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馬蘭蘭睡醒了,站在陽臺上瞭望著下面過往的行人,張恪波則在連著陽臺的客廳看電視。馬蘭蘭看完轉過身,懶洋洋地向臥室走去,張恪波還是看電視。過了一會,馬蘭蘭從臥室進了廚房,張恪波朝后靠靠身子,繼續看電視。馬蘭蘭把飯做好,端到客廳的茶幾上,張恪波不看電視了,挪到了凳子上。
“你見過鯨魚嗎?”馬蘭蘭歪著頭突然問他。
“見過。”
“我說的是認真的,就是那么大的鯨魚,和咱們的房子這么大。”
張恪波依舊點點頭,夾著菜。
“給你說清楚些,就是在我們水庫,我領你去釣過魚的那個水庫,里面有鯨魚了,我親眼看見的。”
張恪波第一個反應,就是馬蘭蘭在胡說八道,要么就是妄想狂或者神經病。張恪波笑笑,沒理她,繼續吃飯。馬蘭蘭對于張恪波的這種不配合也很生氣,“啪”就把筷子拍茶幾上。
“我說的是認真的!”馬蘭蘭氣呼呼地說。
張恪波接著做了個投降狀,“好好好,你是認真的。我們吃飯,吃飯。”
馬蘭蘭站起身,指著張恪波的頭頂,手指來回轉著,像電鉆似的,仿佛要在張恪波的頭頂上鉆出個洞。張恪波感覺到馬蘭蘭指著自己的頭項了,胳膊麻利地朝上一伸,抓住了馬蘭蘭的手指頭。
“你放開!”馬蘭蘭被張恪波的反應惹惱了,怒氣沖沖地,“該死的張恪波,真想把你的腦袋鉆個洞!”
張恪波想:馬蘭蘭在縣水利局下屬的一家水庫看水泵,是不是看出毛病了。
張恪波想得愣了神。
馬蘭蘭的水泵房一共三個人,兩人上班,一人休息。用她自己的話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不上夜班誰上夜班,我不辛苦誰辛苦!因為是長期的夜班,馬蘭蘭總結了這套理論。張恪波曾勸過她:夜班也有夜班的好處,事情少些,另外夜里領導很少去,可以偷著睡覺。每次張恪波這樣勸她,馬蘭蘭的心情就稍稍好些,心想也對,干什么不就是圖個清閑——馬蘭蘭認為張恪波干的就是這種工作,整天清閑得在家看電視,要么就是上網玩游戲。張恪波在縣圖書館上班,馬蘭蘭覺得,張恪波上班的時間還不如在家待得時間長。
“改天跟我去看看吧,”馬蘭蘭氣消了些,重新吃起飯,“那么大,那么長,背和鰭都是黑顏色的。”
張恪波沒心情聽下去,三兩口吃完飯。
第二天一大早,張恪波就推開了圖書館的門,同事老周急慌慌地把一本書合上,接著端起茶缸吸溜起水。張恪波心想:你不就是喜歡看“人體模特”嘛,既然圖書館進了這些書,就是讓人看的,何必遮遮掩掩。張恪波擺了下手,就徑直去了科普類的書架,想找本關于鯨魚的書。
“找什么書呢小張?我知道在哪。”
“老周,咱們這里有關于鯨魚的書嗎?”
“鯨魚?你看看第二排,那些介紹海洋動物的。”
張恪波找到了,翻了翻,老周湊過來,推推眼睛架問他:“給孩子看的?這本不怎么樣,那個綠皮皮的好,里面凈是獅子老虎大象猴子長頸鹿,小孩子最愛看那個了,我上個月就給我孫子拿回家看過。”
張恪波點了下頭,沒多待,抱著書走了。
一進家張恪波把書攤在茶幾上,點上煙,抽了兩口,翻到了鯨魚那頁:鯨魚是生活在海洋中的哺乳動物。它們的體形差異很大,小型的體長6米左右,最大的可達到30米以上,最重的170噸以上,最輕的也有2000公斤。鯨的體形像魚,呈梭形,頭部大,眼睛小,耳殼完全退化,頸部不明顯,前肢呈鰭狀,后肢完全退化。多數鯨背上有鰭,尾呈水平狀,有齒或者無齒,鼻孔一或二個,表體全身無毛,皮膚下有一層厚厚的脂肪,可以保溫和減小身體的比重。用肺呼吸,在水面吸氣后潛入水中,可以潛泳10~45分鐘。一般以浮游動物、軟體動物和魚類為食。胎生,通常每胎產一仔,以乳汁哺育幼鯨……
書中還配有插圖,張恪波看完,更覺得馬蘭蘭說得不靠譜,那東西怎么能生活在水庫里?再說你們的水庫能盛下這么大的家伙——況且最小的都有2000公斤。張恪波想著2000公斤時,快速地心算一下,1噸等于1000公斤,2000公斤就是2噸。張恪波想著,2噸重,那還是最小的,就是殺了割下肉,得堆多大的一堆?
