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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

2012-04-12 00:00:00喻永軍
延河·綠色文學 2012年11期

劉水青要成城里人了。

他走出火車站的時候,心里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因為好多次進站、出站,都有警察讓他停下來,單獨審核他的身份。那一刻,他既緊張又興奮。

劉水青五十多歲,長了一副強壯結實的身板,鍋蓋頭,濃眉毛。兇悍的樣子,一看就是嫌疑犯。在警察犀利的眼光里,他總是油腔滑調地,回答完那些稀奇古怪的問題。那時候,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同時,也感覺到自己存在的真實和意義。冬天,在自家小樓里喝酒,他常常得意地把這些事當作笑話講,諞得幾個老弟兄“哈哈”笑成一片。

但是,今天那些警察,面帶微笑,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失望地瞅了眼長龍似的,停臥的墨綠色客車的車身,揚起頭,跨出了車站。

他被人群裹挾著,向廣場對面的出租車站移動。身邊是穿著時鮮,操著各地方言交談呼喚的男男女女。背著大包小包,染著各色頭發,有的為了準確的溝通,不停打著手勢。在茫茫的人群里,他有了一種陌生的興奮。

這時,手機響了,他用黑色粗糙的食指,笨拙地一摁,看到是兒子劉小東打來的,就大聲地對著話筒問是鳳雄路?還是鳳城路?一連問了七八遍,都沒有聽清楚。他那粗重的嗓音和濃重的方言,很是刺耳,許多人都回頭看他。直到他踩住了別人的鞋后跟,才收起了電話。

劉水青新刮過胡子的胖臉上,勉強擠出一點微笑。

“對不起!”

一個染著黃發的姑娘,一手撩著裙子彎腰勾鞋。頭也沒抬。

“多長個眼睛,少說對不起!”

劉水青有點惱火,剛要轉身,姑娘換了個人似的,笑瞇瞇地站在劉水青面前,把挎著的一個挺時髦的棕色坤包,往身子前拉了拉,紅了臉說:“叔叔,我是維亞。小東上班著,讓我來接你。”

長睫毛下的黑眼睛環視了一周,笑了一下,小聲說:“人真多呀!”

劉水青緩了一口氣,跟著維亞,擠進了出租汽車站。

站在涼棚下,劉水青望了一眼人山人海的廣場,火辣辣的太陽底下,螞蟻似的游動的人群,個個臉上都掛著汗珠子。

劉水青和維亞坐在出租車的后排,司機是個瘦瘦的中年男人,穿著雪青色短袖,戴著禮帽。問清去向,默默開動著車子,時不時瞟一眼反光鏡,眼神古怪地打量著他倆。

劉水青一直沒有說話,等紅燈時,司機點燃了一支中南海牌香煙,問劉水青:“榆林的吧?弄煤還是石油?”

劉水青說:“陜南的!”

“陜南的?石鳩河知道嗎?”

“我就是石鳩河的,你去過那兒?”

“嗯,那地方很美,山清水秀,很干凈。”

“是呀!”

“從秦嶺峽谷里鉆進去,往東一百多公里,有一個古鎮,叫五門鎮,小盆地,有漢代建筑。四周是俊秀的石壁山,樹很多。”

“你在那有親戚?”

“2000年初夏我去過。車要加水,就在村口停下。井臺上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穿著藍底白花的裙子,光著腳。我說加水,她大方地走過來,把水桶遞給我。木桶很小,水很清,我喝了幾口,給車上加滿。”

“是誰家的姑娘呢?”

司機吐出一口煙,笑了笑:“我這不是向你打聽嗎?你是石鳩河的呀!”

“你說的可能是宋莊?漂亮姑娘都出在那兒!”

“那次在鎮上住了一夜,天氣有點悶熱,第二天起床,車子就給管起來了。你猜我看到啥了?”

維亞說:“看到啥了?”

“石鳩河兩岸全是從水里跳上來的蛤蟆,綠褐色,核桃大小,骨碌著珍珠樣光滑的眼珠子,幾萬只在一起,整體只往一個方向蹦噠,雨點一樣,一大片一大片滿地都是。”

“看見井臺上那姑娘了?”

