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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蘭蘭

2012-04-12 00:00:00楊帆
延河·綠色文學 2012年2期

1

我叫潘光,固城無業人員。賣畫時署名是潘多拉,對,就是那個潘多拉魔盒。我把自己一打開,魔鬼就漫天飛舞。看上去我總是天衣無縫,你甚至會猜想我是個正人君子,這幾乎是所有人對我的第一印象。其實我蠻有情趣,我的那些女友都這么說。特別是當我賣了幾幅畫,她們點鈔票的時候,無一不說此時的我最性感。性感的是她們,我一度認為點鈔票的女人才像個女人,就像掙鈔票的男人才是男人。有一天,我突然對這個理論失去了興趣,我失去興趣,其實是對和這個理論有關的一切,對我身邊的一切,徹底感到了厭倦。

我打算自殺。

這是貨真價實的決定。在我三十歲行將來臨的時候,我打算沿用我一貫的風格,進行最后的創作。我有過很多版本的設計,比如在浴缸里割腕,讓血像魚一樣游動,最好當臥室的女人醒來后,浴缸里是觸目驚心的一幅寫意畫——魚都化作了王羲之書法,化作敦煌仕女的緞帶,化作一縷咂咂炸響的幽魂,可是不好唐突佳人,不是每個藝術家的女人都讀得懂這個,弄不好把人嚇傻了,就破壞意境了。當然更擔心的是她讀懂了我,愛上我了,從此不嫁,那不人道。又想找一幅白布,把我包裹個密不透風,當然,在包裹前,我全身涂滿五顏六色,然后讓人拿布往我身上纏,從頭頂、口鼻到腳趾。能把這些做得一絲不茍,而又不動聲色的,只有小調。她一邊看著我在布里翻騰,一邊發出忍俊不禁的笑聲。平時看到我痛苦,踢球骨折了,臉上生疔了,她總要笑出眼淚來。她欣賞完我這次藝術創作全過程,等我麻袋一樣軟下來,她又一圈圈揭開布幅,繼續欣賞我用生命掙扎出的整幅的痛苦。那一定是我最好的作品。如果嫌麻煩,不如把自己吊在東大藝術樓洗手間的門口,選擇在四月一號,跟第一個如廁的男同胞開個玩笑,想必對方會對我這最后一個游戲會心一笑的,但念及在東大執教兩年來的種種不愉快,怕這種幽默被看成發泄或報復,如此,則違背了我的初衷。

或者效仿顧城,先劈死個把女人,再剖腹,這不是挺過癮么,但是實行起來卻難,雖說我從來沒愛過哪個女人,或者說,我愛著每個女人。總之我下不了手。那些天我特別佩服顧城,人家不但手刃兩條人命,還被傳為佳話,其勇氣和對世人心理的把握實在有過人之處。三毛死得挺有詩意的,可能她生命的全部意義就在于此,她再不能詩意地活著,或者說她一手創建的歡樂世界眼看就破碎了,于是死出詩意。可我能照搬么,我要是吊在一條絲襪下,會被認為是他殺,我的仙風道骨被迅速裝進一身俗氣智慧的刑警狐疑的腦電圖中,不是大煞風景?

我平時確實挺不管不顧的,可臨到要死,卻全失了以往的氣概。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既然要拜拜了,還考慮那么多干嗎?還不得不考慮。畢竟,這是人生在世最后一次創作,不可草率。吃安眠藥太沒聲息,我嫌不熱鬧;臥軌搞得面目全非,等火車也煩人;刀槍太平庸,煤氣太俗氣,水里破壞形象,還淹不死。從東大出來,我當過一陣游泳教練,直到小調的肚皮一天天圓起來在水里都藏不住。小調是我在游泳池邊勾搭上的,她如果看見我死在水里,一定跳下水,抱住我又軟又大的腦袋往水里按,哭叫,你游啊,你能啊,什么德行!當然,會不會哭,我拿不準。

女人好像都喜歡我。沒辦法,我抽不出空來體驗所謂的愛情,讓人渾身發抖發燙發神經的愛情,書里描寫的那些,我是真沒法等到。不是等不到,是沒時間等。你看,前任女友的后腳,和小調前腳的間距,只有零點幾毫米,就像蔡依林唱的那歌,百分百愛情。固城大街小巷都在聽著她膩聲叫喚,Love,Love,Love——究竟什么是百分百Love,我看她也不知道。身邊的仿制品太多,而百分百愛情太遙遠,太奢侈,我們追求速度、效率、刺激,于是在手邊的,就拿來充饑了。可是,越是迫不及待,囫圇吞棗的感覺越來越乏味。

回到自殺上來。別看我一提到女人就來勁,好像沒那么想死了。大錯特錯,我死意已決,別說這些女人不過是一堆畫皮下的骷髏,就是天仙下凡,都激活不了我。說我為女人死是不準確的,可我的確是因為女人,而受到了死的誘惑。比如我曾熱愛過的小調的肚皮,小調肚皮下的東西,就讓不久前的我感到生不如死。當然還有東大教導主任的臉,和臉盤下的心思,和前者一樣讓我無法捉摸和疲于應付。相對于那些白花花的變形的肚皮和臉盤,死是多么好的一種玩法,怎么玩它也不給我帶來更大的危險。它就是危險,它又最有樂趣,并且不附帶后果。可以威脅我的后果。我不妨死得隆重一些,我生前做事一切從簡,過得太草率,太快意,沒有留下印象。死得莊嚴一些,緩慢一些,是我此時唯一的生命沖動。

我甚至都在街上轉了兩天了,打算從車輪底下推開一個愣小子、老太婆,然后自己來不及退開,于是就掩蓋了我自殺的真相。從毛乎乎的大手里搭救一個少女,爾后身受數刀,當然,最好不要被120急救車給拉到醫院救活。那就完了,鮮花、美女、鎂光燈,過去的一切又將回來,我像一條被包裹在尸布里的蛆蟲,逃也逃不掉。后來我到郊外的公墓山一帶轉悠,希望發現盜墓人,哪怕被活埋。可是一切風平浪靜,連墓地的光陰都像活著一樣遙遙無期,這世界確實沒勁。

到墓地坐的這一個下午啟發了我,我想通了,死無非就是死,它是人生中最后的盛宴,我只須飽蘸熱情擁抱它。用不著把腦子想得那么疼,那跟活著有什么兩樣?

在墓地一個下午的靜坐,沉淀了所有想法,我像黃昏天邊的那抹云,慢慢暗下去。

2

我住進了湖邊的一個旅館。

叫歡樂賓館,有十三層。一整天我都泡在賓館里,打打桌球,游游泳,還推了對面的房門,看人家玩牌。

背對門口坐的那家伙雞窩頭,案頭已經堆了一疊鈔票,老高,他出牌總是漫不經心,很快地丟出一張,看也不看,然后狠狠地吸煙,把整個房間噴射得陰氣沉沉。后來,其中輸得最慘的那個賴帳,硬說只欠了四十塊,雞窩頭騰地站了起身,把桌子掀翻了,吼道,沒錢打屁牌!他跳起來,轉身向我控訴,明明欠我五十三塊!你是看見的,天下有這樣的鬼事!

