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始終是個謎
重慶長江南岸野貓溪一帶,只有一個郵遞員,他四十來歲,臉上有水痘后流下的疤印,永遠是綠衣服、綠帆布包和一雙軍用球鞋。這人其貌不揚,可很能笑,笑聲能感染九三巷整條街。郵遞員來到我家所在的六號院子時,父親會和他說上幾句,都是和當天天氣好壞有關。
整個院子訂了一份《重慶日報》,訂報人是我的父親。從郵遞員手中接過報紙,父親蹲在地上,看了起來。
母親走到父親面前,低下身。報紙頂頭上印著一段偉大領袖的語錄,天天一樣。母親從不看。那么她在看什么呢?原來她發現父親握報紙的右手還夾著一封信。她取過來,見寫著她的名字,便撕開信封,讀了起來。
在巫山插隊落戶的大姐的信很短,說她將回重慶一段日子。
母親眉頭一挑,告訴父親,大姐要回來。
父親說巫山不好,回來雖然照舊是個窮,可是窮也比那夾皮溝強,一家人在一起。
母親顯得很煩躁,說家里馬上要多添一張嘴,怎么辦?
母親尚不知大姐這次回來還多帶了一張嘴,大姐已懷孕八個月,準備生小孩。大姐關于自己已結婚及快生孩子之事,在信里一字未提。
母親在外做工,掙錢養活全家,只有周末才回家。一個星期我才能見母親一次。她在我的記憶中似乎從沒有真正地快樂過,所有關于她的記憶,哪怕瞬間形象,都不曾有過開懷大笑,或是默默的一笑。
我記不得母親臉上幸福的模樣、很安心地注視著什么,她總在擔心焦慮,眼睛也很緊張。但我從未見母親哭,當著我們。父親說:“你媽媽是一個打不垮的人。”
幾個哥哥姐姐也不愛哭,他們也不愛笑。父親呢,更不愛笑,像是一塊燒不化的冰。母親很少與父親吵架。可我能感覺到母親胸中窩著火苗,火苗見我,會越升越高,隨時都可燒毀我,這讓我感到害怕。
假若父親母親打架呢?
我不會愿意母親贏。這么一想就讓我覺得痛快。可見我對母親的失望到了何種程度。這種失望,其實是一種對母親的倚重。母親她到底中了什么邪,拒絕我整顆愛她的心,讓我離她永遠有距離,無法靠近她。看到別的母女那樣親熱和歡悅,我很想母親能親我一下或緊緊地擁抱我。可是母親連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這始終是個謎。
父親,把我放在一邊。我在他的視線里,又不在他的視線里。我從不敢反對他、不聽他的話,他的話對我就是圣旨。父親幾乎從不稱贊我,他也從不對我多說一句話。我很小就清楚,父親對我不親熱,說不出為什么。
這始終也是個謎。
小小的我,想解開這兩個謎,怎么可能做到?
直到我十八歲生日,母親帶我去見生父,一個陌生的男人,我才猛然明白原來天天見著的父親并不是親生的。母親與那個年輕她十歲的男人相愛后生下了我,我是一個私生子。
改名換姓
街坊鄰居,不管大人還是孩子,總是欺侮我,叫我“扁擔腳”,喝斥我站直身體,把雙腿往后彎,彎成一根有弧形的扁擔,罰我站在大太陽下,腿難受極了。姐姐哥哥經過,不當一回事,像沒看見一樣。
我眼里含著淚水,心里叫媽媽來救我,媽媽不在家。我叫爸爸,爸爸也聽不到。我叫老天,老天不應。
這個世界上像從沒有我這個人一樣。
沒法形容我小時的模樣,搜遍所有的箱子和本子,只有一兩張那時的照片:一雙眼睛驚恐地盯著前方,眉頭有點皺,嘴唇緊閉,頭發稀拉,有點像現在女孩子為時髦把頭發染成的黃色。我個子小,上學后一直坐在一二排,手指手腕和胳膊幾乎不能再瘦。胸前有鎖骨,脖子格外細長。脖子上有顆黑痣,大家都說它是吊死鬼痣。
四姐有一次這樣叫我。母親聽見了,連看也未看一眼我。
還有一次,三哥也這樣咒我:“吊死鬼,你讓我們全家倒霉運。”看著他那副討厭我的樣子,我眼淚馬上就含在眼眶里。
我急了,叫媽媽:“我的痣真是吊死痣嗎?我們家倒霉,真是因為我?”