司機在反光鏡里瞅了維亞一眼,輕輕笑了一下,說:“看見了,她穿了件紅裙子,長長的頭發偏向一側,正彎腰用笤帚把蛤蟆掃到一起,用簸箕端到河邊,倒進水中。后來鎮上所有的人都這么做了。”

車子停下來的時候,司機擁抱了一下劉水青:“大哥,因為你是石鳩河人,我心里很親呀!”

劉水青眼睛酸了一下,心想:“我現在還算石鳩河人么?”

他有點慌亂地和司機道了別。

“以后要住在城里,我算城里人么?”

爬樓梯的時候,劉水青嘲笑起自己在火車站時的那一絲失落。

小時候,他聽爺爺說過,他的祖上居住渭北高原,遷到石鳩河時,出過幾代獵人。從老莊的森林深處搬遷到現在的地方,經歷幾世了。

爬上頂樓陽臺,劉水青看見了遠處,正在修建的一幢幢高樓。許多臺黃色的塔吊忙碌著,強烈的陽光下,一大群白色的鴿子扇動著翅膀,繞著塔吊徐徐飛過。

這是一個租住的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七層樓房的頂層閣樓——一桌,一椅,一床,一個室內衛生間。

現在這兒,就成了劉水青在這個城市里的家。

住在閣樓的第一個晚上,劉水青一直睡不著。

不知道為什么,老是想起一些往事。他睜眼望著陳舊的天花板,蜷著身子,胳膊枕在頭下。粗壯的毛烘烘的黑腿一只伸直,一只彎曲。

像一只鎖在籠子里的黑猩猩,一點也不自在。

閣樓里散發著一種古怪的氣味。熱風托著高高的閣樓,在城市的上空漂浮,他把它想象成了一個蒸屜,熱騰騰的。身上不停地冒汗,嗓子特別干燥。喝完暖水瓶中的最后一杯水,仍然感覺口渴。

“窮命的貨!”他罵著自己。

他想起在潼關背礦的日子,只要躺下,眼皮就像被鐵水粘在一塊,香甜地睡過去了。有一次,睡在戲樓旁的草窩里,晚上演戲,鑼鼓家伙敲得震耳欲聾,全然不知,半個身子一時麻木,失去了知覺。剛一翻身,一只臥著的黃狗受了驚,“哧溜”一聲從他身邊鉆出去跑了。他又一翻身,一只黑狗又“哧溜”一聲從他身邊跑出去了。

老婆就開玩笑說:“你睡著了,叫人背跑了自己都不知道。”

劉水青說:“誰背我弄啥呀?狗熊樣子的大男人,天天要吃飯!”

老婆就瞅著他嘿嘿地笑個不停。

可這個說話做事風風火火的女人,卻死在了潼關白土梁的松樹林子里。

當時,劉水青背著她從窩棚走出來的時候,雪已封了山。女人開始還大聲呻吟,后來呻吟就越來越小了。劉水青安慰她:“不就是肚子疼么?忍著,就三十來里路,到鎮上就好了!鎮上有醫生哩。”

走了兩個多小時,劉水青勾回手,摸著了媳婦有點單薄的衣服。他在白土梁的一道塄下,停住,想把身上的棉襖給她穿上。

媳婦僵硬地躺在他懷里,沒有溫度的臉,貼著劉水青的胸膛。

風裹著白花花的雪粒,在白土梁的樹林子里刮著。

在離小鎮只有八里路的地方,定格了劉水青永遠的傷心。那一年劉小東才十歲。

直到閣樓小窗外的路燈熄了,劉水青才有了朦朧的睡意。

他放松身體,閉上眼睛。這時,有了上廁所的意思。這意思一出現,一下子就很強烈。

他走進衛生間,站在馬桶前。

黃色的尿液,濺落在雪白細膩的馬桶瓷上。他一下子就忍住了。可一忍,就再也尿不出來了。他把小腹向前挺了挺,努力想再尿出來。努了好幾次,一點效果也沒有。更為糟糕,他居然有了想大便的意思。按了一下馬桶蓋子,清清的水流,將馬桶沖凈。

蹲坐在馬桶上,耳朵里全是嘩嘩的水聲。清滋滋的流水,讓劉水青聯想起了石鳩河里的水。

石鳩河邊的大人小孩,從懂事起,就開始認識水源的重要。水是生命的第一需求,其中最迫切的需求,就是飲用。所以,不能弄臟水源。

剛學會走路,大人就告訴他們,不能在河水里拉屎拉尿。甚至揪著那些頑童的耳朵,大聲呵斥:這樣子,就等于拉在自家的鍋里碗里!