我注意到他先收了鈔票,再弄翻桌子,動作連貫,嫻熟。我還注意到他長了一對銅鈴大眼,頭上冒出一蓬蓬的潲水臭。桌子推翻前,桌上的八只手都是骨節粗大,筋絡分明,如果動起手來,一定過癮。輸錢的那個果然惱羞成怒,顴骨上一塊疤紅亮了起來,咬牙說,我說就是四十!雞窩頭扳著手指,說,我給你算,……前前后后,你一共該我五十三!疤臉想想,說,你他媽得意什么?甘蔗沒有兩頭甜,聽過沒有,賭場得意情場失意,說不準你家紅杏早給你做好一頂綠帽子了。眾人哄笑了起來。

雞窩頭臉上劃過一道閃電一般,白了一下,然后成了土色,準確地說是土里調了點豬血的顏色,刺眼得人不好去看。雞窩頭的力量一觸即發。他自下而上逼視著疤臉,慢慢地問,你活得不耐煩了?疤臉說了俏皮話,有眾人捧場,得意地環顧四周,說,動手啊,試試看,量你沒這個勢能!我看他們一對紅眼斗雞似的,忽然很興奮,插話說,對,試試看啊。四道眼光立刻轉到我臉上,剜著我臉上的肉,問,你鬼叫什么?!

我說,話說不清楚,只有拳頭解決問題。都是這么過來的嘛。兩人一聽,相互對視了一下,拳頭就出手了。當然,鼻青臉腫的那個是我,雞窩頭和疤臉把我痛打了一頓,雞窩頭出手特別狠,把我的臉都搞破了。眾人紛紛指責我,說我找打,不該攪和進來,本來有場生死架可看,碰上我這個膿包,一碰就倒,真沒勁得很。還是堅持看完,等我像個被掏空的麻布袋,軟在屋角不動彈,才慢慢散了。

沒勁。你看這世界就這么沒勁。僅僅是打破我的臉,而不干脆弄死我。而立之年,不破不立。欲立先破,一破則立。有點拗口吧,但我那些東大的孩子們,就喜歡聽我掉文,這時他們的眼神總是充滿了崇拜和熾烈。他們圍著我,像向日葵迎著太陽,像干柴期待烈火,我一句話可以燦爛一大片,點燃一大片,何樂而不為。在東大我差點就成了一個詩人。那個時候我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寫詩。吃飯和睡覺,僅僅是任務,我憎惡饑餓感,我吃飯的時候總是惡狠狠的,吃得非常多,總想一餐吃完所有的飯,達到幾個月不進食的目的。食堂里我的對面總是空著的,有學生透露,我的眼神和吃相足以殺死他們所有的食欲。有個女生甚至患上了胃病,若干年后她專門找到我,要我賠她的胃。睡覺對我來說無所謂,反正女友都說我本來像狼,不過是更猙獰罷了。

詩把我掏得一干二凈,我那個時候就像一張紙片,單薄而脆弱,詩隨時都會在我身上凸現出一兩個閃光的句子。詩是從我身體內部掙脫出來,浮上紙面的,我那時就是一張太陽下的透明紙片,焦點一對上,隨時都可能自焚。現在想來,那倒是一種浪漫的死法。而我的學生們把我圍成了太陽。他們需要認為我是太陽。只有我知道,自己僅僅是一塊石頭,如果有哪個女人愿意給點光源,充其量我也就是一塊晚上發點光的石頭。我老婆給的光芒就讓我睜不開眼,她總是光芒萬丈,晃得人眼皮直跳,心發慌,每天通過電臺傳向固城的,是她明亮得水波蕩漾的聲音,說固城一半以上的人為之心動過,是不過分的。可不可以說,一個這樣的女人背后的男人,其實不丟臉。她所向披靡的光芒,照亮或者說曝光了我野狼般黑暗的穴居生活,很長一段日子,特別在我媽死后,我和我的詩無家可歸。我們被我老婆的光芒驅趕出境,終生發配。我懷念以前那些陰暗潮濕的光陰。我現在還有點想我媽媽。

天黑得很快。眼看就到了深秋,葉子一片一片掉。我看落葉總是有點痛快,不像有些人傷感,那很矯情。我現在就是落葉的狀態,有些枯,脆,但是枯得爽朗,脆得利索。我登上了樓頂。沒有乘電梯,一樓樓慢吞吞爬上十三層。踏上天臺,一床黛青的綴花被子兜頭鋪來,帶著一股凜冽的香氣,鉆入我四肢百骸中。

我深呼吸了三下。選擇地形的時候,發現欄桿處有團黑影,距離我十米遠,一動不動。我慢慢走上前去,人影的輪廓漸漸出來了,是個男人。我咳嗽了一聲,那人回過頭,看一下,轉回去,仍探頭看樓下。他的頭發被風吹得顛來撲去,脖子縮到了胸腔里。我發現他就是對面房間的雞窩頭。這讓我感到沒勁,就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雞窩頭看我走遠,喂了聲,說了句什么,叫風帶走了。我探頭望下,車水馬龍,固城真是與時俱進啊,一條條明亮柔軟的火線在道路上蜿蜒蠕動,像許多條火龍,在撲騰,在翻滾,在吞云吐霧,翻云覆雨。我再看不到了,這樣熱騰騰、蓬勃勃的景象,再也激活不了我任何一個細胞。那些燥熱的車聲、人聲、鼓樂聲,灰塵,油煙氣,都離我遠了,它們升不了這么高,我只要用一個最猛的動作,就能跟它們重新融為一體。除了這個動作,我不選擇別的任何方式,和下面的一切發生關系。

我爬上了欄桿,跨坐著。天離我更近了,地離我更遠。一般離了遠的東西,對我才有誘惑,何況地心引力,正像一個放蕩的女人,在扯我的褲腳呢。我有點遺憾,這不是白天,如果是白天,我的身影會被許多人的視網膜捕捉到,不說有鳥那么靈動,起碼像只風箏,扁平、木訥但確實在飛翔的風箏,我切割著天空,也繽紛了天空,如果有攝像鏡頭,就能看到我的遺言,旋轉的、游動的、伸展的遺言,雪片般飄下來。死也是如此讓人振奮。我看不見我的去處,但我感到了心神激蕩。我慢慢站了起來。

可是,有個雞窩頭在那。他真是一堆牛糞。他向我滾來,越滾越大,叫聲也傳到耳邊,喂——

我回過頭,看不清他臉,但聽出了一團團的怒氣,牛糞般滾來。他仰望我,說,干嗎干嗎?你想干嗎?搶攤位是不是?又想挨揍是不是?

他叉腰說,你給我滾下來。他的手指想指到我鼻子上,手臂高舉,像毛主席天安門講話的樣子,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

我輕蔑地看了雞窩頭一眼,他怎么明白,我縱身一跳從此就站起來的道理呢。他怎么知道破和立的辯證關系呢。我懶得看他,他真像一堆牛糞,我想起來了,他的雞窩頭里散發的味道就是牛糞的味道,這樣的人怎么會在固城出現呢。今夜最大的遺憾,可能不是黑暗,是他,他攪亂了我的創舉。如果手里有個魔棒,我會毫不猶豫地輕輕一點,讓他消失。現在,我只能對這點遺憾,視而不見了。我就要打開自己了,讓我的魔鬼跟我一起在天空恣意狂奔。

你孫子得掏盡了口袋,把那幾個錢還我。雞窩頭說,別以為我沒看見,趁著亂你抽了幾張,我能心里沒數?是男人的趕緊掏出來。

受到自己話語的啟示,他掏出家伙,開始撒尿。尿在空中畫著半圓,其中一個還劃在了我的褲子上。一邊尿,他還一邊說,哪有這么要錢的,叫花子還曉得作個揖磕個頭哩,婊子還叉開腿哩,你孫子起碼得給老子喊聲好聽的。