母親沒有安慰我,反而說:“就算當你吊死鬼,你也是幸運的。你還活著,在這個家,就不錯了。裝什么可憐巴巴,活該!”
母親的這席話,足足讓我難過了一個星期。
母親的眼睛大,瞳仁黑亮,睫毛長又密,眼自略顯淡藍,在不同的光線下變化。眼睛轉動,抵抗著四周沉重的黑色,帶著無盡的悲哀。說我有母親一樣的眼睛,不如說,我恰好繼承了母親內心深處那種不順從和倔犟。
十八歲那年我離家出走,全國到處游蕩。有一回我在一個城市的馬路邊走著路,遇到一個瘦瘦高高的人,他急切地穿過馬路,抓住我的手。他說他是我的初中同學,與我同一個班讀了兩學期,和我共用一張課桌。
我看著他,不說話。
“當時你經常穿一件花衣裳,嘿,你不愛說話,可愛跟我說話。”
我輕輕地說:“有這事嗎?”
“你不記得了。”他失望地低下頭。
他跨過馬路,還回了一下頭。那張臉,有點熟悉,可是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他就是從前的同學。對他,我真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人的相貌會隨著長大發生變化,有的人變化大,有的人變化小。我的門牙在一次意外事故中磕掉一半,被醫生修補后變得橢圓:嘴唇原有點朝上翹,現在嘴唇閉上后沒有那彎角,眼睛和鼻子都比以前顯得大了些。居然還有人能認出我,真是令我格外驚奇。我在家里被家人忽視,我不需要那個家的姓,也不需要父母給的名,我改了一個新名字,就是為了與過去徹底決裂。
這種面目全非,那個人能認出并明白嗎?
我懷疑。對一個模樣還說得過去的小女子感興趣,想認識的話,打招呼最好的方式之一便是:嘿嘿,知道嗎?我們曾是同學。
一只瓷貓
記得小時,北京時間晚上八點之前,我們六號院子的男女老少就會搬自家的矮木凳,坐在近50多個平方米大的堂屋里,聽一個半導體收音機。中央廣播電臺的各地人民廣播電臺聯播節目八時播出,凡偉大領袖的“最新最高指示”,我們都從這兒聽到。
六號院子在重慶南岸野貓溪與彈子石之間的半山腰上,算得上是整片貧民區最像模像樣的房子,這個1949年前有錢人家的大宅子,屋頂和柱子雕有花,顯得古色古香。院子里住了十三戶。寬大的堂屋靠里隔出一個雜物間,堆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后來隔間被拆,墻上露出毛主席的大頭像,畫像頂上紅紙黃字寫著“我們最最敬愛的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主席萬壽無疆!”。畫像左邊寫著“革命委員會好”,右邊寫著“四川很有希望”。畫像底端有兩個小紅忠字,夾著一個大紅“忠”字。
每次聽完偉大領袖的最新指示,人們便取了鑼鼓,甚至鍋盆,走出院子,在一條條巷子里游行歡呼慶祝。
這種游行,母親一概不許我們參加。別人家里貼滿了毛主席和林彪副主席的畫像掛各種像章,我們家墻上只有一張各族人民慶豐收的年畫。
上下午都有人在堂屋跳忠字舞,“心中的紅太陽,心中的紅太陽。我們有多少貼心的話要對您講,我們有多少熱情的歌兒要對您唱,千萬顆紅心向著北京,千萬張笑臉迎著紅太陽。敬祝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
沒隔幾天,跳忠字舞的人越來越多,從堂屋延伸到天井,全是熱情澎湃的人。后來院子外空地上也都是人,他們高唱著“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捧著語錄書,揮著手臂,扭動身體跳舞。
我家對門鄰居陳婆婆一口假牙,拄著拐杖站在那兒,嘴里輕輕唱著什么,像好些老鼠在一個寬闊的洞穴里轉悠。我問母親,母親說那是山歌,好聽。
我很為母親擔心,覺得她這么講,早晚會被人抓走。
很快,就開始辯論。街上出現大字報和穿軍裝扎皮帶戴紅袖章的紅衛兵。
那些被紅衛兵抓走的人,叫牛鬼蛇神。他們頭上扣著尖尖帽,被紅衛兵押著,經過我們街。他們大都是中學教師。游街后,他們被帶到38中操場中心臺子上。我跟著隊伍到那兒,擠進人堆里,踮起腳尖往臺上看,紅衛兵揪住那些“尖尖帽”的脖子,高呼口號“無產階級專政萬歲”!
