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富強
(中山大學嶺南學院,廣州510275)
知識契合:現代經濟學發展的基本途徑
朱富強
(中山大學嶺南學院,廣州510275)
契合是理論體系建立和發展的基礎,這不僅體現在自然科學中,對社會科學的發展也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究其原因,社會關系中人類行為不能割裂,同一個人的所有行動都是基于一種機理。但迄今為止,社會科學之間的合作和契合的步伐還相當緩慢,甚至有逐漸割裂的趨勢,這種狀況在經濟學與社會科學其他分支之間表現得尤其明顯。因此,現代經濟學的發展就有賴于經濟學和社會科學其他分支之間的重新契合。
知識契合;方法論;經濟學
一般地,西方社會的根本思維具有先驗主義的特質,這種先驗主義思維在理論分析中就產生了先驗性假設,而基于不同的先驗假設往往又會形成不同的學說或流派。正是基于不同的引導假定,西方經濟學界出現了眾多的解釋共同體,并出現了流派紛呈的局面。事實上,經濟學家之間很少能就某個理論達成共識,這種不一致廣泛地體現在核心假設、研究方法、價值判斷、理論觀點等各個層次上。而且就那些前沿理論而言,經濟學中存在的共識比其他社會科學學科要少得多,更不要說與自然科學相提并論了。斯諾登等人曾寫道:“使公眾感到不平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即在一個包括n個經濟學家的小組中,很可能出現至少n+1種意見。這可以追溯到凱思斯,他常常被指責同時持有兩種截然對立的意見。”[1]究其原因,先驗主義思維使得西方社會的體(理論)和用(實踐)之間存在分離,因而盡管西方學術界尤其是經濟學界存在如此多的不一致的流派和觀點,但其目的首先不在于指導實踐,而是形成一套自圓其說的學說體系。
在很大程度上,西方理論注重的是邏輯思維的嚴密性,理論甚至可以是與現實完全脫離的一種純粹邏輯推理。正是基于這種思維,西方經濟學界盛行著求新求變的學術風氣,觀點、理論乃至流派不斷推陳出新。但是,由于大多只是在特定引導假設下的邏輯推理,因而經濟學理論并沒有取得多大的實質性進展,人們對社會現象的認知也并沒有實質性提高,對經濟現象的預測水平以及對社會實踐的指導功能也沒有實質性改善。明顯的史實是,自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以降,紅極一時的凱恩斯主義就因內在邏輯缺陷以及實踐指導上的失敗而聲望急劇下降。與此同時,由盧卡斯等發起的理性主義數理模型以及弗里德曼倡導的邏輯實證主義也存在著邏輯缺陷且在實踐指導上也不成功。其實,一個學說要能夠對實踐提供有效的指導,關鍵在于學說要全面、系統。為此,一個全面的經濟學理論研究包含了四個層次:理論方法層次、理論知識層次、理論表達層次和理論檢驗層次。其中,前兩個層次是主要的,而這兩個層次則需要非常高的知識要求,需要對人類長期所積累的知識進行梳理和契合。在很大程度上,契合本身就是理論發展的必然途徑,是知識交流和互補的必然結果,這不僅體現在自然科學中,也明顯地體現在社會科學中。
顯然,現代經濟學的生命力也有賴于從其他社會科學所積累的知識中汲取營養。例如,Herman Daly曾指出,經濟學和生物學之間具有很大的相通性,經濟學可以從與生物學的類比中學到很多東西,貨幣的流通和血液的循環有很多相似性。而根據Lewin的看法,經濟學的大多數理論都有其心理學基礎,兩者之間的緊張關系具有很深的歷史淵源,并且一直延續到現在;同時,心理學又是社會學的一部分,因而經濟學又與社會學密切相關。同樣,經濟學本身就是源于道德哲學的一部分,森將倫理學和工程學視為經濟學的兩大研究內容,忽視任何一方面,都會導致經濟學的不完全和經濟政策的荒唐。事實上,從經濟學說史的角度看,關注社會經濟問題并對經濟學發展產生具有影響的那些經濟學大師,如斯密、西斯蒙蒂、穆勒、馬克思以及馬歇爾等都擁有非常廣博的知識素養,他們都能夠將社會科學各領域的知識有機地結合起來。同樣,在現代經濟學中,哈耶克、森、西蒙、阿克洛夫、奧斯特羅姆以及霍奇遜等經濟學大家都認識到交叉學科研究的意義,并長期致力于這方面的探索。不幸的是,自新古典經濟學取得支配地位后,主流經濟學就日益與其他社會科學相脫節,越來越多的經濟學家輕視與其他社會科學的交流,從而造成了經濟學的日益貧困化。是以本文就經濟學理論發展的契合途徑作一解釋。