雞窩頭能尿這么高讓我驚訝,而且尿得長,一共有七個圓。第四個滂沱在我膝蓋下面,迅速親吻了我藏在褲子里的腿毛,收縮了那里粗大的毛孔。我聽見雞窩頭憤憤地說,昨晚一定是不行了,叫女人給踢床下了。你孫子一看就是孬種,還穿花衣服,扎頭巾,頭發比女人還長,家伙肯定比女人短,這是一定的,叫你看看老子的,長長見識……我就是那個時候撲下去的,我沒想到我可以風一樣,速度快得雞窩頭躲閃不及,鋪頭蓋臉幾拳頭,把他摞倒在地。我沒想到我居然會打這樣一個人,他居然能激怒我。我當然不能怪罪于我的涵養,只能說雞窩頭破壞力太強大了。他分了我一角天空,還不罷休,還要破碎我的創作,但他無疑成功了。他成功阻止了我對飛翔的實踐。

我喘著氣蹲在一邊,檢查手掌的受傷程度。雞窩頭翻身,慢慢坐起來,半天才說了句,你孫子還有點力氣。說完嘿嘿笑,捂住胸口,慢慢往他原來的位置走去。

我盯著他走遠。我心里除了惱火,還有點沮喪,這欠揍的,把我平和了數天的心境攪得面目全非。我冷眼看著那邊,他正趴著欄桿往下吐痰,咳嗽,肺部說不定給我搞傷了。如果他因此想不開要自殺,我打算助他一臂之力。

要幫忙嗎?我走近問。

我拋給他一根煙,自己點了根。

我說,我今天該揍癟了你,什么欠錢、老婆踹,你還挺有智慧啊。

他笑,干嗎不?我倒情愿你往死里揍我。我他媽跟你一樣,想死。

我瞥了他一眼。

不像?他說,你也不像啊。

我說,我像不像關你屌事。你哪根筋搭錯了,攪和我的好事?

雞窩頭不做聲,低了頭抽煙。

雞窩頭噴出兩串筆直的煙霧,說,那是好事么?咳,沒功夫跟你扯閑話,等抽完這口,我就跳呀。

我注意地看看他,可看不清,天太黑了。聽他的口氣,不像開玩笑,我于是說,告訴你吧,今天你還真死不了。

我告訴雞窩頭,我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信不信?

雞窩頭在胸口揉著,笑道,我信。

3

我尋死,是因為人遲早要死的。雞窩頭說。

死遙遙無期,我提前實現它。我說。

沒聽雞窩頭的故事之前,我覺得他上面那句話毫無道理。既然人遲早要死,還急什么?結論應該相反才對。我的理由卻很充足,死離我太遠,相對于我要死不活的日子,才對我有了吸引力。它像一個危險的女人,我因為向往而靠近,就像我接近大多數女人一樣,我僅僅要得到刺激。這次的刺激很昂貴而已。我愿意拿我所有的激情去交換它,所剩不多,我是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富人,最后瀟灑一把還是可以應付的。

前面提到我結婚了,我老婆是我們念的大學的校花。沒過幾年,我們互相厭倦了。我們沒有離婚。現在不流行離婚,比不流行結婚還不流行。我們沒有小孩,我們只是懶得離婚。我們還是相當默契,一個眼神就明白了對方的想法:離婚?多此一舉。她依然住在東大分給我的房子里,住在我們的床上,不過上面換成我的一個歷史系的同事。當然我把她妹妹勾引了,這并不能說我是在還以顏色。我沒空。我心里既沒有長久的愛,也沒有長久的恨。只不過湊巧她妹妹長得有點味道,而恰好在某個時刻某個地點打動了我。如此而已。我和老婆在城市的東西兩頭,偶爾周末,我回家取證件衣服什么的,她有空會幫我找,或做點別的什么力所能及的事,當我同事不在的時候。我同事在,他們會邀請我共進晚餐,不管我身邊是不是小調。小調是我老婆的妹妹的名字,不是很著調的一個名字,湊合著叫吧。

聽完雞窩頭的故事,我死的理由依然充足但是矯情了,這讓我有點不舒服。雞窩頭名字叫水孫,我們固城最窮的縣下面最窮的鄉里一個叫下畈村的人。比我大九歲,他最大的小孩比我小九歲。水孫有四個兒女,可老婆紅杏還是水靈靈的。女主角紅杏既然水靈,這故事就有點意思了,何況水孫還提到他得了肺癌,這就更有意思。

一聽到紅杏的名字,條件反射般,我腦子里鉆出了一句跟紅杏有關的詩。水孫說他把得病的事情瞞著家里,一個人來到固城,販賣手表眼鏡,賣水果蔬菜,拖了有半年。回家過了個年,水孫回到固城,去醫院去查自己的死期。醫生不明說,只是堅持要他馬上住院。根據醫生的和善態度,水孫推測自己活不過今年了。就是這個時候,他發現紅杏有些不對勁。

我想,男配角登場了。果然水孫恨恨說,后村的根生趁我不在,隔三叉五幫紅杏挑水劈柴。這根生,以前一直對紅杏有意思,后來紅杏跟我了,他還不結婚。因為讀了幾年狗屁書,油嘴滑腔的,我看著就窩火。

我遞給他一根煙,給他點上。就算我不死,只要失蹤幾個月,小調準得搭上別的男人,這是鐵定的。天下女人大同小異。

于是你一氣之下來尋死?我說。

水孫說,唉,紅杏十歲那年到我家,我爹臨終前她答應過,守著這個家一輩子。她是個好女人,是我水孫沒這個福分。我沒有盼頭。

水孫一說到他老婆,雖然在苦惱,表情卻變得和藹,年紀一下大了十歲。我說,你把你這事瞞著她,有意義嗎?

水孫說,告訴她,讓她良心發現,守我一年半載?我死了,她遲早得找人,早點遲點也沒什么關系。

我說,關系大了。遲點是再婚,早點是通奸,怎能沒關系。

水孫嚴肅地瞅著我,說,你胡說。其實我是有意把她晾家里,好叫她死心。可她真跟別人,我又挖心似的難受。你不知道,那時我脾氣壞透了,對紅杏老是吼叫吼叫的。我還揍過她一頓。她性子好,從不吵鬧。我敢說只要我還在,她不會跟別人通……什么鬼的。我不在了,有人替我照料她,也不是壞事。

我說,怪不得輸牌的那個疤臉說你有帽子戴。跳樓前,你往身上掛一圈鞭炮、煙花,點上,你就跳。人家根生紅杏一抬頭,看見那煙花炸開幾個大字,新婚志喜。人家婚禮就更喜慶了。

水孫聽了半天,張著嘴,說,搞這干啥?

我說,我給你設計死法。免費。你到電視臺登個廣告,叫比武招夫,號召全市男人都來打擂臺。你給紅杏來個百里挑一,找個更夠格的接班人。

水孫的臉灰撲撲的,好歹聽懂了,說,我有過這想法。可下畈村的男人,有點本事的,都跑外面了。人家根生愿意養活我老婆孩子,我還有什么話說。我給根生私下說了,只要他對紅杏好、對孩子好,我沒意見。你知道,我有四個兒女,四張嘴啊,要不是看中紅杏的人,誰人愿意拖著這么大個累贅?

說完水孫檢查我的表情。我的眼睛一定傳達了欽佩的意思,水孫就更嚴肅了。我又點了一根煙,把臉上的表情調整了一下。水孫這時表現的弱智和白天打牌的精明明顯矛盾,雞皮疙瘩都給他刺激出來了。我把煙盒遞給他。他搖搖手。

下畈村的男人,可靠的,都跑外面了。水孫皺著眉毛又說。

很難找?我說,怎么不找我?

