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忠
(華東政法大學 政治理論部,上海 201620)
知識與社會的關系問題既是思想史的重要問題,也是整個知識社會學關注的核心問題。知識社會學的奠基者曼海姆把知識社會學的核心命題表述為“知識的存在決定”,在他看來,思想或知識表面上是從思想家個人頭腦中產生的,而實際上,它們在內容和形式上終究是由思想家所處的各種社會環境、社會狀況決定的。[1](p272)因此知識社會學必須致力于探討“思想的社會決定”或“知識的社會決定”,曼海姆又把這叫做“社會境況決定論”,曼海姆的這一主張可以說是貫穿整個知識社會學思想史的一根紅線。在西方思想史上,同樣存在另一種與知識社會學相反的傾向,即主張“知識決定論”或“觀念決定論”。社會決定論或知識決定論實際上表達的都是知識與社會關系的一個方面,在某種程度上都有各自的理論缺陷。因此,我們應該從馬克思實踐唯物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出發,立足于當今知識經濟和知識社會的現實,全面把握知識與社會之間的相互建構關系,這或許是知識社會學在未來發展過程中的一種趨向。
“社會決定論”的前身實際上可以追溯到近代的法國唯物主義,這種學說把人的精神世界視為周圍環境的結果,認為人類的觀念是由歷史發展中的政治、經濟、環境等因素決定的。之后,包括曼海姆在內的幾乎所有知識社會學家(包括布魯爾等的科學知識社會學家)都秉持這一基本的致思進路,都把社會視為某種優先于思想或知識的基礎性存在。知識社會學所關注的焦點就是考察知識的社會根源和社會背景,探討社會存在因素——如階級、階層、競爭、社團、利益等——如何影響知識的內容、形式、產生和傳播等。“社會決定論”可以說是所有知識社會學家的一個基本觀點,也是貫穿整個知識社會學思想史的一根紅線。也因此之故,知識社會學遭到了諸多學者的批評,他們批評知識社會學過分強調思想觀念受社會存在因素的影響和各種外在條件的制約,使思想觀念不但無法發揮積極主動的作用,而且喪失獨立自主性。這一批評在某種程度上說無疑擊中了知識社會學的一個要害。這是因為,知識社會學的這一論斷實際上是將馬克思的“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的思想直接化了,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簡單化了。他們只關注思想觀念產生的社會條件和歷史背景,至于思想觀念自身的獨立性、自主性和能動性以及思想觀念的社會政治后果等方面,很多知識社會學家都未給予系統的分析和必要的強調。
在西方思想史上,存在另一種與知識社會學相反的傾向,即主張“知識決定論”或“觀念決定論”,歷史上的唯心主義哲學基本上秉持了這一思想。比如柏拉圖就把理念視為存在的始源性形式,認為真正的知識或真理是與社會不相關的,相反,它們恰恰是社會的指導原則,決定著社會的進程。柏拉圖的由哲學家擔任統治者治理社會的政治理想實際上與他的這一知識論思想是有密切關系的。中世紀神學家將上帝視為主宰一切的創造者,實際上也是另一版本的“觀念決定論”。近代黑格爾的唯心主義哲學體系將社會歷史的發展演變看作是絕對精神的自我演化過程,這也是觀念決定論的典型代表。就社會學思想史上,實證主義哲學的創始人孔德提出知識與社會進化的三階段法則。他認為,在整個歷史發展過程中,人類的思想經歷了神學、形而上學和科學三個階段。與人類理智發展的神學、形而上學和實證科學三階段相對立的社會組織形式,分別為神權政體、王權政體和共和政體。如此,孔德就把人類社會歷史完全歸結為人類的理智發展史,即用人類智力發展的三階段來解釋社會歷史發展的三階段,這無疑也是知識決定論的典型代表。著名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一反馬克思所確立的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立場,對觀念的作用(新教倫理)作了不恰當的強調。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韋伯就將近代資本主義的發展歸功于基督新教的精神引導。