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筆者受邀觀摩了一場高中歷史課堂教學展評課,課題是人民版高中歷史必修二的“羅斯福新政”。為了能夠講清楚1929~1933年經濟危機爆發的深層原因以及羅斯福新政的改革機理,授課教師在講述新政的具體措施前,增加了凱恩斯有關經濟運行規律和宏觀調控的內容,并得出結論:正是在凱恩斯理論的指導下,羅斯福出臺了一系列的改革法規,力圖用宏觀調控的力量來把握經濟運行。對于這樣的表述,筆者在評課環節提出了質疑:羅斯福新政開始于1933年3月,而凱恩斯最終提出“有效需求”問題并完成系統的理論是1936年《就業、利息、貨幣通論》(以下簡稱《通論》)的出版。就時間來看,凱恩斯理論似乎不能構成新政理論依據。如果不能,二者間為什么會有異曲同工之處?……這些問題不僅是該授課教師欠缺考量,也為大多數教師長期疑惑不解,很有必要做進一步的探討和梳理。
在筆者所接觸到的關于兩者間關系的諸多觀點中,筆者較傾向于美國學者拉爾夫·德·貝茨的觀點:“凱恩斯與新政的關系實際上是一種相互作用的關系,而不是一方立于另一方的基礎之上。”[1]
一、凱恩斯理論沒有直接指導“新政”
(1)從時間上看,凱恩斯理論是新政理論依據的說法站不住腳。雖說早在1936年《通論》發表前的20世紀20年代,凱恩斯就開始對傳統的“自由放任資本主義”持懷疑態度,并先后于1923年和1930年發表《貨幣改革論》和《貨幣論》,開始顯露“國家干預”的經濟思想,但這些看法均未能脫離古典貨幣數量論的窠臼。至于1933年發表的《繁榮之道》著重強調政府的財政政策對擺脫經濟蕭條的積極作用,使經濟理論更接近于《通論》的主旨,顯現出凱恩斯理論的一些端倪,但是卻始終缺乏系統的理論論證。一直到1936年《通論》的出版,他明確提出“有效需求”問題,將以運用財政政策解決失業和緩解市場供求力量失衡的主張做了系統的敘述,從而最終將自己的理論發展成為一個體系。筆者認為,一個尚未經過實踐檢驗的理論,是不可能被像羅斯福這樣務實的政治家作為重大改革的理論基礎的。況且新政開始實行的1933年,凱恩斯的理論體系還未成型。由此可見,就理論的成型和新政開始的時間來看,凱恩斯理論應該不會是羅斯福新政的理論依據。
(2)從“新政”的實施過程上看,相關措施的制定并非事前計劃好的,是應急性的、試驗性的。羅斯福曾一再表示:自己“既沒有整頓經濟的靈丹妙藥,也沒有什么奇特的計劃”[2]。他所信奉的是“如果失敗了,就試行另一種”[3]。因此作為應時而作的措施,新政的內容既不系統,甚至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有關赤字開支政策的問題,羅斯福在競選總統時曾痛罵胡佛政府的聯邦赤字達到16億美元是揮霍浪費。而當他就任總統后,“新政”龐大的資金需求迫使他不得不一再提高赤字指數,1936年達到40億美元。不過從羅斯福內心講他始終希望能保持預算平衡,每當經濟有所好轉,他就迫不及待地削減政府開支。1933年3月,他提出了“緊縮政府開支”的法案,以期能有效控制政府財政赤字。但此后的一系列法令,如1933年5月通過的《聯邦緊急救濟法》和《全國產業復興法》政府分別撥款30億美元和33億美元用于救濟失業者和公共工程計劃,這些措施又明顯與之前的緊縮開支政策背道而馳。而到1935年和1937年羅斯福政府又相繼開始削減公共工程和救濟開支,減少財政赤字。直到1938年因為收縮赤字縮減“新政”規模所帶來的經濟大衰退,羅斯福才最終放棄平衡預算的保守思想。而削減赤字導致經濟衰退早已在凱恩斯的預料之中,要知道,擴大政府赤字開支以恢復經濟是凱恩斯理論的核心內容。就如經濟學家小施萊辛格所說:“不能說羅斯福政府增加開支是由于凱恩斯的原因。赤字是環境造成的,不是理論引導的。”[4]由此可見,“新政”的實施完全是在“摸著石頭過河”。如果“新政”一開始就是以凱恩斯理論作為指導,也就用不著在措施制定上搖擺不定了。
(3)從羅斯福的態度上看,對凱恩斯的經濟思想不以為然。1934年5月,凱恩斯在美國拜會了羅斯福,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在這次會談中凱恩斯試圖說服羅斯福放手實行財政赤字,但根據各種資料顯示,這次會談并不成功。羅斯福說凱恩斯“留下了一堆毫無意義的數字,他是個數學家,不是政治經濟學家”[5],凱恩斯則認為總統對經濟學所知不多。直到1938年凱恩斯理論正式形成后,羅斯福仍未閱讀過凱恩斯的著作,對其理論也僅限于身邊一些智囊團成員的介紹。1938年,縮減開支導致經濟大衰退,此時凱恩斯寫了一封長信勸說羅斯福采用其經濟理論,總統仍不為所動,僅讓助手代為回復了一封客套的短信。可以看出,羅斯福對凱恩斯理論始終抱有“半信半疑”的態度,也就絕無將其理論作為施政準繩的可能。
