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圓月耀天心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斛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小時候，寄養在外婆家。暑假的一個月夜，因為小姨一遍又一遍地低吟淺唱，與這首《送別》狹路相逢，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種透明而無法言說的憂傷在心湖蕩漾開來。能作出這樣綿長深情曲子的人，一定是個慈悲重情之人吧！

最初，知道“李叔同”，就因為這首無數華夏子孫傳唱不絕的曲子。

但，也僅僅是知道罷了。

倒是天心的一輪朗月，隨著婉轉的曲調，被夏夜的風，吹進了記憶深處，是再也抹不去的傷感。多少年后還記得，怎么也忘不了。音樂的神奇力量，就是從被曲子擊中的那一刻所領教的，后來更在電影《放牛班的春天》中明了當時的醍醐之悟——這個人，這首曲，喚醒了我生命中最初的敏感。

再度相逢“李叔同”，皆因書蟲的我是張愛玲最忠實的擁躉。她那句“我不敢說自己驕傲，至少，在弘一法師寺院圍墻的外面，我是如此的謙卑”。能讓心目中的女神謙卑的人，該是怎樣的人間奇葩？于是乎，查資料，泡書店，我上天入地、東奔西走地搜羅，對大師其形、其貌、其性、其情有了系統而全面的了解。這一回，深深為之折服了：教育的星空，他是天心的那一輪圓月，潤澤萬千，清輝無限。

或許，張愛玲的那句“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也是受其點醒之故。

無法擦肩而過，曾邂逅的，一定會再相逢。

這一次，就不僅僅是知道了。

李叔同，又名李息霜、李岸、李良，譜名文濤，幼名成蹊，學名廣侯，別號漱筒。后剃度為僧，法名演音，號弘一，晚號晚晴老人。祖籍浙江平湖，清光緒六年（1880年）生于天津，卒于1942年秋，是我國新文化運動的前驅，中國話劇的開拓者之一，近代史上著名的藝術家、教育家、思想家、革新家。作為中國新文化運動的早期啟蒙者，他一生在音樂、戲劇、美術、詩詞、篆刻、金石、書法、教育、哲學、法學等諸多文化領域中都有較高的建樹，并先后培養了一大批優秀藝術人才，名畫家豐子愷、潘天壽、吳夢非、音樂家劉質平等文化名人皆出其門下。

清風有意難留我，明月無心自照人。多才多藝、慈悲自律的他，完美得如同天際的那輪圓月，只能仰望。

他多才——

詩詞韻律、琴棋書畫、篆刻戲劇、禪宗佛學，無一不曉，樣樣精通。這樣光芒萬丈的一個全才，如果放到現在，能做他的學生該是多么大的福氣。網絡上爆紅的寧財神曾這樣戲謔道：“如果我有一個女兒，我希望她的語文老師是馮唐，數理化老師是李淼，政治老師是連岳，同桌是孔二狗，閨蜜是姚晨和蔣方舟，十八歲前的班主任是陸琪，十八歲后是蔡康永……”倘若寧財神真有一女，倘若其女真能師從才華橫溢、樸拙圓滿的李叔同，他定不會有這般“如果體”式的“我希望”的感慨了吧？“二十文章驚海內”，這樣評價他一點也不過分。文藝的園地，差不多被他走遍了，且走得風生水起、萬般精彩。這樣多才多藝、無所不能的一個人中翹楚，往講臺上一站，就是教育界的一個標桿、一個風向標啊！

1905年12月，留學日本的李叔同在《醒獅》雜志第3號上撰文：“語言者無形之圖畫，圖畫者無聲之語言。”他認為圖畫關系于德育、智育、體育，其功效不容小覷，故而其創作的歌曲，意境深遠，極具有畫面感和視覺沖擊力。他的詩詞、歌曲傳唱不衰，秘密就在于此。