他認為近代資本主義產生和發展的原動力,不是資本,而是資本主義精神,而基督新教的“天職說”、“預選說”以及“俗世制欲精神”等,正是資本主義精神的重要來源和體現,它們與資本主義在歷史上就具有“選擇性的親和關系”(selective affinity)。凡是資本主義精神覺醒并且能發揮作用的地方,它就會自己創造所需的資金作為活動的手段。法蘭克福學派的社會批判理論否定馬克思關于通過無產階級革命變更資本主義的經濟基礎、通過無產階級的解放實現人類解放的革命路徑。他們試圖通過對社會現實特別是與之一體的實證主義的科技理性和文化工業的社會學批判來提升個體的理性反思能力,進而使個體從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中超拔出來,實現心理的或本能結構的革命,試圖以此種方式使社會成員擺脫資本主義理性的奴役、實現人類的解放。這本質上是一種“文化革命”的理論,無疑具有濃重的觀念決定論的味道。
隨著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及其在現代經濟和社會中所扮演的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使知識決定論取得了“科技決定論”的形態。科技決定論通常強調科學技術知識的自主性和獨立性,強調科學技術對政治、經濟、文化等社會各個領域的深度干預,將科學技術視為主宰社會命運的無法控制的力量。從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開始,波普爾、托夫勒、貝爾、埃呂爾、鮑德里亞等,都曾有過科技決定論的主張。如波普爾認為,科學技術知識是外在于社會的東西,并決定著社會的進程。貝爾曾這樣認為:在后工業社會,知識取得了核心地位,是社會革新和制定政策的源泉,與之相對應的是社會經濟已經從制造業經濟轉向了服務業經濟,專業和科技人員取代企業主而居于社會的主導地位。整個社會的產業結構、社會結構、階級結構、權力中心、管理體制等方面,都因科技的發展而發生深刻的變革。并認為,未來的知識社會就是“圍繞著知識組織起來的,其目的在于進行社會管理和指導革新與變革;這反過來又產生新的社會關系和新的結構”。[2](p132)
“社會決定論”和“知識決定論”這兩種表面上看似相互矛盾的觀點,在其內在的分析邏輯上則是基本一致的:首先是將知識與社會視為本來是不相關的、平行性的存在,而后通過某種因素或媒介將兩者聯系起來,將它們置于因果關系鏈條的兩端,或者以社會來解釋知識(社會決定論),或者以知識來解釋社會(知識決定論)。換言之,在處理社會與知識的關系時,社會決定論者始終將社會看成是知識的外生變量,而知識決定論者則將知識看作是社會的外生變量。盡管二者的立場截然相反,但都是使用一種非對稱的分析方法和還原論的分析方式。由于未能找到一個適當的、比較廣闊的參考構架來連接知識與社會之間的關系,使得二者都陷入了某種片面性。
面對傳統的“社會決定論”或“知識決定論”的理論缺陷,一些學者提出了一些新的研究理路,開始對知識與社會的關系進行對稱性的分析。其中,較具代表性的當屬上世紀六十年代伯格(P.L.Berger)和盧克曼(T.Luckmann)的《現實的社會建構》(1966年)。在此著中,二人繼承舒茨的現象學社會學的致思進路,不再將知識與社會置于因果關系鏈條的兩端,簡單地用社會來解釋知識或用知識來解釋社會,而是將知識與社會放置在一個對稱性的互動結構中來理解。在他們看來,知識與社會并非是那種外在的相互并列的存在,兩者是相互包含和相互轉化的關系。比如,與傳統知識社會學不同,伯格和盧克曼不是將“社會”作為一種先在性和完全客觀性的存在體,而是認為“社會”具有主觀意義和客觀事實的雙重屬性,具體地說就是:社會既屬于個體之外的客觀的生活處境,也是個人主觀的對生活世界的認識;既是知識產生的發源地,也是呈現在意識中的主觀形態,表現為某種主觀的意義結構;既是涂爾干所描述的獨立于個體并規約著個體的“社會事實”,也是韋伯所理解的主觀意義,更是現象學社會學家所聲稱的“主體間性”的生活世界。在他們的理論中,“知識”也不再是被動的、靜態的和外在的東西,而是同社會共同發生、互為基礎、相互建構的現實部分。簡言之,他們實際上是將主觀與客觀、人與世界理解為一種辯證的矛盾關系,二人曾這樣說道:“強調這一點非常重要:人作為生產者和社會世界作為人的產物之間的關系,是而且一直保持一種辨證的關系。這個辨證關系就是,人(當然不是作為孤立的個體而是作為集體)和他的社會世界,是相互作用的。產品反過來影響生產者。外在化和客觀化處于一種不斷的辨證關系之中。……社會是人的產物,社會是一種客觀實在,人是社會的產物。”[3](p78-79)
