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上完課正要回家,剛跨上摩托車就聽見身后有人喊我。我回頭一看,發現是經常來我校收購舊書報的那位中年婦女。她快步走到我跟前,欲言又止:“你,你能給我兒子補補英語嗎?”
我十分意外。
在我的印象中,她臉龐瘦削,頭發零亂,長年穿一身印有某廠標記的灰色工作服。她是一個辛苦的女人。因為別人收廢品都是蹬著三輪車,車把上掛一擴音器,輕松悠閑地攬著生意,而她卻是肩扛一根扎著蛇皮袋的竹扁擔,手拿一桿秤,風塵仆仆地去收購。她不喊叫、不吆喝,只是見到房主時才輕聲地問:“你家有廢品賣嗎?”她的生意還行,經常能看見她挑著重重的一擔廢紙殼,吃力地往廢品收購站送去。
“你兒子在哪班?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她是收廢品的,卻不知道她作為家長的身份。“我兒子就在你班,叫李希。”她怯怯地回答。“是嗎?都一個多學期了,我怎么沒聽你說起過呢?”我不解。“是兒子不讓我說的。”她的聲音很低,生怕別人聽見。
我很吃驚,居然還有這樣的孩子。
我知道,李希是班上最讓老師頭痛的學生之一。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上課打鬧,經常不交作業,班上大大小小違紀的事,都有他的份;他愛顯擺,一身都是名牌,兜里揣著高檔手機,平時出手闊綽,儼然一紈绔子弟。要不是她母親站在面前,我真不敢相信他會是窮人家的孩子。
對這樣的學生,我向來很反感,總覺得不懂父母辛苦的孩子是沒有出息的。要為這樣的學生補課,給再多的錢,我都不愿意。
“你還是在家多督促點吧,有不懂的地方,叫他來問我。”我敷衍著。那女人看我推辭,急忙懇求著:“謝老師,孩子成績差,不補怎么辦呢?他可是我家唯一的希望啊……”她眼圈開始發紅,聲音哽咽著,“小時候他體弱多病,所以我事事都順著他,他要啥我給啥。可就在前年,他爸突發腰椎病,至今一直癱瘓在床;另外,家里還有長年生病的婆婆要服侍,生活的擔子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為了苦苦支撐這個家,我一天到晚忙賺錢,根本沒時間管他。想不到他這么不爭氣,哎——”
長長的嘆息中,我看到了這個女人背后的辛酸與無奈。
我打算幫幫她,不是為了李希,而是為了這個可憐的女人。或許,這種幫助無濟于事,但我不想讓累得喘不過氣來的她,過早地失去對生活的信念和希望。我第一次違心地答應她的要求。
之后,她每次見到我,就像見到救星一樣,總是客客氣氣的。她以為,把孩子送去老師家輔導了,成績就有保障了。她哪里知道,她兒子卻不知上進,厭倦學習。就是來我家接受輔導,他也總是坐在那兒被動地聽講。我找他談心,說他母親多么辛苦,他卻若無其事,無動于衷,仍然我行我素。
直到有一次,我看到他躲在桌底下給一個女生發曖昧短信,才知道他厭學的真正原因。如果他繼續這樣下去,那是很危險的。
然而,我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不久,李希就出事了。為了和初三的男生爭一個女生,他被人打成腦震蕩,住進了市人民醫院。
這次,李希把他的母親害得苦不堪言。
之后的一個雨天,他母親找到我,說要把補課的錢給我。看到她粗糙的手笨拙地數錢的樣子,我好一陣心酸,眼前展現的全是她走村串戶收購廢品的身影。
就算上面沒有“在職教師不得從事有償家教”的規定我也不忍心收她的錢,于是,我態度非常明確地對她說:“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收你的錢,留著給孩子買點好吃的吧。你總不會眼睜睜看著我犯錯誤吧?”“這怎么行呢?”邊說邊把錢硬塞給我。見她執意要給,我只好來個緩兵之計:“要不這樣,等孩子好了,我再給他補課,到時一起給我,你看怎么樣?”她搖頭嘆息道:“恐怕沒有機會了,他根本就不是一塊讀書的料。”說著,眼淚便不停地往下掉。“沒事,就當你欠我一個人情吧。”我只能這樣應對著。“這怎么行呢?這怎么行呢……”她感激不已,很不好意思地收回錢,然后轉身消失在雨中。
看到她蒼涼的背影,我突然想到她的兒子,他居然不能體諒母親的辛酸;我更為這個女人擔憂,她不僅要承載生活的重壓,而且還要忍受希望渺茫的精神折磨。她也許永遠不會明白,兒子之所以會落到今天這種地步,跟自己平時的管教有很大關系。
在現實生活中,愛孩子的父母很多很多,但真正會教育孩子的卻很少很少。一味地溺愛嬌寵,一味地順從滿足,一味地包辦代勞,到頭來受苦的不僅僅是父母,還將累及孩子的一生。(作者單位:江西省鷹潭市上清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