1906年，他創辦的《音樂小雜志》是中國近現代音樂史上的第一本音樂雜志。他與曾孝谷等人創辦“春柳社”，以研究各種文藝為目的，建立了演藝部。于是，春柳社的成立標志了中國話劇的奠基和發端，成為中國人編演話劇的最初實驗。

1911年3月，從日本歸來的李叔同在直隸模范工業學堂任圖畫教員。他改變重臨摹的教學方式，力主寫生，開創了中國人體美學教學先河。

1912年，自津返滬的他在楊白民任校長的城東女學任教，授文學和音樂課。1913年開始在杭州的浙江第一師范學校從事藝術教育，在審美思維和人生追求上，他一掃以“修身、齊家”為目標的“以學致仕”的儒學體系，逐漸確立了“以美淑世、經世致用”的教育救國的思想取向。

從教以來，他的學生是那樣真誠地愛著這個同他們一樣真純的老師，愛他的博學多才，愛他的言傳身教。可是，又有誰知道，步入杏壇，并不是他最初的夢想，他對學生吳夢非說過：“我在日本研究藝術時，自己萬萬沒有料到回國后會當一名藝術教員的……”片語之言，足見他的苦悶與不甘。但即便如此，他的從教生涯依然兢兢業業，恪盡職守，桃李芬芳。先不論他的曠世奇才，光是那份高潔敬業，足讓現如今那些僅為稻粱謀而混跡于教師隊伍中敷衍塞責的南郭先生們汗顏！無怪乎，趙樸初評他是：“深悲早現茶花女，勝愿終成苦行僧，無數奇珍供世眼，一輪圓月耀天心。”

固然，他的卓越，是天賦所在、靈慧所屬，但也定然離不開那“認真”二字吧。

他認真——

豐子愷在《懷李叔同先生》中深情追憶道：“李叔同先生為什么能有這種權威呢？不僅為了他學問好，不僅為了他音樂好，主要的還是為了他態度認真。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點是認真。他對于一件事，不做則已，要做就非做得徹底不可。”

這認真，是徹底的認真，純粹的認真。才使得他學一樣，精通一樣；干一行，成就一行吧！即使是出家為僧，他信佛，偏也信得認真，信得徹底。他的義無反顧式的認真緣于他有信仰，緣于他思想的力量，才使得他勇往直前，所向披靡！思想力量的巨大，不僅成就了他，也惠澤了他的學生。教育所要傳授的是對思想的力量，思想的美，思想的條理的一種深刻的認識，以及一種特殊的知識。這種知識與知識掌握者的生活有著特別的關系（英國，懷特海語）。正是這種決絕自律的認真態度，他的教育力量才讓后人惠澤良多。他教書，桃李爭妍，聘請他的學校為之幸甚；他信佛，割情絕愛，代苦儉身，開創一代宗法之先河。相比較于現如今急功近利、投機取巧的庸碌之徒，他難道不知道應該怎么混才能混得好嗎？他太知道了，也太有能力了。但是，活得太認真，太純粹、太徹底的他，認真地聽從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才會決絕地放棄俗世中在大家看來無比珍貴的東西，而徹底地去堅守他認為值得堅守的，他把自己，整個的自己呈現給了世界——不管做什么，都全心全意，傾心付出。

豐子愷先生曾在《我的老師李叔同》中寫道：“李叔同是一個萬事皆認真的人。少年時做公子，像個翩翩公子；中年時做名士，像個名士；做話劇，像個演員；學油畫，像個美術家；學鋼琴，像個音樂家；辦報刊，像個編者；當教員，像個老師；做和尚，像個高僧。”

同樣有此評價的還有大師的至交夏丏尊：“綜師一生，為翩翩之佳公子，為激昂之志士，為多才之藝人，為嚴肅之教育者，為戒律精嚴之頭陀，而以傾心西極，吉祥善逝。”

他，真正把“認真”二字淋漓盡致地做到了極致。他的認真是返璞歸真式的認真，他那決絕且自律的認真態度正印證了毛澤東的那句“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不得不讓人肅然起敬。

