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飛鳥,別的方向
每次看到媒體作者提出某種現象、某種結論,描摹出某種景象,我都非常好奇,很想知道,提出這種現象的,這么寫作的,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他生活在什么樣的環境里?因為,所有以媒體觀點出現的觀點、結論,其實都得落實到一個個具體的人身上,而人,人有自己的偏狹,有自己的執著。
例子很多,作為一個與媒體合作多年的寫作者,在很多觀點、結論里,我看到的都是文字背后的作者性情和經歷。有個媒體朋友,寫了一篇關于某個城市的深度報道,在他筆下,這個城市充滿了謀殺、搶劫、勒索,城市的街道,一到晚上就暗影重重,貧民窟里,上演著各種人間慘劇。這和我對這個城市的印象全然不同,我于是跟他做了一次長談,最后大約知道了他的印象來自何處,來這座城市采訪之前,他從同事那里聽到了一些恐怖的傳聞,到了這個城市后,他丟了手機,而且,那還是一款珍貴的限量版,為了節省經費,他住進一個廉價旅館,三天時間,接到了無數按摩服務的電話。這一切,毀了他對這個城市的印象。
再深入地談下去,我發現,他對那些陰暗的事物格外有興趣,談起電影時,幾次向我推薦《客棧》和《一部塞爾維亞電影》,知道我跟恰克·帕拉尼克小說《腸子》的內地版出版方很熟之后,熱情地問我,能否幫他要個作者簽名本。我甚而跟他聊到他的領導,以及這次采訪的目的,原來,這篇深度報道,只是一個城市印象系列中的一篇,而此前的幾篇,都寫得過于明媚,因此,他們編輯部特意派他來這里,希望他能寫出一篇“不一樣”的報道。
所有這些微妙的因素,促成了這篇陰森森的報道,這個城市,被他毫無節制地寫成了一座“上帝之城”。
所以,當“逃離北上廣”和“逃回北上廣”的討論熱情地出現之后,我想的還是,什么樣的因素,促成了這些觀點?這些所謂現象,有沒有教具說服力的數據和調查作為支撐?
如果把年輕人在超級大城市和二三線城市之間的流動作為一個現象,我觀察到的結果是,
“逃離”和“逃回”,其實都在同步發生著。和我關系密切的媒體行業,十年如一日地上演著逃離二三線,從沒發生過再度逃回這碼事,但我身邊從事其它行業的朋友,卻一直有來有去,把大城市的房子租出去,在小地方做點小生意的朋友,甚至越來越多。但如果我只用媒體朋友的流動作為樣本,毫無疑問,我得出的結論只能是,所有人都去了北京和上海。
所以我想,當初提出“逃離北上廣”現象的那個人,或許是在被堵在西直門立交橋上的時候,想出這個觀點的,以中國之大,要找到佐證這種觀點的例子,一點都不難;后來那個提出“逃回北上廣”觀點的人,或許是在接連聽了幾個朋友從二三線城市歸來的哭訴后,認為自己發現了這一現象的,而要找到同樣多的例子,也還是不難。而在“逃離”、“逃回”這種情緒化的措辭后面,真正想要表達的,或許只是觀點提出者對大城市和二三線城市的厭憎。
問題不在于“逃離北上廣”和“逃回北上廣”作為現象的真實性和可信度,而在于人們需要這些結論。人們都需要知道別人是怎么生活的,吃什么,穿啥好,住多大的房子,參加婚禮出多少錢禮金,在什么地方什么行業里討生活,需要那些碰到警戒線的人,告訴自己邊界在哪里,需要那些過河者,告訴等在河岸上的人,水涼不涼,可以摸到的石頭多不多。人們需要獲取他人的經驗,參照他人的態度,幫自己做出決定,像飛鳥需要別的飛鳥,告訴自己該飛往什么方向。所以,當我們看到一大群人做出一個選擇,涌向一個方向,在某個燒雞店門口排隊、去超市搶鹽的時候,得清楚地知道,讓人們去往那個方向的,只是一個來自他人的結論,是這個結論,撬動了人群中的隱形杠桿。“逃離北上廣”和“逃回北上廣”即便當真發生著,一半功勞,也得算在提出結論的人頭上。
是該逃?該回?還是該聽從自己的,而不是茫然四顧,參照別人的路線圖,像一只喪失了雷達的飛鳥。
有用的人總被原諒
話說,去年春天,香港影人對周星馳進行了一次總清算,王晶和“中國星”負責人陳嵐炮轟周星馳難以合作,歷數他的罪狀后,周星馳的許多陳年舊事都被翻出來,比如動不動在片場發威啦,對員工非常苛刻啦,老合作伙伴怎么和他反目啦,連朱茵都趁勢在《志云飯局》里眉飛色舞地講了他劈腿的往事。這可真是一張壯觀的倒戈名單,老拍檔、老朋友、舊情人,全部翻臉,這種陣容,古往今來都著實少見。文雋寫了篇題為《周星馳時代,宣告結束》的文章,認為這一切都是他為人孤傲所致,特別是在他久無新作問世的情況下,連最后的利用價值也欠奉,于是導致老板和投資人都加入了倒戈陣營。