不斷有木塊和磚頭架到那些“尖尖帽”的背上。
有個“尖尖帽”受不了,倒在地上。臺上臺下都沒有人救他,直到那個人身體僵直,死在臺上,會才散掉。
第二天中午,我剛放下飯碗,就聽到外面有人驚慌地大叫:“38中起火了,起火了!”
院子里大人聞聲就往外跑,我跑得比他們還快。38中上空冒起濃煙。我爬上大坡石階,走捷路穿過一條巷子,來到中學的操場上。靠大門一幢兩層樓的教學樓左端,火焰燃燒得像龍起舞,勢不可擋。教學樓下是一座花園,入春開迎春花、桃李花,夏天開玫瑰,冬天是臘梅,那時玫瑰開得正艷,摻入了這火花。
學校早因鬧革命罷課了,只住了關押的“尖尖帽”和留守的紅衛兵。學校周圍的居民用盆子木桶往火上潑水,但火勢沒有減弱。消防隊趕來,截斷了火源,才保住了大樓右端,左邊樓燒得只剩下樓上樓下四間房。
這場大火一直燒了兩個小時,火因不明,學校里保存的檔案全化成灰燼。花園被燒毀了,到處是焦黑的柱梁、黑糊糊的桌椅柜子。
我在發燙的廢磚爛瓦中小心地走著。不少居民在低頭翻揀有用的東西:一只杯子、一個黑水瓶、燒了一半或完全成木炭的木頭。我拾到一只小瓷貓,尾巴斷掉,不過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仍是可愛。用袖口擦凈后,我把貓捏在手心里回家。進門時擔心被大人看見,趕緊藏在褲袋里,卻劃破了手指。
母親發現了,用云南白藥灑在我的手指上。
對門鄰居陳婆婆說:“那個‘尖尖帽’死得慘,老天在報復吶!”
那天天黑得早,整個南岸停了電,一片漆黑。六號院子(公用)廚房灶前點著小煤油燈。冷風一吹過,人影投在墻上像龐然陘物。我不啻舊,因為那是母親,她在做飯。
我的五哥和四姐瞄準了時間回家吃飯。
房里煤油燈的火苗光映著我們的臉。瓷貓從我口袋里掉到地上,四姐比我先撿到,告訴父親:“她偷東西!”
父親臉沉了下來,五哥見勢一把奪走我的飯碗。我對父親說,貓不是偷的,是在38中火堆里拾的。
四姐冷笑,罵我編瞎話。
父親說:“不管是哪里的,只要不是你的,就不該要。”
我不說話。母親側過臉來看我。我拿著瓷貓走到院外垃圾坑前,站在那兒,舍不得扔。回頭看院內,隔了好一陣子,才松開手。
我回到家時,他們已把碗筷收了。我只有倒水洗臉。
母親一邊做事一邊念叨:“真是不爭氣,我怎么會養你這種專讓我操透心的女兒!”
