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興盛到衰敗,明清鹽商向世人展示了一個群體的時代樣本,其中以乾隆年間擔任總商四十余年,“以布衣上交天子”的江春最為有名,這位最牛徽商“一夜造白塔”的故事廣為人知,“四大徽班進京”也與他有莫大的關系。遺憾的是,雖然幾經騰挪輾轉,他也未能擺脫鹽商“盛極而衰”的宿命。
布衣交天子
江春,字穎長,號鶴亭、廣達,徽州歙縣江村人,為清乾隆時期“兩淮八大總商”之首,又因其“一夜堆鹽造白塔,徽菜接駕宴乾隆”的奇跡,而被譽作“以布衣結交天子”的“天下最牛的徽商”。據《揚州畫舫錄》所記,江春任總商四十年,先后蒙乾隆賞賜“內務府奉宸苑卿”、“布政使”等頭銜,薦至一品,并賞戴孔雀翎,為當時鹽商僅有的一枝,時謂江春“以布衣上交天子”,“同業中無不以為至榮焉”。
江春出身鹽商世家,他的祖父“擔囊至揚州”“用才智理鹽策”,“數年積小而高大”,成為兩淮鹽商的中堅人物。江春的父親江承瑜也從事鹽業經營,為兩淮總商之一。他少年時曾立志讀書取功名,他曾拜當時名士太史王已山為師,埋頭苦讀。乾隆六年(1741年),江春參加鄉試,中了舉人,被推薦做官,但因當時官員名額已滿,未被接受。然而,就是這件事改變了江春的一生。就此,他放棄了通過科舉考試做官的道路,開始從事商業活動。
聰明才智沒辦法用在考取功名上,江春就將其一股腦全部投入到鹽業之中。當時兩淮(淮河流域)地區的鹽業貿易十分繁榮,而清朝政府禁止食鹽自由買賣,實行鹽引制度,即只允許鹽商在政府的管理監督下向煮鹽戶收購食鹽,然后運到各地去銷售。這樣,食鹽的經營逐漸被一些與清政府聯系密切的富商所壟斷。江春頭腦靈活,處世通達,又讀過不少書,因而很快就躋身于大鹽商的行列。他定居于當時兩淮鹽業貿易中心的揚州,苦心經營鹽業,其經營規模越來越大,財產也越來越多。
江春的才能很快就受到了鹽業同行的推崇,他本人也受到清政府鹽運使的倚重。后來,江春被推舉為兩淮鹽區總商,并一直擔任該職四十余年。從此,江春成了“一身系兩淮興衰”的鹽業巨頭。
身處商道又深諳官場利害,江春自然不傻。他深知鹽商的利益與清政府的支持是密不可分的。為此,他不斷密切與清朝政府的關系。按當時慣例,逢朝廷有慶典、賑災、修水利、軍需輸邊等重大舉動,都要商賈們捐資報效。江春對這類事非常用心,往往是朝廷的旨意一到,就立即四處奔走籌辦。靠他在鹽商中的聲望,即使是幾百萬的巨資,他也能很快籌齊。江春因此很受朝廷的器重。乾隆六下江南,揚州是必到之地,江春每次都不惜萬金,曲意逢迎,大得皇帝歡心。
相傳,乾隆皇帝游覽揚州,在瘦西湖中游覽,船到五亭橋畔,忽然對揚州陪同官員說:“這里多像京城北海的瓊島春陰,只可惜差一座白塔”,便信口問道:瘦西湖有無白塔?無人敢應,只有江春隨口奉應說有,哪知乾隆當即降旨,明日去瘦西湖觀塔。
事實上,瘦西湖湖畔并無塔,欺君是大罪。江春事后心急如焚,忽然他靈機一動,連夜派人搬運食鹽,用鹽堆起了_一座白塔。第二天清晨,皇帝一看五亭橋旁一座白塔巍然聳立。盡管只可遠視,不可近攀,但乾隆不無感慨地說:“人道揚州鹽商富甲天下,果然名不虛傳”。
江春盡心盡力的接待,讓乾隆欣喜異常。乾隆曾于金山行宮與江春奏對稱旨,親解御佩荷囊,面賜佩帶,并兩次親臨江春的別墅“康山草堂”,賜金玉古玩,題寫“怡性堂”匾額。此外,乾隆也非常欣賞江春的辦事能力,每當新的兩淮巡鹽御史上任前,乾隆總要對巡鹽御史說:“江廣達人老成,可與咨商。”
乾隆五十年(1785年),江春等鹽商獻銀100萬兩,賀乾隆登基五十年大典,江春受邀赴宴于京城乾清宮舉行的“千叟宴”,并與皇帝進同與宴,受錫杖。這“千叟宴”每五十年舉辦一次,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宮廷盛宴,是清宮中規模最大、與宴者最多的御宴。江春得到的恩寵在鹽商里可謂登峰造極。
江春在揚州構筑的園林建筑,共有8處之多,有“康山草堂”、“退園”等。江春雖長居揚州,然而卻一直生活與拼搏在他刻意營造出的徽州氛圍中:住的是徽派特色濃郁的別墅以及私家園林,吃的是從老家徽州帶去的家廚團隊與主要原材料烹制出的徽菜佳肴,玩樂的是自家組建的“春臺班”等徽劇,甚至于平常的生活會話也照舊用家鄉話。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江春家的“春臺班”,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與“三慶班”、“四喜班”與“和春班”一道,奉旨入京為乾隆皇帝80大壽祝壽演出,演繹出歷史上非常著名的“四大徽班進京”事件。