伯格和盧克曼通過“外化”和“內化”兩種持續往復而又辯證的過程溝通了知識與社會兩者間的關系。首先是“外化”(或客觀化),即指主觀知識外化為客觀現實的一部分,即主觀知識的客觀化。比如,人們的行為往往會傾向于習慣化,而習慣化的行為就會定型化為某種制度,制度就屬于一種客觀現實。他們又把客觀化或制度化的知識稱為“庫存知識”;其次是“內化”,即客觀化的知識進入個人意識的過程。個人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會把外在于自己的客觀社會現實“內化”為自己主觀世界的一部分——個人所具有的日常知識正是在這一過程中獲得和積累的。這樣,社會就從客觀的現實變成了主觀上的知識。總之,社會的建構乃至人類的存在,實際上就是“外化”與“內化”的循環往復的過程,一方面,人通過“外化”而建構了社會世界,并將自己的意識注入到社會中;另一方面,人通過“內化”過程將自己融入到社會中,并實現文化的傳承。正是在“外化”和“內化”的交互循環中,主觀和客觀、知識與社會融為了一體。
伯格和盧克曼從其現象學社會學的立場出發,呈現了知識與社會相互建構的關系,同時也凸顯了知識在社會建構中的重要作用,這無疑是對被傳統知識社會學所片面化的“社會決定論”的超越。但是,伯格和盧克曼所說的“知識”主要指日常知識,其“社會”則是所謂的“生活世界”。由于不關心知識增長和宏觀的社會變遷問題,科技知識并未進入他們的討論范圍,因此,他們的這種知識與社會相互建構的理論顯然是不充分的。同時,他們側重于把語言、意向等作為搭建知識與社會之間關系的強梁,而將“實踐”這一核心范疇邊緣化,也使他們的知識社會理論囿于現象學的框架而無法自拔,仍未能把握住知識與社會相互建構的科學機制。因此,如何從馬克思的“實踐”范疇出發,立足于知識經濟和知識社會的時代背景,重新理解知識與社會之間的相互建構關系,也許是知識社會學的核心命題在其發展歷程中合乎邏輯的現實課題。
不論是“社會決定論”還是“知識決定論”,抑或是伯格和盧克曼的社會實體的建構理論,他們之所以未能完整、準確地把握知識與社會之間的相互關系,關鍵問題就在于缺少一個準確的紐帶來嫁接兩者。實際上,知識與社會的關系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可以將之還原為一個古老的問題,即哲學史上的“思維與存在的關系問題”。唯心主義和舊唯物主義對這一問題的理解都是不到位的,都走向了片面性的極端。而馬克思恰恰是通過“實踐”這一核心范疇超越了兩者的抽象對立,化解了法國唯物主義“人是環境和教育的產物”和“意見支配世界”的悖論關系,建立了實踐唯物主義。因此,我們必須將知識與社會的關系置于馬克思唯物史觀的視域中,以“實踐”為基本參照系加以理解。只有如此才能根本上克服“社會決定論”或“知識決定論”的弊端,也才能克服那種抽象的相互建構論的不足,還原知識與社會的本質聯系。這是因為:
第一,“實踐”本身具有現實性和完滿性,能充分表達知識與社會之間的復雜關系。人們在實踐的過程中,各種異質性的因素——自然的、人文的、經濟的、文化的、政治的等——都會全面地注入其中。實踐本身具有復雜性、多面性和立體性的特征,具有與生俱來的歷史生成感。實踐可以打破主觀與客觀、知識與社會、個體與群體、科學與人文、理性與非理性之間的抽象對立,將它們融為一體。所有這些,都使實踐能更完滿地表達知識與社會之間的關系。也由于實踐與生俱來的這些特性,使得它可以化解傳統“社會決定論”和“知識決定論”的悖論關系。實踐自身的境遇性、特殊性、條件性、歷史性等,亦可充分反映社會與知識之間的復雜關系。