馬蘭蘭下夜班回來,看張恪波發呆,問他怎么了?
張恪波沒說話,指指書。
馬蘭蘭彎腰瞅了兩眼,接著叫起來:“就是這樣的,我們水庫就有!”
張恪波一把把書搶過來,扔在沙發上,“神經病啊你!”
馬蘭蘭沒有惱,過去把書翻開,喃喃細語地念起來:“鯨魚是生活在海洋中的哺乳動物。它們的體形差異很大,小型的體長6米左右,最大的可達到30米以上,最重的170噸以上,最輕的也有2000公斤……”
馬蘭蘭念著念著,站起身,捧著書去了臥室。
張恪波則轉身進了書房,打開電腦。
到了中午,張恪波去接兒子張然然放學。回來路上,張然然吵著要吃炸雞腿,張恪波帶他買了。到了自己家樓下,張恪波突然不想做飯了,就給張然然說:“爸爸帶你在外面吃怎么樣?咱們去喝川味面條,還有你的炸雞腿,爸爸不吃就你自己吃。”
“媽媽睡覺了?”
張恪波點點頭,“你媽夜班,中午不吃飯,得睡到下午五點才能起來。”
張然然笑著咧開嘴,重新爬上了車子。
喝面條的時候,張恪波已經把鯨魚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可回到家里,他的氣又上來,馬蘭蘭竟然把書攤在茶幾上,正好是講鯨魚的那頁。更可氣的是,馬蘭蘭還在一幅鯨魚的圖片上畫了個圈圈。張熱然看見了書,又見上面有鯨魚圖片,叫著問:
“爸爸,你給我買的書呀,太好了,太好了,上面還有鯨魚呢。”
張恪波看兒子這么高興,點著頭說:“爸爸專門給你買的,喜歡嗎?”
“喜歡。謝謝爸爸。”
張然然趴茶幾上繼續看鯨魚圖片,張恪波去了書房,他想躺會,角落里有一張小床,午休時張恪波喜歡在上面瞇瞪會——大床,白天都是被馬蘭蘭霸占著。
第二天的早上九點,張恪波醒了,房間里靜得像間停尸房,看看客廳,兒子不在,張恪波想著兒子可能自己去上學了,接著去了臥室,馬蘭蘭也不在里面,張恪波覺得奇怪——馬蘭蘭平時都是八點鐘下班,這個時間她應該趴在床上睡覺了,現在卻屁影子沒有。張恪波想著等等,再等等看,興許馬蘭蘭去買菜,或者去超市買東西了。一直等到十點半,馬蘭蘭也沒回家,張恪波緊張起來,他把能想到的全想了一遍,也打了馬蘭蘭的手機,也是沒人接,最后想得自己都害怕了——不會出車禍了吧?張恪波想到這,坐不住了,騎著車子就去了馬蘭蘭上下班途經的路上,一名交警正站太陽傘下執勤,張恪波上前打聽一下,交警說上午這條路上沒出車禍。張恪波不甘心,又問了一遍。
交警急了,指著張恪波說:“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巴望著出車禍?該干嘛干嘛去!”
