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一年前,我在網上讀到小青的詩歌,那一批詩歌大多寫鄉村,空靈,鮮活,又不乏沉重和荒誕,顯示出一種難得的當代感與詩人的悲憫情懷。一個年輕詩人的出臺,總是信受關注,網絡為之提供了便捷,這是這個時代詩歌現場的一些特征,她也因此迅速受到了國內眾多詩人與讀者的關注。
小青是湖南人,去年回到了長沙,在某高校讀法律專業的研究生。在她所在大學的圖書館前,第一次見到她,靈秀文靜,感覺她比起照片的青澀,似乎略顯老成一一盡管她聲音輕柔,始終帶著微笑。在交談中,我也看出了她的茫然:對詩歌,對人生。作為80后,他們的生存空間已經被畸形的社會狀況所壓擠,所以她想從詩歌中得到一種平衡,對現實,對傳統文化有一種反思與批判。
從她寄給我這一組詩看,詩歌延續了她原有的明快調子,指向卻發生了一些變化。她雖然還沒有走出校門,真正步入社會,字里行間,已經透出了她對面前這個比校園要龐大得多的社會,有了一些自己的感受。《自己飲著自己》顯然具有某種沉思的氣質,有對未來的迷惘,也有對現實的清醒。詩歌的語言,也保持了輕靈的特點,表達從容自如,張弛有度。《第一次進入女澡堂》或許可以說是年輕的詩人對人生的一次窺看,那里聚集了女人各個年齡段的身體,那些身體特征無疑是一面面鏡子。作為詩人,“在澡堂,我看到了自己的一生”。一般來說,一個女孩會順理成章產生一些恐懼,但是她卻這樣寫道,“對未來反倒少了一些恐懼”,看到了,失去了神秘感,自然也就不再會有恐懼感,這顯然是詩人的獨特之處。《放下也是時光》在我看來,是某種既成的形式對直覺的呼喚,由于缺乏獨特生命體驗的支撐,感悟還不是那么讓人信服,但是一句“一把干柴升起炊煙”成就了此詩。這是一個巨大的主題,我們自然不能要求一個涉世不深的年輕女孩,憑空就具備了一種對“無”的透徹領悟。
《有人敲門》是個人經驗的書寫,但也是和普遍性的通道接通的,頭段是鋪墊,寫出了裸體狀態的微妙心理,而后是詩人向往真實自由的想法。當敲門聲響起,詩人從原始自由的心境里猛然驚醒,她看到了男權社會的陰影與恐怖,結尾時她仍然能夠在極短的形制里騰挪而激活全詩:“我反對閃電之后的雷鳴我反對——嚇得自己悄悄后退”這首詩的內質可以和《異響》互文,但后者的表達更自然,“我不是老鼠/為什么我們發出的竟是老鼠的聲音”,詞語被傾聽,事物內在的聲音透露出來了。它真正呈現了一種存在,而作為存在者,也有了一個清晰而準確的位置。《在春天》發出了一種清新而又恬靜的聲音,不單是向往自然,而是向往一種自然自在的生活,不刻意而為,無為而為,實在是一種人生的智慧。然而,即便如此,她還是“看見”了“有鳥驚飛/身邊總有埋伏的翅膀”的現實景象,內在的兩端,是平衡的,并顯出語言不露痕跡的張力。
不難看出,作為一個出道不久的女詩人,小青迅速地擺脫了語言的慣性。從這些詩中可以看出,她已經對形容詞的誘惑,具備了足夠的抵抗力。她的語言是清新、簡潔的口語,不故作高深,也不撒嬌附雅。在詩歌的內涵上,也表現出她的克制、冷靜,對事物有一種理性的審視,同時讀者也可以感受到詩人作為一個存在者在切近存在時的一種開放、果決的精神氣質。好的詩歌,是要呈現出事物的存在以及與之共生的一個多維的時空,并在語言的節奏中注入詩人的血脈和氣息。小青的詩歌,顯示了她向那一扇傍晚的門進軍的勢頭,我們不妨把特拉克爾的名詩《冬夜》中那一扇門認定為存在之門,而此詩曾被海德格爾作為探詢語言的本質的樣本。詩人都是漫游者,或者流亡者,終其一生,都是朝著語言行進,因為“語言是存在之家”。從《有人敲門》、《我還沒有》、《這些年》等篇幅短小的詩篇,我們可以感受到一個年輕的女詩人對日常生活稍縱即逝的感受具備一種敏銳的捕捉能力,而且能夠思考,過濾,對一些個人經驗內的事物有了分揀和區分的能力。盡管表達還顯得有些稚嫩,當然老道就不是小青或是大綠了。
《我多么喜歡妖嬈這個詞》這一組詩里有幾首如《虞姬與楊貴妃》《桶子洲頭》以及《睡前書》,都表現了詩人試圖對歷史的虛無,英雄的崇高和某些名詩人的匠氣進行消解的意圖,這種觀念的表達無論具體與否,已經過氣,它實際上是詩歌形式或觀念革命的一個回聲。消解也好,解構也罷,最終需要的仍是重構,消解和解構只是為重構清掃道路的手段。詩歌,是訴諸直覺的,脫離了生命的氣息,便一切無從附著了。值得警惕的是,一些詩人對傳統的消解,經過時間的淘洗,最后只剩下一個姿勢,在今天,甚至這個“姿勢”也可疑了。而他們自己,進入了另一條瘋狂的虛無主義胡同。
作為一個年輕詩人,小青的路還剛剛開始。詩歌寫作是一條艱苦而漫長的路,甚至是一種命運,伴隨詩人一生。我期待她走的更遠,寫出更多精彩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