在石鳩河人的眼里,河水永遠是神圣的!哪怕是用上井水和自來水之后。

劉水青蹲了好久一陣子,沒有拉出來。站起來準備穿好褲子。剛直起腰,肚子下墜得很厲害。又蹲了下去。

怪了!?以為是自己不習慣坐便的姿勢?脫掉鞋子,光腳蹴在馬桶上,兩手托著臉,蹴了好一會,沒有結果。

他又下來,繼續坐在馬桶上。取了一張報紙看,報紙上寫的是民警破案的事,一字一字讀完了整個的破案過程,罪犯都逮住了,但是,還是沒有拉出來。

怎么辦呢?他著急了,在房間里坐臥不寧。

出門快步走下樓梯,順巷子找起廁所來。跑完了兩條巷子沒有找著。

正著急,看見了一處低低的院墻。墻內是一片綠色的植物。他翻身進去,蹲在草叢里,一下就拉出來了。他被自己的行為嚇了一跳。怎么會這樣呢?

他從原來的地方又翻出來,才看清那是一個公園。

第二天白天,閑著無事,他就有意在巷子里轉了三四個來回,看看有沒有公廁。哪怕在白天,方便一、兩次都行。坐車走二十分鐘有一個公廁。他可以坐過去,花兩塊錢。坐回來,再花兩塊錢。

可是,整整一個白天,劉水青竟然沒有一點想上廁所的意思。他著急又失望,怎么辦呢?

他望著高高的閣樓。

半夜時候,又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最后,還是翻墻去了公園。

他沒有想到,進城后的第一件煩惱,竟會這樣的尷尬!

最讓劉水青意想不到,第三天晚上,他被公園的保安抓住了!保安問,為啥要這樣做?他如實地告訴。保安年輕的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

最后做了兩個判斷:一是這個老頭懷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二是他有心理障礙,或者是輕度精神失常。

“以后再這樣,就讓給曝光!”

劉水青知道那意思。曝光,就是拍上照片,讓這個城市的所有人知道,劉水青干了一件多么不光彩的事情!

結果,將劉水青教育了一番,放了。并將這些通知了劉小東。

劉水青的兒子劉小東,大學畢業后,在一家民營公司上班,月薪三千塊錢。談過的女朋友不少,一個也沒成。原因是結婚需要房子。按目前的收入計算,房價不漲,劉小東需要工作七十五年,才能買下一套普通的房子。

一到開工資,劉小東就想起買房子的事,苦惱得一頭霧水。

閣樓背面是一條馬路,路旁是一個廣場,一家豪華酒店正在建設。劉小東就職的公司,緊挨著酒店工地。

去年冬天的一天,劉小東從福州出差回來,一下車就覺著風刮得特別厲害。

踏跺了兩下鞋子上的灰塵,就見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從工地開出來,速度很快。劉小東隱約聽見廣場有人哭泣的聲音,就瞄了一眼車牌號,提著包,向那一圈人走過去。七八個驚慌失措的農民工,圍在一起,就像一群被寒風吹得無處躲藏的鴨子似的,操著他聽不懂的河套口音,焦急地說著話。地上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歪著頭,衣衫不整,鼻口出血,松不拉塌地躺著。旁邊跪著一個女人,臟麻麻的臉上糊滿了淚水。

“他大!他大!嗚嗚嗚……”

“趕緊送醫院么!”

“誰知道這里的醫院?”

“要工錢要下人命了!!”