與此相映成趣的,卻是內地媒體的大力聲援,評論普遍認為,為人處世只是小節,他們之所以和周星馳反目,是因為他自組公司,掌控力也越來越強,并設法剔除了“周星馳產業”里,試圖施加控制的那些依附者。總之,所有人都視那些基本事實于不顧——這么多人和他反目,他肯定是有問題的,反而為了他放棄了一向緊抓不放的道德立場。香港人如果看到這一切,恐怕會大跌眼鏡,他們大概想不到,香港影人在內地的熱度,是延后發生的,在香港人已經冷眼看他的時候,內地觀眾對他仍然有期待,他仍然是個有用的人。而有用的人,總會被原諒。
與此相近的另一個例子,是羅曼·波蘭斯基。1978年2月1日,因誘奸十三歲少女犯事的波蘭斯基,為躲避牢獄之災,從美國跑路去了法國,從此成了著名的通緝犯,但是,三十年后的2008年,女導演瑪蓮娜·澤諾維奇卻拍了一個轟動一時的紀錄片來為他開脫,這個題為《羅曼·波蘭斯基:被通緝的和被渴望的》的紀錄片,完全放棄了紀錄片應有的態度,先竭力渲染波蘭斯基的經歷(當然沒有放過童年陰影和妻子被邪教分子的謀殺),為他加上同情分,然后摧毀受害者的形象,將受害少女和她的母親塑造成名利場中別有用心的追逐者,最后還集中火力所謂的司法不公,將主審法官里特邦德塑造成一個自戀的、飄搖不定的、熱衷于取悅媒體的人,并提出這樣一個觀點:波蘭斯基之所以被判刑,完全是法官和媒體的合謀。
這還不算最荒謬,最荒謬的開脫理由竟然是,關押波蘭斯基的監獄,關的可都是重罪犯,他們肯定會騷擾波蘭斯基,會傷害他,監獄,“是一個灰暗的地方”!
與周星馳事件一樣,波蘭斯基也獲得了極為壯觀的、來自內地媒體和影評人的聲援,聲援的理由,也多半是模糊不清的、感情用事的,只差沒把“藝術家的性特權”明著提出來。總之,與未成年人發生性關系觸犯了當地法律這個基本的事實,也被忽略了。一切只因為,波蘭斯基的電影在前幾年還獲得過奧斯卡獎,他也是個有用的人。
其實不只文藝家這種特權,“有用”的范圍實在很廣,有次,一個殺死多人的兇犯上了法庭,第二天的媒體一片惋惜之聲,因為,他實在是個大帥哥,他的相貌把兇案的殘忍色彩都給遮掩了。所以,當年指控杰克遜對孩子進行了性騷擾的那個男人,在不久前飲彈自殺了,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是不堪良心的折磨,因愧疚而自殺,但,也存在另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在飽受歌迷的騷擾恐嚇以及媒體的大肆征伐之后發現,和人們心目中的“有用的人”迎頭遭遇,是多么痛苦的事。
一開始就蒼老
搜索“步步驚心”,未及轉換輸入法,只剛打出“bubu”,提示框就奉送出若干關鍵詞供人選擇,全都和“步步驚心”有關。一部電視劇,在一段時間里,修改了表達排位,這才是最令人驚奇之處。
到處都在談論《步步驚心》,與當初《宮鎖心玉》播出時完全一樣。微博上、百度吧里、QQ群中……盡管所有人都看出它們的用心昭彰,知道它們不過是將屢試不爽的意淫法則用到極致。她美麗善良,她逢兇化吉,她被一個兩個八個阿哥一起愛上,她像挑男公關一樣在他們中間挑挑揀揀,她擁有從中藥配方到輪椅到降溫設備的多項專利,她幾乎是個清朝的達·芬奇——始終有人懷疑,達·芬奇就是穿越界的前輩,是個流落到古代的現代人。但,知道、了解、洞徹,依然不能改變一個事實:人類已經無法阻止穿越劇了。
是必然結果。《尋秦記》開的頭,在網絡文學界萌芽、發酵、膨脹五六年之后,必然要有影視表現,并且通過電視劇或者電影,來尋求地位認證。《女媧傳說之靈珠》、《宮鎖心玉》由此出現。
而這還只是開始。盛大文學的侯小強先生在微博上說,《星辰變》、《步步驚心》、《凡人修仙傳》、《納妾記》、《慶余年》等等網絡小說,或者被改編為影視劇,或者成為網游,與此同時:“《極品家丁》、《回到明朝當王爺》、《大魔術師》、《斗破蒼穹》、《斗羅大陸》、《邪風曲》、《江山美色》等大量同類作品,被多家公司購買,目前這些作品正在緊張制作中,預計2012年迎來播出高峰,熒屏將掀穿越潮。”
只是,始終奇怪,穿越作品中人,既然得到如此便利,為什么不肯穿越到那些更好一點的時代去?唐朝或宋朝,中國人身心還算開闊明朗的時代,或者60、70年代的美國,去看伍德士托克音樂節,或者是1968年的法國,能像貝納多·貝托魯奇的《戲夢巴黎》里的年輕人那樣,為那時代萬分激動。“戀愛,革命,都必須非常年輕,非常非常年輕。”而穿越文化其實也是,要非常非常年輕,才能相信這種奇遇有發生的可能,既如此,何不穿越到更好一點、更朝氣蓬勃一點的時代?
