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三遍后,李家洼的李德順老漢再也睡不安了,一大早要到小張莊去相親,盡管是黃土埋下大半截身的人,但心里多少還是有些忐忑和想法。昨天晌午,喜婆子托人捎信來,說女方年齡五十三,一雙兒女都進城打工去了,老伴是前年得病去世的,屋里就她一個人,女方生得白白胖胖,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年輕幾歲……更重要的是喜婆子托人捎的最后一句話,讓德順老漢聽了心動,說女方先前是個廚子,會燒一手好菜。
德順老漢聽說女方這些條件后,心里就琢磨開了,白白胖胖的,會燒一手好菜,這不就是自己心里所中意的人選嗎?老伴去世十多年了,如今兩個兒子業已功成名就在城里工作,家里是一點兒負擔都沒有,可就是一個人過日子孤孤單單的,身邊連一個嘮叨的人都沒有,清靜是清靜,但更多的是孤單和寂寞啊。兩個兒子也曾要接他去城里生活,可德順老漢感覺在城里生活不習慣,城里人多空氣不新鮮,更重要的是,城里的樓房太高,擋住了他的眼睛,不像是在農村,跑到高坡上一眼望去,能望好十幾里路遠,滿目都是綠色的樹木和莊稼,看著讓人感覺親切、踏實和舒心。
德順老漢過這個年剛好六十歲,他身板硬朗,腿腳靈活,干起活來比青壯年勞力都麻利。十多年沒近女色了,聽到女方條件后,德順老漢心里就有些癢癢的。打心眼里說,他是不喜歡瘦不拉幾的女人,自己的女人活著的時候,就是一張皮和一把老骨頭,整天病歪歪的,吃藥打針是家常便飯,弄得滿屋子都是中草藥味,聞起來讓人倒胃口。
德順老漢起床后打開門,拿起靠在門口墻邊的掃把,開始打掃起院子。這是他每天的必修課,盡管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但屋里院外總是打掃得干干凈凈。德順老漢的院子很大,兩個兒子都在城里混得不錯,大兒子叫李建設,是村里上個世紀末第一個考出去的大學生,現在是市里某局里的一名局長,二兒子叫李建中,晚哥哥兩年考上大學,現在是一名科長。兄弟倆去年回家時,共同出錢給老爸樹了一座小洋樓,又殺了一大院子,家用電器也都給配齊全了。
德順老漢看到眼前的一切,喜得合不攏嘴,臉上也笑成了一朵花。大媳婦故意用當地土話和他開玩笑說,咱大窩里是啥都全了,就差一個做飯的了。二媳婦更直白,她說,這下咱大就差一個暖腳的了。
聽了兩個媳婦的玩笑話,德順老漢心里春風蕩漾起來了。是啊,兒子媳婦們都有孝心,逢年過節的都要回來看望他,兩家人加起來一大桌子,連一個會燒菜的都沒有。兩個媳婦盡管都很懂事,主動搶著到廚房去燒飯,可燒出來的菜不咸不淡的,味道不咋地。俗話說一咸三分味,一辣到十成,兩個媳婦都舍不得放鹽放辣椒。德順老漢平時蒸饃搟面條還湊合,可真叫他燒七碟子八碗的,那就是趕鴨子上架了。所以今年春節過后,大兒子臨走時撂下話兒說,爸,你如果遇到合適的,給我們找個會燒飯的媽也行。
有了兒子媳婦的支持,德順老漢就捎話給喜婆子,讓她給留意一下。沒成想喜婆子是個急脾氣,辦事喜歡快刀斬亂麻,個把禮拜后就回話叫他去相親。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德順老漢打掃好院子后,就樂呵呵地去做早飯。一個人吃早飯很簡單,饃是現成的,放在鍋里一餾,再煮上兩個咸鴨蛋,早飯就解決了。德順老漢家里養了一大群家禽,兩個兒子每次回城時,他總會給他們帶上幾只老母雞和一些雞鴨蛋。
吃過早飯,東方漸漸泛白了。德順老漢打開禽舍的門,院子里登時熱鬧起來。他往地上撒了兩三瓢玉米和稻谷,雞啊鴨啊鵝啊叫得更歡了,它們的歡叫聲似乎驚醒了東方的太陽,太陽也慢慢地露出了它那紅彤彤的大腦袋……
德順老漢從西屋里推出電摩,又用雞毛撣子撣了撣上面的灰。他打開開關一看,電還是滿格的。電摩是去年他過生日時兩個媳婦給買的,村里人都叫它電驢子。當時,倆兒子建議說,給老爸買一輛電動自行車,出門方便。倆媳婦卻說,還是買一個電摩吧,等咱爸找到老伴后,還可以帶著老伴一起趕集或串親戚。
德順老漢騎上電驢子路過明翠小賣鋪門口時,習慣性地放慢速度,按了兩聲喇叭。明翠探出頭來,一見德順老漢穿得周周正正的,就開玩笑地問,大哥,你這是去進城還是去相親啊,看穿得這么光彩?