看他臉色不善,我趕緊解釋,我手頭一大把青壯年,個個熱血沸騰。

水孫這才笑笑。

城里的男人壞,我們紅杏對付不了。水孫說完看看我,說,兄弟,我看你也不像好人。

我哼了一聲,挺受用。我說,你水孫是好人。

水孫說,我不想當好人。我不是想當好人。我是沒辦法。那些天我腦袋都想破了。幾次想回家對她說出實情,讓她好好抱著我哭上一場。又想,兩個人哭不如一個人哭,何必讓紅杏知道。她知道,我還是個死。紅杏的笑模樣總在眼前,她笑起來就跟觀世音一樣好看,她總是笑瞇瞇的。可是我讓她好長日子沒有露出笑臉了。而根生讓她又笑了。這是好事,是不是?這是好事。有好幾次在田地里撞到,兩人有說有笑,端茶送水,并排坐在田壟歇。有時不說話,一眼一眼地看,笑。說實話,他們這樣笑,笑得我心里發虛,發毛,他們跟老夫老妻一樣。我跟她過了二十年,倒成了外人。我哭的樣子你沒見過,我自己都給嚇住了,那聲音,那鏡子里的臉,是我水孫的嗎?我邊哭,邊喊,我不想紅杏跟根生,我不想紅杏跟別人!嗓子都喊啞了。

我說,水孫你他媽真是好人。像我,從來沒這么費事過。

水孫說,后來我還是找根生干了一架。那天他送柴火來,看也不看我,一捆捆地碼在院里。出門時還逗我小兒子,教他念詩。我在家,他孫子還送柴火。還念狗屁詩。我兒子跟著他鵝鵝鵝的,把我心里的火都抽上來了。我趁紅杏沒注意,出去攆他。他好像知道我要來,準備著,聽見腳步聲近了趕緊轉身。他年輕,力氣大,但我抱著跟他拼了的想法,下手狠,我倆打了半個多鐘頭,后來躺在地上都沒辦法起身。過了一刻鐘,他先爬起來了,鼻子眼角都掛著血串兒,狗一樣瘸著走了。我手腳稀軟,起不了身,后來紅杏來了,把我給背回去。我問紅杏怎么知道我在這兒,她說買鹽碰到的。她不說真話。她心里是清楚的。

我說,你就事先沒帶個刀什么的?腦子這么木?

水孫說,我就為出口氣,難不成我還殺了他。紅杏這輩子還指望他呢。該死的是我。說完他嘆了口氣。

我皺眉。同時心里假設了一下,如果我或我老婆身患絕癥,我們的情形會怎樣。可以肯定的是,我們會開誠布公,先去公證財產,立好遺囑,說不定患病的那方會因此得到額外的照顧。那是最后的晚餐,何樂而不為。我們不會瞞著對方,也不會為對方的出軌大驚小怪。我不知道是我們太放松了,還是水孫太緊張。我其實想像不出我身患絕癥的情狀,當然,就沒法體會水孫的想法。我只能皺眉,重重皺眉。我覺得水孫需要喝點酒,放松一下,就站起身,邀請水孫到下面餐廳吃夜宵。

4

我讓水孫給我描繪一下紅杏的樣子。水孫說難說。我堅持,我說這樣我可以給紅杏畫一張肖像畫,他可以掛在隨便哪里的墻上。水孫心動了。

在水孫大段大段結結巴巴的對他老婆紅杏長相的敘述中,意外地,我腦海竟浮上一個淺淡的影子。我伸手去抓,去擋,都無濟于事,它依然定在我開始重影的視線中。那影子像三月雨后的空氣里一個水印子,哈在玻璃上,變成一滴水珠滑下來。影子還在,淺藍色,那是一個女孩子的臉。我承認我們都喝得有點high了,你聽,水孫把他老婆說成一個天仙。我不斷插科打諢,化解他話里的激情和水分。我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仙女,有,也不在這個世界上。水孫的舌頭很大,他說有,有!有!水孫拍桌子打凳,賭咒發誓說我見了紅杏就知道他沒有說謊。

其實我承認這世界有這么一種女子。像童安格的《耶利亞女郎》,我經常卡拉0K這支歌。她就住在童安格憂傷的歌聲里,帶著這個世界上少數男人的虔誠和夢想,遙不可及。她絕塵而去,而不是順著我們仰視的目光下來,跟我們一起喝酒唱歌,縱情狂歡,她生來就是牽引男人的情欲到一個清淺的水塘,沐浴更衣。她生來就是讓人望梅止渴,只可遠觀。像那一顆藍色的水珠,劃過明亮而短暫的光芒,留下的痕跡卻得讓人用一生的時間抹去。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東大歷史系的學生。只有這一個線索,可是已經足夠了。因為少,那個線索又是甜蜜的,像一根掉下來的蜜線,你聞到了芬芳的氣味,但又擔心著它潛入水里從此不見。她確實露了一下面就不見了。我尋遍了整個東大,都找不到她。那個秋天很多個黃昏,我沿著東大的未知湖繞圈,很多個憂傷的圈,直到把太陽送回家。沒有一次遇上她。她畢業后,我才知道我妻子的男友,也就是我的歷史系同事耿老師竟是她的班主任。才知道我曾經離她很近。耿老師透露,她可能去了南方。我情愿她回了老家,而不是去南方,那個比固城更燈紅酒綠的地方。有一段時間我確信她回了老家,而且她叫蘭蘭,正等待我把她找回來。

是的,她叫蘭蘭。蘭蘭伸長了細長的脖頸,在村口張望的情形經常劈開清早我眼屎交錯的眼眶。我總是在清早異想天開,抱著疼痛欲裂的腦袋,拼命回想昨夜的夢境里,蘭蘭對我吐露的芳蹤。我是在東大一個平常的日子,發現了蘭蘭。用發現是準確的,蘭蘭不是那種讓人驚艷的類型,在一大群圍著我的向日葵里,把視線鎖定在她臉上需要足夠的鎮定。我正在朗誦一首詩歌,泰戈爾的詩,蘭蘭的臉就像那首詩,在我有磁性的嗓音的烘烤下,正蒸發出一層淺藍色的光華。她的眼睛是夢幻的藍色,東大頂上的那片天空,似乎是為她一個人架設的,它的存在就是要把蘭蘭的眼睛染成這樣。而蘭蘭的存在就是要讓我發現。

我承認我當時的想法過于自信,可那是春天啊,春天是讓人心花怒放的季節。蘭蘭在那里,當我的眼睛轉到她的臉上,就忘記了挪開。植物的清香和校園的寧靜就是在那一刻彌漫開來。我忘記了泰戈爾,忘記了我自己,如果沒有記錯,那是唯一一次我在學生面前失態——我忘詞了。后來是一個常來聽課的歷史系男生把詩讀了下去,蘭蘭的臉輕輕轉向了他。她那天應該穿的是條棉布白裙子,應該有著不少褶皺,白色的流水一樣的褶皺。可是記憶里全是藍色,我腦子里還從沒有潑過這么大段的藍色,這引起了我的恐慌。我擔心我的視覺出現了問題。連她身邊的人都被她染成藍色,當然他們不但失去了自身的顏色,還失去語言失去聲音,成為某種背景。他們的存在,就是在我日后回憶時跳出來充當物證,喚起我對蘭蘭每個細節的打撈。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法想通,我在蘭蘭面前竟是一個色盲,我的所有五彩繽紛的語言和奇思妙想全失去了意義。那天一張淺藍色的臉頰就是我全部的意義。

事后回憶,我覺得當時的情形是荒誕的。不可能有這個女孩子,不可能有那么濃的藍色,不可能我會忘記那句滾瓜爛熟的詩。但我得承認我開始頻繁、強烈地想見到她。蘭蘭像一滴雨水,經過我思念的烘烤,吱地一聲消失了。我甚至懷疑那天的情景發生在夢里。整整一個恍惚的夏天過去,新學期開學時,我終于在學校門口路遇了她。她顯然在戀愛,身邊是那個接上詩的歷史系男生。我把蘭蘭攔截下來,告訴她,男生讀得不對,他念錯了三句,他侮辱了泰戈爾。他配不上她。男生很有禮貌地叫我潘老師,當時他還提到她的名字。他是這么說的,潘老師,某某,我先回去了。他說的不是蘭蘭,我沒聽清,他的聲音斯文而細小。等他走后,我才結結巴巴地說出我的意思,我的部分意思,是的,我從不指望我在她面前表達我所有的意思。甚至這次重逢也是恩典,是奇跡,是足以打破我完整思想體系的一個意外,我悔恨自己說了那些話。我原該什么也不說,默默地看著她,就讓她明白了一切。蘭蘭顯然一點也不明白,聽了我的話,也不驚訝或者后悔,她平靜地看著我,好像說了聲謝謝。我不知道謝謝是什么意思。蘭蘭說完謝謝,就走了。那應該是她跟我說過的唯一的話。

