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紋》是一篇散文,但沒有抒情敘事,如果以抒情敘事的眼光來看,就看不懂了。文章似乎是說理的,但更像是在說明,有點像說明文,可是以說明文的眼光來看也不恰當。因為這篇文章的說明并不是客觀的,而是相當主觀的;其主觀又并非情感性的,因而它不屬于審美的。但是,它卻能引起讀者強烈的興趣,感到它有些地方很深刻,為什么呢?是文章中的特殊的因果邏輯。
作者寫的是蛇。辭書上是這樣定義蛇的:
爬行動物,身體圓而細長,體上有鱗,沒有四肢
這是全世界的共識,如果作者也這樣寫,就談不上散文藝術了。作者對蛇的表述很奇特:
著名的長腰,為了標明逶迤的長度
它省略四肢,只生出用以裝飾的頭與尾:這是最簡約的設計,幾乎軀體的每一部分都相仿,無論靜止還是游動,斑紋加重了觀察者的視覺混亂
密布全身的鱗片組成斑斕的圖案,一條毒蛇,夸耀用心險惡的美。
這里沒有什么“真情實感”,而是文學想象、假定的境界。對于蛇的身體細長,沒有四肢,作者的解釋是“為了標明逶迤的長度”,所以“它省略四肢”。這里有兩個因果關系:第一,沒有四肢,是為顯示其長度,是有意“設計”的;第二,設計的好處乃是為了“簡約”。這兩個因果關系是很不科學的,但是,很有趣味。接著,按著這樣的因果邏輯推演,蛇的頭部和尾部僅僅是“用以裝飾”,可有可無似的,這樣的解釋,顯然也是不科學的,但是又相當有趣。不科學是因為抹殺了頭部的重要功能;有趣是因為它貼近了蛇的體態特點,的確和一般的動物很不一樣,其頭部的細長與身體幾乎一致。
這樣的描述是那么離譜(偏離理性),但是,又那么貼切(又符合感性觀察),在歪曲和貼切之間形成了似是而非的“錯位”(部分重合,又部分偏離),趣味就這樣產生了。這種趣味,不是由于情感,而是屬于情趣,顯示了某種機智,可以說是一種智慧的趣味,可以歸入“智趣”——智慧的趣味。
智慧的趣味是本文最大的特點,作者的匠心顯然是有意回避通常的情趣,立意在智趣方面有所開拓,有所創新。
接下去寫到蛇的“斑紋”,它以“鱗片”“組成斑斕的圖案”,可以說是科學知識,而斷定其目的乃是“夸耀用心險惡的美”,其感性的色彩(美)和相當離譜的論斷(用心險惡)二者構成了錯位。這就激發了讀者的文化聯想(在漢語里,蛇和蝎一樣是邪惡的象征;在《伊索寓言》里,蛇是忘恩負義的;在《圣經》里,蛇是導致人類痛苦的罪魁禍首)。把“斑斕”的“美”與“用心險惡”聯系在一起,特點是反向聯想:在不相干的二者之間發現聯系,在統一中發現矛盾,就不僅僅是一般的智慧,而是深刻的睿智,這正是本文最為警策之處。這時,最重要的已經不是蛇,而是由蛇而引發出來的對生活的洞察,這種洞察并不是詩化的,而是嚴峻的,把美和險惡在矛盾中統一起來,就帶上了哲理的意味。
沿著這樣的思路繼續寫下去也未嘗不可,但是作者可能覺得作為文學,一味按這樣歪打正著的錯位邏輯議論下去,可能失之抽象,于是就從兩個方面提供感性基礎。首先是自身閱讀的經驗,集中于對蟒蛇的“恐怖”印象,強調蛇留下的“噩夢”追隨終生;其次是非洲的傳奇,捕蛇者的恐怖,孩子被吞噬的驚險。接下去乃是在動物園直接面對蛇的感受:“蛇體的陰涼幾乎滲透到我的臉上”,感覺到蛇的“火苗般顫動的信子”。作者的追求是面對險惡、丑、惡心,沒有情趣,不可能抒情,但是,作者不但沒有回避,反而渲染其驚心動魄的感受。顯然,她認為這種感受也有文學價值,因為它也是人心靈的一部分,是許多散文忽略了的,而這正是她要探索,要施展才華的地方。