一般來說,知識的繼承和綜合,即契合是理論發展的基本途徑,因為客觀世界本身就具有統一性,因而人類對客觀世界研究所獲得的知識也應該具有內在的統一性。正是基于這種認識,自古以來就有不少學者相信這個世界可以通過少量的自然法則來解釋,這就是愛奧尼亞的魅力所在。
而且不同研究傳統的交融以及知識的契合所帶來的比各個組成部分更大的整體效應這一現象,并不局限于某一學科內部,甚至也不局限于自然科學領域,而是滲透在所有科學之間。正是基于這種認識,威爾遜寫了影響深遠的《論契合:知識的統合》一書,強調契合是知識統一的關鍵,因為契合是通過將跨學科的事實和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理論聯系起來,實現知識的“統合”,從而創造出一種共同的解釋基礎[2]8。而且威爾遜還作了大膽的嘗試,試圖通過因果關系將人類知識的三個分支——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三個分支融合起來。當然,知識的契合往往需要經歷長期的溝通,并存在一定的邏輯順序。就當前各學科和理論的發展而言,我們還無法實現所有知識之間的契合,但首先可以且應該作三個分支內部的知識契合。首先,契合是自然科學的基礎,因為物質世界的各種要素概念必然是要走向統一的。事實上,自然科學的發展就是建立在知識契合的基礎之上,這導致了目前自然科學中的學科界限也正在消失,而不斷變化的雜交領域也在不斷生成,從化學物理到物理化學,再到分子遺傳性、化學生態學以及生態遺傳學等都是如此。其次,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之間的契合也在不斷進行,如從環境倫理學到生態倫理學再到基因倫理學,從社會生物學、社會系統學到人類行為遺傳學,從認知神經學到精神病理學等,都是如此。當然,如果說自然科學之間以及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之間需要契合,那么,社會科學內部各分支學科之間就更需要如此。究其原因是因為,“所有的社會科學都會碰到某些根本性的社會問題,沒有哪一種社會科學會認為有關社會生活的動力與機制之類的問題乃在它的研究職能范圍之外”。
總之,無論是從科學認知還是科學發展史看,知識契合都是科學發展的基本途徑。但不幸的是,隨著現代大學的興起以及學科的專業化發展,現代科學以及相應的哲學已經不再是提供對現實的普遍解釋的整體,而逐漸成為一些互不相關的學科的集合。關于這一點,Toulmin寫道:“科學研究的任務越來越分化為不同的、涇渭分明的‘學科’——每一個獨立的科學分支都有其特殊的抽象方法:各學科確定自身研究對象的定義,使得它們能夠把屬于其他學科的問題抽象出去,從而可以進行獨立的考察和討論……就其實際內容來看,19世紀和20世紀的科學已變成各學科研究成果的總和,而不是它們的統一。”顯然,當前科學研究的這種取向應引起我們的重新審視。
事實上,現代經濟學界的博學人物如馬歇爾、凱恩斯、哈耶克、熊彼特和森等已認識到社會科學各分支之間進行知識和思維契合的重要性,他們實際上也是這么做的。例如,馬歇爾就信奉“自然不會跳躍”的格言,強調經濟發展的“連續原則”,肯定經濟世界是不斷變化和緩慢演進的,認為各種不同的流派只不過是經濟思想演進長河中的一些支流,最終將匯合在一起。再如,哈耶克認為:“經濟學家發現,如果他試圖從其技術性的知識中推出我們這個時代的公共事務相關的一般性結論,他就必須試圖去理解許多經濟學無法提供答案的問題。”