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好久不見

那些只有男孩和女孩共同的時光和秘密，不會隨著時間的流失而褪色，紅豆酥蜜甜的暖香，仿佛彌漫到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季，那些明媚的憂傷、青春的懵懂和感動，是成長記憶中最珍貴的畫卷。

一

男孩沒有想到有一天可以理直氣壯的在女孩身邊。

在那個雨后初晴的午后，因為老師隨意的一次座位調配讓他們成了同桌。女孩背著大書包拎著沉重的各色用品向他走來的時候，男孩似乎感覺到，那一刻窗外斜射進教室的陽光那么炫目，還帶一點溫柔的暖。

男孩轉頭就可以看見那張令他怦然心動的小臉。

女孩和其他女生相比是那么不同。她的長發是淺淺的泛著黃，好像電影里張揚時尚的女郎；她尖細的下巴常常讓男孩有一種心疼的感覺；她的數學永遠都是大紅燈籠高高掛。

男孩其實從開學那天就注意到她了，那么清秀、愛笑，卻一直是獨來獨往的女孩。

女孩在男孩身邊坐下，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微笑。

那是一種洋溢著的，快樂的感覺。男孩想。

二

女孩的家其實就在校門口的小吃街，她的爸爸在那里開了一家點心店。于是女孩總是異常忙碌，每次她進教室的時候，都會滿頭大汗抓著各種各樣外賣，有包子、水餃、南瓜餅、面條……一大堆同學黑壓壓的圍上去找自己的外賣，那場面像極了大賣場的限時搶購。

女孩坐回座位，會從她自己的書包里掏出一份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紅豆酥，那是帶給她同桌的男孩的。男孩每每看到自己的那份點心被女孩如此嚴密的保護著，心里便會有小小的興奮。在那個萌動的年紀，男孩想，相較于其他人而言，自己是特別的吧。

男孩接過紅豆酥，小心的掰成兩半，對女孩說，太膩了，我吃不了，我們一起吃吧。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不客氣的接過，吃得一點也不淑女。

接著他們開始聊天。每一次都是這樣。看著女孩秀氣的側臉，聽著她軟糯的聲音，男孩的嘴角不自覺的上揚，周圍的一切都是那么輕快。

可惜，這樣的時間往往只有七八分鐘，那是在午休結束前的一小段空白界。這是男孩一天中最向往的時間。要是鈴聲一直不響起就好了，他不止一次這樣想。

男孩想就這樣，一直看著她喋喋不休的樣子，該有多好。再不用煩解不出的排列組合；再不用背沒完沒了的政史地；再不用死瞪著每次月考的年級排名，默算考重點的機率……就這樣簡簡單單的，多好。

三

教室外的藍天，漫著幾朵棉花一樣的白云。

那個原本如同無數個上學日一樣平凡的星期五，因為女孩的缺席而顯得浮躁不安。

男孩望著左手邊空空如也的位置，想著，她是生病了嗎?還是在來學校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或者她忘了下午要上課？想著想著，人也莫名慌亂起來。

放學的鈴聲從未像今天這樣暢快。男孩急忙推著單車奔向那條心心念念的小巷。

夏日的太陽發散著超量的熱能，堅硬的水泥路泛著絲絲暑氣，一路上綠草紅花都怏怏的，快要下山的太陽透著奇異的淡粉的紅色，空氣里有陣陣熱浪迎面撲來。

隱隱的，有喧鬧聲從小巷深處傳來。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孩子的哭喊。

女孩狼狽地出現在男孩的面前，男孩不由愣在那里：女孩的臉上帶著淚痕，臉上有幾道暗紅的指印，她的頭發都亂了，而那嗚嗚的哭聲，卻是從女孩臂彎中的那個小不點嘴里發出的。

那個比女孩更加瘦小，哭著喊姐姐的小男孩。

男孩愣神的時候，一個披著睡衣一臉惱怒的女人，拿著搟面槌罵罵咧咧的撲來，死丫頭，你給老娘滾回來!看我今天不收拾了你們姐弟！

小男孩一看到那女人，竟怕的發起抖，女孩看著男孩的眼神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決絕，她抓住男孩的單車，就像落水的人看見岸上的人拋來的救命的繩索。