一群人慌張地議論著。

劉小東撥打了110報警電話,又撥通了120急救電話,就靜靜地站在一邊等待。他知道,這個時候只有等醫生來才有解決的辦法。

警車和救護車幾乎是同時到達的。

急救車里跳下來一個戴眼鏡的醫生,拉出那個男人的手,摸了一下脈搏,從車上拉出擔架,將那男人抬上車,向警官點頭示意,急救車拉著凄厲的笛音,開走了。警察封鎖了現場,勘察、拍照、記錄。之后,劉小東等人又被帶去公安分局做了筆錄。

廣場出事后三天的一個清晨,劉小東接到了一個陌生姑娘的電話,這個陌生的姑娘就是維亞。她用普通話先介紹了自己,然后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劉小東問了問維亞爸爸的情況,就禮貌地掛了。

傍晚,維亞又打電話過來,說自己是河套人,在這座城市,沒有熟人,想要劉小東幫他尋一張鋼絲床,晚上看護爸爸用。劉小東聽出來她有些遲疑,就爽快地答應下來,可他正在出差的火車上。

劉小東聯系了自己的朋友劉長生,告訴他務必尋一張鋼絲床,送往維亞爸爸所住的醫院。劉長生是個護工,嘻嘻哈哈地在電話里跟劉小東打哈哈。

劉小東說:“就是偷也要給偷一個。”

夜里十點多,劉長生打電話過來:“哥們,厲害呀!長得跟天仙一樣!”

在維亞的敘述里,劉小東知道她是寧夏河套人,北戴河的一所文理大學讀過書,現在是一家網絡公司的業務員。

劉小東也是離北戴河不遠的一所工科大學畢業。一下親近起來,他倆談北戴河的夜景,談黃金海岸,談海浪和噴泉。漸漸劉小東的心中有了一種莫名的期待。

劉小東從武漢回來的時候,維亞去車站接他。

維亞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站在城墻下的燈光里。

穿著咖啡色毛料夾克的劉小東一出車站,徑直向維亞走去,他紳士般地伸出手。

“先生,你認錯人了!”維亞盯著劉小東方正英俊的臉龐。

“我聽出你的聲音了,你就是維亞!”

維亞凍得發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她撥開劉小東伸過來的手,拂去臉上吹散的幾根長發,走上前去,輕輕地擁抱住了劉小東。

住進閣樓的第四天,在樓下過道里,劉水青碰到了劉莊的劉志山。

劉志山問起劉水青現在的打算。劉水青說:“村里的情況你知道,地征了,房拆了。本來想買一套開發的高層,可小東談了個對象,要結婚了,沒個落腳不行,拉扯著在城里給買了套房。”

劉志山說:“行呀!你想得長遠。我昵——地被征了,人沒啥掛牽,出來倒暢快。”

“今年清明,你都沒有回去祭墳吧,我看你連老先人也不想要了?”

“得生活,總不能連老祖宗也一塊搬到城里來吧!”

“這次開發咱石鳩河,聽說規劃得好,省出了不少地哩!石鳩河這地方呀,插個棒槌,幾年也能長成大樹。可惜當地人沒能力開發么!”

“你少皮干,兒子成了城里人,你也算有個交代了。石鳩河跟你有毬關系哩!”

“狼心狗肺的貨!生在石鳩河,吃在石鳩河,長在石鳩河,祖祖輩輩的石鳩河人,現今你想一腳蹬開?恁簡單呀!”

劉志山吩咐水果攤稱二斤蘋果,戴著黃色圍裙的中年女人,瞅了劉水青一眼,笑一下,稱好蘋果遞過來。劉志山取出一個,在衣服上一擦,“咔嚓”咬了一口,連袋子遞給劉水青:“給你稱的。我在建筑工地給人看場子,老板讓再找個人。想來,就打電話。”

第二天,劉水青來到建筑工地的時候,劉志山正在一個單人臨時工棚里睡覺。陽光從大樓框架的空隙里照射過去,明亮有力。卷揚機“吱吱,吱吱”地把水泥料兜提升到十幾層的樓面,塔吊緩緩地轉動著。戴安全帽的工人上上下下在樓梯間走動。

“你說的工作就是睡覺?”劉水青叫醒劉志山。

“晚上值班你看能行么?”劉志山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光著上身,溜下床,喝了一口隔夜茶,使勁搖頭,讓自己清醒清醒。

劉水青沒言語。第二天搬了過來。

剛開始,劉志山帶著他熟悉了工作環境。主要是晚上工地建材需要看護。劉水青提著長筒手電,東照照西照照,一夜轉到天明。

一個深夜,經理過來查崗。劉水青大聲喊:“誰?”

