G.Parker(eds.),Crime and the Law:the Social History of Crime in Western Europe since 1500,London:Europa Publications,1980,p.168.領薪治安法官的建立標志著英國在警務方面向專業化邁出了重要的一步,也意味著一種與往日不同的新型國家權力結構開始逐漸形成。
一旦專業人員逐漸掌握管理國家的權力,而不是由眾人共同參與來行使權力,那么人們所享有的自由本身也就發生了變化。或者說,由專業人員來履行各種職能意味著一種新型國家權力結構的出現,它便開始強調犯罪對公共利益侵害的一面,因此它應該由公共權力出面予以起訴。然而,傳統自由觀仍然受到很多人的維護,并與新型國家權力結構發生了激烈的沖突,這是導致私訴與公訴產生爭斗的根本原因。
新興國家權力結構與傳統自由觀有著深刻的矛盾,進一步而言,它觸及個體自身享有的自由和國家權力保護下的自由之間的矛盾。實際上,直到19世紀,英國傳統自由觀仍然十分盛行,這使得它對新型國家權力結構對于公訴的要求大為反對。
19世紀時,英國社會仍然崇尚“最小政府”原則,即政府對社會的管理應該最小化,任何政府職能和權力的擴大都意味著對個人自由潛在的威脅和損害。刑事公訴意味著國家要加大權力,控制起訴的全過程,如此,這樣的權力必然具有壓制性、專斷性,且耗費人力、財力。在英國人看來,任何國家權力的擴大都意味著個人自由的受損,政府是一架耗費巨大的機器,具有強大的壓迫力量,因此對其應該嚴加限制和防范,使其盡量少地干涉社會。刑事公訴的建立,即意味著由國家權力出面包攬刑事起訴,排除私人在其中的自主權,由此政府會按照它自己的意志主導起訴,而不考慮私人的意愿,這在英國人看來是對其自由的巨大侵害。前述專業警察的建立是英國新型國家權力結構形成的重要體現,但是針對此點,英國民眾普遍持反對態度。在專業警察于1829年在倫敦建立之后,1831年仍有人在雜志上匿名撰文指出,新型警察“幾乎在數量和權力上不受限制,將成為行政機構的服務工具;它將會繼續侵蝕民眾的權利和自由”。〔18〕Anon,The Local Government of the Metropolis,and other Populous Places,XXIX Blackwood’s Edinburgh Magazine 87(1831).
對于建立刑事公訴的主張,常常自詡為“生而自由的英國人”當然不愿接受。前已指出,私訴給了被害人巨大的自主決定權。他可以決定是否起訴,即使將罪犯起訴,他也可以放棄對罪犯的追究,或者使審判偏向于犯罪嫌疑人。被害人在起訴過程中有如此大的權力,也就難怪他們不愿將之放棄。1796年,在一個盜竊案中的被害人說:“我希望更加緊緊地把握這一公正的尺度,絕不受制于近乎專制的權力”。〔19〕Douglas Hay,Controlling the English Prosecutor,21 Osgoode Hall Law Journal 170(1983).雖然私訴在某種程度上造成被害人沒有能力將罪犯逮捕歸案,但是在這一過程中他可以自己決定對罪犯是否予以追究;而當建立公訴以后,他要將自己受到侵害的事實報告警察,由這一公權力出面代為起訴,如此妨礙了自身的自治權,所以他寧愿自己受到犯罪的侵害,也不愿失去先前自己享有的起訴權。1863年,英國著名刑法學家詹姆斯·F.斯蒂芬爵士指出,英國“缺少公訴官員”顯示了,在法國實行的起訴制度,即依賴專業的警察和治安法官在起訴前進行“精致的調查”是“從不被英國人所容忍的”。后來的學者,例如加拿大的道格拉斯·海教授指出,英國人堅持實行私人起訴“可能出于他們對政府起訴的憎惡”,須知英國人持有一種強烈的觀念,即視自訴為“防止潛在的行政暴政的憲政保障”。最近,美國學者埃爾遜·梅也指出:“一種歷史中深深扎根的對權威政府的不信任,以及對濫用政府權力的恐懼,解釋了為什么(在英國)直到19世紀刑事起訴仍然掌握在私人之手。”〔20〕James F Stephen,A General View of the Criminal Law of England,Macmillan & Co.:London and Cambridge,1863,pp.169 - 170;Douglas Hay,Controlling the English Prosecutor,21 Osgoode Hall Law Journal 171(1983);.Douglas Hay,The Criminal Prosecution in England and its Historians,4 Modern Law Review 10(1984);Allyson May,Advocates and Truth-Seeking in the Old Bailey Courtroom,26 Journal of Legal History 71,76-77(2005).
其實,即使在犯罪嚴重的形勢下,英國人想到的也不是向國家求助,而是依靠自身的力量來解決問題。為了解決起訴花費巨大的問題,早在17世紀末,一些英國鄉紳、商人和手工業者便組成“起訴重罪協會”,參加協會的會員定期繳納會費,如果將來有會員遇到起訴之事,便從會費中出資資助此會員起訴。還有的協會將此援助惠及整個教區和城鎮的居民。這種起訴協會完全是群眾自發組織的團體,其中沒有政府權力的干預,會員在起訴方面作出的選擇得到了尊重。這說明,在起訴協會中,英國民眾的自訴權得到了維護。既然可以通過自組織力量解決問題,他們便感到由國家出面沒有必要。
通過以上論述,我們可以認識到,刑事起訴究竟是采用私訴還是公訴的方式,是與一國的國家權力結構及其背后的思想觀念相聯系的。早先,英國私訴的存在主要由于它的國家權力結構體現為一種非官僚化的運作機制,即地方民眾參與到當地公共事務管理之中,沒有中央下派的官員來管理地方社會,如此地方民眾在自我管理中享有了個人自由。但是,這一情形到18世紀后期便逐漸不合時宜,非專業化的地方人士逐漸要讓位于專業人士來進行社會管理。由此,新型的國家權力結構逐漸形成,它使傳統英國自由觀念也隨之發生變化,開始強調國家權力對民眾的保護對自由獲取的意義。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公訴的呼聲越來越高。但是傳統英國自由觀念沒有銷聲匿跡,它頑強地抵御著英國建立公訴的前進步伐,致使英國直到19世紀后期才有類似于歐陸的公訴官員指導起訴。從國家權力結構及其背后的自由觀念角度理解近代英國刑事私訴與公訴之爭,可使我們更為深入地理解其實質。
* 楊松濤,河南大學犯罪控制與刑事政策研究所研究員,法學博士。本文系上海市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華東政法大學外國法與比較法研究院資助項目“治安法官與英國司法傳統的近代演進”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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