德順老漢難掩心中的喜悅,滿面紅光地說,俺要到小張莊去一趟,請妹子幫俺留意一下門。明翠說,好咧,大哥你放心去就是了。
現在農村里的村莊,就像三國時諸葛亮的空城計一樣,偌大的一個村莊,連一個年輕人都看不到,他們年年外出打工,像候鳥一樣,春天出去冬天回來,只留下一些老頭老太外加少年兒童,還有許多像德順老漢這樣的空巢老人。
明翠嬸和德順老漢是鄰居,她比德順老漢小一句還多,今年應該是四十八歲,按照村里的規矩,德順老漢應該是明翠的大伯哥。明翠的丈夫是德順老漢的同門兄弟,幾年前在煤礦干活時不慎出事了,撇下明翠和一個閨女。閨女名叫喜鳳,小小年齡既懂事又挺有理想抱負的,一頭扎進書堆里,知道用功學習,現在在省城讀大學。明翠人喜見,相貌好又善良,她家里開了一個小賣鋪,賣一些油鹽醬醋等日用品,生意還算不錯,日子倒也過得有滋有味。
李家洼離小張莊不遠,現在農村實行了“村村通”工程,村與村之間都被一條五米見寬的水泥路連著。德順老漢騎著電驢子出了村,春天的田野里麥苗綠油油的,它們個個頭頂露珠,像珍珠一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德順老漢就喜歡家鄉的這種田園風光,如果今個不是去相親,他一大早準會又在田間地頭轉悠著呢。
半個時辰后,就來到了小張莊。德順老漢先到了喜婆子家,喜婆子到菜地沒回來,喜婆子的丈夫明法坐在院子里,他旁邊放著一把拐杖,明法是前年得的腦溢血,治愈后落下個半身不遂。明法見到德順老漢,他的嘴歪著,說話也不清楚,只是“啊啊”地叫著,手也不太靈活地指著門邊的凳子,示意德順坐下。德順老漢坐下后,從衣袋里掏出“中華”牌香煙給明法抽。明法本來不抽煙,可看著是中華煙就順手接過來,手抖動著送到自己的鼻子邊嗅了嗅,德順老漢的火機就送到了他的香煙上了。德順老漢平時也不大抽煙,兒子過年留下一條中華煙,今個正好派上了用場。
一支煙還沒有抽完,喜婆子就回來了。她手里拿著一把香菜,一進院子,院子里立刻被香菜的香味塞得滿滿的。喜婆子很熱情,她忙進堂屋倒水給德順喝。德順接過茶杯,遞給明法,明法擺擺手,沒有接。喜婆子又把明法的大茶缸子遞給他,明法端著茶缸子喝了口茶,用手指廚房,嘴里不停“啊啊”地叫著,意思是叫喜婆子趕快燒早飯給客人吃。德順老漢聽不懂,眼睛盯著喜婆子。喜婆子笑著說,俺家這口子會管事得狠,他讓俺趕快燒飯給你這個大稀客吃。德順說,大妹子,俺是吃過早飯來的。喜婆子說,離放學還得一會兒,那俺就等一下再燒早飯也不遲,先讓你跟荷花兩人見一面,你稍等片刻,俺這就去喊她來。
喜婆子出去了,不一會兒帶來一個白白胖胖的婦女。德順老漢知道她就是荷花,忙起身笑臉相迎。喜婆子說,俺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李家洼的李德順,兩個兒子都是當官的。接著又給德順老漢介紹荷花,她說,這個是咱莊的荷花,你們都是過來人,到屋里說說話,對脾氣就談,不對脾氣就拉倒。