關于我離開東大,除了蘭蘭的失蹤,最直接的原因和我自殺的理由相仿,厭倦和失望。重復的厭倦和失望。除了離開,我想不出還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擺脫這些。可是一個一個現場的離開,那些灰色的沉重的黏糊糊的東西,還是如影相隨。我沒有辦法。東大是一座古老的學校,和生氣勃勃的固城簡直是背道而馳的,它不能接受我跟學生相處包括上課的方式,不能容忍我不備課不做筆記不開會的習慣,不能理解我竟然不求上進不入黨不當官不唯唯諾諾,居然還理直氣壯不誠惶誠恐不自卑自殘,后來我們的彼此不容到了水深火熱的程度,于是我離開了東大。離開東大成就了我,就像成年后我必須離開我媽媽一樣,我想像不出如果我不離開現在會是一個什么情形。

我媽媽先我離開東大。她在我東大分的房子里住過一陣。那是我本以為最幸福的一段時光。兩個我喜歡的女人陪在我身邊,這無疑是不少男人幻想中的美景。可是事實是,這兩個喜歡我的女人,彼此沒法喜歡。我媽媽這邊倒沒問題,我爸去世后,她身上多了許多逆來順受、忍耐之類的東西,我認為這也是一位長輩對晚輩應有的寬容。我老婆算是一個有素質的女人,對我媽從農村帶來的一些習慣看不慣,但從不發脾氣。她喜歡教育別人。她對優越感的表現力和借題發揮的能力常讓我大為火光。她對我媽還能用水波來形容,但那是臘月的河面。她的話初一聽,禮貌,客氣,甚至體貼,但是細細一咂摸,就能被刺得渾身發抖。我對我老婆的冷淡和厭惡大概就是在我媽搬出我們家的那天開始的。我只能幫我媽在附近租房子住,讓我最喜歡的狗跟她做伴。后來我用賣畫的錢買了套一居室,我媽住了不到兩年,沒等我畫出名堂就死了。死得毫無預兆,說是宮頸癌晚期。宮頸癌和寒冷的刺激有無關系我不得而知,我只記得在我媽入土的那天我老婆都沒想到流點眼淚。那個一居室成了我的畫室。我瘋狂作畫。賣畫。畫室有了很多女人出入,多得我記不清誰是誰。我還記不清,這些女人是在我出名后,還是在我媽死后出現的。隔的時間不長,以致我常常有這種錯覺,我的出名是以我媽去世為代價換來的。我的出名從來引不起我的興奮相反充滿罪惡感,同時,我認為我老婆對此的興奮很正常也很惡心。我媽媽在我成功前居然去世了,這是我不能接受的事實。在我看來如果當初我不讓她離開我家,她會活得長一點,快樂一點。而這“一點”,我現在所有成就的總和都沒法與它對等。我媽離開了,蘭蘭離開了,心里的女人沒了,我身邊的女人多了起來。這之間有沒有因果關系我不清楚。我不想弄清楚。我覺得這跟搞清楚蘭蘭的真實姓名一樣無聊。

水孫醉了。我對他說蘭蘭的時候,他卻說蘭蘭不行,蘭蘭不能跟紅杏比。這使我惱火,狠狠推了他一把,推得他嗵地仰倒在床上,嘿嘿直笑。我忽然決定,去看看紅杏。水孫對紅杏的描述從我心底挖出了蘭蘭,我應該去看看紅杏。我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水孫正把鞋一只一只甩到空中,閉眼說,我不見她。同時他也知道,這由不得他。

5

下畈村在上下顛動的視線里,漸漸清晰起來。我第一次把車開到這樣的鄉間小道,有點新鮮的感覺。想到這可能是最后一次駕車,我把車耍得飛起來。塵土飛揚,很快在車身覆蓋上一層細小顆粒的灰。

意外的是,紅杏不在村里。大門上掛了把銹跡斑斑的大鎖。鄰里都搖頭,說有好些日子了,紅杏帶著兩個孩子出遠門了,也沒說去哪,都以為去城里了。水孫急急忙忙往根生家趕,在路上,碰到了根生。根生悶悶地抽著牛屁股,說,走了。水孫急了,說,廢話,我就是來問你,去哪了?根生說,我怎知道?水孫就揪了根生衣領,瞪眼說,你怎么她了?根生一掙,沒掙脫,臉蛋就紅了一坨,說,放手咧,君子動口不動手。水孫說,我真動手了,你畜生再不說!根生說,你先松手。水孫松手。根生跳開一邊,整理衣領,嘟囔說,你才畜生咧。紅杏還不是被你傷了心,才離家的。水孫說,我不在,她咋傷心?準是你孫子干的好事!

根生說,我倒是想做好事咧,可紅杏不樂意。她也罵我畜生。你還來找我興師問罪怎么的,你把紅杏托付給我了?你水孫就是把她托付給我,她就照你的話辦?紅杏剛烈得很,她罵我畜生,你水孫還罵我畜生。你看,我里外不是人。說完根生十分沮喪,他顯然對這個稱呼感到委屈,轉向我說,你看我是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秀才個屌!水孫蹲了下來。

根生沉吟道,我看,你在城里有個女人吧?天下烏鴉一般黑。我也在城里呆過,知道你們那些事。

根生對我擠眉弄眼。根生摘著身上的稻草粒,拍拍手,來摸我的衣料,還說,我怕她是想不開了。

水孫騰地站了起身,往回走。根生在后頭攆我們,喊說,我攔她了,她說不歸我管。我看,她現在怕是也不歸你管了。見水孫止步,他趕緊趕著牛走。

可水孫已經提著拳頭過來了,一錘砸在了根生太陽穴上。根生沒喊出聲來,就撲倒地上。水孫一拳頭一拳頭,有板有眼地錘,根生的身子漸漸蜷縮成個蝦米。水孫眼珠子瞪得要掉出來,手動一下,喊一嗓子。叫你不管!叫你不管!我來拉架,胸口也挨了兩下,里面的骨頭格格一聲大叫。后來牛跑了,牛嚇得沖到了田地里,竄回家。把根生的老娘引來,才把兩人分開。水孫起身,一胳膊掃開不依不饒的根生娘,掉頭走。

我跟在水孫屁股后頭啃哧啃哧地趕,他走得飛快,一會就到了屋門口。開了門,屋里收拾得整齊,衣服什么的都還在。水孫茫然地在廳堂來回穿行,找了好一會,才抱著頭蹲在了廳中央。我揉著胸口,在屋里轉著,想找到紅杏一張照片,但沒有。老實說我肚子有些餓了,但水孫家冷鍋冷灶,他人又失魂落魄的,我只好提醒他去紅杏娘家找找。水孫說紅杏娘家早沒人了。我說,就沒有其他可投靠的親戚?水孫搖頭,說,我到哪去尋她啊?眼淚就滲出了這個男人的粗大手指,像一個放大鏡的鏡片,清晰了那些縱橫切割的紋路。我認真地看他哭,肚子在給他伴奏,轟隆隆地猶如一列火車駛近了。