從這里,可以看出作者對于散文創作是有想法、有雄心的,是有志于在文體上、內涵上突破的。
一提起散文,特別是入選中學語文課本的經典散文,不管是寫人的,還是寫事的,在許多教師看來,除了詩化、美化的抒情以外,似乎別無選擇。記憶中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寫清華園一角,明明是“小煤屑路”“白天很少人走,夜晚有些怕人”,這是沒有詩意的,一定要將之美化,故一連用了十四個比喻去形容它寧靜的意境,而對于樹上的“蟬聲和水里的蛙聲”,雖然是“最熱鬧的”,但卻充耳不聞(“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因為蛙聲和蟬聲是太喧鬧了,正面寫起來,可能破壞寧靜的詩情畫意。當然,蛙聲和蟬聲也是可以寫的,那就是把它詩化。如“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又如“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如果不美化,還有一種法門,就是“丑化”,如余光中先生在《牛蛙記》中把牛蛙的叫聲寫得很折磨人,強調自己在牛蛙的聒噪聲中失眠,很無奈,很兇暴,很自私,為后來的朋友也受此害而幸災樂禍,以極其夸張的筆墨,把自己寫得很可笑,用了幽默學中自我調侃的手法,構成了諧趣。周曉楓也是有諧趣之作的,例如《小地主》。筆者當另文闡釋。
這就是說,對于不美好的事物,如果不能寫得有詩意,以情趣見長,那也可以寫得很幽默,以諧趣動人。作者在這里,卻既沒有選擇抒情,也沒有追求幽默,而是選擇了智趣。
值得注意的是,在接下來的文章中,作者把這種智慧的趣味、理性的概括進一步加以深化。第一,蛇的運動形態被當成了“幾何愛好者”,甚至成為“天才的舞蹈家”。從這里,蛇已經不再是恐怖的、丑陋的生物,而是帶上了與之相反的,也就是某種美的性質。第二,美化是要進入想象境界的,但是,駕輕就熟的想象就是詩化,作者顯然有意與美化詩化背道而馳,回到現實中來,指出并不美的一面,這種“舞蹈家”隨笛子的音樂起舞,但是煞風景的是其“聽覺的闕如”。從這里可以看出作者有意以知識性的成分對詩化的想象加以控制,但是,在控制中激發出新的想象:“由于沒有聽覺,蛇把世界理解為絕對的寂靜。”這不是詩的,而是理性的。
從這里看出,本文智趣的一個很重要的特征,那就是知識性制約著詩化和美化,迫使想象向智性延伸。深邃的洞察,不限于蛇的現成形態,而且還有蛇的缺失:失去了翅膀,沒有四肢,沒有聲帶,沒有聽力,沒有視力。這是知識小品,但是,又不停留在知識小品上,而是把知識小品上升到哲理層次。下面這一段可以說是發揮得不著痕跡:
蛇的許多習性都與我們對罪孽的設想相符,比如它的性愛。蛇的性交時間很長,雄蛇的交配器插入雌蛇體內。少則幾小時,長則數天才脫離:大多沒有護卵或育幼習性,蛇產卵之后竟自離去,它在潔白柔軟的蛋卵里埋伏下充滿怨毒的小小殺手。貪婪無度的性欲與淡漠的責任感,讓人有理由推猜蛇是一種熱衷享樂而喪失親情的動物——它是冷血的,注定與溫暖的物質無關。