(4)從政策的源頭看,羅斯福新政是美國政府干預經濟傳統的延伸。人們通常認為羅斯福新政時期的“國家干預經濟”是一個前無來者的新鮮事物,實際政府干預經濟是美國的傳統。美國的1787年憲法就明確規定,政府有權調節整個國民經濟的發展,具有干預經濟的權力。尤其是在一戰期間,為了適應戰爭的需要,美國政府“組織了大規模干預經濟的嘗試,政府和國會采取了改組機構、調整生產、擴充軍備、協調運輸等一系列措施。此間成立了不少管理部門經濟的組織,以加強對國民經濟的計劃和統制,并且總統直接任命充當運輸、軍需、勞工等部門的顧問委員會成員”[6],這些國家管理經濟的經驗對于后來的羅斯福反危機措施具有借鑒意義。如果說“新政”是某種經濟理論指導下的產物,還不如說“新政”是美國經濟政策自身發展與完善的結果。
二、凱恩斯理論對“新政”有一定影響,尤其是第二階段影響甚深
(1)在“新政”開始之初,羅斯福已經對凱恩斯的基本思想和政策主張有所了解,早在1933年羅斯福就任總統之初,凱恩斯即在《泰晤士報》上連發表4篇文章,就如何復蘇經濟提出建議,并托友人將文章轉呈羅斯福。同年,倫敦國際經濟會議召開,美國代表團團長莫利行前詢問總統,他到倫敦后能否前往拜會凱恩斯,羅斯福同意,并指出“可就有關貨幣方面問題去討教后者”[7]。可見,羅斯福在實施新政過程中已經注意到凱恩斯,并與其在思想上產生共鳴,否則也不會同意莫利去造訪凱恩斯,更不會在1934年的非常時期接見一個外國經濟學家。
(2)羅斯福身邊的智囊團成員大多數熟知甚至信奉凱恩斯理論,必然會在新政的推行過程中一定程度上影響到總統。凱恩斯與羅斯福政府要員和顧問班子的許多成員關系甚密,如勞工部部長弗朗西斯·珀金斯、財政部長小亨利·摩根索、智囊團顧問勞克林·阿里教授以及費利克斯·富蘭克福特教授。可以說正是這些人在凱恩斯與羅斯福之間充當了媒介的作用,并且作為“新政”的策劃者,必然會將自己奉行的經濟思想衍射到新政的制定與實行當中。
(3)如果說凱恩斯理論對“新政”第一階段(1933~1934年)影響甚微的話,對第二階段(1935年開始)的影響就顯而易見了。如前面所提及的,在經歷了1937~1938年的經濟大衰退后,羅斯福采納了凱恩斯的建議,結束了在財政開支和通貨膨脹問題上的搖擺。在新政的第二階段,“許多比較年輕的新政派越來越覺得凱恩斯的主張與自己的想法相投合,他們與補償性的揮霍派(亦譯花錢派)結為同盟,這對新政政策的最后演變起了決定性的作用”[8]。至此,羅斯福新政最終把對經濟活動全面干預的權宜之計轉變成美國政府的既定方針,與凱恩斯理論正式聯姻。
三、新政的實踐豐富和促進了凱恩斯理論的成熟與完善
如前文所提,在新政實施之初,凱恩斯就積極關注,并予以理論的支持。1933年,在倫敦國際經濟會議上,當羅斯福接受凱恩斯的建議,果斷反對恢復金本位而遭受世界各國代表及輿論的憤怒與指責時,凱恩斯則在《每日郵報》上發表題為《羅斯福總統非常正確》一文,盛贊總統的決定。甚至應美國代表團之邀,代為羅斯福起草了一份提綱和聲明,向各國代表解釋羅斯福的意圖。此后每當新政進入關鍵時期,凱恩斯總要發表有關對美國經濟時局的文章,并一而再、再而三地勸諫羅斯福。甚至在1934年凱恩斯訪問美國的行程結束前,在向美國政治經濟學俱樂部所發表的演講中,首次向美國的同仁公開了他正在撰寫的《通論》的核心內容——有效需求理論。同時,羅斯福新政使美國經濟形勢的好轉也極大鼓舞了凱恩斯,新政的實踐豐富了凱恩斯《通論》的寫作素材,促進了凱恩斯理論的成熟與完善。比如在新政第二階段,“聯邦儲備委員會的馬里納·埃克爾斯主張通過運用聯邦預算來復興經濟”,而到“1936年,英國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在其影響很大的著作《就業通論》中將埃克爾斯的主張首次發展為一種理論,予以肯定”[9]。凱恩斯從理論上總結了“新政”反危機措施的經驗,提出了適應國家壟斷資本主義需要的基本理論,從而迎合了新政的需要,某些觀點在后期被羅斯福為首的改革者所接納。同時,新政也進一步充實和印證了凱恩斯理論,兩者間是相互影響,是在國家干預經濟的理論主線上不謀而和。那么究竟是什么因素使兩者間如此地相似呢?筆者認為正是它們共同所處的時代背景和社會因素所造就的。
