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曉陽
明治憲法對近代日本法律意識的突破及其局限
魏曉陽*
在明治憲法框架下,相對獨立的司法制度從傳統的權力一元政治體制模式分離出來;隨著政治制度的轉變與社會經濟關系的改變,選舉權意識開始在日本國民中萌芽并獲得發展,甚至對日本傳統的“法律文化基因”產生了一定程度的“突變”。然而,制度的迅速推行并沒有從整體上帶來日本法律意識的本質改變,國民大眾對法律理解與接受的滯后仍與制度的迅速推行不相匹配,國民的近代式權利意識仍處于萌芽階段,近代西方式權利意識并沒有成為支撐日本政治社會的核心理念。由于大眾缺乏憲法意識,明治憲法體制最終為軍國主義勢力所利用,并將日本帶向戰爭和崩潰。
明治憲法 法律意識 司法制度 選舉權
在兩千多年的民族發展中,日本經歷了多次法律移植和法律文化的變遷,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獨特的“法律文化基因”。“明治維新”前的日本,由于吸收中國法律的原因,古代日本人的法律意識呈現出與中華法系相類似的景觀,帶有鮮明的中華法系特點。到了19世紀中期,日本社會受到外來文明的巨大沖擊,日本國內發生了一場劇烈的政治震蕩,最終產生了“明治維新”。1889年2月11日,作為明治時期政治與法律制度改革的產物,《大日本帝國憲法》(簡稱“明治憲法”)應運而生。明治憲法的制定與實施不僅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近代日本的政治意識,也使得日本“法律文化基因”發生了革命性的“突變”。然而,這種變化與突破仍有著一定的范圍和限度,近代日本國民的法律意識仍表現出很強的滯后性,并與傳統的法律意識保持了千絲萬縷的聯系。
本文從明治時期的司法制度和選舉權等側面,探討明治憲法對日本法律意識產生的革命性突破及其內在局限。之所以選擇這兩個層面,是因為司法制度是國家法治建構的象征和基礎,而選舉權意識則是大眾政治文化的主要標志。在一個成熟的民主與法治國家,公民選舉權意識相當發達,司法體系也高度完備。相比之下,明治時期的日本是一個典型的轉型國家,無論是司法審查制度還是選民參政文化都有待發展和深化,而探討兩者的互動變化對于勾勒制度與文化變遷的復雜軌跡尤具意義。
對日本古代法律制度而言,明治憲法的首要突破是司法制度從傳統的權力一元政治體制中分離和獨立出來。古代的日本雖具備較豐富的成文法典,卻無法提供作為調整社會秩序準則的成文法;司法機構與行政機構混為一體,并沒有專門的法院,審判官一般就由地方行政官兼任。明治憲法的實施使得這一狀況發生了改變,日本從此有了相對獨立的司法機構與司法制度。〔1〕詳見魏曉陽:《制度突破與文化變遷——透視日本憲政的百年歷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53-59頁。
在明治憲法的實施過程中,掌握權力核心的統治層并沒有徹底改變保守傳統文化的意識,〔2〕伊藤博文曾說過:司法權不過是“行使主權的一縷光束”,因為“君主才是正理之源泉”。伊藤博文:《帝國憲法·皇室典範義解》,國家學會藏版1889年版,第95頁。作為行政官員的司法大臣仍享有對法院和法官的司法行政權。然而,新制度的實踐有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改變社會資源的分布,并釋放曾經受到壓抑的社會力量,最終使自己獲得新興利益集團的支持。在明治憲法時期,司法官基本由那些升遷可能性非常小的非薩長藩軍人或行政長官擔當。他們無法超越薩長藩閥獨裁的束縛,也無法從傳統的利益機制中獲得好處,因而具有強烈的反藩閥政府傾向。在新的政治改革推行過程中,司法獨立制度的嘗試為這部分曾被壓抑的社會力量提供了釋放的渠道,他們開始試圖把從憲法體制中尋求司法獨立這一制度性資源作為突破口。在此推動下,法院在明治憲法體制下已經具備一定的獨立性。