她急切地說，可不可以，載我們去車站？

夕陽下，單車上載著兩個半大的孩子和一個小孩子平穩行駛在黝黑的馬路上的時候，男孩恍惚有一種亡命天涯的錯覺。

那個追著女孩姐弟打罵的女人，是女孩的繼母。

這是班里每個人都知道的事。

四

女孩買的車票，通向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男孩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就不能再見到女孩了。微微側過頭，那張熟悉的臉在出神注視著捧著餅干狼吞虎咽的小弟弟。

很奇怪吧，女孩的聲音摻著自嘲，你不覺得奇怪嗎，點心店老板的孩子，居然會面對那么多糕點，生生的餓了兩天。每次爸爸不在家，她就會打我和弟弟……不準我們吃飯。

男孩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地抽了一下，他不知哪來的一股勇氣，一下子就把那個泣不成聲的女孩緊緊抱在懷里，他真的想要保護她。

女孩緩緩回抱住男孩，淚水滑落在他手上，謝謝你，同桌，你是我在這里最好的朋友。

深夜的那班車很快就遠離了男孩的視線，快得，讓他還無法接受女孩已經離開的事實。

男孩騎上單車在回家的路上，男孩的爸媽正打著手電，在街上不知所措地找他，三人相遇的時候，男孩兩眼一熱，忽然有種強烈的想哭的沖動。

那天夜里，下了一場很大的雷陣雨。悶熱的氣流中夾著冰涼的雨，嘩嘩的雨水沖刷著暗夜下的土地，擾得人一夜無眠。

五

周一回校，女孩失蹤的事在學校轟動一時。

人們總有各種各樣的說法。

只有男孩知道，女孩，是怎樣在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中堅強地保護她幼小的弟弟，從不到十歲就開始存錢去她母親所在的城市。

女孩的父親來過幾次學校，最后一次還帶走了女孩的所有東西。男孩看不出他的情緒，也沒有熱心的告訴他女孩的去向。

他對誰也沒說。男孩一直固執的用他的方式保護喜歡的人，用最大的努力。

沒有女孩的日子里，男孩有了新的同桌，對方是一個假小子一樣的女生。男孩轉過頭時再也看不到那張清秀而倔強的小臉，令他郁郁不安的是，女孩從那晚后沒有了消息。

但愿她一切都好，她和她弟弟一定找到了媽媽。男孩總是在休息時間默默祈禱，然后投入無涯的學海之中。

六

很久以后，久到當年的男孩蛻變成成熟的男子。

一直沒有女孩的任何消息，他們，就這樣在人海中走散了，男孩常常想起那個和女孩成為同桌的夏天，如此美好。

男孩在想念中念完了大學，開始工作、被家人逼著相親。

在餐廳預定的位置看到相親對象的時候，男孩確實被嚇到了——竟是中學時和他同桌的那個假小子！

假小子看到男孩，立刻本性暴露，啊！那個誰，你不是我中學的同桌嘛，嘿，可巧，今兒是同學會？你看你看……

男孩被假小子大力的拍了下后背，回頭，竟看見了女孩！那個每天帶很多的外賣、那個有著動人笑顏、那個在夏夜勇敢奔離這座小城的女孩。

真的是她，男孩激動地想要大叫！

千言萬語，這時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兩人都一時愣在那里。

女孩的手中端著點心，那是一盤香氣四溢的紅豆酥。

同桌，最后女孩笑著叫他，好久不見，你還好么。這是我店里的招牌小吃千禧紅豆酥，請你們吃哦。

那是一個個小巧圓潤的酥餅，男孩拿起一個小心的掰開成兩份，鄭重的把另一份遞給女孩，太油膩了，還是一起吃吧。

女孩的眼角有亮光滑落，她不客氣的抓過那半點心，毫無形象地大口吃起來。

一如當年那些饑腸轆轆的中午。

男孩牽起那只小小的手，這次，再不放開。

屋頂上的天空湛藍，有鳥兒悠悠飛翔。

那些只有男孩和女孩共同的時光和秘密，不會隨著時間的流失而褪色，紅豆酥蜜甜的暖香，仿佛彌漫到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季，那些明媚的憂傷、青春的懵懂和感動，是成長記憶中最珍貴的畫卷。

那畫卷，有著簡單的線條和濃烈的色彩，上面描繪的青蔥歲月鮮明馥郁，獨一無二。

（編輯 劉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