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曦
(中國人民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100872)
后危機時期貨幣政策研究
——基于馬克思貨幣理論的啟示
章 曦
(中國人民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100872)
源于西方貨幣理論的貨幣政策,必然出現只注重流通中的貨幣而忽視經濟實體運行的理論異化。馬克思的貨幣理論認為商品流通決定貨幣流通,貨幣供給內生于經濟實體運行,貨幣政策一定要建立在對實體經濟調節的基礎上,沒有商品流通領域的結構調整,僅僅依靠宏觀調控不可能解決經濟中的頑疾。金融危機以來的中國貨幣政策實際效果表明,只關注流通領域的貨幣政策是有缺陷的,這也是馬克思貨幣理論對現代貨幣政策的啟示。
貨幣政策;商品流通;貨幣流通;馬克思貨幣理論
自2008年全球爆發金融危機以來,為了防止經濟無可救藥地陷入類似20世紀30年代的大危機,全球各國無不采取擴大政府開支、向經濟注入大量流動性資金的刺激性經濟政策。危機似乎暫時度過,但隨后卻出現了嚴重的歐洲債務危機和世界范圍的大通脹。當下,各國治理通脹的方法主要是緊縮政府開支和減少貨幣供給。從中國來看,自2010年上半年有通脹苗頭算起至2011年8月底,央行頻繁使用貨幣政策調控經濟,貨幣政策收緊的力度不可謂不大。但是通脹猛于虎,緊縮性貨幣政策收效甚微。這是由于西方貨幣理論缺乏科學微觀基礎,從而導致其所提出的貨幣政策出現異化。對比和重新審視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貨幣理論,對我們認識貨幣的本質和有效使用貨幣政策和反通脹政策大有裨益。
古典西方經濟學對于總供給和總需求、產品市場和要素市場等都有非常精巧的描述,現代主流西方經濟學更是建立在精致、復雜的數學推導和計量實證分析的基礎上。但是,貨幣理論似乎長期游離于主流分析框架之外,通常所規定的彈性、供求決定價格的邏輯在貨幣世界里全都行不通了,取而代之的是貨幣層次的討論、貨幣流通速度、貨幣量和實物量的對比等等,難怪開創宏觀經濟學的凱恩斯驚呼:“當討論所謂貨幣與物價時,我們恍若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1]
西方經濟學對貨幣的認識大致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以馬歇爾、瓦爾拉斯為代表的古典經濟學家,他們認為貨幣不過是方便交易的一種工具,是覆蓋在實物經濟上的一層面紗,即“貨幣面紗觀”;另一種是以魏克塞爾、凱恩斯等為代表的經濟學家,他們認為貨幣對于經濟生活的影響不僅僅是交易媒介,貨幣對投資、資本轉移的影響也會直接或者間接地影響實體經濟的運行,同時開創了現代貨幣分析的先河[2]。前者固執地認為,對一個國家來說,只有實實在在的產品才是真正的財富,并提出了貨幣數量和物價水平同方向變化的傳統貨幣數量論。而后者以凱恩斯和新古典宏觀經濟學派為代表,堅信雖然貨幣運行有其獨特的規律,但是貨幣量的波動一定會對實體經濟產生影響。因為貨幣是財富的象征,社會個體財富的變化一定會影響微觀個體的決策,從而對經濟產生一系列的影響。
西方經濟學關于貨幣和實體經濟關系的爭論,源于對貨幣本質認識的不同,是缺乏科學微觀基礎的必然結果。西方經濟學認為貨幣就是國家法定規定用于支付的物品,這相當于說,一個東西之所以是貨幣,是因為我們規定它是貨幣。實際上,西方經濟學直接回避了對貨幣究竟是什么東西的探討,直接通過貨幣的功能“用于支付”來定義貨幣,這顯然是一種取巧。弗里德曼甚至說:“它(貨幣)是一個有待于我們去發明的還不確定的科學的構成物,就像物理學中的‘長度’或‘溫度’或‘力’一樣。”當然這并不是說,不知道一個東西為何物的時候就沒辦法進行研究,比如企業內部長久以來被認為是一個“黑箱子”,但對于企業理論的研究從未停止過。然而要成為一門科學體系,內在運作機制是一定要弄清楚的,否則在實際操縱層面上永遠是依照經驗而不是規則。這也是導致現實中各國貨幣政策異化的重要原因。