司法獨立在形式上受到了明治憲法的最高法律規范保障。以德國為藍本寫成的《法院構成法》也規定實行審檢合一制,即法院由檢察官和檢事局組成,檢察官獨立于法院,不得干涉法官的審判;同時規定,各級法院的法官均為終身職務,不受刑罰或懲役處分,不得被罷免職務。由此可見,明治憲政制度下已經開始通過確保法官的地位來保障法官的獨立。
明治憲政也不缺乏基于司法獨立精神的判決。1891年,一名叫津田三藏的警備巡查企圖殺害正在日本訪問的俄國皇太子未遂而被起訴,日本內閣擔心俄國報復,對法院施加壓力,要求他們判以極刑。但任大審院院長的兒島惟謙從“法的尊嚴和審判獨立”出發,以普通的殺人未遂罪判處了無期徒刑,這一判例被引為日本司法獨立史上有重要意義的先例。
然而,明治憲政制度下的司法獨立仍然不能被夸張。在上述俄國皇太子被刺事件中,大審院院長兒島惟謙力挽狂瀾,首次確立了日本司法獨立的慣例,但判決次年即被迫辭職。從整體上來說,雖然明治憲法規定大審院是最高法院,但司法行政大權由內閣的司法大臣掌握,大審院在司法行政上亦對下級法院無監督權,司法獨立受到很大的限制。
明治憲法制度對日本近代法律意識的另一個重要影響和突破是國民權利意識的萌芽。1874年1月,日本制憲史上發生了一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自由民權運動。這場運動以先進的西方議會思想為武器,與傳統封建的統治層進行了激烈的思想交鋒,并在實際行動上促進了權利意識的蒙醒。
針對統治層的“愚民”觀念,自由民權運動的倡導者們主張人民的進步程度已足夠接受建立民選議院之水平,并強調“國家的興旺在于人民之自立。人民為國之本;政府應為保障人民權利而設”。〔3〕盛秀雄:《憲法と政治の諸問題》,啓文社1983年版,第123頁。因此,“若欲固國家獨立之根本,謀人民之安寧,則需設民選議院,固立憲政體之基礎,賦人民以參政權,人民得以奮起保衛國家”。〔4〕盛秀雄:《憲法と政治の諸問題》,啓文社1983年版,第123頁。
自由民權運動不僅在思想理論上與統治層展開辯論,還在實際行動上促進了權利意識的蒙醒。國會期成同盟的代表從長野、山梨、茨城等地到東京請愿,要求請求召開國會。但因為當時的統治層并不承認國民的請愿權,太政官和元老院都沒有受理。《朝日新聞》敏銳地意識到這一問題,發表了“國會設立請愿書的拒絕”社論,主張“所有的國民都有請愿權,政府應當立即受理,并傾聽受理的事由,如不予接受應當明示其理由”。〔5〕朝日新聞社:《朝日新聞社史》(明治編),朝日新聞社1990年版,第60頁。
在自由民權運動的推動下,日本立憲思想和自治權利思想獲得成長,〔6〕朝日新聞社:《朝日新聞社史》(明治編),朝日新聞社1990年版,第120頁。并直接轉化為統治層的執政危機。在危機面前,統治層被迫改變消極立憲的態度,開始朝制定明治憲法的政治方向轉軌。1889年,明治憲法終于得以頒布。雖然這部憲法不過是傳統專制與立憲思想妥協的產物,但它的實施進一步促進了日本立憲思想的成熟與發展,日本歷史上一個個主張捍衛憲政權利的斗士在明治憲政史中應運而生。例如被稱為“憲政之神”的尾崎行雄曾為明治憲法的民主發展和喚醒人民權利的覺醒立下了汗馬之勞。他曾于1922年2月23日的第45次眾議院上呼吁:“文明國家的安全閥就是結社自由、言論自由和選舉權的擴大。但在我國,所有的安全閥都被關閉了:集會結社法、治安警察法的實行,束縛了勞動者的自由權利;報紙法也束縛了言論自由,人們被嚴格限制選舉權,婦女也不被當人看。”〔7〕樋口陽一、大須賀明編:《憲法の國會論議》,三省堂1994年版,第203頁。
尾崎行雄對選舉權擴大的呼吁不僅反映了日本當時政治精英界的覺醒,更體現了普通民眾的訴求。事實上,在19世紀面臨的這場挑戰中,近代選舉制度是最早步入日本視野中的西方政治制度,在經歷了與傳統權威政治文化的激烈交鋒之后,它最終同明治憲法等新的政治制度一同植入日本政治土壤中。