同樣,熊彼特在《經濟分析史》中也指出,經濟學由四個領域組成:理論、經濟史、統計和經濟社會學,并強調,“經濟與非經濟的事實是相互關聯的,因而不同社會科學也應該相互關聯。”而且越追溯早期,那些經濟學大師的知識結構相對來說也就越博學,幾乎通曉當時所有的知識,這在斯密、穆勒、馬克思等身上表現得尤其明顯。例如,盡管斯密開創了經濟學體系,但這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對前人思想的吸收和綜合而非獨到的創見:他不但熟悉古典主義先驅配第、洛克、斯圖亞特、休謨等人的觀點,熟悉巴賁、諾思這些“反重商主義”作家的思想,也熟悉蔡爾德、戴維南特等人的觀點;他不但熟悉德國意大利的官房學派的觀點,也熟悉坎鐵隆、魁奈等重農主義者的觀點,更直接繼承了孟德維爾、哈其森等人的思想。為此,馬歇爾曾寫道:“斯密的討論范圍足以包括他當時英法同輩著作中的全部精華。”[3]同樣,馬克思的學說體系很大程度上也是源于對整個西方世界思想的整理和吸收,伯爾基寫道:馬克思主義學說“是馬克思從他先輩們那里接受來的,并經過改編形成他自己的精致觀點的要素,它們其實內在于馬克思主義;馬克思學說真正的特性、真正的實質、真正的統一,在于它是‘綜合的’”,“事實上,除了在學說中相當有限的部分,馬克思從未宣稱過獨創性,而是有意識地視自身之成就為一個綜合者,一個一絲不茍的,從他知識導師們的前提中得出清楚明確結論的綜合者。”[4]
不幸的是,像自然科學一樣,自從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等相繼取得獨立地位以來,原本統一的社會科學就被割裂成了一個個封閉的孤立學科。此時,每個學科都努力構建自己的“核心課程”,每個學者都關注其特殊的專業并提供日益復雜化的專業知識,每個人都在其自身的專業課程中取得似乎有用的技能。但與此同時,每個人也開始喪失了有關人類世界的一般認識,他們越來越不了解其他學科的思維和認知。事實上,今天專業化了的學者往往以一套知識分子的假定和只有他們的同僚才可以分享的詞匯來著書立說,從而在不同學科的學者之間越來越無法展開對話和交流。同時,職業化和專業化的興起也導致公共領域的萎縮,學者越來越不關注生活,從而也日益喪失了與公眾對話的能力,以致早期在人文社會領域被稱為“學者”或“公共知識分子”的人現在變成了“科學家”。但是,正如貝拉等強調的:“作為有能力的社會科學家和作為‘社會的一般公民’是不矛盾的;專業化的東西不是彼此排斥,而是需要綜合的。如果一門社會科學對宏觀的社會漠不關心,那么它甚至連自身的專業工作也無法完成,因為它只會在廣泛的現實問題前束手無策。”正因如此,就當前社會科學的發展而言,要真正形成對社會經濟現象更為實質和全面的認識,就需要將業已割裂的各學科重新契合起來,需要基于多視角的契合而形成一個更具解釋力、分析力的方法論思維。事實上,在人類社會中,要真正認識和解決任何一個問題,都有賴于社會科學各分支之間的知識互補和綜合。例如,任何經濟現象都與其他心理的、文化的、歷史的、制度的等社會性因素結合在一起,因此,經濟問題的分析和解決也離不開其他學科的知識,經濟學的發展更有賴于充分吸收和借鑒其他學科的合理之處。
總之,當前社會科學的理論發展也應該走跨學科的知識契合之道路,需要實現社會科學各分支的重新統一。正是基于契合的需要,熊彼特強調要建立“經濟社會學”這一基礎學科,“因為在這門科學內,無論經濟學家或社會學家,他們走不多遠就會互相踩著腳跟……事實上,自從十八世紀以來,兩部分人在不同的道路上都在穩步發展,直到現在,典型的經濟學家與典型的社會學家對于對方在做些什么都知道得很少,而且關心得更少;每一方都喜歡各自用他們自己粗淺的社會學與粗淺的經濟學知識去接受對方專業上的成果。”而且,社會科學領域并不是無法合作,也不是沒有展開過這樣的合作;相反,早期社會科學的各個領域本身就是合在一起的,經濟學和倫理學、政治學、哲學、宗教都是分不開的,在古典政治經濟學中本來也不存在福利經濟學與其他經濟學研究的嚴格界限。米洛斯基認為:“大多數經濟學中的重要人物,從亞當·斯密到卡爾·馬克思,從弗朗西斯·埃幾沃斯到索爾斯坦·凡勃倫,從J.M.凱恩斯到N.G.羅根——都是在哲學的領域里而不是在經濟學領域里開始他們最初的社會活動的。”古典時期的學者如斯賓諾莎、康德、斯密、邊沁等也都對社會科學契合作了認真而有效的嘗試,如斯密就通過“克己”來統一經濟領域的經濟人和道德哲學界的社會人;邊沁則運用苦樂原則研究了極其廣泛的人類行為,包括刑事處罰、監獄改革、立法、高利貸法、法律體系以及商品和勞務市場。顯然,現代經濟學的發展需要從古典經濟學中汲取營養。