馬克思的貨幣理論在《資本論》、《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和《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中都有體現。馬克思認為物品屬于不同的所有者,為了生產和生活需要進行交換,表現彼此的交換價值,這是簡單的物物交換。之后有一種商品固定地充當一般等價物,表現所有其他商品的價值,它自身則表現為交換價值,這種商品就是貨幣的原始形態。貨幣產生以后,任何私人勞動想要得到社會的承認就必須轉化成貨幣,任何轉化成貨幣的勞動都自動成為社會勞動,這是市場規律。因為個人的產品和勞動一旦和貨幣相交換,就加入到全社會的分工體系當中。在馬克思看來,貨幣至少肩負了價值尺度、流通手段、支付手段、儲藏職能、世界貨幣的職能。貨幣在不同職能之間是可以相互轉化的,擔任流通職能的貨幣可以被儲藏起來,而儲藏貨幣因為交易的需要也可以被投入流通,即是說認識貨幣必須從“完整的貨幣形態”上來理解。反觀西方經濟學則是從貨幣的流通職能來膚淺地理解貨幣,然后再從這種片面的理解中推導出其他的職能。西方經濟學至今仍然對貨幣流通層次中的M0、M1、M2(經濟中的貨幣量)等概念爭論不休,這也恰恰證明從流通角度定義貨幣必然要面臨一些現實問題。值得一提的是,馬克思認為金屬貨幣凝結了人類勞動,本身具有價值,但是當金屬獨立為貨幣并擔當貨幣的基本職能后,它與后來的信用貨幣——紙幣是沒有差異的。“一般價值形式”到“貨幣形式”并不存在本質上的變化,“麻布”和“金”并沒有本質上的區別。馬克思認為貨幣的流通是貨幣職能的表面現象,不應當過分看重,“貨幣流通,作為整個生產過程的最表面的……和最抽象的形式,本身是毫無內容的”[3],貨幣的所有職能一定是作為一個整體存在的。
西方經濟學的貨幣政策只關注貨幣的流通職能,調節的重點也是經濟體中流通貨幣量的多少,這顯然是選錯了研究對象。反之,馬克思認為貨幣流通是依附于商品流通的,“有多少商品從生產者那里出去,就有多少貨幣回到生產者手里”[4],“商品流通的性質本身造成了相反的假象……雖然貨幣運動只是商品流通的表現,但看起來商品流通反而只是貨幣運動的結果”[5]。也就是說,經濟中貨幣的流通量由商品的流通量決定,因此研究的貨幣流通必然要建立在對商品流通研究的基礎上。現實也證明了這一點,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各國政府和經濟學家意識到,經濟中的貨幣量和通貨膨脹并沒有顯著關系,短期內不宜采取單純控制貨幣量的政策來控制通貨膨脹[6]。即便如此,西方主流經濟學還是確信貨幣供給是政府調節經濟的重要工具。而馬克思則認為,因為期票、匯票等商業信用形式在某種程度上起到了貨幣的作用,所以貨幣金融市場越發達,貨幣的供給與物價水平和商品的供給越沒有關系。
西方經濟學和馬克思政治經濟學對于貨幣本質認識的不同,不僅導致他們對經濟運行中貨幣量認識的不同,而且使他們所提出的貨幣政策建議也必然出現異化。
現代西方經濟學已經認識到貨幣供給有很強的內生性,流通中的貨幣層次對通脹的影響越來越復雜,但是基于薄弱微觀基礎的政策理論依然模糊。而西方貨幣政策理論則側重研究貨幣數量與商品價格的關系、價格傳導機制、貨幣需求的決定因素等內容[7]。以美國聯邦儲備局為例,一般的,貨幣政策委員會大都根據可得的主要經濟指標,例如前幾個月的CPI、PMI、失業率等數據作出相機抉擇,而經濟中的貨幣量(M0、M1、M2)依然是重要的參考指標,所謂的給經濟下一個錨。但是,經濟數據都是有滯后性的,即便采用最先進的計量方法進行預測也會出現困難。因為理性預期的存在,一項政策的頒布會改變個人、企業等微觀個體的預期,并產生難以預料的行為結果,而關于預期的理論又是當今經濟學研究最薄弱的環節。現實似乎也說明,這樣的貨幣政策是有問題的。格林斯潘掌管美聯儲期間曾經依據經濟數據相機決策的方法,將利率調上調下十多次,看似給美國經濟帶來了一個“大平穩”時期,直到這次金融危機以后,人們才意識到在平靜的數據下面是經濟實體的驚濤駭浪。西方經濟學在貨幣理論方面放棄了對于經濟內在規律的研究,只是依據表面現象來被動地調節經濟,與其說這是中央銀行的無奈之舉,不如說是因為西方貨幣理論缺乏科學微觀基礎所致。只調節貨幣作為流通手段的職能,是對貨幣其他職能的忽視,而這樣的簡化是不符合基本邏輯的。