因為,穿越其實不是躲避,是偽裝的現實,穿越更不是逃世,而是熱情的逢迎。明朝清朝,不管真面目如何,在印象中,總是緊張險惡的,與現下的緊張焦灼異曲同工,穿越如果是一種獎勵,就要用步步驚心作為一種懲罰和調劑。他們年輕,卻已經不相信自己配得上更好的時代了,唯一可供告慰自己的是,帶著對歷史的一知半解、未來人的身份回到過去,可以適度獲得一點掌握他人命運的優越感,但即便知道,卻還是無法改變。中國式穿越,沒有科學感,而有種蒼老的宿命感。
穿越劇更像是另一種官場文學,無論晴川或者若曦,其實不過是潛在的“一號首長”追隨者,要的是突如其來的恩寵、權勢。而《女媧傳說之靈珠》之所以沒能獲得湖南衛視穿越劇的傳播效果,是因為它一口氣穿越到了神話時代,它才不現實。
從沒年輕過,即便在一個虛幻世界里,這一代人也沒有片刻輕松,自虐式地自我懲罰,比他們瞧不起的上一代更入骨入髓地渴望。穿越,一開始就非常蒼老。
敞開心扉仍是最好方法
朋友H和同事發生了矛盾,引起許多猜疑,有的還相當不堪,一直到十天后,她才在公司的會議上做了說明,盡管還是有人質疑,但此前的傳言和謠言,卻逐漸消失了。H性格強悍,事情發生后,她起初的選擇是不做回應,似乎一旦開口說話,就是示弱,這和她一貫的性格不合。但是,在需要開口說話的時候保持沉默,是最糟糕的應對方法。作為一個社會人,最大的恐懼,不應該是說話,而是不能說話,“不能說話”是一項原始的恐懼,所以,那些神話文本里,要把一個人推入麻煩的境地,先要讓她失語,比如《海的女兒》和《野天鵝》。喪失說話的權力,就等于拱手讓出自己的形象塑造權。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在整個社會對“新女性”的恐懼中,好萊塢在黑色電影(film noir)里,發展出了一種固定的女性角色——“蛇蝎美女”(femmes fatales),她們通常冷酷無情,壞事做絕,而最重要的特征,是她從不表達自己,性格是扁平的,身世和情感都含混不清,在很多時候“鎮定自若,沒有眼淚,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詹姆斯·納雷摩爾在他所著的《黑色電影》中這樣總結。這一切,為的是讓她被困在一個邪惡的形象中,阻止觀眾對她產生同情,以便于讓電影中的正面角色“可以毫無顧慮地消滅她”。人的形象,是說出來的,解決危機,首先應當考慮的,是怎樣說,以及在何時說。屢屢被提及的例子,是陳冠希和張柏芝、阿嬌在隱私照泄露后的表現,陳冠希以慎重的態度,在鄭重的場合,“說”出了一個慎重的男人形象,張柏芝則用七情上臉、喜怒溢于言表的方式,“說”出了一個剛烈的女人,而阿嬌的失敗,則在于她“說”出了一個飄搖不定、軟弱慘自的弱女子。而群眾對于公眾人物,一向是有性格要求的,可以邪惡,但不能含混不清,相貌可以不夠傾國傾城,但性格卻一定要跌宕鮮明。這一切多半靠“說”。從前的劍仙小說插圖里,俠客一張口,往往吐出一把劍,或者一個任由驅使的精靈,而公眾人物的口中如果也吐出那么一個自圈,圈中應當是個由語言塑造出的自我。多數時候,即便是普通人,也還是有發言權,發言權并沒被剝奪,而且,在遇到危機的時候,人們甚至急切地希望當事人開口說話,當然,怎么說,何時說,由當事人定奪,需要策略,需要精心設計說話的時機和方式,但不管怎樣,發言,都勝過完全沉默。犯錯誤時、被誤解時,敞開心扉仍是最好辦法。接過自己的形象塑造權,坦然表述出一個完整的自己,仍是人們在遭遇危機時的首選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