蛇的習性本來是自然的,本能的,是非人的,而罪孽、充滿怨毒則是人文的,作者把動物性和人}生在矛盾對立中展開:貪婪無度的性本能與淡薄的責任,享樂和喪失親情,冷血和溫暖,并且以之來闡釋生理特性(冷血)。這樣的因果關系是主觀的,然而又是機智的,因為這里所指已經越出了蛇,而是逼近了人,至少是人的某些方面。
不難看出,本文的智趣由兩個方面互相制約,第一是知識本身,不是一般的知識,而是相當專業的、罕為人知的知識,被作者以自由的因果邏輯貫通。這種知識本來就是有趣的(許多學者散文都以此為務,由于余秋雨的影響,一般學者往往從人文景觀著眼,而周曉楓則以自然景觀,特別是動物的生理特征為焦點);第二,作者的機智的靈氣,很自由,但是在知識理性以內。對于蛇的知識,作者顯然有相當豐厚的積累,如果一概作系統羅列也許未嘗不可,但是那只能是一種科學小品,充其量如秦牧的《藝海拾貝》,作者顯然不屑。她的追求是散文藝術,熱衷于將那種很可怕、很丑陋的東西,以及很恐怖的感受轉化為人文的趣味。
寫響尾蛇年輪的響聲,顯然是一種知識,然而把它致命的攻擊性轉化為“罪惡的音樂”,毒牙攻擊的原因是“不喜歡有失身份的搏斗”“不過多支付體力上的代價”。文學想象在這里的功能就是把蛇人文化。蛇的生物學知識本來是分散的,把它串聯起來的則是入化的因果邏輯:
與人類同步結束伊甸園幸福時光的受難者是蛇,只因說出一個真相,蛇失去了迷人的翅膀。災難不止于此,沒有四肢,沒有聲帶,沒有聽力,沒有良好的視力……從此,這終日與塵土為伍、因殘疾而匍匐的先知,累積了對天堂的仇恨。蛇最感興趣的食物是鳥,那些唯一能夠來往天堂的飛翔使者。它伺機偷襲,洗劫巢穴,吞食幼鳥和蛋卵。
如果用科學小品來寫,那只能是介紹,但是作者加上了三個想象的因果,第一,因為在《圣經》里它說出了真相,所以就失去了翅膀,沒有了四肢、聲帶、聽力和視力;第二,因此而仇恨天堂;第三,因而以鳥這樣天堂的使者為食。這樣成套的因果關系,就因為與科學錯位,才構成了智趣,因為帶著鮮明的文學想象,與文學審美同類,只是不重情感(重情感的叫作“審美”)而重智慧,無以名之,名之日“審智”。
文章表面上是寫蛇,實質上由蛇的生物特性揭示出人生的哲理:“罪惡常常藏在美的內膽”,“蛇改寫美的悲劇,它給予我們另外的教育——美到極致,實可以選擇兩種出路:成為罪惡的糧食,或者,就成為罪惡本身”。對生活的洞察乃是本文的題旨,以至作者脫離了蛇的外部形態和習性,用了整整一段批判人性的弱點:
……端莊的美,帶來的是生活的平衡、穩定,至多還有庸常的滿足;而自由到野性、狂熱到成癮、放縱到邪惡的美才能引領我們抵達快感的巔峰,讓我們幸福得缺氧,震撼之下感到虛弱。……
這不是偶然的厄運,而是整個人類的宿命。這里達到了文章智慧的制高點,也許可以說是審智的高潮。
關于蛇的主題已經完成,以蛇為核心的結構帶著圓滿閉合的性質,按一般散文,文章可以結束了。但是,作者意猶未盡,不以卒章顯志為務,將閉合性結構轉化為線性的延伸,一任其思緒自發流瀉。知識的多元化,想象的隨意性,顯示了作者所采用的是一種隨筆體一其特點,不以事情、人物,不以情節的連貫性,也不以邏輯的一貫性取勝,而是在結構可以閉合的地方,大幅度地開放,以聯想的隨意性展示知識,觸類旁通,涉筆成趣,激發思想火花取勝。誠如蘇軾所言,如行云流水,又如急流瀉溪,無拘無束,作線『生流淌。