交警把張恪波轟到了一邊。張恪波并沒生氣,反而放心了,在高興過后,他又困惑起來,既然沒出車禍,狗日的馬蘭蘭到底死哪去了。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地方,就把電話打到了岳母家。
岳母說沒見蘭蘭回來,怎么了?給媽說實話。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張恪波忙說沒有沒有,就是隨便問問。隨即掛了電話。
回到家,張恪波越想越氣,也越想越怕,他又把電話打到了馬蘭蘭的班上,正值班的王大姐說,蘭蘭早就回去了,她還沒回家嗎?哎呀呀,你們兩口子是不是鬧別扭了?可別這樣,過日子有什么可吵的,是不是?互相讓著點過唄!
打了一圈電話,張恪波也沒問出個一二三來,看看表,該去學校接兒子放學。
兩人回到家,張然然首先看見臥室的門是開著的,進去瞅了一眼,沒看見馬蘭蘭,就問張恪波:“爸爸,我媽呢?”
“你媽媽……那個什么……可能去看鯨魚了,她說看完再領你去。”
“真的!”張然然拍著巴掌,在客廳轉起圈,“太好了,我要去看鯨魚了……爸爸,你也和我們一塊去吧?”
張恪波點點頭,進了廚房,準備給兒子做午飯。
開始吃時,張恪波小聲地說:“然然,你媽媽去看鯨魚的事,別告訴任何人,記住了嗎?也包括你爺爺奶奶,還有你姥姥姥爺,到時咱們給他們一個驚喜好不好?”
“好!我記住了。”
下午張恪波把兒子送到學校,回來后又在想馬蘭蘭的事——莫非她和別的男人私奔了?張恪波想到這里時,又覺得這純粹是無稽之談,因為馬蘭蘭之前就只提了鯨魚的事,對于男女間的情事,張恪波對她很放心。因為馬蘭蘭從結婚前就對男女之事不感興趣,結婚后還是那個德行,好像男女之事,在她眼里,就是骯臟的、齷齪的、見不得人的——只是現在被動地接受它,當作一種義務來接受它罷了。可以說,在張恪波的記憶中,結婚十年了,馬蘭蘭從沒主動過一次,就是被動地接受了,馬蘭蘭也是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臉上絲毫沒有一點興奮的表情。
張恪波把這個因素排除掉,又覺得自己沒一點頭緒。張恪波最后做了個決定:與其在家里干坐著,不如去水庫那里看看。
到那,正在值班的王大姐熱情地招呼張恪波:“小張,今天得空,來釣魚的?對了,蘭蘭回家了嗎?”
張恪波搖搖頭,王大姐不相信地瞅著他說:“咋了?真把蘭蘭氣回娘家了?還是聽大姐的,趕緊去陪個不是,把蘭蘭接回來。再說有啥大不了的,是不是小張?男人該軟的時候就得軟,該硬的時候就得硬,兩手都要準備嘛。”
張恪波苦笑著,不知道說啥好。另一個原因,張恪波不想這么早就把馬蘭蘭失蹤的事告訴別人——要是馬蘭蘭突然回來,那會讓別人笑掉大牙的。
王大姐看張恪波不吱聲,她也不想再問下去,就指指旁邊一個彩鋼棚子:“小張,釣魚竿就是那里,上次周主任留在這里的,你先用吧。那個……渴了屋里有水,我就不陪你了,毛衣還有一個袖子沒打呢。”
“王姐,王姐,”張恪波對著王大姐的背影喊,“想問你一個事,在咱們這個水庫里,你看見過鯨魚嗎?”