把洗過臉的水倒進木盆,我慢慢洗腳,心里充滿委屈。真弄不懂自己怎么會成了母親的眼中釘、肉中刺?我多么希望她能愛我一些,至少稍稍關心我一點呀!我這么一想,眼淚就嘩啦嘩啦流了下來。
上閣樓睡覺時,我注意到四姐手里有個瓷貓。看到我看見,她有點不好意思說:“肚子餓不餓?”我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但我不想說餓。
煤油燈稀弱的光亮,仿佛在一點點升高,映在墻上,我的身影也映在墻上,顯得四周鬼氣森森。我起身吹熄了它。月亮透過亮瓦漏下些許光來,屋子里反倒添了不少溫暖。
十年后閣樓沒了,整個老院子都化為塵土,那塊地上建了新房子。若不是手指上至今還有淡淡的傷痕,很難相信那只貓曾經存在過。
大姐從農村回來
搬運工人扛著裝玉米黃豆豌豆的麻袋,從江邊貨船上走下來,把它們重重地摔在纜車上。纜車裝滿了,開到山坡上,有些豆子從麻袋的線縫中掉出來,落在鐵軌邊或兩旁的石塊中。有時會沿途撒一地。那些早已守候在鐵軌兩邊的小孩們會蜂擁而上,搶豆子。
我和五哥拿著竹箕,蹲在靠近糧食倉庫門的纜車邊,不敢與那些孩子爭搶。等他們搶過之后,跑到別處,我們才眼如針尖似的搜尋他們遺漏掉的豆子,心里充滿擔心,開纜車的工人隨時會來把我們趕走,更擔心纜車突然開動。
忽然我抬頭,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靠在橋旁瓦石階上休息,邊上擱著背簍。仔細一看,那孕婦是我在鄉下插隊的大姐。
五哥也看到了,朝她跑去。
大姐喘著氣,用一條手絹擦臉上的汗。五哥走到她跟前將背簍背在背上,兩人抄小路朝山腰上走去。我跟在他們身后。大姐大著肚子,頭發變少了,扎著兩根短辮子,沒留劉海,臉曬得黑黑的。
那天是周六,晚上母親回家。兩人關起門來,很神秘。我悄悄貼在門上偷聽。大姐竟然在和母親吵架,罵母親過分關心她:“大表哥不是你叫他來找我的嗎?”
“我是叫你表哥到你下鄉的地方去看你。你要跟他結婚,該跟我們當父母的說。你們是表親啊,不能結婚,結婚生孩子更不行。”
“哼,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大姐明顯理不直了,聲調減弱。
她在巫山縣當知青,當在部隊當連長的大表哥來看她,并表示對她的感情時,她答應嫁給他,草草去領了證,到巫山縣城旅館里結了婚,并一直不讓大表哥寫信告訴兩邊的家人。
我聽得專注,不知身后站了好些愛熱鬧看是非的鄰居。
“走開,走開!”三哥像個兇神一樣趕人。他們離開了,不過仍是豎著耳朵專心地聽。
三哥把我也趕走。可是難不倒我,我跑到閣樓上,貼在薄木地板上聽樓下動靜。
母親說:“你得聽我這一次。你得想想在農村當知青是什么情形,怎么會考慮懷孩子?”
大姐說:“我偏要懷孩子,神仙也管不著。”
母親不說話了。
大姐口沫飛濺地撒潑說,這是她的權利和自由!突然她哭了起來,說不想要孩子,才不要孩子,可是孩子自己跑到肚子里,之前她一心不要在這個家里,就是因為母親不愛她,所以她才自個兒跑去派出所取消戶口去巫山農村當知青,可是母親并不使勁阻擋,這么多年來不管她死活,現在才來冒充慈母。她說她恨這個家,恨母親。
母親心早軟了:“有話好好說,哭啥子,把胎兒哭壞了,倒霉的是你自己!”
“假關心算啥子人噦。”大姐哭得更厲害了,“反正我們這種人也不算人,娃兒生下來也是個窮命、苦命。”大姐怪母親,不該把她從母親的前夫,也就是大姐的生父袍哥頭子的家里抱走,讓她的命從此糟糕。
母親說:“大丫頭,不抱走你,你的命苦!”
“我情愿,可我也會享幾天福。就是你這個壞媽媽害了我一生!”