隨著明治憲法的實施,民眾更多地看到了選舉制度帶給他們的利益。與統治層形成鮮明對比,民眾開始在更多的意義上將選舉理解為一種權利,并且為了爭取這項權利同傳統保守勢力做著艱苦的抗爭。在明治憲政史中,爭取普選運動經歷的時間之長和所涉及的人群之多、規模之廣足以充分反映選舉作為權利的觀念已被人們普遍接受。〔8〕明治時期的普選運動開始于1897年,在1907年陷入低潮。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社會主義思想和民主思想傳入日本,普選運動再次活躍起來。從1919年到1920年,普選運動組織化開始迅速發展,并迅速達到高潮。各種促進普選的團體如雨后春筍般地涌現。觀念的更新及引發的不斷抗爭使得日本的選舉制度發生了革命性的轉變。《眾議院議員選舉法》自1889年隨明治憲法同時頒布,到二戰結束前,分別于1900年、1919年和1925年經過了3次重要修改。經過修改后,作為選舉權資格的納稅、住所要件都被取消,選舉制度得以完善。到1929年第16次眾議院議員選舉時,日本開始進入男子普遍選舉時代。〔9〕日本茨城縣選舉管理委員會:《選挙の歴史》。來源:http://www.pref.ibaraki.jp/senkan/shikumi/sikumi_7.htm,2012 年4 月25 日訪問。
明治憲法頒布前后,由政府主導制定的各項近代化法律制度在日本全面推行,近代日本的法律意識體現出了重要變化與突破。然而,這種變化與突破仍有著一定的范圍和限度,日本國民的法律意識仍表現出很強的滯后性,并與傳統的法律意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帶有“文化基因”傳承的法律傳統是根深蒂固的,它并沒有隨著明治憲法與司法制度的建立而發生全面變化。日本學者認為,近代日本人的法意識與法律文本之間仍然存在很大鴻溝,〔10〕參見川島武宜:《日本人の法意識》,巖波新書1978年版,第25頁。雖然有學者曾對此提出了質疑,但是主流觀點認為“厭惡審判”的觀念仍然是衡量近代日本法律意識的重要指標。〔11〕水林彪:“「日本的法意識」の歴史的基礎”,日本法社會學編《法意識の研究》1983年版,第41頁。明治維新之后,社會發生激烈動蕩,司法審查制度的建立一度對民眾的法意識發揮了很大的推動作用。〔12〕參見熊谷開作:“日本的法意識形成の歴史過程の一例自由民権運動期における民事訴訟件數をめぐって”。對于大正民主時代和昭和恐慌時期的日本法意識,參見J·ヘイリ“裁判嫌いの神話”《判例時報》902,907號。1881年(明治14年),訴訟開始突然增加,幾年內就增加到24萬起。然而,這個勢頭未能持續下去;1884年(明治17年),訴訟開始急劇減少,之后一直陷入低迷狀態。民法領域的習慣法調整傳統依然根深蒂固,代表社會精英或上層人士意志的法律并不能成為普通百姓解決爭端的最佳途徑。
日本學者對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發生的訴訟做了研究,該項研究為“厭惡審判”的傳統法律意識提供了一有力佐證。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日本房屋短缺現象嚴重,房地產領域中投機的活躍導致大量爭端發生,訴訟數量也由此增加,但訴訟數量的增長與爭端的增多不成比例,只有比例很小的一部分爭端付諸法院解決。該項研究認為,導致這種現象發生的決定性因素在于訴訟的性質同日本的文化背景不相吻合。訴訟預先假設并承認爭端的存在,同時需要將誰對誰錯的界限劃分清楚,即法律決定強調的是沖突。與此對照,日本人卻并不情愿將沖突暴露于表面,而更傾向于在法院之外通過非正式的方式來解決矛盾和爭端。〔13〕Masami ito,The Rule of the Law:Constituional Development,in Von Mehren,Law in Japan:The Legal Order in a Changing Society,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3),p.236.