“啥玩意?鯨魚?電視里演的那種魚?”王大姐轉過身,哈哈笑起來,“哎呀呀,別說鯨魚了,水庫里連二十公斤的魚都打不上來,上哪來的鯨魚呀!你不會是開玩笑的吧?好了好了,你去釣魚吧,我就不陪你了,呵呵呵……”
張恪波心情沮喪地甩著魚竿,水面被風吹得蕩漾著,陽光像碎玻璃一樣,在水面飄浮、搖晃著;遠處有幾只野水鳥,鳴叫著,嬉戲著,在相互追逐著;岸邊的垂柳都扭著腰肢,像和微風招著手,發出曖昧的唰唰聲。這會的張恪波終于釣到了一條小草魚,有十厘米長,精瘦精瘦的,張恪波又把它扔進水里。張恪波相信了王大姐的話,這里別說有鯨魚和二十公斤的大魚,就是能見到十來斤的胖頭魚也是阿彌陀佛了。
到了晚上七點,馬蘭蘭還沒回來。張恪波和兒子張然然兩眼呆呆地你看我,我瞅你,各懷心事。張恪波想的是:該死的馬蘭蘭到底去哪了?兒子張然然想的是:張蘭蘭什么時候回來,好帶他去看鯨魚。兩人發呆到八點半,張恪波揮了揮手說:“咱們睡覺去兒子,你媽媽可能明天就回來了。”
張恪波躺床上就想,事情還沒一點眉目之前,先不能冒失地去報警,那樣會弄得滿城風雨,就連馬蘭蘭的水庫,還有她的整個水利局也會滿城風雨的,這樣不光讓自己難堪,要是馬蘭蘭突然回來,也會讓馬蘭蘭和馬蘭蘭的家人更難堪。
打定主意后,一大早,張恪波把兒子送學校后又去了水庫,今天值班的是李香妹,她看著張恪波滿頭大汗地騎車子來,就為了問馬蘭蘭回家了嘛,卻反過來問張恪波:“我們還正想問你呢,蘭蘭昨晚怎么沒來上班?”
張恪波被她問懵了,嘿嘿著笑。
李香妹接著說:“你笑也沒用,蘭蘭再不上班,這個月的獎金就沒有了。”
張恪波感覺事情越來越嚴重,就說出了實情,并讓李香妹先替他保密。
李香妹驚呆了,過會嘟囔著說:“怎么可能呢?蘭蘭怎么會離家出走……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對了,你剛才說什么?我們水庫里有鯨魚?蘭蘭親眼看見了?”
張恪波重重點了兩下頭,李香妹把目光轉向水庫,望著微波跳躍的水面發了會愣,稍后把頭轉回來,盯著張恪波緊著瞅,“你要這么說,我還真說不好了,你看看這水庫,多大!一眼看不到頭,說不定里面真藏著鬼了怪了的……要說有鯨魚嘛……我不敢保證有,可誰也不能說里面沒有呀。”
“王大姐說沒有,我自己也覺得不會有……”
“這就奇怪了,”李香妹打斷張恪波的話說,“蘭蘭怎么說看見了?難道里面真有鯨魚?”
張恪波覺得這個李香妹也夠神道的,比馬蘭蘭強不到哪兒去——她怎么也會相信這水庫里有鯨魚?相比之下,他覺得王大姐說話還靠譜,起碼她和自己的觀點一樣:別說鯨魚,估計水庫里連二十公斤的魚都打不上來。
實際上,李香妹的嘴很快,張恪波的腳剛邁出水庫大門,她的電話就打到了她們主任那里,這可把主任周大軍嚇壞了,他沒喘氣又把電話打給了他的上頭——水利局局長那里。沒半小時,整個水利局和整個水庫都炸開了鍋,隨后派出所也派人過來調查。
張恪波就是第一個被調查的對象,警察問他是不是打馬蘭蘭了;馬蘭蘭和誰關系最好;馬蘭蘭外面有沒有男人;馬蘭蘭家族是不是有精神病史;馬蘭蘭當時穿的什么衣服,什么褲子,什么鞋;馬蘭蘭沒嫁他之前和誰談過戀愛;馬蘭蘭賭博、吸毒嗎;馬蘭蘭……
張恪波被問了整整一個上午,把他問得精疲力盡了。還不算,馬蘭蘭的父母姐妹還有他自己的父母也是不停地問:你們是不是吵架了?你是不是打馬蘭蘭了?她為什么離家出走了?她是不是被人綁架了?等等等等,張恪波覺得自己被問得快崩潰了,看著兒子張然然哭紅的眼,張恪波就想:狗日的馬蘭蘭你到底死哪去了,找到你非掮你兩個巴掌不可。
張恪波覺得馬蘭蘭是在水庫丟的,線索還得從水庫著手才行,就又來到水庫,是王大姐值班,她把張恪波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而后意味深長地說:“人呀,只有受了很大的刺激才會離家出走,給大姐說實話,你倆到底發生了什么?”