我感到我不能坐以待斃了。我興致勃勃地跟水孫說,你要去找她,知道嗎?拖著兩個孩子,她走不遠。我們先搞點吃的吧,他媽的,女人就是麻煩,她們總是理直氣壯地攪亂我們的計劃。

水孫同意了我的意見。我是說,他為我煮了一大鍋濃稠的、顏色灰白得慘不忍睹的豆粑,我在灶角落找到一根蒜,擇去枯黃的外衣,掰去蒜頭,把它細細切成了丁丁,灑在咕咕冒泡的豆粑上。就像在作畫。就像我面對女人那些繁瑣琳瑯的內衣的態度。我的鼻息開始急促起來,我聞到了讓人欲望飆升的香氣。我忽忽拉拉掃了三大碗,味道在摸著肚皮的時候已經遺忘了,但胃里很滿足。水孫煮完豆粑后,用殘存的一絲力氣挪到房里,不再出來。我對付完肚皮,跟進房里,看到那碗豆粑還在桌上,一口沒動。筷子斜插在干結了的豆粑上,像敬在墳頭的一把香。水孫一動不動仰臥床上,銅鈴大眼盯得頭頂屋梁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落。

我開始相信紅杏的美貌。她讓水孫想死,又忘記了死。她拒絕了根生。拒絕根生那樣的男人可能不算困難,可接受根生同樣是容易的事。這讓我對紅杏的想像里多了某種隱秘的窺視。我說不定會為她畫一幅畫。我通過我的畫來窺視這個女人的腦電圖。我作畫往往如此。在我還不了解我的作畫對象的時候,我只需瞇起眼睛,把對方虛化。推遠。我無須事先看清,我只需感覺我的心:我需要畫,或不需要。我邊畫,邊剝開對方。最后她或他或它就完全暴露在我的畫布上。暴露不是我的興奮最高點,我的高地在于剝開對方時,那些困難的細節,那些激蕩人心的時刻,穿插著阻力,發現,停頓,靈感來襲的不知疲倦的過程。暴露是外行的高潮,類似交易方的驗貨:出來了,我看見了。我的畫賣給內行,但大部分為外行買走。我擔保,我這幅畫不賣給任何人。如果我能把這個女人畫出來,我將活下來。這不是危言聳聽。我知道它的力量。現在我眼前就出現了她兩個哀怨而平靜的眼睛。

多年前我曾想畫出蘭蘭,這絕對是一個奢侈的想法。說它是夢想也不過分。在我渾濁的生活里,我終日翻攪著,把粘稠的污泥填滿所有的感官,可我敢說,有一個角落我留著。門鎖著,油鹽不進,任何女人的高跟鞋都踢不開,進不去。我給蘭蘭留著。確切地說,我給自己留著。在我意識到蘭蘭不可能出現了,它還在。在我登上歡樂賓館的頂層,我摸了摸,它還留在那兒。即使我成了一具尸體,它還活著。它比我永恒。我模模糊糊地留著最初的想象,印象,美好得如同在玻璃上哈一口氣的那個春天的早晨,消散了,玻璃的記憶卻是明凈的,不分里外,穿越時光的。當然,描繪一面玻璃是冒險的。這么些年過去,我終于明白,我無法在我的畫布上勾勒出那面玻璃。玻璃只能留在我的腹部,割傷我的內臟,照亮我的精神。永不示人。我的物質,當然是隨著一聲悶響,成為一包破碎的渣子。然而玻璃里的蘭蘭還在。無論是玻璃還是我碎了,她都在。當然,我無法把蘭蘭從破碎的鏡頭里掏出來。蘭蘭對我是存在的,又是虛幻的,轉瞬即逝,快如一道閃電。我愿意用最慢的手法描畫出她帶給我的震撼。用的不是畫布,而是我短暫的一生。這沖動雪藏了很多年,我沒料到它能復活。現在,余震延伸到另一個女人身上。

我出了門。我想轉轉。沒想到在田間一轉就是半天。說真的,我沒想到這個最貧困的下畈村竟這樣美。油菜花粉黃粉黃,濃香熏得空氣里那些小昆蟲小動物都迷迷糊糊,也包括我。天藍得像童話。童話底下有一張綴滿小黃花的綠毯子,濕漉漉的,很快打濕了我的腳踝。小河的嗓門這么大,囂張,像一個長輩面前撒嬌的女孩子,沒大沒小。牛這樣傲慢,它對你愛理不理,你腳下的這片土地,它比你在行。尾巴一掃,像個生了一大群孩子的母親,自負而從容地從我身邊踱過。春天在下畈村展示得淋漓盡致,充滿細節。所有的生命在蠢蠢欲動,我也蠢蠢欲動成了其中一只小昆蟲。我在固城有記憶以來的二十多年,從來沒有意識到春天是這樣的季節。毫不夸張地說,我從沒有強烈地感知到有春天,它充其量不過是冬夏季的一個過渡。就像對一個女人性別的忽略,這種麻木無疑是不可饒恕的。實際上,固城的春天確實沒有什么特征,一個毫無變化和風情的女子,她的性別由她自己決定,然后,交給我們判斷。我得出的結論是,下畈村的春天,是一個粗野、生動而清澈的少女。她讓我聯想到我少年時代的鄰家那個辮子上扎花手帕的女孩,讓我心里彌漫起一層淡淡的惆悵。女孩名叫蘭蘭,曾經給我織了一雙手套,五個指頭開叉挺復雜的那種,我的心思卻簡單。直到她搬家,手套我都沒戴過。后來我也搬家了,從此再沒遇上她。我生命中比較重要的女人總是一閃即逝。比如鄰家蘭蘭,我媽,東大的蘭蘭。而紅杏是最奇怪的,從未謀面,她卻頻繁地出現在我夢里。而在我身邊糾纏盤旋沒完沒了的那些女人,倒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紅杏應該在這條河里洗過衣服,洗過菜,也有可能,洗過身子。河水不算清,有些黃,經它洗過的東西,干凈,有很新鮮的水腥味。紅杏在田地的身影一定是最多的,如果一塊塊田地是攝像鏡頭的話。偶爾,會不會出現在鮮黃的油菜花叢中呢,追蹤一只蝴蝶,為滿足孩子的要求,她在花間奔跑,穿梭。我頭腦有一支筆在給她畫像,她的形象越來越清晰了。紅杏是這樣一個女人,笑容像蝴蝶翅膀一樣停歇或閃過她的臉上。臉很光滑,光滑得只能掛住她的笑容。笑容有時似一道光芒一閃即逝,要么,就水一般往外溢。是讓男人的目光在她臉上挪不開的女人。接下來的鏡頭,紅杏穿著藍底碎花的棉布襯衫,挑水,在屋群中穿行。挑著對水孫的揣測和想念,挑著幾個孩子的衣食住行,氣喘吁吁。她在田間勞作,像被我忽略了性別的固城的春天,機械而淡漠。只有在夜深時,紅杏到河邊,親近了水,女人的身份才明朗起來。紅杏親近的方式,有可能沉進河里,或流一堆眼淚。

大概是豆粑吃飽了,我感到滿足。同時我覺得水孫是幸福的,這樣一個女人守著他,他不是幸福的么。可是,紅杏藏在哪兒呢。

6

我遠遠看到了一個女子。她向我轉過身來的時候,我剛撿起地上一支油菜花,她的臉蛋把我手里的花比下去了。油菜花掉在地上。

她和我呈大約40度角,往一條岔路上快步走著。很快,她的臉被路牽引著,轉成一個烏黑的后腦勺,辮子拖在肩頭。我只呆了半分鐘,就開始跑。她碎步走著,腰身很好,是那種沒有什么脂肪的腰,是那種懂得分配脂肪的身材。她身上沒什么鄉土氣。現在農村姑娘幾乎都沒有了鄉土氣,有的是那種不洋不土的味道,我不覺得后者比前者好。但她不是這樣。我跑得有點喘,別看她走得不快,一時半會我還追不上。我張張嘴,喊,蘭蘭!