母親被大姐的話氣得臉發白:“你終于說出這句話來,我曉得就是為這個,你恨我。難道你報復我還不夠嗎?”她幾乎聲淚俱下。
母親傷心的面容,如烙鐵,刻印在我幼小的心上,怎么揮也揮不走。
我心里難過得想哭。怕人看見,就走下樓,到院門外。父親拿著煙桿一個人蹲在昏黃暗淡的路燈下,背靠電線桿,抽煙。我走到父親跟前,悄無聲息地蹲在他的邊上。
二姐從學校回來
二姐從位于四公里的師范學校步行回來時,天色已晚。她在天井里摸黑用涼水洗臉,之后用盆里的水洗涼鞋上的灰土。
她用開水泡冷飯,挾了壇子里的泡菜,香香地吃完,又喝了一大杯水,這才算緩過勁來。母親催她快熄燈去睡覺。
二姐出了樓下房間,經過堂屋,走上閣樓。
我和大姐睡正對著門的床,四姐睡另一個床。大姐躺在床上生悶氣,臉拉得很長。
二姐問大姐:“怎么啦?”
大姐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后,便放鞭炮似的說了起來,全是訴說母親如何不對,如何不管她死活。“我懷肚子里這孩子,其實也是賭氣,我就是要讓媽媽不高興,就是要給她出難題。她這個媽,之前也當得太容了易。我叫她一聲媽,她就得負這個責。”
“不要說了,你太不理解媽媽了!”
大姐對著二姐吼叫起來:“哎喲,媽媽的小棉襖真是懂事,我以為這回不幫媽媽說話,結果還是一樣。”
二姐站在屋中央,說不是她幫母親說話,而是人講話得講事實。當時大姐衛校都快畢業了,千不該萬不該,不應去看什么破電影《朝陽溝》。看得熱血沸騰,背著母親,拿了家里戶口簿,跑去報名到巫山農村當知青,以為那里跟電影里一模一樣?母親知道了,瘋了似的追出門,追著大姐跑到街委會。母親遲了幾分鐘,大姐報完名已到派出所,下戶口辦手續。母親追到那兒,不讓大姐下戶口。大姐在戶籍面前罵母親思想落后,拖她的后腿,不支持革命。結果母親被戶籍狠批了一頓,要母親好好學大姐。結果呢,大姐一去巫山,當天晚上就后悔了。一旦后悔,就什么都看不管,在一個窮山溝里受夠了罪,她想盡辦法跳出來。以為嫁了人,可出巫山家村。可是大姐夫只是一個連長,不夠帶家屬隨軍。她要么留在原農村,要么可轉移到大姐夫參軍前的農村。“大姐呀,我說你聰明,你比誰都聰明,說你傻呢,你比誰都傻。有了孩子,你還能出那鬼農村,回大城市來嗎?”
“出不來就出不來。”大姐大聲回答。因為沒有蓋被子,她的大肚子露出來。嫌不舒服,她把身體換了一個姿勢。
“現在你回來生孩子,還要在家里作威作福?”二姐說。
“你話說得太不客氣了。實話說吧,別以為我是看了電影《朝陽溝》,才對巫山農村抱幻想的,才不是呢!我不想在這個家,我就是想找一個機會和出路離開這個家。”
“這個家對你有哪點不好?”二姐走到床邊坐了下來,異常生氣。她比大姐小三歲,卻像這個家的大姐似的,幫著父母操持家務,每個月無論多么拮據,想著大姐在農村不容易,還是不忘給大姐匯去五元錢。
母親在樓下房間聽見兩個女兒爭吵,走到堂屋,對著閣樓大聲就:“不要爭了,養兒養女圖個啥?大丫頭你馬上就要當媽了,你會曉得是啥滋味!”
閣樓馬上清靜了。二姐脫衣躺下。
天窗在風中吱嘎作響。
“天窗啷個沒有關嚴?”大姐抱怨地說,拍了一下床邊,明顯是想別人去關上。
二姐和四姐躺在對面床上,沒動靜,也許她們都睡著了。
我從大姐的腳那邊爬下床。大姐半睜半閉的眼光,掃在我身上,她看我的樣子,很不經意,卻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怪怪的感覺。
我爬上可移動的木梯。風從天窗朝我衣服里竄,涼嗖嗖的,我打了個激靈,緊緊抓著天窗框子,外面是漆黑的夜,沒有一顆星星,更沒有月亮。
大姐在不高興地說:“哎,六妹,關好窗,趕快下來!”