隨著明治憲法的制定,近代西方式的權利意識開始沖擊日本傳統社會。然而,明治憲法雖然將臣民的權利與義務納入文本,但在明治憲法實施50多年的過程當中,近代的西方式權利意識并沒有成為支撐日本政治社會的核心意識。
對此,美國學者認為:明治憲法中賦予臣民個人的權利并非建立在西方的自然法觀念之基礎上,而是被看成一個神圣、善良和無私的主權者的恩賜。人們日益神往的是作為緊密結合的“國家”中的一員與天皇保持精神上的親近而感受到的溫暖,而不是個人中心主義的權利關懷。〔14〕[美]路易斯·亨金、阿爾伯特·J羅·森塔爾編:《憲政與權利》,鄭戈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298頁。
元老院在起草明治憲法草案中,曾先后三次在1876年的《國憲編撰之敕令》、1878年的《日本國憲按》和1880年的《國憲》中,仿效1850年的普魯士憲法,專門編寫《國民及其權利義務》一章,其中收入了以自由權為中心的17條權利典章。元老院草案的權利規定最終因激進而被埋入歷史的故紙堆中。在最終起草的明治憲法草案中,伊藤博文聽從了德國專家的意見,將臣民的權利寫入憲法。〔15〕伊藤博文于1882年對歐洲的憲法進行考察,歸國之后并沒有在起草的憲法草案中規定國民的權利。當時擔任日本政府外務省法律顧問的德國法學者Roesler(Karl Firedrich Hermann Roesler,1834-1894)認為,作為近代憲法而言,其草案的瑕疵在于欠缺國民權利規定。伊藤采納其意見,將臣民的權利與義務寫入憲法。阿部照哉、池田政章編著,周宗憲譯:《憲法(下)——基本人權篇》,元照出版2001年版,第16頁。然而,明治憲法中的權利“系屬于限定列舉的權利……僅是有統治權的天皇對臣下所給予的恩惠而已,并非是在憲法上確認近代人權思想或天賦人權論所言的人類與生俱來的權利”。〔16〕[日]阿部照哉、池田政章編著:《憲法(下)——基本人權篇》,周宗憲譯,元照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版,第16頁、第18頁。
因此,明治憲法體制中的權利意識成長不能被過分夸大。日本學者曾評價:“自由民權運動中的‘民權’,與其說是國民要求‘權利’(rights)的運動,毋寧說乃是人民為獲得權力(power)所為。從國家權力獲得個人的自由、權利之層面的內涵則甚為稀少”。〔17〕[日]阿部照哉、池田政章編著:《憲法(下)——基本人權篇》,周宗憲譯,元照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版,第15頁。最重要的是,在明治政府的打擊與壓制之下,日本人并沒有真正形成近代西方式的權利思想。
近代選舉制度在植入日本政治土壤后,其生長曾一度保持了旺盛的生命力。它的突破在一定程度上帶來了傳統政治文化的變遷。然而,它并沒有從根本上撼動傳統政治文化的根基。事實上,傳統政治文化保持了巨大的慣性,并使近代民主意義上的選舉權意識發生了扭曲,日本人的選舉權意識帶上了鮮明的本土色彩。
當選舉制度植入日本土壤后,傳統保守勢力對其進行了頑強的抵抗。統治層認為,作為民主理念核心的普遍選舉原則與其秉持的“家”統治理念是完全背道而馳的。因此,他們試圖最大限度地抑制選舉活動的興盛。正如日本學者指出的:“戰前雖然選舉制度都具備,但作為民眾參與形式的自發性結社均被徹底鎮壓,國民的選舉主體性被剝奪”。〔18〕小林直樹等:《選挙》,巖波新書1960年版,第105、106頁。因此,日本社會呈現出兩極性:一極是不斷出現國民爭取普選運動的高漲,另一極是在農村中處于最底端的大眾在事實上與政治相分離的冷淡。