經理不說話,繼續往前走。劉水青開亮了手電的強光。經理慢慢蹲下身子。

劉志山一邊跑一邊高聲嚷嚷:“水青,水青,你弄啥呀?快把燈關了!這是經理。”

劉水青說:“經理!我當是賊哩!”劉志山罵了一句:“你才是賊!”

經理仔細打量了一下劉水青。“最近值班沒有喝酒吧?”在工棚里,他淡淡地問劉志山。

“沒有!”

“安全要放在心上,不能出事情呀!”

經理前腳走,劉志山就罵起來:“你掙大錢,老子混個飯吃,還三天兩頭訓!”說著,從床下拉出一個塑料桶,往杯子里倒了一滿杯酒,杯子里漂了一層枸杞子,對劉水青說:“老家的包谷酒,來,喝點!要不撐不到天明。”

“你少喝些,我去外邊看看。”

五月十八,劉志山過生日。劉水青燉了一鍋排骨,晚上喝了點酒。剛好,劉安吉和劉安亮收破爛路過這里。同在一個村里,自然相當親熱。

劉志山取出平時積攢的紙板、鐵絲、螺絲、鉆頭等一應雜物,過稱算賬賣了七十六塊。劉安吉和劉安亮把東西裝到架子車上。劉志山從床下取了酒桶,滿滿地倒了兩杯,又給自己倒了多半杯,碰杯喝下。

入夜,劉水青已順大樓工地轉了兩圈。回到工棚,見劉志山滿臉酒氣,睡意正酣,沒打攪,帶上門悄悄走出去。一邊走一邊想起劉志山的苦焦日子,就可憐起劉志山來。

這劉志山,少年家貧,父母早亡,兄妹二人相依為命。二十三歲上,經熱心人說和,與宋莊的一戶人家,換親成婚,生有一子,乳名二丑。劉志山生得尖嘴猴腮,瘦小無力,在靠力氣吃飯的年月里,光景一直沒有起色。日子久了,女人感覺跟著劉志山也沒啥前途。二丑十歲那年,媳婦跟別人偷偷跑了。

苦熬到二丑十六七歲,劉志山仍然是個一人一兵的光桿司令。二丑輟學在家,父子倆就商議去了城里打工。生活好了,劉志山手頭活泛,不免孤獨寂寞,悄悄干了些沾花惹柳的小小勾當。兒子稍有覺察,摔了鍋碗到南方打工去了,多年不曾音信來往。

去年征地拆遷,劉志山千方百計聯系上兒子,意思想在老家買一套房,算是交代。兒子在電話里對劉志山說,他已決定在東莞上門。

“狗雜種!這狗雜種!!”劉志山喝醉酒的時候,一聲高過一聲地罵。

劉水青一邊走一邊想,轉到架管庫門口的時候,突然聽見了劉志山說話的聲音:“你不是想要架管卡子么?今天要多少拿多少,但是得跟老子睡一覺……”

“流氓!”一個女人帶著哭腔罵了一聲。

“流氓!賊和流氓一樣啊!”

“流氓!流氓!”女人憤恨的罵聲中,傳來衣服撕裂的聲音。

劉水青正在為難的時候,劉志山慘叫了一聲。他看見兩個女人,黑地里向工地外跑去。

去年,劉小東帶維亞回石鳩河老家的時候,正是隆冬季節。石鳩河川道里莊稼收盡,柳樹干枯的枝頭上,成群的麻雀骨碌著黑豆似的眼睛,在樹枝間和地上覓食,這些膽小的精靈稍有響動,就“撲嘍”一聲鉆進石鳩河兩岸的衰草中去了。

冬日高遠的天空下,石鳩河靜靜地向東流去。

劉小東穿著一身灰色休閑裝。維亞雙手凍得彤紅,黑漆似的瞳仁閃著亮光,眼前的景色,使她有提不完的問題:“那是一種什么鳥兒呀?鮮紅的嘴,長長的尾巴?”