我覺得她是蘭蘭。她的眉目看上去就是蘭蘭。她轉過臉時,我腦海就冒出汪洋的藍來,就像顏料瓶被擠著,咕嘟咕嘟地冒。雖然她明明穿著件黃色上衣。我喊蘭蘭的時候,她回了下頭,接著仍走自己的路。她當然不理我,她不叫蘭蘭。過了這么多年,隔著這么遠,她也不可能認出我這個老師來。我理解,我更知道,這回,再不能讓她從我眼前消失了。腳下不停,我換了種叫法,我喊她的班主任,也就是東大歷史系同事,我老婆男友的名字。

耿嶺鐘!耿嶺鐘!

同事的名字怪拗口的,也不夠響亮。可惜我忘記了那個歷史系男生的名字,如果喊他,蘭蘭絕對不會這么麻木。

耿嶺鐘!東大的耿嶺鐘!

喊聲驚嚇到一群麻雀,四處亂撞。我從來沒有這樣喊過我任何一位同事的名字,扯破喉嚨,充滿深情。耿嶺鐘聽見了會感動的。蘭蘭終于有反應了。她跑了起來。我一邊絕望地喊著,一邊追。這幾年的生活,把我的身體掏空了,腿腳疲軟、滯重。我眼看還跑不過一個姑娘,眼睜睜看她像一頭麋鹿,矯健地扎進了下畈村房屋的叢林里。蘭蘭一閃,不見了。

我眼前一黑。胸口像放了一架鼓,喉嚨處是音箱,聽到的盡是咚咚咚和呼哧呼哧聲。好半天,周圍才開始亮了,我看見自己扶著水孫屋灘上的一棵樟樹。進了屋,我問水孫有沒有看到一個像蘭蘭的女孩,從他屋前經過。水孫已經起身,長時間看著我,又似乎沒看見我。我正要再問,突然蘭蘭從房里走出來。頓時我渾身的血迅速竄到頭發根,一秒鐘后又退了回去。她不是蘭蘭。女孩不大,比當年的蘭蘭還嫩,五官其實不很相象,比蘭蘭嬌艷,更小家碧玉。

假蘭蘭瞪眼問我,你撞見鬼了?

真是撞鬼了。我挺沮喪,找個凳子坐下。眼前這女孩,還有水孫,都是鬼。

我說,對不住,嚇著你了吧。

女孩看我有氣無力,微微一笑,你鬼叫什么?我還以為是瘋子呀。

我說,我是瘋子。

女孩說,水孫叔說你是畫家,城里的畫家。他不說我也知道。我看得出來。

我說,他也是瘋子。

女孩就笑起來了,捂著嘴笑,她的臉蛋像朵油菜花,看得見茸茸的花粉般的絨毛。

她真像蘭蘭。我問她有沒有姐姐。女孩正點頭,水孫這時出來了。女孩飛過來扯他的衣袖,叔,叔,帶我走。水孫搖頭,別鬧了,叔心煩。女孩還在說,人家都求你好幾回了,你在城里弄得那么好,我爹說跟著你沒錯兒。水孫把手一劃拉,出門徑直往車走去。我給他鎖好門,把鑰匙插進他衣袋里,也上了車。

女孩奔近車子,又來求我,哎,你帶我去吧,我不會麻煩你,我只想找個工作。我說,你怎么不上學呢?她說,上不好。不上學也找得到工作。我們這兒麗英就找到了好工作,掙了好多錢。她不回來了。畫家,你就帶我走吧。

我看著她的臉,說,城里不好。城里沒有這里好。去了你會后悔。

女孩失望地松開了手,看我發動車子,咬著下唇,說,你們都不帶我去,那,我自己去。扭頭就跑,烏黑的辮子,魚一樣擺動著,不見了。一瞬間我有點恍惚。她的背影真像蘭蘭。她想去城里,而我卻到這里找蘭蘭,這有些荒誕。

一路無話。水孫合眼像睡著了。他的臉很像下畈村的土的顏色,灰撲撲地把眼睛鼻子都淹沒了似的。我有點不敢看他。看一次,他的臉仿佛就深了一層。

到了水孫的租房,房東說這幾天沒有人來過。水孫聽了,半天才對我說,兄弟,算了,你別跟著我瞎竄了,忙你的去。這也是我要的結果,她恨上了我,不再見我了。說完,他呆呆坐下了。他坐下并不是平時的坐下,而是力氣一瀉,軟軟倒在床沿上。

聽到結果二字,我的心擰了一下。我問他,那,不找了?水孫哀愁地望著我。我又說,去歡樂賓館樓頂不?我可在那兒等著你。水孫就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發現他的眼珠很黑。他往后一倒,說,等等吧,我不著急。我望著他說,你跳我就跳。要走一起啊,別忘給兄弟打個招呼。水孫垂下眼睛說,我等等紅杏,她會找來的。我說,行,就陪你等。我這輩子還沒等過女人。我要等的女人早不存在了。什么?你女人不在人世?水孫抬眼看我,飽含同情的黑眼睛讓我受不了。我一低頭出門。租房的味道和黑暗讓我很不適應,我注意到四面墻黃黃的,脫落了幾塊,有形狀恐怖的水漬,散發一股霉味。

我找到一個小飯館,胡亂吃了點東西。又叫了一份,讓店員送到水孫住處。我讓他們從今天開始,每天跑幾趟。如果水孫要換地方了,有什么情況了,他們就打電話給我。我跟他們很熟。這飯館跟我的畫室隔著半條街,當初我媽媽住院的時候,它也是全天候打理我媽媽日益萎縮的胃口。然后我就往我的畫室去了。畫室是一房一廳,帶衛生間。我把它布置得很講究,很舒適。當然也很亂,對我來說,亂并不妨礙舒適。就像整潔并不乏味一樣。舒適的意思意味著方便和放松,它指導著我目前生活的一切細枝末節。幾天沒來,屋里的一切顯得井井有條,生疏而親切。我先泡了個熱水澡。浴缸里有女人的細長頭發,朝我飛著媚眼。不知道誰回來過。我喜歡泡澡。如果不是太疲倦的話,我習慣泡澡后干一些很激情的事兒。比如畫畫。現在,我光著腳走出浴室,頭發一扎,走到畫布前。我把各種顏料一一擠好,擠得顏料咕嘟咕嘟往外冒。

天氣很好,下畈村的春天似乎被帶到了這里,畫室里到處是明亮的光線,搖搖晃晃的,很有風情。我擠了很多藍色,把它們涂抹在一個女人身上。我照例不去看清她,甚至不去勾描,我只是把大堆的顏料直接噴涂在她勾人魂魄的身體上。畫面開始傾斜,搖蕩,女人身上那股神秘而激情的藍色洶涌而來。當我情不自禁避讓時,我的腰被一雙柔軟的手臂包圍了,女人從畫面走下來,用她的水腥味包圍了我。我們倒在了那床地毯上,綴滿小黃花的綠地毯。我們翻滾著,歡快著,聽著小河的嘲笑和小鳥的尖叫,我們不管。藍色迅速包圍我,那片恐怖的源源不斷的海洋,帶著刺鼻的水腥氣,朝我一遍遍沖刷過來。我滿懷恐懼和熱望深深沉浸在它的懷抱,沉下去,沉下去,那種柔軟和溫熱帶來的滿足只有我媽媽的乳房給過我。房子很快被水浪漂起來了,晃晃蕩蕩,如同失事的機艙。明亮的光線穿透濃稠的藍色,在光滑的水面滑翔,沖浪,到達頂點,又俯沖下來,刺向我的眼睛。盡管我大睜雙眼,可我除了藍色,什么也看不見,那些都是我聽見的。你信不信,我聽到了那道陽光向我眼睛俯沖的呼嘯聲。