我正要關上窗,面前突然出現兩點發光的東西,嚇得我身體一哆嗦,幾乎松開手,掉下地板。我站穩了,去查看,原來是一只貓,蹲在屋頂瓦片上一動不動。
我趕快把兩扇木窗關上,插上插銷。
我不是耗子,不該怕貓怕黑夜。可我承認我怕,尤其怕圍繞在家里的那種說不出來的陰影,尤其是從每個人身上傳遞出來的不喜歡我的感覺。
回到床上,大姐讓我不要挨著她。她怕我睡著后,管不住自己的兩腳,會蹬著她肚子里的胎兒。床本來就不寬,于是,我只好蓋好被子,側著身子,靠在冰涼的土墻上。
我生病了
閣樓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了,一個頭戴鋼盔拿著鋼釬的人,我仔細一看,他竟然是三哥,對我厲聲吼道:“野種賴東西,快起來!”
他手里的鋼釬上沾著血,那是我的血嗎?我爬過蓋著一層被子肚子隆起的大姐,戰戰兢兢地想下床。結果被三哥一腳踢在地板上,我在地板上翻滾,手臂擦破皮,出了血,痛得直想哭,可我吭也未吭一聲。
他手中的鋼釬,很像樓下屋門后那根。那年他不知從哪里弄了一個紅衛兵的袖章戴著,參加全國大串連,去了北京接受偉大領袖接見,后來帶回鋼釬,說是他的戰利品。
父親在堂屋發出我從未聽見過的笑聲:“哈,哈,哈。”我嚇得毛骨悚然。
于是我朝房門口跑,三步并作兩步往通向堂屋的長梯奔去。身體騰空而起,想飛下樓梯。我下到堂屋,穿過腐臭難聞的天井。身后傳來遠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我朝院子的大門跑去,可是那門有兩道左右對插的門閂,緊緊閂著。我夠不著門閂,著急得渾身流出大汗。這時,我的頭被一只手擠轉過來。
“打死她,打死她!”(喊聲響成一片。
“看你往哪里逃,這么小丁點,就不得了。”三哥把鋼釬往我胸口插來,我倒在了地上,死了過去。
母親在叫我名字,是的,不錯,是母親的聲音。我的意識慢慢回到身上。母親在說:“怎么搞的,睡了一覺,發燒了。”
她的手從我的額頭上移開,呼吸急促,嗓音里似有刺卡著,說得很不暢快,還添了焦急,“趕快做得什么東西,給她喂喂,摸上去燙成火球了。”
我很想讓她的手就放在那兒,柔軟又清涼。“不行,叫你們做,能做好?得了,我自己去做。”
聽著她出門下樓的聲音,我心中充滿了失望和哀傷。“不,媽媽,我不要你走。”我心里如此叫喚,嘴里卻只會說出“不,不”這樣的字來。聲音輕弱,母親聽不到。
父親剛出院門,就被一群穿著綠衣戴著紅袖章的人推倒在地,要他老實交代。父親問交代什么?
戴紅袖章的人說,每個人都有秘密,得一五一十坦白出來。
我跑下樓去,把父親扶起來。四姐走過來把我扯開,罵我,還脫下臭布鞋朝我砸來。
我醒了,原來是個夢,是個不肯再回想的夢。母親把一塊濕毛巾搭在我額頭,輕聲輕語地說:“你發燒了,好好睡一覺就會好的,放心!”