第二,“實踐”可以克服傳統話語的局限。在傳統知識社會學的話語體系中,諸如“決定”、“影響”等語詞已無法全面、準確地表達知識與社會之間的關系。這是因為,“決定論”的話語無法厘清與機械性的因果關系之間的異同,也無法準確表達社會對知識的功能性關系的一面。而且,“決定論”的話語具有很強的盲目性色彩,無法表達知識生產過程中人的自覺性和能動性;而“影響”又顯得軟弱無力,特別是在當今社會,它已不能充分彰顯知識對社會所起的強大建構作用。簡單的“互動論”盡管在理論上顯得更加對稱,卻又未能充分表達知識與社會間的復雜關系,也顯得貧乏、空洞。因此,只有“實踐基礎上的相互建構論”才能克服傳統話語的局限,充分表達知識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因為“實踐”內在地包含著因果關系和功能關系,前者體現客觀規律性,是“物的尺度”的表達;后者則內蘊著社會人的目的、意圖、價值、理念、文化習俗等,是“人的尺度”的體現。而“建構”的話語顯然業已擺脫那種盲目的決定論色調,也克服“影響論”的軟弱無力,更能彰顯當今社會中高度理性化的人的自覺性和能動性。有必要指出的是,馬克思當初把知識與存在之間的關系頻繁表達為“決定”關系,也是有特定時代背景的。那就是當時的社會發展還仍然處于工業社會的前中期,知識對社會的強大建構作用并沒有當今的知識社會這么明顯。同時,那時的社會關系對知識的決定作用仍然處于一種相當盲目的狀態,抑或說,社會因素對知識生產的決定作用仍然是由“無形的手”在調節著,人的自覺性、主動性仍未凸顯。而當今社會,不論是知識的生產,還是知識的傳播和應用,都越來越處在人的理性能力的支配和調節之下,不再是原來那樣處于那種盲目的關系網之中了。
第三,實踐可以更好地表達和體現被傳統知識社會學所忽視的知識對社會的建構性一面。傳統決定論將知識與社會表達為一種單向的、線性的、靜態的關系,特別是對知識對社會的建構作用明顯關注不足。如果我們在實踐的基礎上理解知識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就可以充分彰顯被傳統決定論所遮蔽的知識的能動性及其對社會的強大建構作用。特別是在當今知識經濟和知識社會的時代背景下,科技已經成為第一生產力,知識已經通過生產實踐這一根本性之維廣泛地參與到社會關系的建構中去了。比如,科技知識通過生產力這一基礎性的紐帶決定著經濟關系和上層建筑;經濟學、管理學、政治學等社會科學知識對各種經濟關系、政治關系乃至整個社會制度的建構所起的作用越來越大;哲學、道德、倫理等人文知識對社會成員的行為和關系的調節也日益凸顯。從如上的這些中我們都不難發現知識對社會各領域的強大建構作用和深度干預,在此過程中也體現著人的本質力量的日益強大和人類社會理性化程度的大大提升。
第四,實踐可以克服傳統知識社會學的其他諸多不足。傳統知識社會學除了片面強調社會決定論之外,還存在諸多不足,比如片面強調知識主體的群體性而忽視個體性;對科學知識與人文知識作截然劃分;對知識生產的社會根源論證有余,而對社會在知識的傳播、應用過程中所起的關鍵作用關注不足。所有這些,也都可以在實踐關系中得到克服。因為正如上文所說的,實踐可以將個體與社會、科學與人文等溶于一體。實踐內在蘊含知識的生產、傳播、應用的各個環節,是一個整體過程,它可以完整、充分地表達社會在知識的生產、傳播、應用等各環節中所起的重要作用。
總之,知識與社會之間絕非傳統的單向決定論的關系,在社會受到知識作用的同時,知識本身也在受社會行動的改造。社會是知識建構的結果,知識的形式和內容也是社會建構起來的。知識與社會的這種相互建構的機制,正是作為社會生活本質的實踐,這是由“實踐”內在的豐富內涵和多重屬性決定的。馬克思實踐唯物主義所確立的科學實踐觀為我們理解知識與社會的復雜關系提供了一把鑰匙。我們應該從實踐唯物主義的視域出發,將知識與社會的本質關系理解為實踐基礎上的相互建構關系。
[1]卡爾·曼海姆.意識形態與烏托邦[M].黎鳴,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2]丹尼爾·貝爾.后工業社會的來臨[M].高铦,等,譯.北京:新華出版社,1997.
[3]Peter L.Berger and Thomas Luckmann,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reality,Penguin Press,1967 in New Y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