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了眼睛。就是說,我閉上眼睛人事不醒了一段時間。很快,我聞到了一種氣味,不是海水河水的腥味,而是我熟悉的香水味。我嘩地翻身坐起,發現床上歪著一個女人,亂草樣的金發散在白色床單上。她睡得正香。我抱住了腦袋。天,一切又回到了從前。

我足足發呆了一刻鐘。后來我反應過來,輕手輕腳穿好衣服。我帶上房門,夾著屁股快步往下竄。離開樓房不到十步遠,我的頭頂傳來一聲斷喝,混蛋!回來!接著,砰地一聲巨響,我最心愛的蘭花在我腳邊粉身碎骨。我不敢回頭,上了一輛車。為避免被跟蹤,我半路下車,到商場轉了轉,買了件外衣換了,上了另一輛車。

7

我換了把鎖。這些天,我把自己關在畫室里,畫畫,吃東西,足不出戶。

傍晚,我站在畫布前發愣,不知過了多久,聽見有敲門聲。三下,又三下。然后有個女人在叫,潘光!潘光!潘光你在里面嗎?我知道你在。

我當然不會回答我不在。我迅速脫下五顏六色的工作服,到衛生間把水開了,這樣我就聽不見那些噪音了。天將黑未黑,音樂像熱水在我的皮膚上舒緩地流淌,我舒舒服服地抽了根煙,才起身。出來時我甚至忘記了有人敲門這件事,吹起了口哨,吹了一半,趕緊打住。我不確定外面的人走了沒有,不敢開燈,可現在屋里確實黑咕隆咚。我摸索著到床邊坐下,打開手機看了會電視,又玩游戲。

門外響起了抽泣聲,聲音很細小,后來就蔓延開來,變成連貫的一串,一串。我知道你在里面,潘光,你開門呀。

好像是小調,不過平時她好像沒這么難纏。她像一匹野馬。喜怒無常風情萬種的野馬。她只會笑,只會叫,還從來沒哭過。我聽了會兒,很煩躁,決定給她姐姐打電話。我說,你去我畫室接小調吧,對,我不在那兒。我在廬山開會。她在門口快化成一灘水了。小調姐姐說,讓她化吧,我沒空。我說,別這么酷吧算我求你?她姐姐說,什么時候抽空把婚離了吧,我給她讓地方。我說,你先抽空把她接回去,我怎么著都行。她說,怎么著都行?你跟她結婚行嗎?我說,你爸媽該怎么看我?別逗了。她冷笑,都這樣了還在乎我爸媽?你就找借口吧。你要有點人味現在把她拉進屋去。你不在,你不在還知道她快化成水了?哄鬼去吧。我說,我真不在呀,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我現在在山里。算了,知道你不信,那除了拜拜沒什么好說的。

我把手機關了。我知道越廢話我老婆越不答應,我這么一算了,不出半小時,她準趕到。趁著有人在樓下發動汽車,估計門口的感應燈亮了,我輕手輕腳走到門邊,趴在貓眼上看,正好撞見一個巨大的眼球,嚇得我差點失聲叫起來。她也在往里面看。傻不傻。過了一會,鼓足勇氣再看,她蹲著,靠在門上,只看見一頭亂發,隨著肩膀不時抽動著。一會兒,燈滅了,女人不見了。哭聲還在,因為黑暗,哭聲像響在空曠的荒野里。一絲寒意扭動著爬上了脊梁,我腦子里立刻想到了午夜兇鈴、繡花鞋之類的鬼故事。幸好不久我就聽到了來自我老婆高跟鞋底生機勃勃的足音,把恐懼從我背上震了下來。哆哆聲越來越清晰,終于停住了。好久都沒有聲音,小調的哭聲也停了。我正懷疑,難道我老婆脫了鞋下樓的?或者被女鬼吃了。正把眼睛貼在門上,想看個究竟,忽然門劇烈地顫抖起來,伴隨著聲聲巨響。門外傳來的分明是撕打聲,咒罵聲,尖叫和門的助威聲此起彼伏。我聽見我老婆詛咒著我,潘光真是瞎眼了搭上你這么個呆貨在這里哭丟人現眼你不怕我還怕呢潘光死到峨眉山當和尚了一輩子不回來……啊——

不確定門口是不是小調。我懷疑了一下,接著就感到了鋪天蓋地的疲倦。我放棄了貓眼,倒在床上睡死過去。夢里我逃出了畫室,身后是一片追殺聲。最后我站在了歡樂賓館的樓頂,雙翅一展,飛了出去。四周飛舞著蘭蘭的身影,有點像武俠劇里人影重疊讓人眼花繚亂的鏡頭。蘭蘭像在模仿小龍女在給過兒演示抓麻雀的動作,漫天飛袖,聲東擊西,鳥語花香。我考慮著如何表現出這種飄蕩和恍惚,在我的畫面,好歹抓住蘭蘭的一片衣袖。我在急速下墜的過程中,似乎沒意識到墜落的結果。我從容地墜落,頭暈目眩地追隨著蘭蘭的身影。我始終抓不住她的衣角,也落不下地。一整晚我都在無休無止地往下掉。

次日,我去水孫的租房。房東告訴我,人走了。我的心一緊,說,去哪了?房東說,去醫院了,一個女人跟去的。我把畫攤在桌上,問房東,是她嗎?房東鼓著眼睛看了一會,說,呃,不錯,是她。我把畫掛在水孫床對面的墻上,畫框正好壓住了一片難看的水痕。墻上的這幅畫使整個房間有了光線,有了氣韻,若有若無的水腥氣擴大了房子的空間。畫的基調是黃色,大片明晃晃的淺金色,米黃色,檸檬黃,中黃,土黃,桔黃,棕黃。女人的黑發壓在這片堅固的金黃上,像是清早,電線桿上落著一堆麻雀。那是小龍女抓住的麻雀嗎。我抓住蘭蘭的一片衣角了嗎。當蘭蘭停靠在我心里,我很容易就看到了紅杏,她站在我的畫布前,等著我把她送上畫面。掛上水孫發黃的墻壁。發黃,有霉味,有些脫落然而依然完整的墻壁。她蓋住了那片恐怖的水痕,她壓住了一切引起恐懼、惶惑和痛苦的元素,帶著她淡定的微笑,帶著陽光和水腥氣,凝望著我們。

我往醫院走去。我仿佛已經看見水孫。他還在。他正在睡覺。女人趴在床邊,也睡著了。她的頭發黑得像水,也就是說,黑得發藍,流了一床。白金色的陽光鋪在水面。水孫漂浮在水里,像一個嬰兒,他睡得香。我有理由相信他睡得很香,我聽見他打著長短不一的鼾聲,簡直是生機勃勃的鼾聲,轟隆隆地像開過來一列火車。陽光把它們折射到墻上,反彈到窗外,引來了春蠅的不滿,把紗窗撞得叮咚響。在這幅畫面外,我不去想水孫是否還能回到那個房間,我只想留住眼前這幅畫。我閉了閉眼睛,抗拒著身體深處咕咚咕咚涌上來的那些金黃,它們甚至阻擋了我對水孫和紅杏的進一步想像。我什么也看不見了。

我僅僅殘存了一層淺淡的知覺,它告訴我,腦子里正奇怪地飛舞著一團團浮云般的念頭。如果不是水孫,是另外一些房客,他們看到墻上的女人像,會有什么反應,會有什么想法和決定,是我正在展開的聯想之一。與此同時,有藍色的淺淡的一道影子,從天空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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