張恪波哭喪著臉說:“不瞞你大姐,在這之前,馬蘭蘭就給我說,你們水庫有鯨魚的事,我不信,挖苦了她幾句,誰知道她就不見了。”
“沒這么簡單,”王大姐接著回擊張恪波,“俗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就憑你說了她幾句她就失蹤了?可我……不怕你笑話,我老公打我一百遍了,我也沒想著要離家出走,她能有那么脆弱?我看著懸乎。”
張恪波心想現在討論這些有什么用,還是想想辦法找人再說——或許該死的馬蘭蘭躲在水庫哪個旮旯里正看鯨魚,看他媽的鯨魚吃飯、鯨魚做愛、鯨魚在生小鯨魚。張恪波越想越氣,就向王大姐借了一條小漁船,自己劃著進了水庫。王大姐不放心他,在岸邊跟著他轉悠,還不停教他怎么撐桿子,怎么使勁。
張恪波一進了庫里,就覺得自己像只螞蟻了,水庫太大了,對岸模糊著,讓他有些疹得慌,尤其是里面的水,是墨綠色的,下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見,就覺得小船飄在上面,時刻都有被下面海怪拽下去的危險。水庫里突然起了風,是旋著的那種風,水面被風旋出了一個個坑,有大有小,有圓有扁的,隨即小船打起轉,王大姐喊著張恪波,張恪波就看著王大姐的嘴一動一動的,聽不見聲音,張恪波這才意識到小船晃蕩到了水庫深處。他看看水圈圈,還有水面上的霧氣騰騰,王大姐的身影也看不見了,張恪波就喊了一聲:“王姐——”兩只野水鳥“嗖”地一聲掠過,把張恪波驚得一腚坐在了船上,冷汗隨即下來了。張恪波想著這可怎么辦?這前不著村后不店的,現在還飄在水庫中央,有勁他媽的也使不上。張恪波心急中帶著恐慌,小船更劃不好,加上頭項上方的旋轉風,小船打轉打得更厲害了,撐船的桿子一下就出溜到了水里,張恪波夠了兩下,沒夠著,又夠兩下,還是差點,他還不敢使勁夠,怕一用勁自己再掉到水里去,就急得額頭上的汗噌噌地往外淌。張恪波累了,坐在船頭上呼呼直喘氣,愣了一會后,他想起來咋辦了,就沒命地喊起來:“王姐——王姐——王姐——”
“別咋呼了小張,”王大姐撐著小船沖過水霧輕飄輕地劃過來,“看看你呀,一個大男人害怕啥呀,呵呵呵……咋還把竹桿子弄水里去了?哎呀呀……”
上了岸后,王大姐還是那個觀點:“小張,我認為……蘭蘭就是賭氣,出去散心了,興許過兩天就回來,你也別太著急,先把孩子照顧好了再說。”
張恪波回到家,沒躺兩分鐘岳母來了,老太太兩眼紅腫著,像臉上掛了兩個紅燈籠,進門就問:“蘭蘭班上有回音了嗎?”
張恪波搖搖頭,老太太的淚又下來了,稍后問他:“你去派出所了嗎?那邊回話了嗎?”
張恪波說還沒問,剛從水庫回來。
老太太接著埋怨張恪波:“看看你呀,光在家等著,這樣能等來消息嗎?快去,快上派出所問問去!”