盡管早期經濟學和社會科學其他分支在很大程度上是結合在一起的,如經濟學和倫理學(或政治哲學)就源于同一源頭。但古典經濟學后期以降,這種契合就開始式微了,隨著各個分支開始劃定自己的研究領域,相互之間就日益分裂。結果如威爾遜指出的,“社會科學家們分裂成一個個獨立的小團體,他們將自己那個專業中的詞匯精雕細琢,但是卻無法用技術語匯進行專業與專業之間的溝通”,而且,“就是一些真正的發現也經常因為意識形態之爭而無法顯露出來。在很大程度上,人類學家、經濟學家、社會學家和政治科學家不能彼此理解和鼓勵”[2]260。譬如,經濟學和倫理學就已經分化到不同的知識領域:經濟學發展成一門“價值中立”的“實證”科學,而倫理學仍然是一門“規范”科學。而且目前的知識領域如此專業化,以致社會科學某一特定分支學科的內部也存在更進一步的細化,乃至出現明顯的爭執和沖突的情況。當然,社會科學內部的這種相互孤立的狀況在經濟學與其他社會科學之間表現得尤其明顯,目前的經濟學教育很少強調它與哲學、法律和歷史學的關系,而且賦予了數學以決定性的角色,甚至經濟學內部也截然分裂了:政治經濟學與哲學、社會學等學科之間以及西方經濟學與數學、物理等學科之間的聯系比兩門經濟學科之間的聯系還更為緊密,以致在經濟學內部的各分支之間也無法進行有效溝通。
經濟學之所以與社會科學其他分支領域日漸脫離,很大程度上在于其學科定位。自從薩伊、西尼爾開始追求純經濟學理論的構建以降,經濟學就開始模仿理論物理學的簡單化,而邊際革命的興起,經濟學更是局限于稀缺性資源的配置這一工程學內容。正因為經濟學逐漸拋棄了人文性內容,從而就開始加強與自然科學而不是社會科學的聯系。同時,古典經濟學的思潮也為其他少數的非正統學者所繼承,從而在經濟學內部就形成了主流和非主流的經濟學取向以及在不同引導假定之下形成了不斷流派。而且正是由于現代主流經濟學的自然科學化心態,以及不同學派與社會科學其他分支的聯系不一樣,結果,在經濟學內部的各分支以及各流派之間也無法進行有效溝通。顯然,這并非是經濟學發展的合理取向。森就寫道:“由于人類實際行動被假定為僅僅是對自利的追求,而不受其他任何倫理思想或福利經濟學判斷的影響,預測經濟學的發現可以影響福利經濟學;福利經濟學的思想卻很難影響預測經濟學,因此,福利經濟學與其他經濟學的主要聯系方式一直是單向的。例如,有關工人對工資激勵反饋的理論可以用來對工資政策或最優稅收政策等進行福利經濟學分析,而福利經濟學的思想卻不能影響工人的行為,從而也就不能提供任何激勵問題本身。”但是,也正如森指出的,“如果人類的實際行為確實受到倫理思想的影響,那么,福利經濟學就一定能夠影響人類的實際行為,從而也就一定能夠影響預測經濟學”[5]。
更為嚴重的是,目前主流經濟學界的大批青年學子往往憑借一套機械的成本—收益分析模式以及計量分析工具就貿然地對社會經濟現象進行分析并提出政策建議,而且還將這種分析思維拓展到社會科學其他分支領域,并對其他領域所積累的研究成果大加批判。這種取向顯然已經無視了傳統經濟分析的適用范圍,從而就不可避免地會得出“反社會”的“驚奇”結論。正因如此,盡管在經濟學帝國主義的趨勢下,經濟學與社會科學其他分支之間的研究內容和研究領域有逐漸交叉和相容的趨勢,但實際上,它并沒有真正推動社會科學之間的合作和契合。相反,它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種研究思維和方法的單向擴展:是將經濟學的抽象思維拓展到其他社會科學領域,而很少借鑒和契合社會科學其他領域所積累的有益養分。因此,這種帝國主義運動和殖民心態反而有進一步割裂社會科學各分支的趨勢,或者只是形成一種形式化和機械化的統一。事實上,要形成一個能夠對社會經濟現象進行更全面分析的統一方法論,還有賴于社會科學各分支之間的自由交流,通過剖析現有的不同視角提煉出一個共同的分析基礎。在此過程中,每一個學科都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能是井底之蛙,這才是真正的契合。