在統治層的壓制和傳統政治思維的影響下,日本人對選舉的意識與近代意義的選舉意識相比發生了扭曲。在近代史中,資產階級在反對封建社會、王權神授和職位世襲制的過程中發展了天賦人權的理論。根據這一理論,選舉權是具有天賦人權的締約者的固有主權,具有不可剝奪的特性。然而,主宰明治日本的主流思想卻認為,選舉與其是一種權利,在更多的意義上應是一種義務。尤其是在統治者的眼中,選舉并非權利,而更像是在執行公務。美國的日本學專家提特斯(David Anson Titus)曾指出:“(戰前)日本政治的價值觀是避免政治上公開的競爭和自由參加,具有選舉權的臣民負有忠實地遵守圣意投票的義務。”〔19〕デイビッド·タイタス,大谷堅志郎譯:《日本の天皇政治——宮中の役割の研究》,サイマル出版會1979年版,第331頁。明治憲法時期的第50次眾議院召開之際,普選法案作為議案提交到議會上。加藤高明首相在議會上陳明提案的理由:“國民皆兵制實行以來五十年間,經歷數次對外戰爭,廣大國民皆盡義勇奉公之誠、保衛國家之責。……倡導普選制已成為輿論之主要趨勢絕非偶然。政府鑒于上述時代精神之趨向,令廣大國民承擔國家之義務,穩固擔負政治上之責任,乃國運發展之關鍵、當下之急務。”由上可以看出,國民皆兵、參加數次戰爭乃為國家盡忠效之代賞,而普選則是為了讓國民承擔國家的義務而賜予的。久田榮正:《帝國憲法史》,法律文化社1983年版,第39頁。日本學者森口繁治也曾談到:“選舉行為的性質,正和君主任命貴族院敕任議員(就日本來說,是敕任終身議員)的行為一樣,就是集合制的機關通常當做合同行為而行的一種任命。”因此,“把選舉當做私務、將選舉權解作個人的權利是不可以的。……選舉人之所以能夠參與選舉,和旁聽人按照裁判公開法必須出席公判庭一樣,不外是法的反射,那絕不是個人的權利。”〔20〕[日]森口繁治:《選舉制度論》,劉光華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7、49頁。到明治憲法體制的末期,這種思想由于戰爭的高度中央集權化而加強。1942年大政翼贊會曾發表《翼贊選舉訓》,其中強調:“選舉權雖然叫做權利,但它既不是與政府對立的國民利益,也不是僅實現自己一個人的利益。選舉權是臣民的本分,因而是必須完成的義務……必須記住,我們必須完成選舉這一重要的臣民本分。盡忠報國的精神才是選舉的正確根源。”〔21〕[日]小林直樹等:《選挙》,巖波新書1960年版,第50頁。
以“公務”這種思想為基礎,選舉權在更多的意義上被理解成為參政的資格。既然是資格,那么就不能賦予所有的人以這種資格。因為如果“使多數的民眾參加政治,意味著政治不能不為多數的民眾所左右。這樣一來,便成了所謂眾愚政治,質為量所壓倒,有損于國家的繁榮。”〔22〕[日]森口繁治:《選舉制度論》,劉光華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64、65頁。因此,為了排除那些智力低下的下層勞動者參政,明治中期前的選舉以納稅為選舉資格的要件,〔23〕從1878年到1924年時,選舉權資格的獲得一直以納稅、住所為主要要件。1889年2月頒布的第一個眾議院選舉法規定:連續一年以上直接交納國稅15元、滿25歲以上的日本男子才具有選舉權。同時還廢除了曾在地方議會選舉實行的保障殘疾人在家投票的制度。〔24〕1890年的府縣制(明治23年法律第35號),“在宅投票制度の沿革——―身體障害者などの投票権を確保する制度”,國立國會圖書館,Issue Brief Number 19(Apr.8.2003)。1929年實施男子普選以后,這種不信任心理依然根深蒂固。為了防止無產者在選舉時從事不端行為,統治層特別設立了禁止戶別訪問等制度。〔25〕長谷川正安:《日本の憲法》(第3版),巖波新書1995年版,第204頁。同時,統治層還對選舉人享有在宅投票的資格加以限制。因此,僅有那些在船舶和鐵路上工作、進行演習和教育活動的軍人才被允許在自己的住宅內投票。〔26〕“在宅投票制度の沿革— —身體障害者などの投票権を確保する制度”,國立國會圖書館,Issue Brief Number 419(Apr.8.2003)。