德順老漢和荷花就被喜婆子讓進了堂屋里,喜婆子抓了一盤葵花子放在他們面前說,你們兩個邊吃邊聊。之后,喜婆子便離開堂屋進廚房燒飯去了。喜婆子離開之后,荷花卻突然笑了起來。德順老漢說,你笑啥?荷花說,想想好笑,想不到老了還會相起親來。德順老漢說,這有啥,老年人也要追求幸福呀。荷花止不住又笑了起來。
德順老漢單刀直入地問荷花,你倆子女都不在身邊?荷花說,他們年后就出外打工去了。德順老漢問,對你這事,倆子女可支持啊?荷花說,這丑事,咋好和子女們嘮呢,反正他們一年在家也呆不上幾天。德順老漢聽到這話,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是丑事呢?如果她兒女不支持的話,看來這事也難成……
停了一下,荷花說,俺表妹也在你們李家洼。德順老漢問,你表妹是哪個?荷花說,就是那個開小賣鋪的明翠。德順老漢說,明翠是俺堂弟媳婦,可惜堂弟他命薄,害苦了明翠啦。荷花說,其實俺表妹心里也怪喜歡你的,可就是你們兩家太近了,抹不開面子,過年走親戚時,俺姊妹碰到一起還嘮起你來了。
聽到荷花的話,德順老漢心里像揣只小兔子一樣“砰砰”亂跳。明翠人品沒有話說,自二十來歲嫁到李家洼后,家里地里一把手,堂弟長年在礦上工作,明翠不光能干,還知道孝敬公婆,口碑也不錯。盡管堂弟去世好幾年了,她仍然安分守己地過日子,閨女喜鳳也懂事,讀書像喝書的一般,大前年考取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德順老漢心里想著,可不知不覺愁云布滿了心頭,明翠是自己的同門弟媳婦,哪有大伯哥打弟妹的主意呢?
坐了一會,荷花感覺德順的心思不在她這,就起身告辭了。荷花走了之后,喜婆子忙問德順,感覺咋樣?德順老漢說,感覺馬馬虎虎,她的子女都不知道,到后來麻煩事情肯定不會少。喜婆子說,這事你自己拿主意,中意了就談談看,如果心里覺得疙疙瘩瘩的,往后在一起過日子也很難稱心的。
看到喜婆子的孫子孫女放學回來了,德順老漢就說,謝謝老妹子,俺先回家了。喜婆子說,你在俺家吃飯吧。德順老漢說,俺吃過早飯了。
有個電驢子可真方便,德順老漢回到村里的時候,村里的老少爺們才剛吃早飯。走到明翠小賣鋪門前,德順老漢想到荷花的話后故意放慢速度,他想去看看明翠的反應。德順老漢有些憂慮,不知道是先把電摩騎回家好,還是就放在小賣鋪門前。這時,明翠就探出頭來說,大哥,咋這么快回來,相中意了沒有?德順下了電驢子,走進明翠小賣鋪。明翠問,吃了沒?鍋里還有饃和小米粥喃。
真別說,來回這一折騰,德順老漢肚子里的確有點餓了。他說,吃是吃過了,不過現在又餓了。小賣鋪有兩間房子大,外面是一排貨架上放著許多日常用品,貨架的里面是廚房。明翠進里屋去端饃盛粥,德順老漢看著明翠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覺,他知道明翠心靈手巧,樣樣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可她是自己的堂弟媳婦,這事怎么能好意思說出口呢?
