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
時間的流逝為何
是一種味道?
為何一段樓梯是緩慢的?
為何火車會惆悵?
一朵花向果實里退去時,
為何會帶上難言的隱情?
光線為何像燃燒的鳥翼?
日影為何在水邊遲遲轉動?
對于失戀的人,
一周也是七天嗎?
香樟樹的香氣是任性的嗎?
鈍角是丟棄嗎?
在夜間,迷路的鹿
變成了柵欄,還是桂花樹?
當愛情像一只陶罐被制造出來,
那纏繞著制造它的手的
知覺哪里去了?
水洼為何不反思痛苦?
對暴雨的解釋為何無中生有?
墻上突然有了裂紋,一道
固執的裂紋要去哪里?
為何石榴樹瘋長,
滿地的影子卻無人清理?
為何天上飄著沒有時間觀的云?
為何天那么藍,
風卻像一件舊衣裳?
藍抱在懷中的,
風為何總要把它穿在身上?
飛機正經過隱形的河流嗎?
句子卡在什么樣的詞里?
苦味為何無法修正?
傾訴的需要為何
總是傍著沉默的面具?
為何地球在趕路時
一半迎著光,另一半
要沉浸在陰影中?
為何夕陽一直不肯落下,
它需要怎樣的懷念和注視?
陽光經過窗臺,
為何雪也會重復那路徑?
為何看不見的東西都是遠的?
一列山脈伸向遠方,
越過了怎樣的想象和界線?
小盒里的瓶子,
為何會收留咯咯的笑聲?
為何是轉身、半醒的嘴角?
為何是幻覺、歌聲、側影?
為何是被摧毀的天氣?
為何要從深處分開海水?
驚心動魄的衍變為何
變成了一張平面化的地圖?
門和聲音都朽壞了,
桌面為何模仿大地的空曠?
那在呼吸和指尖上滾動的是什么?
不同的空曠為何有不同的
空曠感?
為何是試圖忘記的灰燼?
為何早晨和夜晚到來,又消逝?
一首詩為何離開了作者?
為何燈光沒有主張?什么人
為無法認領的生活所苦?
為何仍是最初的心痛?
為何結局總在敘述之外?
在一個深深的地方,為何有一段
拒絕移動的回聲?
夜行列車
玻璃外,曠野滑動,
遠游著帶著未來的歧途。
去甘肅的路,風,在方言里呼嘯。
外套裹著病嬰,和母親的焦灼……
列車飛馳——
無數命運共用一個速度。
民工的舊褲管,和滿臉的褶子里,
晃動著擠壓產生的痛苦。
經過一個小站,
低矮的民居廢墟般凌亂;
又一個小站,相鄰的鐵軌上停著一列空車,
銹蝕的廂體沐著寒氣,忍受著
黑暗,和黑暗中的沖突。
傍晚操場的散步
仍是那座操場,仍是
皮膚上的鹽,一個小姑娘短裙上
顛簸的花邊。
那跳進同一個沙坑者,
已接受了生活中另外的器皿。
那人群中突然加速的人,曾先于我們
看見過現實之外的現實。
看臺上誕生過狂歡的時代。
當人群散去,水泥凳子代替他們
坐在那里。
而一堆大大小小的鉛球,已認不出
哪一顆是那從前的心。
許多年過去了,卷尺里的刻度,
一次次被拉出,量著空無;
而零點一秒那鋒利的針尖,
曾長久追逐過某個人的護膝。
——我們再次出現在此處,沿著跑道
逆時針走動。看不見的指針
也在緩緩走動:一面鐘表
摸索在它曾創造的時間里。
芍藥
守候,
一顆露珠漸漸變成了淚水。
一滴淚水,
不知不覺用完了自己的一生。
風,吹一下,再吹一下,
突然吹得自己一陣心疼……
黑夜有散漫、無法聚攏的醉意。
疼,比花開的聲音更輕。
——專注、易碎的寧靜,
正作用于花瓣的蜷曲,和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