一直覺得，大師的認真，皆因他的信仰——慈悲。

他慈悲——

為了不傷害小生命，取河中水都要濾一遍；在藤椅上落座前，都要先拍打椅子，以使蟲蟻逃生……法師圓寂前，囑咐弟子將遺體裝龕時，龕四腳各墊一只碗，碗中裝水，以免螞蟻等小蟲在他圓寂后爬上遺體，待火化時被無辜燒死。

這等慈心善念，不愿傷害無辜的悲憫之心，于今之世界是何其值得珍視！

大師放棄一切名利榮華，放棄俗世種種，只為了追隨自己的內心——慈悲之心；只為了堅守自己的信仰——普度眾生。

泰戈爾說：“我不能選擇那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選擇我。”他選擇了慈悲，佛法選擇了他。百花叢里過，是多才多藝，是富貴浮云；片葉不沾身，是覺悟慈悲，是篤守信仰。但丁在《神曲·第十三歌》中寫道：哈比鳥以他的樹葉為食料，給他痛苦，又給痛苦一個出口……”皈依佛門，潛心向佛，外人看他是絢爛歸于平淡，他的生命如蚌之容沙，將痛苦磨成珍珠。其實，在我們看來苦的，他并不為苦，反而是他釋放苦的出口，因為他慈悲。

慈悲比聰明更重要。家庭，是社會良心的最后堡壘；學校，是健全人格的最后圣地。可浮華鬧世中，太相信聰明，太相信投機取巧和走捷徑。人心變得麻木而古怪，蓄意的傷害層出不窮，冷血的漠視隨處可見。沒了慈悲心，多了暴戾氣。對自己的軀體不慈悲，才有為了“愛瘋四”賣身、賣腎的物欲膨脹；對親人不慈悲，那個機場刺傷母親的留學生，越成功越禍害。現行的教育追求的是讓學生“成才”而不是“成人”。怎樣成為一個“真正的人”？一個有著惻隱之心的人？一個良善慈悲的人？所有這些，學校和家庭都忽略了，才有一輪接一輪的悲劇。然后，在悲劇的現場，當局者乃至旁觀者，惶惑著、詫異著、痛心著，然后，繼續一意孤行著。信仰意味著精神，信仰的功能在于制衡不斷膨脹的物質欲求，信仰的缺失意味著精神的空無。信仰的淪陷導致整個社會都病了，得了一種浮躁、暴戾的“弱肉強食”的“森林法則”病；一種昧了良心、窮兇極惡的病。建筑業，不慈悲，豆腐渣工程比比皆是；做藥的，不慈悲，毒膠囊肆虐橫行；你有地溝油，我就有毒牛奶……今天，你傷了我；明天，我毒死你。

這是一個信仰大缺失、慈悲心式微的時代，“中國人永遠只能看見物質的閃光”（魯迅語），所以才有十八個路人對小悅悅的漠視，才有肆意傷害小動物的冷酷與殘忍。即或寥若星辰的有些許信仰，也沒有“堅信”，倒是跟風者眾，見風使舵者廣。反觀大師天性中的認真與慈悲，堅定與決絕都顯示出了真正信仰的巨大力量。而這，不正是教育的永恒所在嗎？

花落還開，水流不斷，月缺終圓。無論現狀怎樣焦灼人心，只要念及教育的天空，大師留下過寶貴的遺產，心田就會綻放瓣瓣蓮花——

紛，紛，紛，紛，紛，紛……

惟落花委地無言兮，化作泥塵；

寂，寂，寂，寂，寂，寂……

何春光長逝不歸兮，永絕消息。

斯人已去，精神不會永絕。在現實主義的土壤上，需要大師式的理想主義者，懷慈悲心，以認真態，踽踽前行。疲累迷茫之際，一抬頭，華枝春滿，天心月圓，才不至失了方向。

（作者單位：廣東中山紀念中學三鑫雙語學校）

責任編輯 李 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