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的懷念

我住在北京北邊的一個地方。但是如果把我周圍的地名說出來，就好像生活在聯(lián)合國總部。我的西邊有一個別墅區(qū)——“雪梨澳鄉(xiāng)”，悉尼還不夠，還要加上澳鄉(xiāng)；我住處的南邊有一處新開盤的樓盤，名為“美倫堡”，不知為什么，每經(jīng)過此處，我都會想起“紐倫堡審判”；我的北邊，有一個住宅區(qū)，名字叫“北岸布魯斯”，好像是銅管樂隊的名字；我的東邊有一幢大樓叫“第五大道”。我的周邊叫“羅馬花園”“巴黎廣場”的都算作樸素直白的，婉約含蓄有西方情調(diào)的小區(qū)更多：楓丹白露、橡樹灣、格林維爾、普羅旺斯、波爾多等。還有一家新樓盤，推銷的詞是：北京北，是北美。

我對這些名字并不鄙夷，我只不過為那些樸素的地名的消失感到些許遺憾。比如“第五大道”那里，本來有個名字叫“洼里”，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因為它不僅反映了這里先民們的質(zhì)樸無華，也反映了這里的環(huán)境信息：地勢低，是濕地；而且我剛到這里居住的時候，晚間總能聽到此起彼伏的蛙鳴。我曾經(jīng)天真地想把我們雜志的視點專欄起名為：洼里蛙鳴，然后請一些專家就一些國家大事發(fā)表意見。

存在就是合理。其實仔細(xì)想來，雪梨澳鄉(xiāng)、第五大道、普羅旺斯這些地名恰恰反映了這個時代的一些重要信息：比如這些地名反映了此時此地的中國人對美國和西方的心理認(rèn)同。首先是美國、法國、英國、德國等西方國家的文化受到人們的推崇，人們愿意把自己與這些國家的文化聯(lián)系在一起；中國社會也欣賞那些從“雪梨澳鄉(xiāng)”“普羅旺斯”“美倫堡”住宅區(qū)里走出來的人；還暴露出官員們的思想狀態(tài)：他們在審批項目時，寧可承擔(dān)把傳統(tǒng)隔斷、把地名搞亂的風(fēng)險，也愿意讓北京的地名多些外國情調(diào)；甚至這些地名還傳遞著這樣的信息：中國的實力還不如美國和西方。每當(dāng)我看到“第五大道”和“雪梨澳鄉(xiāng)”這些住宅區(qū)時，我就知道中國還沒有追上美國。什么時候中國人不好意思說：我住在“第五大道”，而是坦然地說我住在“洼里”時，中國就真正敢和西方叫板了。

雪梨澳鄉(xiāng)、第五大道、普羅旺斯這些地名反映了時代精神的某些方面。這也許是它們僅有的價值。

我曾去北大荒，在那里遇到了那么多具有時代特征的地名。火車停靠的那個站，叫“前進(jìn)”站；再向前是“勝利農(nóng)場”；我們?nèi)サ牡胤浇小敖ㄈ保褪恰敖ㄔO(shè)三江平原”的意思；“戰(zhàn)天”和“斗地”，在這里也是兩個地名。其實“雪梨澳鄉(xiāng)”和“勝利農(nóng)場”在反映時代精神的方面是一樣的，它們都讓我們記住一個時代。

有一年我去可可西里考察。我對可可西里的一些湖的名字著了迷。利用這些湖的名字我嘗試著尋找歷史上蒙古族文化區(qū)和藏族文化區(qū)在這一帶的界線。

我們知道蒙古族稱湖為“諾爾”；而藏族把湖稱為“措”。可可西里的一些湖名，是一片措、措、措。如：多爾索洞措、米提江古木措、赤布張措、多格措、仁強措等等。這些地方顯然是藏族文化區(qū)。

然而在一些湖泊面前，“措”消失了。比如：西金烏蘭湖、庫賽湖、烏蘭烏拉湖，這些應(yīng)該是蒙古族的名字，更有力的證據(jù)是庫賽湖西南方的卓乃湖，也就是每年藏羚羊的產(chǎn)羔地，這個湖有一個蒙古族的名字——霍通諾爾。在庫賽湖的東邊還有一個湖——海丁諾爾。

在那些“措”消失了的地方，尚不能畫出一條清晰的蒙古族和藏族的文化界線，我們看到“措”與蒙古族的湖名犬牙交錯地交織在一起。可以想象當(dāng)年這里是藏文化與蒙古文化的融合地帶。

也是利用湖的名字，我想勾勒一下可可西里的無人區(qū)。如在可可西里出現(xiàn)了向陽湖、朝陽湖、雪景湖、玉液湖、太陽湖、月亮湖、鏈湖等一系列漢語的湖名。我還看到了“節(jié)約湖”“科考湖”這樣的湖名。

這些名字顯然是后來為制作大比例尺的地圖而進(jìn)入這里的勘測隊員給起的。這些湖泊存在了千萬年，但從來就沒有名字。為什么？因為這里無人居住。藏族和蒙古族的同胞也很少有人進(jìn)入這個區(qū)域。因此這里的湖泊無人命名。我把這些勘測隊員命名的湖泊所在的區(qū)域畫出來，這才是真正的可可西里無人區(qū)。

我喜歡在地圖上研究地名，把眾多地名聯(lián)系起來思考。有一次我去甘肅省境內(nèi)的“黑戈壁”，也就是甘肅夾在新疆與內(nèi)蒙古之間的那個區(qū)域。我們的車行駛在一望無際的戈壁上，漸漸地我們迷路了。打開一張甘肅省的地圖一看，我大吃一驚，我周圍稀疏的地名都是泉、井。我忽然對我們所在的區(qū)域的性質(zhì)有了全新的體驗。這就是荒漠，荒漠就是每個地名都是“泉”或“井”的地方。

那次還有一個意外的收獲，我在甘肅省與蒙古國交界的地方見到了一眼泉水，它有一個在中國版圖上最長的地名——那然色布斯臺音布拉格。

（選摘自《中國國家地理》200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