可見,現代經濟學存在著嚴重的褊狹化發展取向,它逐漸將自身變成應用數學的一個分支,而與其他社會科學相分離。1992年10月在巴黎召開的題為“經濟學正成為硬科學嗎”的國際學術討論會就提出了這樣的議題:“在過去的半個世紀中,培養經濟學家的教育發生了顯著變化。現在專業化教育幾乎成了一個自足的系統,很少強調它與哲學、法律和歷史學的關系,而且賦予了數學以決定性的角色。”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研究取向,使得它無法對2007年爆發的經濟危機提出預警,經濟危機爆發后經濟學家也集體失語。因此,如何合理地進行知識和思維的契合是當前社會科學尤其是經濟學所面臨的重要課題,也是現代經濟學取得實質發展的關鍵。事實上,斯基德爾斯基就指出:“數學本身并無過錯,學生應該接受學術和統計學的技能訓練,因為它們是嚴謹的科學思考的輔助工具,要學會在適當的語境下運用正確的定量方法。但是,現在的經濟學課程過于強調數學技能的使用,卻不理解它們在概念上的局限性。”為此,霍奇遜等發起的回應英國女王訪問倫敦經濟學院時向學者們提出的“為什么沒有人預見到信貸緊縮”這一“女王難題”的簽名信中就指出,現代經濟學子接受的主要是并不使用的數學技能和不受實證控制的形式化建模之類的狹隘訓練,他們幾乎都與真實世界絕緣,并強調,經濟學者應該接受更為廣博的知識訓練,包括通曉心理學和經濟史等其他學科。
人類知識發展的關鍵在于契合,通過契合將跨學科的事實和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理論聯系起來以實現知識的“統合”,這是理論體系建立和發展的基礎。其實,不僅統一的目標貫穿于科學發展史之中,而且,科學中的許多創新都歸功于將不同的現象整合進一個更一般性的科學框架之中。同時,這種同一性不僅體現在自然科學中,對社會科學的發展也具有重要的啟發。究其原因,盡管每個學科的研究對象存在差異,但從有機體本體論的角度看,整個社會科學本身應該是統一的。就經濟學的理論研究而言,無論是對經濟現象的深入認識還是經濟政策的應用上,都必須依賴于社會學、心理學、政治學以及歷史等,都必須將經濟學與其他學科有機地溝通起來。事實上,正如穆勒指出的,“政治經濟學是同社會哲學的很多其他分支學科不可分割地糾纏在一起的。除了一些單純的枝節問題,也許沒有任何實際問題,即令是其性質最接近于純粹經濟問題的問題,可以單獨地根據經濟前提來決定”。譬如,就倫理學與經濟學的作用而言,豪斯曼和麥克弗森認為:“道德理論……的主要目的是幫助人們理解什么是道德,它在何處融入生活以及人們為什么給予它足夠的重視。在引導人們反思他們所接受的道德準則和在人們的道德準則之間存在矛盾時幫助人們決定應該做什么這些方面,道德理論具有實際作用。類似地,對倫理學的理解可以幫助經濟學家更有效地思考政策問題中的道德因素,在認識處理道德問題時增強信息。了解這些倫理學可以幫助經濟學家和政策分析者改良政策評估方法,理解在生活中人們的經濟行為如何受到道德因素的影響。”[6]