明翠把饃和粥放在德順老漢面前,又遞上一盤自制的小腌菜。德順老漢端起粥,連筷子都沒有動,就狼吞虎咽地喝進肚子里。明翠又盛了一碗,德順老漢說,飽了。明翠說,就剩這些了,喝了吧,再吃個饃。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還是其他方面,德順老漢感覺明翠熬得粥特別好喝。
喝過粥后,德順老漢說,今個還真是去相親,小張莊的荷花是你表姐嗎?明翠說,是啊。德順老漢說,今個喜婆子給俺倆牽了線。明翠說,俺表姐人挺不錯的,你應該很中意吧。德順老漢說,咋說呢,她人雖不錯,可俺沒有啥感覺,也許長時間沒往感情這方面想的緣故。明翠說,大哥你是應該找一個,兩個侄子都這么有出息,隨著你年齡的增大,身邊沒有個照顧你的人,他們也都會不放心的。德順老漢說,妹子你是知道的,你大嫂去世十多年了,俺以前也沒有這個想法,可今年你侄子他們回來過年,屋里連個燒飯的都沒有,所以你倆侄子臨走留下話,說讓俺給他們找個燒飯的。
明翠說,大哥你是見外了,他們過年回來沒有人燒飯的,你咋不言吭一聲,俺過去幫忙燒飯不就得了。德順老漢心里高興,他說,妹子,俺要是知道你愿意來燒飯,今早就不需要去小張莊了,下次逢年過節的兒子媳婦他們回來,還有喜鳳閨女,咱們兩家合一家,一大家子在一起過年吃飯也熱鬧喜慶。明翠說,閨女明年就畢業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好工作呢?德順老漢說,這個妹子你就不必擔心了,他兩個哥哥隨便哪一個出面,整個好工作還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兩人嘮得正熱乎時,小張莊的喜婆子追過來了。喜婆子對德順老漢說,要不是你的電驢子支在門口,俺還真不知道你在這。德順老漢說,大妹子,咋又煩你跑一趟呢,有事打個電話來,俺騎車過去多方便。喜婆子說,看你走得猴急猴急的,也不把話跟人家荷花說透,俺不只得再跑上一趟了,原來是明翠妹子等著你啊。明翠說,大姐,你可不能拿俺老實人開涮啊。喜婆子說,你荷花表姐都把心里話倒給俺了,心里有喜歡的人又不是啥丑事。
明翠搬出凳子讓喜婆子坐,隨手從柜臺上拿起一瓶冰紅茶遞給她。喜婆子坐定后,對德順老漢說,老哥啊,這事也就怪你了,心里有了明翠妹子你咋還舍近求遠?
德順老漢盡管臉上有些發燒,既然今天喜婆子捅破了這層薄紙,但在這求之不得的機會面前,他自然也就不在回避了。德順老漢對喜婆子說,自家弟妹哪能說出口呢?
喜婆子笑著說,肥水不流外人田,有這等好事誰也不會嚼舌根的,只能祝福而已。喜婆子轉身對明翠說,妹子,今個老姐給你倆當紅娘,你爽快點,同意,你給個準信,不同意,俺再給德順哥到外村去打聽。
明翠臉羞得通紅,她心里很同意,可嘴上卻說,等兩天,再問問侄子他們吧。德順聽明翠這樣說,就點點頭。喜婆子也知趣,她說,不管你們倆個是自由戀愛,或者什么的,等結婚了別忘了給俺喜婆子買雙跑路的鞋。明翠說,這是應該的。
喜婆子要回去,德順老漢說,俺用電驢子把你送回去吧。喜婆子說,你那電驢子俺可不敢坐,俺覺得還是步走著舒坦些。德順老漢走著把喜婆子送出莊。
喜婆子說,明翠妹子心里有你,荷花都和俺說了,你回去也主動些。德順老漢說,面項面的,太熟了。喜婆子說,熟著好啊,相互都了解,明翠身邊只有一個閨女,以后事條少,操心也少,聽說礦上也給明翠補貼了不少錢。荷花就不一樣了,閨女和兒子都沒有結婚,等過門后都得你操心思。
德順想想也是,和明翠一起過日子是省心多了,況且這種事村里也沒有人多說話,前年村西頭的富貴,老婆去世沒仨月,就和自己的妻妹搬到一起住了,日子不也是照樣過得紅紅火火的。現在村里年輕人,外出打工不光能掙錢,見識也多了,思想上也不像過去那樣封建,只要自己子女同意,過起日子舒坦,誰也不會管這等閑事了。
送走喜婆子,德順老漢又折回到明翠小賣鋪。明翠說,俺剛跟喜風通過電話提到這事,閨女說她沒有意見。她還說春節過后去上學時,買不到車票,就給他大哥打電話,還是他大哥用車把她送到學校的。你啥時候也問問倆侄子,看他們心里是咋想的?