張恪波蹬了二十分鐘車子到了派出所。辦案民警說,已經把馬蘭蘭的案子交給失蹤人口調查科了,你去那里問問。張恪波又敲開了調查科的門,里面一個戴眼鏡、干瘦干瘦的男警察正翻著報紙,隨口問他什么事?張恪波就把馬蘭蘭的情況一說,對方點點頭,查了查記錄本,思量著說:“張先生,你這個案子……我們現在正在調查,有消息了馬上通知你,你先回去聽信吧。”
“得多久才能有信?”張恪波問。
“這個就不好說了,”對方折上報紙,朝后靠了下身子,“尤其是失蹤人口的案子,有的很快找到,有的十年八年也沒點動靜,我們也說不上來呀。”
張恪波在出派出所的大門時,覺得不甘心,又去了辦案民警那里,他把自己最擔心的那種情況說了出來。
民警說:“馬蘭蘭這種情況不像綁架,倒像是失蹤……是不是?你沒接到對方電話吧?一般綁架案都會接到對方的電話,可現在……兩天了吧?我們沒接到,你那里也沒接到,我們沒辦法,就把你妻子的案子劃到失蹤人口調查科了。這事你別太著急,再說著急也沒用,等等,興許過兩天就有信了。”
張恪波回到家,岳母走了。
張恪波躺床上又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他覺得警察說的有道理——電影里也演過,綁架完一個人,對方都會給家屬打電話,一般都是索要錢,索要物,而被綁架者的背景大多是有錢有勢的或者兩人有仇的。讓張恪波想不通的是,對方綁架馬蘭蘭有什么用?自己也沒錢也沒勢,也沒有仇人,張恪波把這條放棄了,最后,他就把馬蘭蘭的情況定在了三種情況上:一是馬蘭蘭離家出走了,二是馬蘭蘭和人私奔了,三是馬蘭蘭躲在水庫某個旮旯里看鯨魚了。對于前兩條,張恪波想著,再等等看,要是馬蘭蘭真生氣離家出走,興許氣消了她自己能回來;要是第二種情況馬蘭蘭跟人私奔了,他覺得自己也無能為力,由她去了;對于第三種情況,張恪波覺得自己還能做點什么,想著再去水庫找找——哪怕馬蘭蘭掉水里淹死了,已經兩天了,尸體也能浮上來。
安頓好兒子,張恪波又去了水庫,這次是李香妹值班,她躲躲閃閃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恪波,這事我覺得有些嚴重,沒替你保好密,還是想著讓領導知道為好。再說了,這事拖下去對誰也不好,還是想著人多力量大,早找到早放心,你說是吧?”
張恪波沒和她多說什么,問她借了條小漁船,想再去里面轉轉。
李香妹憂心忡忡地看著他,憋了一會才說出話:“里面那么大……你能看見啥呀?”
張恪波擺擺手上了小船。由于劃過一次,張恪波這回找到了感覺,另外也為了防備上次出現的情況、竹竿突然掉進水里,張恪波特意帶了根繩子,留出余地,系好桿子,把繩子的另一頭栓在了手腕上。
張恪波一邊撐船一邊罵馬蘭蘭:“狗日的馬蘭蘭,你死哪去了!害得我天天睡不好覺,天天找你;另外你家里人也訓斥我,也一個勁問我要人,該死的你跑哪去了……”
張恪波罵著罵著就撐到了水庫中央,里面還是老樣子:水面蕩漾著,水波跳躍著,下面的水是黑乎乎的綠色,野鳥們飛來飛去,頭頂上的旋轉風轉著。張恪波用桿子撐撐下面,桿子快沒到了頂,他把桿子提上來,目測了一下,水深大約有十米。他又用桿子攪了攪,桿子很沉,泛起了一點小浪花,連條魚也沒看見,張恪波失望地看著水面,突然想起一個問題,自己老這么在水中央找,也得去水庫的邊上看看才行。他撐起船去了南頭,想從南頭找起,準備圍著水庫轉一個圈。剛近了南岸,他就看見一輛摩托車蹦蹦跳跳跑來了,那人揮著手,張恪波停住,那人到了跟前,下車,跑近岸邊喊:“快上來小張,快點,快點!”
張恪波認出了這是馬蘭蘭的主任周大軍,忙說:“主任吶,讓我再找找,興許馬蘭蘭在哪個旮旯躲著呢。”
周大軍擺著手說:“不行不行,你快上來。聽我說,你先上來再說。”
張恪波僵在那里,不想上來,周大軍下到了庫堤,伸著胳膊一個勁地招手,“你先上來小張,快點快點。你這樣……哎呀呀,你這樣會要了我的命的!你說,你家的馬蘭蘭在我這里不見了,你劃著船在我的水庫里轉悠,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的,你讓我咋給上面交待?咋給你們家里人交待?是不是小張?你得替我考慮呀!”
