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八通
大別山地區的豹子林鄉,地處三縣交界,山高林密,很早就是出了名的賭窩。
豹子林一帶賭錢,最常見的是“出銅錢”,又叫“揭大碗”。莊家獨占八仙桌上方,下注的圍坐其他三方。逢大場子時,里三層外三層全圍著人。前面的貓著腰,勾著頭,鼻子尖貼著桌面,瞪著眼看桌上飛轉的銅錢;后面的墊著腳,伸著頭,手里舉著錢看前面的人下注跟著下。但見莊家兩手齊用,各夾一枚銅錢,立在桌面上,十指輕輕一彈,兩枚銅錢同時旋轉,影子轉成圓球,根本看不清正反面,莊家隨手拿起碗,猛地蓋住,有時也順勢一搖。這就叫“出銅錢”,出好后,大家便猜“通”、“狗”下注。下好注后,莊家一揭大碗,兩枚銅錢如果相同面朝上,就是“通”,不同面朝上,就是“狗”。不知啥原因,賭場上,出現“通”的概率總比“狗”低,所以莊家如果出“通”多,必定贏錢。解放前,一個袁姓賭徒坐莊,一連出了十八個“通”,將全場吃光,贏了整整一擔銀元,名震三縣,大家都嘆他手硬,叫他袁鐵手。袁鐵手賭錢起家,成為富甲一方的財主。解放后,袁家財產被沒收,那些曾經輸錢給他的人,趁批斗的機會,把他往死里整,袁鐵手熬不住,就上吊自殺。死前,他曾叮囑家人:莫貪浮財,不得賭錢。那時他的大兒子袁金寶才十一歲,因為耳濡目染,已成為孩子中的小賭王。
改革開放之后,隨著經濟發展,賭錢之風在豹子林一帶又死灰復燃,且愈演愈烈,附近三縣八鄉七十二村寨的賭徒,常常涌聚于此。四十多歲的袁金寶,此時正走紅運,在一個大場子上,連出了八個“通”,盡管比不得當年他父親的手段,卻也是建國后豹子林一帶絕無僅有,因而撈了個“袁八通”的稱號。
汲取袁鐵手的教訓,袁八通賭錢從不趕盡殺絕,即便吃光了對方,散場時也要甩幾張“大團結”,留給對方做本。袁八通賭錢,并不是場場都贏,也有輸慘的時候。因而賭友們從不懷疑他的賭品,相反敬佩他的仁義,都愿意和他賭。袁八通每次贏了錢,都要到父親墳上燒紙禱告。對公益事業,袁八通出手闊綽,遇到誰有困難,不管是否沾親帶故,都慷慨解囊。后來,錢贏多了,袁八通還專門在家門口建了一座念佛堂,每天燒香念佛。
大概是一九八五年冬天,豹子林的賭風特盛,四面八方的賭客往這里涌,場面一次比一次大,動輒幾十萬的賭資。那晚,袁八通坐莊,已經連出了七個“通子”,全場的人都賭紅了眼,眼看就要逼近八“通”的記錄了,但見袁八通雙手齊彈,那兩枚銅錢像著了魔一樣飛旋,全場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氣氛緊張到極點。“哐!”的一聲,袁八通將碗重重地蓋上,一聲“下注!”,場子上頓時一片騷亂。有人說可能還是“通”,立即就有人說不可能,有人罵袁八通今晚贏瘋了,有人立即就反駁說他沒那個命,有人說老子今晚認死都吃“狗”肉,有人又說“通”、“通”“通”捅你祖宗百代,有人將一沓錢往桌上一砸說全部家當就這一碗子揭,有人說老子就不信命沒你硬……忽然有人在桌子下喊:“袁八通,你包里的錢撒了一地!”袁八通低頭一看,原來那大挎包早已經裝滿了,錢順著包口往下潑。