經過了一天一夜,我還是未退燒。母親只好叫三哥把我背到區聯合診所打針。為了我,母親破例未去上班,抓了草藥在家里用小火熬。
二姐回師范學校去了,夏天似乎從這天開始,空氣里彌漫著草藥奇怪的香味。每年夏天開始到漲水季節,自沙陀造船廠都是最忙的時候,母親是搬運工,周六才回家來,周日晚走山路回造船廠,回來也很少和我說話。母親有一天時間為了我而忙,著實少見。她不時上樓來照顧我,給我喂綠豆汁和草藥湯。
我心里暖和。躺在床上兩天,身體好多了,母親也去上班了。我和四姐一人睡一床。夜里我們不必擔心彼此擠在一起撞著了。
下午太陽未偏西,我聽見樓下屋子里進出腳步聲不斷,說是滑竿抬了大姐回來,又聽見有人在向父親祝賀當外公了。
我迅速走到閣樓門外,看到大姐頭上包了條毛巾,胸前抱了個小娃娃。她從接生站回來了。她抱著小娃娃上閣樓,經過我身邊,看看我,便走進去,把小娃娃放在床上,自個兒也躺下了。
四姐在堂屋對我說:“不要再裝病了,還不下樓倒垃圾去。”
大姐坐月子
父親坐在堂屋的木凳子上,查著一本舊舊的《康熙字典》。他要給大姐的孩子取名字。我父親是個既傳統男人又不傳統的男人。為什么呢?傳統在于他的外孫,是個女孩,不能按家譜的排行順序取名字:不傳統呢,是因為大姐雖生個女孩,他一樣疼愛,甚至比生一個男孩更讓他高興。
父親翻了半天字典,再三琢磨,才給這新出生的女孩取好名字“玲琍”。既像玉,碰擊出好聽的聲音,又像琉璃一樣的美。女孩跟我表哥姓,也就是和母親同一個唐姓。
小娃娃的哭聲尖而脆,我不喜歡。她像知道我不喜歡,故意使勁哭,哭聲切割我的大腦,本來,我在這個家是最不受關心注意的人,有了這個小娃娃后,我就完全不存在了。
因為天氣變熱,擔心小娃娃生痱子,不久她就與大姐分開睡,睡在家里的小竹床上。她一見我就開哭,如同天敵,不聽到父親或是大姐、四姐訓斥我,她不會停止。
四姐上閣樓來,對大姐說:“媽媽叫你戴上頭巾,怎么沒戴?”
大姐說母親管不著她,她才不信坐月子頭不能吹風。她指著床前方凳子上的湯,要四姐喝點。
“不喝,我怕得很。”四姐說。
“喝頭胎胎盤湯最補人,傻得很!”
大姐說她專門給接生站的醫生說了不少好聽的話,才把她女兒的胎盤留下的,否則別想搞著這種好東西,哪怕是自己身上長的。
大姐遞過來湯碗。
四姐推開說:“你在衛校學過,怎么信吃胎盤?”
“正因為我是學醫的,我才知道這是最營養的東西,含有巨球蛋白β抑制因子,能抑制各種病毒,還含有酶、氨基酸和碘。六妹,來,嘗嘗。”
我接過碗來,湯飄著一種香氣,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腥味,我的胃里直翻,想嘔吐。于是我放下碗。
“你看,這事我都沒讓媽媽知道,她會反對的,一定會說,人身上的東西怎么可吃?”大姐轉向四姐,“你幫我清洗,加酒加姜,悄悄燉,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四姐說:“快點喝,不然味大。”
四姐根本不用提醒大姐,胎盤的腥味隨著湯變涼增濃。大姐不管,她用手捂住鼻子,一口氣將剩下的半碗湯倒進肚子里。我真佩服她。
母親為了大姐坐月子能吃老母雞和雞蛋,晚上加班抬氧氣瓶,像一個男人一樣賣命地干活。夜里她回到集體宿舍,隨便將瓷缸里的冷飯,泡開水和著咸菜吃完,往床上一倒,沉沉地睡去。
為了省事,母親的頭發剪得短短的,本來橢圓的臉變得日漸瘦削。兩件藍色亞麻棉布衣服,洗得發自,輪換著穿。她的身體散發出一種香味,那么勞動,卻幾乎聞不到汗臭。
我五歲前后記得最牢的就是大姐吃胎盤和母親好聞的氣味。每當大姐的女兒以哭聲對我表示不喜歡時,我就到江邊,坐在窄窄的石梯上,看江上的船。淡淡的晚霧中,一艘、兩艘船駛過,也許下一艘,母親就在里面。我真想快快地撲進她溫暖的懷里,像別人家的孩子那樣,得到母親的撫摸和親吻。
