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
你蓬松的頭發,像一個新的星座。
你用白云擦著面頰——
那時候,我們是房間里的火焰,
窗外的雪,悄然地添著木柴。
你用藍色的刀片,在我的聲音里
雕刻著往日,雕刻著輕煙般
散去的道路。賭氣的黑鵲,
越過黃河,緩緩地往北飛去。
舉起酒杯,燈光就變得輕柔,
像是一件羊絨背心,罩在身上。
在星空的草叢里,你獨自潛伏:
一只黑豹,隨時會騰身躍起。
樹神
我看見你時,你正用玉杯喝水,
眨眨眼就剩下了杯子。
我知道,你不喜歡被人看見,
只是偶爾顯影給熱愛明月的人。
你在雨水中飄然而行,
像雨滴那樣不會被打濕。
你停在小溪里,穿過玻璃
親了親那個朝著窗外發呆的少女。
你喜歡心懷遠方的人。
在高高的山上,你生起大火,
投進一枚枚腐爛的漿果,
它們都有一個塵世的名字。
當無知的人類把自己搞得
灰心失望,預言著世界的毀滅,
你斜臥云中,從太陽里摸出
一根根青翠的松枝。
七星潭
山花,石頭,小人書,
你在樹蔭下。
螞蟻和瓢蟲一邊談論
昨夜的夢,一邊清理
闊葉上的田地。
水潭里的白云,挨著
草葉。小魚和孩子,
追逐水花。在他們的
笑聲里,有一條銀色的路
通向高處。
槐花,春風。
你,若隱若現。一雙小手
壓在空谷的弦上。
冰銷雪融,露出你
衣群上的星辰。
鐘聲
——和呂征《晚餐》
一份青豆,一盤羊腸,
道路真是難走。太陽
在云后,等待孩子的呼喊。
從車上下來,到了
不知名的路口,她
安慰你,用綠色的魚。
不知道淚,
還是汗,
最遲的路上開滿梨花。
宋河原漿,唐河鹵肉,
污穢的細流,映現
世界的面容。
小小的光波,
風和雪,不存在的鏡子里
你彈著琴弦。
飛鳥,喜歡枝頭,
小狗喜歡桌腳,
容易生長的白楊遍布村落。
愁銷樓斷酒瓶空——
細小的塵埃,
萬古的鐘聲,
薄荷刀
房頂的薄荷,葉田田。
字跡里有雨,泥,和風衣。
觸到水泥,
聽見鋼的嘆息。
拐角回憶,
甜又苦。你送她
一把團扇,她
回你一把彎刀。
越扇越涼,
越過院墻,懸在
葉間。露水變閃電。
梧桐樹上,烏鴉彈奏。
女貞轉身,
白雪滿山。
哦,沒有誰在高處
傾聽。沒有。
薄荷的刀。
裊裊上升的煙縷緩緩散。
什么也不想
聽著你的聲音,我在犁地。
螞蟻在開心地喝
著豇豆花湯。我用一根銀線,
牽著月亮,牽著你內心的一小塊薄餅。
沒有人發愁,真的。
文竹在小花盆里試著天線——
一匹雪馬快樂、自由,
奔下剛剛改過名字的石人山。
真的。貝殼中的新娘,
坐在樹梢,聽風的浪花
描述著過去。我什么也不想,真的。
一地的卵石,悄悄打開花瓣。
高臥十四行
我在梧桐樹上睡覺,
聽見有人空空地敲打樹門。
我像孟浩然那樣翻了個身,
把兩片葉子貼在耳朵上。
葉子的音量恰巧遮住周遭的
雜聲,我的睡夢開著
小直升機,向白云間飛去。
秋風撮起銀口,吹得我
悠悠然忘記了過去,以及一葉葉
山河的賬單。空空空空,
有人敲打起機頂,比上次
更為激烈。我拉過兩朵白云,
塞進耳朵——“嘭”的一聲巨響,
我朝深處跌去,驚了一樹冷汗。
古松行
清晨,他發現門口的兩棵松樹,
又飛走了一棵,滿地針葉似是
內心搏斗留下的痕跡。
這讓他感到難受,以前
它并不在乎是否有人愛它,
只是枕著白云睡覺,喝酒,
任霜雪把鋒刃擦得越來越藍。
他忽然想起那天來過
兩個道士,借了一瓢水,
并在樹下的石頭上坐了一會。
看打扮他們像宋朝人,
渾身的灰塵剛經歷過一場戰亂。
他們喝了水,又唱了兩首歌,
大意是人心不古,國在,山河破。
他們唱歌的時候,有兩朵
白云變成了黑的,不遠處的山坡
升起了雨霧。不過那孤高的松樹
好像并沒在意,只是把藍刃
在空氣里擦了擦,又放進了劍鞘。
看著散亂的針葉,他很不是滋味,
后悔多年來竟沒悟透它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