德順老漢說,行啊,俺這就回家打電話去。德順老漢騎著電驢子走了。望著德順離去的背影,明翠心里很想讓他在自己小賣鋪里打電話。
德順老漢回到家里,就迫不及待地給大兒子建設打電話。建設正在開會,他問,爸,你有什么急事?沒有急事的話我回頭打給你,我現在正在開會。說過掛掉了電話。德順又打二兒子建中的電話,建中也是在開會。建中說,我晚上打給你。德順老漢放下電話,生氣地罵了句,娘的個X,都忙,就老子一個人不忙。
德順老漢正在沮喪時,大媳婦突然來電話了。她聲音很急地問,爸,你有什么事?剛才建設發短信給我,說讓我趕緊給你打個電話。德順老漢很高興,證明兒子心里還是有這個老子的,他說,也沒有啥事。大媳婦說,有事你跟我說是一樣的。
德順老漢想,春節時,大媳婦不是開玩笑說讓俺給他們找個燒鍋的嗎,干脆就跟她講吧。德順老漢“咳”了一聲先清清嗓子,他說,人家給你大介紹一個燒鍋的,不知道你們幾個有啥意見?大媳婦說,爸,好事啊,有啥意見,沒有啥意見,找一個比爸年輕一點的就行了。德順老漢說,小賣鋪的明翠嬸咋樣?大媳婦高興地叫起來了,她說,好啊,爸你眼力不錯,明翠嬸年輕能干,我舉雙手同意,結婚后還能給我們生個小弟弟呢。
德順老漢知道大媳婦喜歡開玩笑,就說,生啥小弟弟,大的目的就是想給你們找個燒飯的,省得你們回來沒有飯吃,別的是沒有什么想法的。大媳婦說,馬上就要放清明假了,放假我們都回去,把你們的婚事給辦了,越快越好,然后再接你們來城里拍幾張婚紗照。
德順老漢聽大媳婦這樣說,心里挺高興的,可聽大媳婦說要接他和明翠去城里拍婚紗照,心想都到了這個歲數了,拍婚紗照不是作怪嗎。掛掉大媳婦的電話,德順老漢感覺自己年輕了幾歲,他一溜小跑來到明翠小賣鋪里,小賣鋪只有明翠一個人在。德順老漢說,妹子,他們同意了,大媳婦還說,接咱們去城里拍結婚照呢。明翠聽后,羞澀地笑了,她說,拍啥婚紗照,都這把年紀了,羞殺人了。
清明節放假,德順老漢的兒子媳婦們,還有明翠的閨女喜鳳,他們相約回到了李家洼。子女們先是分別給兩位早逝的親人添添墳,燒些紙錢,之后又忙著籌辦德順老漢和明翠嬸的婚禮。兒女們先是去城里拉回來一張雙人床,又置辦了兩床新被子。
他們要拉德順老漢和明翠嬸子去城里拍婚紗照時,兩位新人都不愿意去。德順老漢說,一切從簡,大家在一起吃頓飯就行。女兒們無奈,只得尊重老人的意愿。飯是明翠下廚燒的,明翠的燒菜手藝很出色,望著一桌子豐盛而色彩艷麗的菜肴,大家都饞得口水流出來了。大媳婦不光喜歡開玩笑,而且還是個細心人,她偷偷塞給爸和明翠嬸幾個預備好的紅包包。
吃飯的時候,小兒媳提議要改口禮。德順老漢和明翠嬸都很高興,就異口同聲地說,應該的。小兒媳先叫明翠嬸一句“媽”,明翠給了她一個紅包;小兒媳又叫爸,德順老漢沒給她,小兒媳手伸到德順老漢面前要。她說,爸,你也得給。德順老漢說,你叫爸可沒有改口啊,憑什么給?
大家都起哄,說小媳婦是敲詐。最后拿到紅包的有五個人,兩個兒子和兩房媳婦以及明翠的閨女喜鳳。兩個孫子不干了,他們嚷嚷著說,怎么沒有我們小孩的紅包啊?