不幸的是,自新古典經濟學取得支配地位以降,經濟學與社會科學其他分支之間就出現了越來越大的分離。為此,蘇特曾對經濟學與其他社會科學之間這種日益分裂的現狀提出強烈批判,并堅決反對羅賓斯對稀缺手段與既定目標之間的關系進行自主的演繹研究來定義經濟學。在很大程度上,2007年爆發的全球性經濟危機也是經濟學越來越忽視社會科學其他分支的結果,它往往基于完全理性來構建形式優美的數理模型,從而看不到人類固有的有限理性和有限認知問題,最終忽視現實中已經日益累積的問題。克魯格曼曾發表文章指出:“僅有很少幾個經濟學家預見到了這場危機的來臨,而且,這種預測的失敗還只是該領域的所有問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更重要的是,它對市場經濟中潛含災難性失敗的高可能性存在學科盲點。”[7]事實上,經濟學與其他社會科學分支的互補和結合之重要性已經正為越來越多的經濟學家所認識,諸如心理經濟學、行為經濟學、法律經濟學等新興交叉學科的出現就是一個明證。正如豪斯曼和麥克弗森指出的,“經濟學家了解一些拓撲學和統計學是主要的,雖然這些領域對經濟學的一些主要部分毫無影響,而且,我們也主張,經濟學家了解一些倫理學之主要的,即使這樣做與經濟學家作的任何一件事無關”。在很大程度上,現代主流經濟學拋棄了倫理學內容而專注于工程學內容,并且在科學至上主義的支配下盲目追求形式美,從而使得分析結論不僅與現實脫節,其建議更是具有“反社會”傾向。
早在20世紀60年代,老制度主義者塞利格曼就寫道:“經濟學原本是考察社會行為總體的復雜性的一種方法和途徑。在這個意義上,它是社會系統的一般理論的一個分支。但是到后來,經濟學成了研究具體經濟過程以及從中引申出來的行為模式的科學。通過解釋現在被認為完全屬于社會學現象的那些現象,通過把這些納入經濟學數據的范圍,經濟學模型才能包含人們所追求的目標,也只有這樣,這些模型才能適應變化中的環境,走向動態平衡”;“有人斷言,對當代經濟學思想的這些苛責表明,人們對理論建模本身存在著一種誤解。但事實是,下這種斷語的人才真的背叛了經濟學家之為社會學家的職責。買和賣不僅是商品和貨幣在相對方向上的流動,而且是人與人之間關系的體現,在勞動等要素流動的同時,甚至會涉及階級利益和群體利益。這些年來經濟學家拒絕討論這些關系中包含的階級問題,把它們推給了社會學家、社會心理學家和勞動關系專家。結果就導致本應當是‘通才’的經濟學家不能對一些真正重要的問題說出什么東西來。”而半個世紀之后,制度主義者霍奇遜等在2009年就發起了支持克魯格曼反對將“優美當成真理的現代主流經濟學”的簽名運動,短短幾個月就有超過2 000多名經濟學者簽了名。我們可以想象,基于否定之否定規律,社會科學將會再次走向契合的發展道路。1991年斯蒂格利茨在預測21世紀經濟學的走向時就指出,經濟學發展的一個基本方向就是,將其他社會科學尤其是心理學和社會學的發現納入經濟學的理論體系中。
[1]斯諾登,等.現代宏觀經濟學指南:各思想流派比較研究引論[M].蘇劍,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8:495.
[2]威爾遜.論契合:知識的統合[M].田洺,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
[3]馬歇爾.經濟學原理:下卷[M].陳良璧,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5:403.
[4]伯爾基.馬克思主義的起源[M].伍慶,王文揚,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8-9.
[5]森.經濟學和倫理學[M].王宇,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33.
[6]豪斯曼,麥克弗森.經濟分析、道德哲學與公共政策[M].紀如曼,高紅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2.
[7]克魯格曼.經濟學家如何錯得如此離譜[J].朱富強,安苑,譯.中國社會科學內刊,2009,(6).
F011
A
1007-4937(2012)03-0066-05
2012-01-12
朱富強(1971-),男,江蘇丹陽人,副教授,經濟學博士,從事理論經濟學研究。
陳淑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