這就注定了從第六節開始,只是把蛇的一個特點——美麗的斑紋作為觸媒,展開更為多種動物的想象。第六節寫二胡上的蛇皮,轉化為一個更為抽象的意象:以斑紋、斑塊、斑點為核心展開。第七節,聯想到螺殼、瓢蟲、鷹隼翅翼上深淺交替的羽色、老虎生動的皮毛、豹子讓人眩暈的圓斑,甚至整個宇宙,都像是豹子復制了滿天星宿。第八節寫到“長相酷似老虎的貍貓”。
這樣的線性結構本來有拖沓的風險,但是,作者似乎執意于散文文體的突圍,根本不理會什么形散而神不散之類的陳規,她就是要讓散文的神(內涵)斷斷續續地發散下去。蛇的斑紋,只是一個思緒飛躍的平臺,展示一系列生物斑紋的精彩。這是一種特殊的文體,接近于西方隨筆,以智性的隨想為主,但是比之隨筆聯想更自由,章法更開放,邏輯更活躍,除了斑紋這一焦點以外,根本不受首尾呼應之類的約束。
值得注意的是,在思想方法上,和文章前半部分——把事物放在矛盾中展示統一——不太相同,而是從個別上升為普遍,乃屬另一種哲理性概括。但是,如果滿足于哲理的概括,周曉楓就可能變成周國平,她顯然不屑于純粹以哲理取勝,審智的散文如果太概括,就太形而上了,就“散”不起來,也“文”不起來了。在概括出哲理,有了一點形而上的基礎以后,文章又回到形而下的知識性中來:
大型肉食動物往往閑散而沉著,弱小的食草動物靈敏叉膽怯,這是生存的必然要求。我們還會發現肉食者與素食者之間一個有趣的差別:素食者的眼睛長在頭部的兩側,如兔、羊、鹿、牛;而肉食者的眼睛處于同一個平面,像獅、虎、狼、豹,其實生物學上的解釋非常簡單:一個為了聚焦瞄準獵物,一個為了視野開闊便于及早發現天放并在奔逃時選取路線,
這時,線性思緒已經去蛇甚遠,作者似乎已經把蛇拋開了。第九節寫的是斑馬和老虎的因果關系,不過不同于前文,這時的因果關系變成不確定的:“斑馬與老虎的斑紋相近——逃亡者與捕獵者的謀劃一致,不知道誰抄襲著誰。”接著是昆蟲“身懷非凡的擬態本領……偽裝成枯葉、竹節或花朵,甚至偽造上面的破損和蟲斑”,作者的思路觸類旁通。散文形散而神不散的迷信者可能困惑,是不是形和神都散漫不可收拾了?但是,不管文章中聯想多么多元旁涉,卻被斑紋這個焦點凝聚著。這樣的向心力只是外表,其內涵卻是哲理的深化,讀者不難發覺,周曉楓的哲理不同于周國平,她著重的不是一般哲學,而是自然哲學,生存競爭:
逃亡者希望借此避開天敵的視線,捕食音希望接近時不引起獵物的注意以提高命中率
兩者之間有時也相互模仿,比如無毒昆蟲狐假虎威地模仿起有毒昆蟲的黃黑斑紋,這是自然界中最危險的警戒符號——弱者的抵抗外強中干,必須模仿惡才得以自衛,有限的謀略被雙方分享,但輸的必然是逃走的一方,,
接著下去,由斑紋聯想到了蝴蝶。作者也許意識到議論似乎已經太長,接著是一個蝴蝶的故事,從構思的線性延伸來說,這個故事應該仍然是冷峻的、審智性質的吧。然而它卻是抒情的、華美的:作者不再冷峻,而是調動了最大的熱情、最絢爛的文采將蝴蝶美化、詩化,說蝴蝶“最珍稀的數種蝶類正翩然展開它們飄逸的尊貴的絕代無匹的雙翼”“宛若一張小型的華麗地圖,抑或來自天堂的請柬”。