便俯身到桌子下去撿。就那一剎那,有人迅速向大家打了一個手勢,輕輕揭開碗,又輕輕合上,所有的目光都看清楚了那兩枚銅錢,一枚半疊在另一枚上,都是麻面朝上,還是一個“通”!當袁八通秋風卷落葉般撿起地上的錢,將腦袋從桌下抬起時,眼前接下來的情景讓他驚呆了——所有的人都將賭注下到了“通”這一邊,一大沓一大沓的錢,甚至手表、戒指、存折、欠條等一切可以變現的東西,都不斷地往桌上押。最讓他不可思議的是宋大水,左手往桌上一擺,右手拿出一把匕首,紅著眼睛對袁八通說:“我已輸得傾家蕩產,這只手押兩萬塊,輸了我自己剁!”柳急吧一把捏住袁八通壓在碗上的手,說:“袁、袁、袁八通,你、你、你不是要買、買我、我家屋后,那、那林子,做、做墳地嗎,我、我、我現在就、就押給你,只、只算一、一萬塊,大、大家作證、作證,絕、絕不反悔!”……
袁八通頭發一根根直起來,血脈賁張,兩眼噴火,牙齒嚼得咕咕響,抓碗的手青筋畢露,不停地顫抖,忽然猛地一揚手,只聽銅錢在碗內“哐當”一聲響,碗揭開了——“狗屌!”袁八通一聲大喝。大家再看,兩枚銅錢散開了,一個光面朝上,一個麻面朝上,是個“狗”!屋子里死一般沉寂,一分鐘,兩分鐘……忽然,有人喊:“袁八通使詐!揍他!”頓時,數不清的手紛紛指向袁八通,喊著,罵著,擼胳膊的,握拳的,舉匕首的,吐口水的、砸茶杯的,全場炸了鍋。袁八通猛一拍桌子,大吼一聲:“哪個吃了豹子膽的找死!敢跟老子耍賴,想死就一起死!”吼罷,一扯棉襖,腰間竟綁滿了炸藥。大家連連后退,無人再嚷。袁八通一聲長嘆:“我一生賭錢,仁義當先,不想你們竟用這樣的損招坑我!好在天不亡我。看來是我退出江湖的時候了。今天我若帶走這滿桌的錢,你們很多人勢必傾家蕩產妻離子散,也罷,干脆我拿人心喂了你們這些狗胃!所有的錢都還給你們,是誰的誰拿去”說罷,將那滿滿一包錢全部拋向空中,大笑著轉身離去。
屋里頓時又亂作一團,搶錢的人互相叫罵,廝打,踩踏,死一人,傷十五人。此案驚動了縣里,經過半個多月追捕,當晚所有參賭人員全部落網,勞教九人,拘留二十多人,罰款三十多人……
袁八通被判十年,因勞改期間表現積極,提前兩年釋放,從此不再踏入賭場半步。那之后,公安機關又連續幾年圍剿,豹子林賭風漸息。
只是事后很多年,人們仍然在猜測,那天晚上袁八通驚天一揭,是早有預謀,還是天意如此?
郭虎和郭豹
岳城多山,莽莽蒼蒼,一眼望不到盡頭。要說這樣一個大林區,在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農村很多人家缺柴燒,恐怕如今很少有人相信,但當時的情景的確就那樣。究竟什么原因呢?現在回頭想想,國運坎坷,青山也跟著時運不濟,大煉鋼鐵煉掉了一批,造田整地剃掉了一批,三年困難時期挖掉了一批,加上常年伐薪燒炭、偷運販賣,俗話說,“好漢架不住三泡稀”,青山也有換不過氣來的時候啊。而那時岳城貧困,柴是最主要的燃料,特別是下冬,山里人家家烤火取暖,木柴的需求量就特別大,沒柴燒可是大事。我的記憶中,少年時代千得最苦最多的活兒就是打柴。