總有一天她不會像現在這么冷淡我,遠離我。
兩束白菊花
大姐夫來了,帶著大姐和女兒去忠縣農村看自家父親。
他們走后不久,江上起洪水了,比著勁兒往上漲。
父親說,打他從家鄉浙江來重慶這幾十年,都從未見過如此兇猛的洪水。長江和嘉陵江匯合處的呼歸石全淹在水里。洪水在一夜之間長到八號院子下面的糧食倉庫門前。江上浮著上游飄來的樹木、家具、死人、死貓、死老鼠和衣服,也有半截木屋浮在水面上。
那段時間人心惶惶,大家都跑到八號院子前的巖石上看江,生怕長江繼續漲水。
我晚上做夢,夢見人們在奔跑,江水把我卷走,我大叫救命。
沒人過來救我。
我沉到江底,變成一條魚。
有一條龍追我,要吃了我。我大叫著醒不來。當然天一亮,院子里就沒有清靜,我醒來。可是晚上又做變成魚的夢。有一天龍追我時,我急中生智,冒出水面,發現水已退。于是,龍也不追我了。
起床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出院子,到八號院子前去看江水。真的,江水退了。
所有的人都歡叫起來。
可是二姐一個人在閣樓里哭。二姐要回學校參加派性斗爭。那時重慶有各種保護黨中央毛主席的造反組織,有中央做后臺的,也有軍隊做后臺的,最有名的是“八一五派”和“反倒底派”,后者也叫“砸派”。母親堅決反對。門被母親反鎖,母親說:“你啥時想開了,就叫我一聲,我給你飯吃。”
二姐把一段毛主席語錄拋過來,說話打機關槍一般快:“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二姐說,文化大革命的希望就寄托在她們這樣的年輕人的身上。
母親聽完,搖搖頭,什么也沒說,下樓了。
不知是三哥還是四姐悄悄幫二姐開了門。二姐跑回師范學校。
那是1967年,重慶兩江三岸派性斗爭升級,明槍明火干起來,慘案不時傳來,搞得院子大門天不黑就關上。每家每戶把菜刀和鐵棍藏在自家門后和床下,以備不測。
二姐走了一周,母親不放心,便到位于四公里的師范學校找二姐。費了一番周折,母親找到二姐,她正在新壘起的兩堆墳前跪著,墳前分別有一束自菊花,自得嚇人,映得二姐那張臉像鬼。
一向小心翼翼的二姐,同時被兩個男同學追求。二姐呢,并未答應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兩位本是好朋友,卻由情敵轉為敵人,分別當上了學校里“八一五戰斗兵團”和“保衛毛主席革命到底兵團”的小頭目。文斗不如武斗,革命升級了,山坳中發生武斗。兩派的頭目,跟外國小說里的決斗者一樣,各自丟下身后圍著自己的人馬,舉起了手中的槍,朝對方走過去。槍響了,一個倒下了,另一個也倒下了。兩人爬在地上,又再次扣動扳機,射向對方。
結果兩人都死了,只有幾分鐘時間。兩邊的人都看傻了,不知該怎么辦。
二姐正在操場旁的女生宿舍里寫革命標語,完全不知道操場墻外發生的事。第一次槍聲響,她覺得不對勁,便奔向窗口。她看見那兩個男同學舉槍射向對方,倒在地上。他們射第二次時,二姐大叫:“停住!”誰也不聽她的話,血流了一地。他們的臉都干凈,一絲血也沒有,安詳極了。二姐發出一聲絕望的叫喊,爬上窗臺,想往外跳。當然被人拉住了。
母親對跪在兩堆墳前的二姐低聲哀求:“回家吧,二妹。”
二姐沒聽見,眼睛直直地瞪著前方的兩束自菊花。過了好久,她才抬起臉來,對母親說:“好的,媽媽。”
之后,二姐不再參加任何派系,她躲在宿舍里讀外國小說、繡花和練毛筆字。從那之后,她不僅是學校、也是我們家寫字最體面最有章有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