流光溢彩的花紋和眼斑
光線低暗,使金碧輝煌的美在效果上被削減,但依然令人震驚,氣溫低于攝氏零度的冬夜,燭光里,地平線以下,在所有蝴蝶不會生存的地方——層層疊疊,集中著無限的蝴蝶
它們栩栩如生,好像冬眠的孩子,隨時會被喚醒,這些香氣之上的精靈,與蛾子的一個重要區別在于停落時并攏翅膀,而蛾子是攤開的——蝴蝶從不炫耀自己的美色,除非出自飛翔的必須。現在,它們完全裸露翅膀上的精關工藝,正是因為,它們再也不會蘇醒,觀察蝴蝶需要它靜止下來,并展開……它的美要求著、催促著它的死
這樣華美辭藻之所以不俗氣,沒有流于濫情,原因就在于,這種美中有一種深沉的悲劇成分,蝴蝶是標本(奢華的蝴蝶公墓,這座由美和死雙重鑲嵌的地下寶藏),然而,讀者不用奇怪,這篇長到十五節的散文,為什么沒有陷入單調,原因就在文章的風格在統一中有變化:審智的深邃和審美的詩意,冷峻的哲理和悲劇的華美水乳交融。
對于一般作者來說,文章寫到這里,可以說淋漓盡致了,但是,周曉楓的不凡就在于,她并不滿足于以這樣華美的情彩結束,似乎只把情彩當作一種鋪墊,一種思緒再度起飛的平臺。在這樣的平臺上,她決心思緒要再一次升華,對整個世界作更高的概括:
斑紋,對稱設計老虎,斑馬,草地上黑白花斑的奶牛,醞釀哺育我們的乳汁;振動短小透明的翅,毒蜂隨身佩帶醒目的條紋和足以將我們致死的螯針
曼妙的文身在美女的背部,加強了她的妖嬈和蠱惑;醫院里的那個老人在被單下羞愧地顫抖,病變皮膚布滿令人生厭的皰疹,丑陋的肉體緊緊踩住靈魂的后腳跟,他能躲到哪里去?母親驕傲,腹部的妊娠紋象征孕育和新生;遇害者脖頸上可疑的道道抓痕,身體上深淺不一的刀傷,組成罪孽的恐怖條痕——斑紋無處不在,將兩極秘密地銜接,像族徽,凝聚著世襲的生和死,榮與辱
如果我的分析沒有錯誤的話,她的目標顯然不是蛇,而是借助蛇的斑紋來概括世界,不但是客體世界和自然景觀,而且是主體世界的人類生命。吾人不能不驚嘆作者的雄心和野心,這里不但有美,而且有丑;不但有自然,而且有人文;不但有生命,而且有死亡;不但有可見之生活,而且有不可見的榮辱。從這里,讀者不難明白她為什么這么下筆不能自休的原因。
斑紋無處不在,就像我們有意修飾并損害的生活燒裂的陶碗,瓷器上的;水紋,碾砣上”巛”形的石質花紋。蛋卵上的斑點,變質面包的菌斑,粒子的分布方式我們甚至彼此并不知曉,在死之前,每個人如何終身隱秘地鐫刻著各自記憶的斑紋,愛與悔恨的斑紋
作者的概括力太強大了,太廣袤了,令人想起王羲之《蘭亭集序》“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的視野,卻又敢于將之凝聚在斑紋這個微不足道的焦點上。宇宙之大,昆蟲之微,十五節文字,居然憑著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斑紋統一起來。這樣的構思太驚險了。這一不算小的雄心,得力于她開合自如,得心應手,走筆運智,涉筆成趣,在智趣邏輯的斷續之中,以情趣的記敘穿插,憑著這種收放自如的才力,可以斷言作者在散文創作上前途未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