我們村(那是還叫大隊)有十八個生產小組,大概就有十六個生產組缺柴,山上年年剃光頭,樹木總長不起來。每到秋后莊稼上岸,男女老少最重要的活計就是到老虎崗和豹子林一帶深山老林里去打柴,其實就是結伙去偷,因為那些山場都屬于郭虎和郭豹家的。每天起早吃了飯,大家帶上千糧和刀斧,跑十幾里山路,就到了老虎崗,再深入幾里,便是豹子林,打了一擔柴,已是日頭偏西,趕回家天已經暗了。老虎崗和豹子林原屬一個自然村,山高林密,交通極其閉塞,村子里原有幾戶人家,都姓郭,到上個世紀七十年,只剩下郭虎、郭豹兩弟兄,均三十多歲,沒念幾年書,打著光棍。或許是多吃了野獸,部長得膘肥體壯,郭虎圓臉,細眼經常瞇威縫,面目比較和善,而郭豹尖鼻子,三角眼,滿臉兇相。那年月,他們每天主要的事兒,就是看守山林,與那些前來偷柴盜樹的人,斗智斗勇。日子久了,人們把老大郭虎看守的那片林子叫老虎崗,老二郭豹看守的那片林子叫豹子林。
郭家兄弟雖然叫老虎叫豹子的,但畢竟與前來偷柴的都是一個村的熟人,大家面子上都不好太撕破,偷柴的人要個臉面,抓賊的人也要留個人情,昕以這盜與守之間,既要耍狠,更要斗智。
面對前來打柴的鄉親,郭家兄弟定了條的規矩:只準撿干柴,不準砍活樹。郭虎和郭豹經常在林子出口處守著,遇到挑干柴的放行,甚至還打個招呼。遇到挑活樹的,一律攔下。如果攔樹的是郭虎,至多掛著臉色說幾句重話。而郭豹攔下樹不算,還要甩嗓子罵娘,如果爭吵起來,就抄大斧子嚇人。照說偌大的林子,蟲噬的、雷劈的、山洪沖的、野豬傷的各類樹木也不算少,況且郭虎郭豹自家伐木燒炭、開山種糧,也會留下許多雜碎,但無奈撿柴的人太多,干柴總是供不應求。人們便耍心眼,每次到林子里,撿好干柴后,便在林子里亂砍一通,將樹木放倒后卻并不扛走,做了記號,任其干枯,過段日子再來撿干柴,和郭虎郭豹打著招呼大大方方地走,如此反復,干柴便取之不盡。撿柴的人彼此都是熟人,心中有約,決不去動別人砍倒的樹。這法子使久了,郭家兄弟漸漸覺察,便整天在山里搜索。郭豹見人砍樹,逮住了便大罵不止,把人罵得沒臉面跑了,又拿著斧頭去追。有時發現了被砍倒的樹,心中實在惱怒,又找不到人潑罵,便使些陰招兒。郭虎的辦法是就地拉一泡屎,用松毛蘸了,全部涂抹在橫倒的樹干上。郭豹則是砍一些老虎刺,藏在草皮下和枝葉間。不少人吃了啞巴虧,卻不好聲張,只是背后里損他弟兄:“這樣缺德,一輩子打光棍。”
郭虎郭豹正值壯年,難免對前來的打柴的婦人們就多看幾眼,客氣一些,有時搜林子遇到挑了干柴的婦女,還要主動幫挑著送出山口。特別是郭虎,在接擔子的時候,總是不等人放下,就主動從人背后貼上去,矮下腿,肩膀就插到扁擔下面,臉摩著人家的后腦勺,往上一起,就將擔子接過,下身子趁機往前探一探。大多時候,也就僅此而已,婦女們心里明白,卻并不多計較。也有一些浪蕩的,經不住幾回磨蹭。有一次,郭虎幫一婦女將一擔火燒柴送到大路口,一幫打柴的人見了他們,大笑,原來他們屁股上滿是黑炭灰,兩張臉全花了。知道郭家兄弟這點德性,每次一班子人到林子里打柴,幾個婦女便主動和郭虎或郭豹搭訕,哄他們幫撿柴,吸引著他的精力,而其他的人,則迅速分散到各處,使勁地砍。