張恪波被周大軍說的無還嘴之力,可又不甘心,就說:“沒事主任,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您就放心吧。”
“聽我說小張,這不是放不放心的事,這是原則問題!再說……這個水庫我都轉圈找八遍了,你再這么找還有什么意義?是不是?你還是想法去別的地方打聽打聽,老在我這里轉悠也不是辦法呀!”
張恪波垂頭喪氣地上了岸。周大軍則像抓綿羊似的一把抓住他,把他緊緊拉在身旁。
到了晚上,張然然吵著要找媽媽。張恪波說,不光你找媽媽,咱們全縣的人都在找你媽媽。狗日的馬蘭蘭,你到底死哪去了!
“爸爸,”張然然悶了一會,突然說,“咱們也貼尋人啟事吧,就像電影里演的那樣,咱們也出賞金。”
張恪波想了想,覺得兒子說的有道理,“行!爸爸明天就去打印。然然……咱們出多少賞金合適?”
張然然抬起頭,看著一會吸項燈說:“爸爸,咱們出十塊錢怎么樣?”
張恪波差點笑出聲來,心想:你個小兔崽子,你媽媽才值十塊錢。不過他嘴上沒批評兒子,怕影響他的心情,就說:“咱們出八百吧。”
“這么多呀!”
“這么多正正好。”
第二天中午,張然然放學后,張恪波領他在外面吃的,吃完兩人就開始貼尋人啟事。張恪波想著,先從馬蘭蘭上下班的路上貼,貼完,又去了汽車站、火車站,最后兩人又去了菜市場、超市、銀行、小區門口。貼完張然然也該上學了,張恪波就把他送去學校。回來路上張恪波又給同事老周打了電話,說這兩天沒法上班了,讓幫著請個假。老周很爽快,說是你忙你的,班上事小,你那個事重要。
晚上張然然放學回來,一進家就問張恪波:“爸爸,下午有人給你打電話了嗎?”
張恪波搖起頭,隨后嘆著氣說:“沒有,他媽的沒有啊……這個馬蘭蘭,狗日的馬蘭蘭,你到底死哪去了!”
他的話音剛落,馬蘭蘭的媽媽突然進來,指著張恪波就罵:“你剛才說的啥?你在咒我女兒是不是!你個沒良心的,我女兒不見了,你還在咒她,你還是人嘛!說說看,你到底對我女兒做了什么?到底怎么虐待的她?你說話呀,要不是你那樣對她,我女兒能失蹤嗎?能離家出走嗎?能扔下我、拋下孩子、拋下家?什么也不顧了,在外面孤苦伶仃的……”
馬蘭蘭的媽媽說著說著,突然照著張恪波的臉就掮了過去,一下兩下三下,連掮了五巴掌才住了手。
張恪波看老太太真急了,忙解釋:“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咒她,我只是讓馬蘭蘭氣的,說的氣話……”
老太太不依不饒,嘴角也泛起了白沫,“你就是在咒她!我親耳聽見的,你還嘴硬?我讓你再咒她,我讓你這個沒良心的咒她……”說著又掮了張恪波的頭兩巴掌。
張然然嚇得哭起來。
老太太看外孫張然然哭了,憤憤地摔門走了。
張恪波仰在沙發上,他覺得自己快不行了,渾身酸痛,頭重腳輕,有種虛脫的感覺,就使勁喘起氣,感覺自己就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草魚。
張然然不哭了,上前摸著張恪波的臉問:“爸爸,你的臉疼嗎?”
張恪波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沒事,你姥姥打得不疼。”
“我不信,姥姥使那么大得勁打的。”
“真不疼兒子,咱們睡覺去,爸爸累了。”
夜里,張恪波做起了夢,他夢見了天,夢見了地,夢見了大海、湖泊、小溪、小橋、沙漠、高山;夢見了森林、草原、戈壁灘、高樓、大廈,還有汽車、火車、拖拉機;還夢見了飯店、菜市場、學校、兒子、銀行、郵局、圖書館,就是沒夢見馬蘭蘭。他還納悶呢,最后突然夢見了馬蘭蘭,馬蘭蘭正一扭一扭朝他走。張恪波氣壞了,心想著,到了跟前一定要掮她兩巴掌,再罵她狗日的你死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