盛極而衰的背后
和很多富商巨賈一樣,雖然風光一世,但江春的晚年并不幸福。來自國家層面的支持曾是兩淮鹽商得以迅速擴張和繁盛的—大保障,但其對鹽商而言也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一當它的負面效應逐漸顯現時,鹽商的繁榮之路也就走不長了。
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發生了引起朝野震動的兩淮鹽引案,這是一次鹽商勾結鹽務衙門宮員的重大案件。審訊結果,不少高官大吏人頭落地,而江春卻得到赦免,僅僅是革去職銜。赦免的理由,據袁枚記,乾隆說他“臨危不亂,有長者風”。
乾隆三十六年(1771),因江春“家產消乏”,乾隆賞借他30萬兩皇帑,以資助他營運鹽業。乾隆五十年(1785),乾隆又一次賞借25萬兩皇帑給江春,按一分起息。江春死后,到嘉慶六年(1801),嘉慶皇帝又因江春之子江振鴻“資本未充”,賞借5萬兩白銀作其運營鹽業資本。
身為“兩淮八大總商”之首,江春何以在數十年之間落得要靠“皇帑”支撐過日的地步?那些經年累積下來的萬貫家財又去了哪?
事實上,徽州鹽商是在清廷保護下發家致富的,也往往在政府的盤剝下傾家蕩產,江春亦不例外。由于經年累月的報效捐輸,以及揮霍無度的奢侈生活,加上清朝中葉前后鹽商的整體衰落,江春晚年陷入“貧無私蓄、家產消乏”的窘境,反過來要乾隆爺開恩,從國庫撥款借貸以度日。
就拿乾隆南巡一事計算,雖然讓江春倍感榮幸,但也漸漸成為他難以承受的沉重負擔。據《兩淮鹽法志》載,從乾隆三十八年至四十九年,江春與他人“急公報效”、“輸將巨款”達1120萬兩之多,號稱“百萬之費,指顧立辦”,這還不包括其他難以數計的花費。
類似這樣花巨資以博皇帝一時歡心的事,江春還不知做了多少。這當然是“自愿”的——政治地位和社會地位均處弱勢的鹽商,迫切需要得到來自官方的肯定和支持。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他們維系繁榮的最大保障。可是,當各種自愿與非自愿的花銷超出了他們自身的承受范圍時,反而會提前露出破敗的兆頭。
以江春為例,他固然贏得了皇帝的贊賞,還被特邀入京參加“千叟宴”,頭頂著“布衣交天子”的光環,但無休止的迎合讓他人不敷出。尤其在江春病故時,這位曾經富可敵國的大鹽商幾乎沒留下什么家產,連其后人的基本生活都成問題。為償還債務,他的所有家產包括“康山草堂”全部沒收入官。這個曾煊赫五代的鹽商家族就這樣走到了盡頭。
此外,兩淮鹽商所要承擔重負的不僅僅限于對皇帝的百般迎合。各級地方官員也將他們視為待宰的肥羊,“官無論大小,職無論文武,皆視為利藪,照引分肥。”商人最怕打官司,因為“設遇家庭交際之間偶有小嫌,一涉衙門,必致借端勒詐”。
在這種情形下,商人只能花錢買平安,對各級官員名目繁多的“程儀”、“規禮”、“別敬”等索求如數奉上。然而,欲壑難平,在這些永遠無法滿足的官吏面前,鹽商們再雄厚的財力也難以為繼。如果說一開始,財大氣粗的鹽商們還信心滿滿地認為用錢可以迎合和擺平一切,那么,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才慢慢看清真相,而有些事情也早已失去控制。
此種情況之下,不僅僅是江春,不少徽州鹽商都走到了窮途末路。如從明末清初就經營鹽業的程家,到第五代程晉芳時也終結了_上百年的繁盛局面。在此種環境下,徽州鹽商的最好下場,就是能夠從鹽業經營中全身而退。譬如棠樾鮑氏家族的鮑啟運,在承接哥哥鮑志道的總商地位之后,“稱病告退”,寧肯背上“抗僉誤課”的大罪,也不愿將家業敗落在自己的手上,人們今天能看到的棠樾牌坊群,就是出于此人之手。而這一宏大的建筑群,似乎也在證明著徽州鹽商曾經的輝煌以及無可奈何的衰落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