如果說選舉制度的誕生是家長權威政治與民主政治斗爭妥協的產物,其實依然是本土文化與西方民主價值的繼續較量。其結果是,在夾縫中生存的西方憲政價值日益受到日本本土文化的圍剿。尤其是在明治憲政的末期,軍國主義勢力全面控制了政府,并在不顧民意反對的情況下將日本推向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深淵。此時,選舉制度已經異化成為官推議員的翼贊選舉,〔27〕1942年,在翼贊政治體制協議會主導下實行了翼贊選舉。由該協議會推薦的466名議員中,有381名當選,其他非推薦的議員僅有85名當選。這在事實上實現了一國一黨制的翼贊政治體制。民主政治的傳統權威政治文化成為主宰日本政治的絕對原則,并逐漸遠離了民主政治的軌道。
綜觀日本半個多世紀的憲政史,可以看出日本早于1889年即已制定了明治憲法,并成為亞洲第一個實行憲政的國家,卻與司法審查制度擦肩而過。明治憲法不但沒有規定法院有審查立法的權力,而且也沒有規定法院有審查法令的權力。在明治憲法的解釋和運用方面,法院僅有權對行政機關行為進行有限程度的審查,且這種審查僅限于形式,而無實質意義。〔28〕樋口陽一、栗城壽夫:《憲法と裁判》,法律文化社1988年版,第221頁。一個自然的困惑是,日本為什么沒有采納作為憲政文化靈魂的司法審查憲政制度?日本本土的法律文化環境為什么又不能孕育出這樣一種憲政制度?
明治憲法之所以沒有采納司法審查制度,其主要原因之一是明治憲法實為模仿當時普魯士帝國憲法的產物。〔29〕日本歷史上著名的“明治14年政變”就是由于作為當時政府高官的大隈重信提出了照搬英國憲法的草案而發生的。此次政變后,大隈被懷疑與在野的民權派聯合圖謀叛變而被武力強行排擠出府,英國式的自由主義和議會思想也由此被統治層徹底淘汰。1882年3月,日本的立憲進程獲得實質性進展時,伊藤博文等人奉天皇的詔書赴歐洲各國考察。考察回國后,巖倉具視、井上毅和伊藤博文決定了采用普魯士型的方針。升味準之輔著,董果良譯:《日本政治史》,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202頁。明治憲法的制憲者們認為,英美模式的議會民主與日本的文化傳統相差太遠。〔30〕盡管德國的憲法制度不如英、法、美發達和完善,政府認為君主立憲要比議會民主更適合日本的文化傳統。伊藤博文曾論述到:“由英國人實行、且被其稱為最好之政體,乃由王室、貴族與民眾三要素共同組成……然上述三者與吾國無一相同,三者之關系亦與吾國事實不符。其中貴族更有天壤之別。(吾如拿來使用——譯者注)遂缺三足鼎立之一足。缺一足,而欲以兩足立鼎者,三尺之童,亦會笑其之嗤。”稻田正次:《明治憲法成立史》,有斐閣1960年版,第571頁。且如果模仿英美式的憲法制度,那么代表廣大民眾利益的議會將控制政治權力,傳統的權威精英執政方式將面臨巨大危機。由于傳統文化的抵制,明治憲法最終與司法審查制度無緣碰面。
不僅明治憲法文本沒有對司法審查制作出任何規定,半個多世紀之久的明治憲政也沒有從本土土壤中發展出司法審查制的萌芽。其原因在于日本長期沿襲中國古代政治制度,而由此形成的傳統文化觀念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改變甚至消滅。