(1)經濟危機直接促使凱恩斯經濟學和羅斯福新政的誕生。1929~1933年空前嚴重的經濟危機,不僅使整個資本主義世界陷入長達4年之久的大蕭條、大恐慌之中,而且將資本主義傳統的“自由放任”經濟政策擊得粉碎。為了挽救搖搖欲墜的資本主義制度,客觀上要求改變傳統經濟政策,加大政府對經濟的全面干預,凱恩斯從理論上表達了這一要求,羅斯福從實踐中順應了這一要求。
(2)是壟斷資本主義向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發展的必然產物。20世紀二三十年代是壟斷資本主義向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過渡時期。壟斷的不斷加強必然造成競爭的下降,市場的調節機制失靈,資本主義生產的社會化和生產資料私人占有的基本矛盾更加的尖銳。資本主義國家內的階級斗爭和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反抗斗爭日趨激烈。十月革命打開資本主義鏈條上的缺口后,各國相繼掀起了革命高潮,震撼著資本主義統治。而經濟危機所導致的工人、農民罷工運動的高漲和法西斯的猖獗,直接說明了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自由發展已經發展到極限,壟斷資本主義下的生產關系也已成為生產力發展的桎梏,只有尋求改變才能拯救資本主義。而在當時的危機下面臨兩種選擇,一是向社會主義轉變,根本變革生產關系,發展蘇聯式的社會主義。二是轉向歐洲法西斯主義,顯然這是一個極端而殘酷的選擇,違背美國的民主傳統。凱恩斯和羅斯福既相互獨立共同選擇了第三條道路,即在不觸動資本主義基本制度的前提下,加強政府的宏觀調控,推動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發展。列寧曾指出:“戰爭和經濟破壞逼迫各國從壟斷資本主義走向國家壟斷資本主義,這是客觀的形勢。”[10]
(3)不同程度的受馬克思經濟學相關理論和蘇聯社會主義經濟政策的影響。凱恩斯《通論》的核心內容是對“有效需求問題”的論證,從而人們常常誤解為他就是有效需求理論的開創者。實際上馬克思對有效需求問題的重視程度不遜于凱恩斯,甚至更為深刻。“在馬克思那里,從資本主義為利潤和資本積累而生產的性質出發探討了資本主義有效需求問題的本質。”[11]那么,凱恩斯究竟有沒有曾經關注過馬克思呢?在《通論》中有三處提到過馬克思,其中一處指出:“在古典理論得到最成熟體現的馬歇爾、埃奇沃思和庇古教授的全部著作中,它(指有效需求)甚至一次也沒有被提到過。有效需求只能生活在卡爾·馬克思等人之中。”[12]從而可以表明,凱恩斯在其核心思想的形成過程中或多或少的借鑒過馬克思經濟學的有關理論。
同時值得我們注意的是,當整個資本主義世界陷于30年代經濟危機的陰影時,蘇聯經濟卻絲毫沒有受到沖擊,并順利完成了第一個五年計劃,實現向農業工業國的轉變。一邊是危機四起的美國,一邊是經濟一枝獨秀的蘇聯,實行“新政”的羅斯福政府既然是在“兼容并蓄”思想指導下,走一條有別于“自由放任資本主義”的新的經濟發展道路,為什么不可以在維護資本主義民主制度的前提下,有限的借鑒蘇聯經濟建設的優勢呢?筆者認為,作為一個理性和務實的經濟學家和政治家——凱恩斯和羅斯福應當會在一定程度上從馬克思經濟學及蘇聯經濟建設中吸取經驗,以完善他們“國家干預經濟”的相關理論與實踐。
總之,當資本主義在經濟危機中掙扎之際,凱恩斯和羅斯福分別從理論和實踐上走出了一條通過國家全面干預經濟來緩解經濟危機,維護資本主義民主制度的新路,他們相互印證,相得益彰,共同開創了國家壟斷資本主義新時代。由此,我們在高中歷史“羅斯福新政“一課的教學設計中,應當在正確把握兩者關系的基礎上,巧妙地運用凱恩斯的“有效需求”理論去解釋“新政”改革機理的合理性,從凱恩斯理論與羅斯福新政異曲同工的發展過程中加深對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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