有個姓劉的寡婦,被郭虎磨蹭幾次之后,有了感情,以后就半公開了,也不再去老虎崗打柴了,改由郭虎往她家送。有一夜,郭虎送來一擔大柴后,窩在劉寡婦家沒出來。半夜里一班人堵在門外,借著理由喊劉寡婦開門。原來這日,劉寡婦一個鄰居吃了郭虎下的裹屎棍兒的虧,心中惱火,又嫉恨那郭虎獨占了一塊肥田,便瞅準了,喊人來捉奸。起先劉寡婦不開門,但無奈外面總是敲。劉寡婦火了,穿著個大褲衩,打開大門,雙手一叉腰,罵道:“是哪家死人了,這么等不得。我偷人養漢又怎么了?你們不服氣,讓你們家老婆也去偷!”罵得大家灰溜溜的。第二天,劉寡婦一卷鋪蓋,跟郭虎進山去了。
劉寡婦有些麻臉,平日里為人有些陰損,人背后稱她“點子多”。加入郭家后,郭虎郭豹守林的方式就有了一些新法子。在老虎崗和豹子林里許多岔路口上,掛出了許多告示牌子,上面寫著“小心釘板”、“小心炸彈”、“小心老虎夾子”、“小心竹簽陷阱”……這招倒是真靈,一時讓人望而卻步,心里發毛。但沒有柴燒不行啊,打柴的人中便有人給郭家兄弟傳了狠話:“別想點子害人,哪天將你家屋后那棵大石榴樹也砍了,讓你家墳山漏氣,絕你家子孫!”要知道這石榴樹,已經兩百多年,根深葉茂,年年掛果,正栽在郭家老宅后的祖墳上,郭家人對此敬若神明,每年春節和清明都要燒香祭拜。這話也惹火了郭虎郭豹,郭豹放了一句更狠的話:“誰砍我的石榴樹,我就砍誰的頭!”此后,郭家如臨大敵,他們在石榴樹周圍安了鐵絲網,還在祖墳外圍布下竹簽陣。巡山時總留一個人看家,一聽風吹草動,立即就沖到屋后察看。夜里,郭虎和郭豹都輪流巡查數次。郭豹還將父親從前打獵的土槍從木樓上取下來,用油擦得錚亮,裝滿火藥,上足鐵矢,掛在順手的地方,隨時準備給那前來絕他子孫的樹賊致命一擊。可一等再等,那送命的總是不來,越是不來,三人越是緊張,越是加緊防范。盡管如此,那棵大石榴樹終究還是被人鋸了。話說那天下著大霧,郭家三人在堂屋里磨玉米,弟兄兩推磨,劉寡婦坐在一旁往磨眼里添谷子。那石磨子每轉一下,都要發出“嘰溜”一聲尖叫,躲在屋后的人便拉一下鋸子。就這樣一個下午,楞是從那樹根部鋸進了半尺多深。又怕樹倒了,砸了郭家的屋子傷了人,便用一根粗繩子將樹套牢,反向一拉,“轟咚”一聲,樹倒了。待郭家兄弟拿著土槍和木棍追出來,鋸樹的人已跑的無影無蹤。看家的黑狗,直挺挺地躺在路邊,早被毒死了。這下氣得劉寡婦跳地三尺,臉上的麻子漲得像枸杞。她從家里搬出砧板,放到門前石墩上,對著大山一邊剁刀,一邊罵“小狗日的、公豬操的、婊子養的、養兒子沒把的、養丫頭沒眼的、老婆偷人遇倒掛刺的、老公扒灰歇了氣的、吃魚刺掛喉的、拉屎拉掉心的……”直罵到天黑,還不解氣。經過這事,郭家兄弟倒是有了些反省,便又傳出話來,那滿山的告示牌子,也就是嚇唬嚇唬,并沒有什么釘板、炸彈、老虎夾子。不過,這事也沒讓郭家祖墳漏氣,更沒斷他們子孫,以后幾年,劉寡婦竟幫郭家生了一女兩男。有人背后說,劉寡婦田肥地厚,加上郭虎郭豹身強體壯好,自然豐收。
