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忍滾等

“要么狠要么忍要么滾要么等”，這在職場江湖不敢說是永恒定律但也絕對符合質量守恒的宇宙觀——尤其對于我這種晝信基督夜信佛的家伙來說，這種既唯物又唯心的說法自然是首選生存法則。

H滾蛋，是我在2012年的大吉事。

說明下：H是我在公司的頭號死對頭，來自前殖民島國，兩年前加入公司，頭銜大到笑死人、外形亦頗能唬人。后經數次工作接觸，發現此人專業能力爆低又酷愛各種臺下勾當，其過河拆橋動輒推下屬做替罪羊的戲碼，更是踩了我這種江湖兒女的底線：你不養小弟，誰認你當大哥呀!

通常沒能力的control freak對非直線匯報的BU業務也都喜歡指指點點，這又惹毛我好幾次，再后來居然主意打到我年度預算的頭上——頓覺忍到頭。趕上那會兒本人正自我膨脹得厲害——敲鑼打鼓的張羅著幾個“大”項目，于是仗著人紅，也欺負他不在我的直線匯報鏈上斗膽讓他碰過一兩次不軟不硬的釘子。

本來對這招實踐多年的“外人不察你知我知”十分自信，誰想此人屬早期從東南亞島國被調動來的管理層。簡單而言，該類人群中有小撮對本地員工及多數事物成見頗深，莫名輕視。這幾年中國市場的逐步上升以及中高管理層的明顯本土化，絕對是他們的一級恐懼。偏巧我這個不受擺布的軟釘子百分之百“local”，直直地戳了他的死穴。

依過去的經驗，打擊報復這種小場面里大boss們哪里會出鏡，競技場通常都是留給一眾中層嘍羅們表演狗咬狗的戲碼。但H這個頂著亞太區級別的VP對我這個普通中層殺雞用牛刀的陣勢實實在在驚著了不少人——一紙黑狀直送全球總部，羅織橋段子虛烏有到令人嘆為觀止，生生把一個異常簡單的底層工作溝通莫名被抬舉成你死我活的政治斗爭。

彼時我雖氣得七孔冒煙，但也并未昏頭，判斷時局后結論如下：其一，惹了H是我自作孽，可既然已撕破臉，到這份上就得挨得住收拾，絕不能求饒。其二，H加入這公司年頭尚短。其三，總部看來也想把這事兒化了(大抵因為公司的幾個項目一時半會兒還離不了我)。其四，我熱愛我的工作，我的工作體面錢多離家近，我不想滾。

理清思路之后自然是策略整合。既v然對方直接下毒手，面子功夫就沒必要浪費時間去做。你背后下毒手我當面也能耍狠手。必須提醒，耍狠跟瞎狠區別很大，瞎狠這種缺心眼兒的事我年輕時也見識過，對方才拉開架勢連凹個造型沒來得及耍帥就滾蛋了，還被旁人白白笑話了去—畢竟無論國企、私企、外企，在墻倒眾人推這一點上并沒有什么區別。

所以，狠，得對路，得有方向。首先是要對自己狠。豁出老命去的我，便平時忙活一個部門，忙時攬上幾個部門；裝皮厚，假裝看不出騎墻同事們的明顯疏離，再不敢動不動跟人叫板，事事忍氣吞聲，處處平衡著跟其他直線側線匯報的大boss的利益關系。當然我這個“supporting”部門大家也都時不時需要，你懂的，我亦懂。

關鍵在于，玩陰的我沒勝算，干脆一股腦兒把所有烏糟事兒都攤臺面兒上。撕開溫情脈脈的面紗后，我和H前后大小的沖突變得明刀明劍、眾人皆知。畢竟當口齒之爭公開化，無論當眾爭辯還是郵件cc，如果對方職位高出你許多，就算編排出英雄雙行體來，也只能越發尷尬他自己。放開手腳后，我只要逮著機會有理沒理都跳出來挑釁，讓他招架得團團轉，還每次都顯得跟婦道人家一般幼稚，淪為公司笑談。

這斗爭當然是場漫長的持久戰，在貫徹“狠／忍／滾／等”的過程中要有足夠的耐心，自欺欺人的恒心，以及在短暫勝利中積累的信心，以保我不至于在等待中變了態。最后這一點嘛，說實話我現在其實也不敢確認。

曾經聽到一位快遞師傅的金句：“思路不對，遲早崩潰”。思路不對的H，不出所料地也逐步跟其他同僚下屬們矛盾升級。須知利益永遠是引線，沒人知道什么時候各方勢力交手時會點了火頭，接下來自然是隨著big bang而重設的格局。而我這等小人物大都只能存著“我收拾不了你別人收拾你，別人收拾不了你天收拾你”的心態來活。

也許是老天爺聽到了我這個職業香客的祈禱，我也總算等到了別人把他收拾走的這一天。

此役是我入江湖以來之最滲痛的一戰，窮盡我這個白骨精平生所學，折損我半世修為，數次讓我萌生退意。不過，這個冬天雖長，可春天到底是不遠了。為了五斗米，我也必須好了傷疤忘了痛，繼續厚著臉皮在職場這個江湖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