在馬克思看來,貨幣同時肩負了價值尺度、儲藏功能等多項職能,由于職能的改變,貨幣可以隨時進入或者退出流通,所以西方經濟學家從流動性出發去控制貨幣運動的想法是幼稚且徒勞的。事實上,在生產高漲的時候,貨幣被信用大量取代,社會只需要很少的貨幣量就可以保證交易的進行;而到了危機時刻,經濟微觀個體又會突然增加對貨幣的需求,一切商品都要求在此刻變現,貨幣由此變得“匱乏”起來;但危機過后經濟復蘇,貨幣又顯得“過多了”。如果政府在危機時刻,違背經濟規律增發貨幣,增加政府購買,強制地使私人勞動轉化為社會勞動,必然會染上“停滯增長”的怪病,治標不治本。“認為流通手段不足造成了生產過程、流通過程的緩慢或停滯,也是一種錯覺”[8]。研究表明,一國的宏觀調控應當專注于改善經濟體制,專注于理順經濟中微觀個體的關系,而不是簡單地調節經濟中貨幣量的多少。近期的通貨膨脹也說明,長期的、大規模的貨幣供給,在明顯增大社會需求能力的同時,并不會產生相應有效的社會供給。
為了分析金融危機以來中國貨幣量和物價水平的關系,本文選用MO層次的同比貨幣量增加率作為流通中貨幣量的指標,選用同比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作為物價水平的指標。研究發現,M0基本保持在月增長率10% ~15%左右,雖然2010年初和2011年初有過異常的偏離,但是隨后恢復到平均增長水平;相比之下,以居民消費價格指數表示的物價指數變化則劇烈得多,大體上經歷了一個先下降后上升的過程,并經歷了持續9個月的通貨緊縮。一方面是貨幣供給量的基本穩定;另一方面是經濟的大起大落,貨幣政策似乎沒有達到預期的結果。為了研究的方便,本文以這段通貨緊縮為分界點,分前后兩個階段進行重點分析。
第一階段,伴隨經濟增速的快速下滑,物價水平驟降。自2008年9月美國雷曼兄弟投資公司破產起,直至金融危機達到高潮。中國人民銀行配合中央政府4萬億的財政支出,開始頻繁使用利率手段、公開市場業務,包括有極大乘數效應的存款準備金率等貨幣政策,試圖在國內經濟受到外界經濟沖擊之前,盡可能地抵消經濟衰退的影響。這一階段的貨幣政策是“適度寬松”的,有不少學者認為是“極度寬松”甚至是“過度寬松”。從事后的數據上看,數量調控的貨幣政策似乎達到了“效果”,M0在這一階段是平穩的,基本保持平均每月10%的增長。但是,貨幣量的穩定并沒有帶來經濟的穩健,中國的物價指數從2008年9月的最高點開始持續下降,不到半年時間竟然出現了負值,到2009年7月經濟到達谷底,當月CPI相比上年負增長了1.8%。在這一階段中央銀行的貨幣政策效果似乎并不顯著,經濟下滑的勢頭也非常明顯。
第二階段,主要表現為物價水平的不斷上漲。此次危機源于大洋的另一端,中國的實體經濟并沒有出現大的問題,進出口的影響也很快被央行飛速的印鈔機所掩蓋,但是危機過后貨幣忽然顯得“過多了”,CPI在2009年11月由負轉正后,持續上升,通貨膨脹的苗頭已經顯現。這時,央行確信通脹即將到來非得采取從緊的貨幣政策不可。從流通中的貨幣量看,除2010年1月即貨幣政策轉向的當期有所下降外,貨幣量基本保持穩定。但是,與貨幣量的穩定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物價指數的持續飆升,到2010年年末接近5%的CPI月增長率,表明通脹也是毋庸置疑地來了。其中,受到美國自2010年11月開始的第二輪量化寬松貨幣政策(QE2)的影響,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新興經濟體面臨著更加嚴重的通貨膨脹威脅。隨后,2011年1月由于銀行信貸量的集中釋放,流通中的貨幣量猛增了近一半。隔月央行再次使用貨幣政策工具,雙雙提高了銀行體系的存貸款利率和存款準備金率,并用央票進行了大量對沖。效果明顯,2011年2月流通中的貨幣量恢復了10%左右的增長。這一階段與貨幣量供應相對平穩形成強烈反差的是,物價指數走出了近年來少見的持續上升態勢,2011年7月份CPI更是達到了驚人的6.5%。M0的基本穩定可以證明貨幣政策的“成績”,但是物價指數似乎完全不是這么回事,從始至終都處在明顯的上升通道。所以從調節經濟的角度看,這一階段反通脹的貨幣政策是不成功的,不但沒有抑制物價的上漲,反而有可能影響市場經濟正常的價格機制,也會造成公眾對更高通貨膨脹水平的預期。
可見,從金融危機以來中國的現實來看,無論在面臨經濟下滑風險還是經濟過熱風險時,調控流通中貨幣量的貨幣政策的效果都不顯著。這說明現代西方貨幣理論從流通領域去調控貨幣、穩定經濟的做法并不理想,也不能通過實踐的檢驗。