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世界在悄悄變化,通過休養生息,我們各家各戶原先光禿禿的山包都長成了茂密的林子,很多人家也用起了沼氣和煤氣,做房子也慢慢不用木料了,沒人再往老虎崗和豹子林去偷樹打柴,郭家三個孩子也陸續長大,女兒考上了大學,在北京工作,兩個兒子也都讀了高中,嫌山里寂寞,到外面闖蕩去了。老虎崗和豹子林被劃歸了公益林,郭虎郭豹和劉寡婦三人,也都老了,靠公益林補貼和護林工資養活,再加上種些中藥材收入,日子倒也安寧富足。郭虎郭豹老弟兄倆,日日還喜歡上山轉悠,像兩個寂寞的老將軍,巡視著舊戰場。偶爾他們出山買日用品,村里的人遇見,都非常客氣,像對待老親戚一樣留他們喝茶吃飯。金剛手
柳鎮是個山口重鎮,地處三縣交界,三條大河在此會合后,奔騰出山,浩蕩東流,六條大路在此交接,溝通四鄉六鎮七十二村,自古商貿繁榮,魚龍混雜。當年日本鬼子打到柳鎮外圍,望著逶迤陰森的大別山,重重疊疊,像無數猙獰的青龍盤踞,不禁小腿打顫,不敢深入半步。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柳鎮一帶黑道的頭目,有“四大天王”、“八大金剛”,猖獗一時。金剛手當時二十歲出頭,手大力沉,打架不要命,位居“八大金剛”之首。他原名金小龍,初出道時,帶著一班小青皮,和柳鐵錘搶菜市場的地盤,對方一拳打來,被他單手攥住,用力一扭,五指俱碎。金剛手的名號,遂一夜響徹三縣的黑道。要知這柳鐵錘,曾憑一雙鐵錘般的拳頭,打遍柳鎮黑道,是出名的狠角兒。
當年全國“嚴打”,柳鎮是全省掛號的重點整治地區,“四大金剛”、“八大天王”除金剛手外,無一漏網,從此黑勢力一蹶不振,日漸式微。金剛手有個表姐夫在省城工作,早先嗅到了“嚴打”的氣息,遂遠走新疆,三年后回來,搖身變成了老板,而局勢已風平浪靜。當年散掉的那些小混混,重又聚到他的帳下。但經過這一回死里逃生,金剛手知道了“嚴打”的厲害,對手下管束比先前嚴多了。雖然小打小鬧、強買強賣在所難免,但動刀動斧傷人亡命卻絕對不許,柳鎮倒也延續了幾年的安靜。
盡管如此,金剛手的名號依然是令人脊骨發冷,這里只說一件事兒。
柳鎮人好吃狗肉,劉家樓鄉的殺豬屠夫陳一刀見狗肉看漲,便改行到柳鎮賣狗肉,幾年下來就發了財。陳一刀的屠狗場,就在菜市一角,有一條大藏獒看守。陳一刀殺狗,是柳鎮一絕,每次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但見手下人將買來的狗從鐵籠子里牽出來,在屠場內轉了一圈,陳一刀順手將一個饅頭扔在跟前,狗并不知要被屠宰,伸脖子來吃,陳一刀一貓腰,自刃一閃,頓時血光迸射,那狗來不及叫,已橫倒在地,脖頸一個大口子,四腳亂顫,很快不動了。這動作前后僅幾十秒的時間,看熱鬧的人一陣唏噓。陳一刀殺狗,也有些表演的意思,要顯示出殺氣,好鎮住那些眼紅的人。開膛破肚后,陳一刀將狗肝臟割下,扔給守場子的藏獒吃。那藏獒有半人高,兇神惡煞一般,拴它的鐵鏈有大拇指粗,僅五尺來長,但一丈以內,無人敢近。
這一天,金剛手踱進了陳一刀的屠場。陳一刀趕緊擦凈手上的血,雙手遞上一支香煙。
“金老板大忙人,今兒怎么有空來轉?”