首先,長期以來強調和諧的文化傳統與西方政治文化發生了激烈沖突。孟德斯鳩的三權分立理論強調權力的對抗,并在對抗中求得平衡,而生活在傳統社會文化的日本人并不喜歡黑白分明、截然分別的態度,也不傾向言明對抗并尋求解決;〔31〕中村菊男:《政治文化論:政治的個性の探究》,東洋經濟新報社1976年版,第46頁。在內部集團中,日本人更喜歡至少在表面上的“和”。因此,日本社會所追求的目標不是對抗與沖突,而是協調。即使在協調不成、對抗與沖突不可避免的時候,日本人也不傾向于通過利益集團的斗爭使矛盾消失,而是傾向于使用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威來加以懾服。在這個意義上,“明治維新雖然帶來了一場巨大的社會變動,但是…它仍保持了與前時代相連續的特質,特別是對指導者的依存與服從。封建制度的廢除雖然帶來社會規則和義務的消失,但是社會性身份制度的這一傳統性觀念卻依然沒有發生變化。”〔32〕Kyoko Inoue著,古關彰一、五十嵐雅子譯:《麥克阿瑟の日本國憲法》,桐原書店1994年版,第86、87頁。
其次,家長式的權威型政治文化也對日本接受司法審查制度產生了阻礙作用。早在明治政府之前,古代日本就因地理位置的原因而受到中國政治文化的決定性影響,因而并沒有產生自由平等的社會關系,而是產生了以家族主義為紐帶的封建社會。〔33〕福武直:《日本社會の構造》,東京大學出版會1987年版,第46頁。明治維新繼承了傳統社會和文化秩序,并加以創造性發揮。〔34〕日本學者曾指出:“明治政府不僅繼承了前近代的傳統,而且更加強化了它。”福武直:《日本社會の構造》,東京大學出版會1987年版,第25頁。明治政府通過對神社的中央集權化管理,將祭政一致的精神滲透到民眾當中,并進一步鞏固天皇的傳統宗教權威,使其替代各個封建領主而成為統一中央集權國家的最高家長,最終成功構建了一種以擴大化的忠為核心的“家”統治理念。然而,這種統治理念是與近代憲政精神格格不入的。“家”統治理念的重新構建在嚴重束縛日本權利觀念發展的同時,也使得司法審查制度在日本成為天方夜譚。
最后,日本在吸收普魯士的法律制度后,司法權在制度上有所獨立,但在大陸法思想的影響下,司法權被認為是立法權的忠實執行者,在政治決策過程中的話語權非常軟弱。正如日本著名憲法學家蘆部信喜指出:“受到歐洲大陸法的影響,日本曾經對司法審查持否定觀點,認為司法不過是尊重立法者的意志,忠實遵守法理,將法律的解釋運用到具體事件當中,因而強調司法的消極性、被動性。”〔35〕蘆部信喜編:《講座 憲法訴訟》(第1卷),有斐閣1987年版,第25頁。這決定了日本不可能像美國那樣建立司法審查的先例,一個軟弱無力的司法機構是無能擔當此任的。
對比明治前后的日本法律意識,可以看到明治憲法的實施對國民法律意識產生了積極的推動,但是制度的迅速推行并沒有帶來法律意識的持久改變。雖然日本的司法制度經歷了近代化變遷,社會大眾對法律理解與接受的滯后仍與迅速推進的制度變革不相匹配,國民的近代權利意識仍處于萌芽階段,因而不足以支持明治憲法制度本身的延續和鞏固。
筆者曾經論證,制度和文化是一對相輔相成的共生體。〔36〕魏曉陽:《制度突破與文化變遷——透視日本憲政的百年歷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在社會劇烈變革過程中,制度往往發生突變,并對傳統文化產生沖擊。然而,如果傳統文化并未能及時得到根本改革,進而在新制度基礎上建立與之相適應的新文化,那么就很難維持制度突破的成果。明治憲法就是一次失敗的制度突破。雖然這部憲法建立了相對獨立的司法制度,并在國民選舉權等方面孕育了一定的憲法意識。然而,由于傳統觀念與社會格局根深蒂固,明治憲法最終未能產生具備和自身相適應的憲法意識的新一代國民。事實上,明治憲法本身帶有天皇實權化等根本缺陷,最終為軍國主義勢力所利用,憲法規定的選舉制度和其他權利制度遭到廢棄,議會和內閣為軍國主義勢力所掌控,并將日本和整個亞洲推入世界大戰的深淵。
* 魏曉陽,中國傳媒大學傳媒政策與法規研究中心研究員、政法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李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