德順老漢說,你們倆又不用改口,還和以前一樣叫爺爺奶奶,哪來的紅包呢?還是大孫子嘴刁,他說,我們應該叫明翠奶奶為親奶奶。明翠很開心,她說,這個紅包一定得給。說罷,就遞給他一個紅包。小孫子急忙效仿,也拿到一個紅包。
全家人一起歡歡喜喜,其樂融融。德順老漢說,今天俺和你明翠嬸合鍋,俺打心里高興,俺多了一個閨女,你明翠嬸也多了兩個兒子。當初,你娘活的時候心里就想有個閨女,今天終于如愿以償了,希望建設和建中你們倆當哥的,要多多幫助你妹妹喜鳳。喜鳳不像其他孩子,喜鳳懂事又肯學,等明年大學畢業了,你們幫她找個好工作,這樣俺們當父母的也可以放寬心了。
聽德順老漢這樣說,喜鳳就端起酒杯站起來,敬他酒。喜鳳說,爸,從今天起,我就是你親閨女了,我先敬爸媽一杯酒,祝你們二老白頭偕老,恩恩愛愛。接著,喜鳳又說,兩個哥哥和嫂子以前對我都很好,都沒有把小妹當外人待,誰碰到我都會給我零花錢的,來,我今天也敬哥嫂們一杯,表達一下我的心意。他們一起又碰了杯。
大兒子建設站起來說,爸和嬸子,不,爸和媽今天成親了,你們兩位老人在家也有個伴,爸的年歲也越來越大了,往后有個頭痛發熱的,也好有人照顧,我們做兒女也都放心了;前幾天報上有一則消息,說一位奶奶和孫女,奶奶死后七天才被人發現,孫女也差點送命……這事看了讓人心寒。喜鳳妹妹的工作問題,你們當老人的不用擔心,我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只要她愿意回到市里來,我們不會不管的。
見大人都喝得興高彩烈,兩個孫子端著飲料也站起來敬酒……大孫子說,我和弟弟先敬爺爺奶奶一杯,祝你們長命百歲;接著他們又敬了各自的爸媽,最后小哥倆敬到喜鳳這里,他們說要喜鳳給他們改口禮。喜鳳說,憑什么,你們以前也是叫我姑姑啊?小哥倆說,我們現在改叫你親姑了。喜鳳說,你們以前就應該叫我親姑。是的,當地人一般喊姑姑都喊親姑。兩個小子沒有詐騙到。喜鳳說,不過,今天是你爺爺奶奶大喜的日子,我作為你們的姑姑,一人送你們一件禮物。于是喜鳳拿出預先買好的兩套《上下五千年》,送給他們小哥倆。
吃過飯后,子女們又把兩位老人送入新房。
新房是兩個媳婦和閨女喜鳳布置的。德順老漢看了很中意,他說,俺還是第一次睡上新床,想當初俺和你娘結婚時,還是用木板支的床。大媳婦一聽爸說這話,就知道爸要憶苦思甜了,急忙打斷他說,爸,今天是你和媽大喜的日子,應該說些高興的事。她把明翠拉到爸爸身邊說,你們倆好好聊聊,我們出去看電視去了。
子女們都出去了,德順老漢看著大媳婦給他帶上的門,心里熱乎乎的,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能再婚,而且新媳婦竟然是自己的弟媳婦明翠。明翠當初嫁到李家洼來的時候,是自己駕著馬車去接的,那年下著鵝毛大雪,當時明翠是李家洼最俊俏的媳婦,經過這些年的勞累,明翠仍然沒有什么變化,只不過今天卻變成自己的媳婦了。
德順老漢走向明翠,他拉著明翠的手,激動地說,妹子啊,從今往后俺再也不讓你受累了。明翠也挺高興的,她流出了幸福的眼淚,她說,大哥啊,俺就期盼著這一天,以前閨女在身邊時,沒有啥感覺,閨女上大學一走,身邊沒有個嘮嗑的人,也怪寂寞的。德順老漢說,妹子啊,這下兒女們遠走高飛也不怕了,咱們倆可以相互有個伴,一起拌拌嘴。
德順老漢松開明翠的手去鋪床。明翠說,大哥,俺來鋪床。明翠很熟練地鋪著被子,德順老漢看到明翠把兩只新枕頭并排放在一頭,他突然想到兩個兒媳婦以前跟他開的玩笑來,他心里激動地說,這回大不光有了燒飯的,而且也有了暖腳的……
欄目責編 青柳、王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