“來向你學殺狗呢,手下兩兄弟,也想開狗肉攤子。”
“不可,不可,這血腥的活兒,會臟了金老板的貴手。”
“哪里,哪里,既然陳老板舍不得把一刀閃的功夫傳授,那我只能徒手試試,看能不能殺死這畜生。”
沒等陳一刀反應過來,金剛手已經走到那只大藏獒跟前,受驚動的藏獒猛地撲上來,抖得鐵鏈嘩嘩響,眾人一陣驚叫!但再定睛看時,那傳說中的金剛手,已攥住了藏獒的腦袋,一扭,嘎嘎作響,再松手,藏獒癱倒在地,已經沒了氣。而那支香煙,還在金剛手的兩指間夾著。金剛手深吸一口,彈彈煙灰,朝陳一刀一笑。說道:“啊喲,這練練手,竟傷了畜生性命,對不住陳老板,值多少錢,改天賠。”轉身離去。
當晚,陳一刀就撤出了柳鎮,回到了劉家樓鄉,重新干起了殺豬的老本行。幾日后,金剛手幾個兄弟,接了這攤子,賣起了狗肉。
通過這件事,柳鎮的人重新認識了金剛手的手段,生意場上,凡事都讓他三分,即便受了一些欺侮,也忍氣吞聲,不敢鬧僵。一些意見反映到派出所,甚至公安局,但都不是什么大事,上面也不追究。慢慢的,金剛手一幫人的觸角,又伸到了蔬菜、茶葉、藥材等多個領域,勢力日漸做大,重新成為柳鎮一霸。
不想三年后,金剛手一次在劉家樓鄉賭錢,被當地派出所新來的所長帶人抓了,送到縣局,剃了光頭,關了三個多月,據說吃了很多苦頭。
這事一直讓人覺得蹊蹺。因為金剛手經常到劉家樓賭錢,再大的場子都進過,從沒出過事。再說,劉家樓街上,沒有人不認識金剛手。那次賭錢,只是個尋常的小場子,竟被抓了。有人猜測是陳一刀暗中使勁,也有人說公安局盯了他幾年,只尋機會收網。
從看守所出來,金剛手簡直變了一個人,見誰都和氣,特別是見了公家的人,遠遠就打招呼,陪笑臉,弓腰點煙,邀請吃飯喝酒,一時讓那些平日心里懼他、厭他或者想巴結他的人都很意外,甚至有些不適應。金剛手本有威名,現又如此和氣,出手闊綽,酒量忒大,勸酒又狠,幾年下來,在酒桌上結交了許多自道上的朋友。據傳,他和交警中隊的蔡隊長、土地所的李所長、派出所的馬副所長、地稅分局的賈局長、質監站的江質檢員都成了拜把子兄弟,金剛手找他們辦事,比找自己還方便。金剛手的女人多,身體消耗大,就好一口狗鞭,屠狗場的狗鞭,一律不外賣。有人說,這么多狗鞭,金剛手一人吃不了,一部分就送給了自道上的這些千兄弟。
柳鎮農貿市場,是方圓五百里土特產品交易中心,有近千個商鋪和攤位。管理市場的是鎮城管隊,有十來號人,自收自支,雖是個麻煩事,卻也是肥差,有點關系的人,削尖腦袋往里鉆。城管隊隊長是令人垂涎的角兒,但并不好當,換了好幾任,總是前仆后繼地出這樣那樣的事兒。特別令他們頭疼的是金剛手原先那些手下兄弟,一個個霸攤占鋪,財大氣粗,雖明里守法,暗地卻都是刺頭兒。有個城管隊長,仗著在鎮上有背景,脾氣霸道了些,結果被這幫子人隔三差五找茬兒,又聯名上訪,最終趕回家了事。
也不知是哪個領導出的點子,還是金剛手背后有些活動,鎮政府研究決定,聘請已改邪歸正的金剛手擔任城管隊隊長。金剛手推讓了一番,高調走馬上任。
這真是個立馬見效的妙招兒。金剛手原先手下的那班人,自然帶頭擁護,不再鬧事,也跟著沾了不少光,慢慢都占了好市口。一般的攤主,懼怕金剛手的手段,規規矩矩地,該交錢時交錢,該遞煙時遞煙,絕不敢惹是生非。也有少數幾個不明事的愣頭青,又怎是金剛手的對手,幾回合下來,被整得服服帖帖。這樣,以后好多年,柳鎮農貿市場平安繁榮,金剛手年年被鎮上評先進,戴大紅花,紅光滿面地游街顯擺,出盡風頭。
除了吃香喝辣地當好了城管隊長外,金剛手還是一個門門通,在柳鎮沒有他辦不了的事。批塊地皮,辦個執照,租個門面,開個礦山,買個舊廠子,解個冤家,打個官司,開個證明兒,等等這些事情,看起來簡單,但實際辦起來,卻山重水復。知行情的,帶著禮品,登門找到金剛手幫忙,往往就柳暗花明。
五年前,如日中天的金剛手,在一次哥們聚會中大醉,引發腦溢血,再沒有醒來。柳鎮的領導和百姓很是闥悵了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