實際上,通貨膨脹不僅僅是貨幣問題,也不能簡單地依靠回收貨幣來解決。西方經濟學認為物價上漲的直接原因一定是貨幣超發,既然貨幣發多了,那么西方主流經濟學家給出的“良方”就是收回多發的貨幣。馬克思認為,因為貨幣供給內生性的特點,由交易需要所產生出來的貨幣一旦進入經濟運行中,就不會有內在的規律將其反作用回去,就像潑出去的水一樣難以收回。如果不顧經濟規律,用人為手段回籠貨幣,必然使經濟中的失衡情況越發嚴重。更為糟糕的是,由于隨意增加或減少貨幣的供給,通過利率這個杠桿,實際投資的貨幣需求不易得到滿足,宏觀經濟的整體調控有可能陷入兩難:若政府擔心經濟下滑,采取寬松貨幣政策增加貨幣供給,將鼓勵證券和資本市場的投機,帶來物價上漲和經濟泡沫的可能;反之,若政府認為經濟過熱,采取從緊的貨幣政策,減少經濟中的貨幣量,因為利率的上升銀行收緊信貸量,實業界首先會受到影響,資金鏈緊張,投資信心下降,高利率產生的結果是投資服從于投機。在現實中,因為之前的金融危機和生產成本的上升,大量的民營資本退出實業界,多出來的貨幣量會被虛擬經濟和證券市場的“大吸收器”所吸收,進入資本市場進行跟風炒作。這也是近一段中國資本市場漲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根本原因。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看,由于短期貨幣量的持續增加,一方面并沒有使居民消費結構升級,只是在原來消費結構上的累加,刺激了經濟的波動;另一方面也沒有使增加的資本找到更好的產業流向,大部分還是進入資本市場,而資本市場是不創造價值的。要解決經濟中的通貨膨脹問題不能僅僅關注經濟中的貨幣量,馬克思認為貨幣流通應當內生于商品流通,通貨膨脹必須從生產環節著手解決,而政府則應著力理順貨幣供給的市場機制。中國的貨幣供給機制中有很多非市場的因素,例如特有的結匯制度、地方政府的“供地融資”沖動、商業銀行的利率扭曲等。既然選擇了市場經濟,就要以市場自發的調節為基礎,貨幣政策和宏觀調控的目的是為了修補市場的不足,而不是用來扭曲市場的。
可見,缺乏微觀基礎、只針對貨幣流通職能進行調節的西方貨幣理論治標不治本,在復雜的結構性問題面前,貨幣政策不僅不能達到穩定經濟的目的,反而可能扭曲價格、利率等經濟杠桿。中國的歷史經驗表明,經濟規律是不能背離的。貨幣政策要建立在對實體經濟調節的基礎上,沒有商品流通領域的結構調整,僅僅依靠宏觀調控不能解決經濟中的頑疾。此次金融危機后的國內價格水平的大幅波動,貨幣只是表象,企圖用調節貨幣量來消除危機是不可能一勞永逸的,我們應當尊重市場經濟的規律,給市場發揮基礎調節作用以必要的時間和空間。
[1]凱恩斯.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3:252 -253.
[2]趙準.探究貨幣——馬克貨幣理論研究[M].北京:京華出版社,2000:6 -45.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194.
[4]資本論:第2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380.
[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135.
[6]陳彥斌,唐詩磊,李杜.貨幣供應量能預測中國的通貨膨脹嗎? [J].經濟理論與經濟管理,2009,(2).
[7]王聰.馬克思經濟學與西方經濟學貨幣數量理論比較研究[J?.經濟縱橫,2010,(9).
[8]資本論:第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141.
F820.3
A
1007-4937(2012)01-0093-04
2011-10-09
中國人民大學研究生科學研究基金項目“麥金農‘中國之謎’成因研究”(11XNH062)
章曦(1985-),男,陜西西安人,博士研究生,從事貨幣政策與金融體制改革研究。
〔責任編輯:陳淑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