“那叫麻野雀!”

劉小東說:“我給你唱一首山歌吧。”

劉小東就唱了起來:“麻野雀,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把媳婦放到熱炕上,把娘背到老梁上,咕嚕當,咕嚕當。哎呀,哎呀,我的娘。”

維亞親昵地斜一眼,纏著要再唱一個,劉小東就又唱起來:“井沿低,井沿高,井邊一樹花櫻桃……”

剛唱了幾句,迎面幾輛黃色的鏟車,螃蟹一樣揚著大鏟子,“突突突,突突突”地開過來了。巨大的排氣管吹揚起路面上的灰塵和枯葉。維亞抱著劉小東的胳膊,向路邊讓了讓。最后一輛鏟車停了下來。

機器巨大的轟鳴聲里,一個小伙子從駕駛樓里伸出頭來:“劉小東!劉小東!”地喊著。

劉小東仰頭一望,認出是高中同學宋無量。

“你這是干啥去呀?”

“下河灣鏟地去!”

“地里不是有莊稼么?”

“開發商給補償過了!”

“下河灣才多少地,能開發個屁呀?”

宋無量把鏟車往邊靠了靠,讓出車道,熄了火,指著石鳩河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河西這一大塊都要征,村子也要搬遷,蓋高層。”

“看來你想住高樓了,心里盼著征地拆遷哩么?”

“盼不盼一樣,反正最后都得遷。”

“有反對的么?”

“有,地價太低,一畝四萬五,好些人想沒地以后干啥呀?”

“政府肯定有打算哩么!自己也能尋找機會,創業致富。農村城市化是方向呀!”

“一些人不適應,地在手里的時候,沒有好好經營,現在要征用了,倒想得很多。就像從身上割肉似的。”

“必然的,征地拆遷是大事,地是農民的命根子。地丟了,就連丟了命一樣。”

宋無量“哼”了一聲:“鎮上征地的程序也有問題,象土地征用用途,征地補償方案,補償發放的具體時間,這方面,做得很粗。農民知情程度有限,大部分人,拒絕簽字。”

“只是個開頭,隨后還要征用,咋開展工作?”

宋無量說:“中學有個老師,組織村民學習了《土地法》。政府的人說,他讓征地工作推遲了五天,已準備調到深山里的一所小學去。”

“威壓么!”

“是又怎樣?縣上來了領導,說解決問題。但就唱了些高調。農民需要具體的方法和措施,說白了,就是錢什么時間能裝在自己的口袋里。他們怕地錢兩空。”

“兩空!?會坐牢的!”

“上山里修高速路,拆遷都兩年了,錢還沒有到農民手中,一些人現在還住在窩棚里!”

劉小東愣住了。

“你叔廠子擴大了?”

“又開了兩個廠子,用附近的民工,這次征地拆遷,對他也有影響!”

“一些人能照顧家庭,照看莊稼,征地之后,舉家外出,影響人力資源。”

宋無量的手機響了,瞅了一眼說:“開發商打來的。”又瞅維亞,維亞忙說:“你好,我叫維亞!”

宋無量拍了拍戴著的黑手套,對劉小東說:“我兒子都三歲了,你也該結婚了吧?”

劉小東看了維亞一眼說:“以后再說吧!”

宋無量說:“維亞,明年夏天再回來吧!我和小東帶你一塊去深山里撈魚,潭水大得跟湖差不多。景色很美!”

維亞揚起胳膊,做了個拜拜的手勢。

宋無量發動了鏟車,“突突突”地開走了。

劉小東家是一棟兩層小樓,迎面貼著白色的瓷磚,方正干凈的小院子,全部用水泥硬化。上屋門口,是六尺寬一丈長的一個廊檐。廊檐上,以大門為中心,兩邊各放了兩張精致的長條型大理石桌,桌上,對稱擺放了兩盆寬葉蕙蘭,兩盆紅豆杉,兩盆茉莉,兩盆榆葉梅。靠大門右邊,是一株碗口粗的廣玉蘭樹。左側靠院墻,是一圃茂盛的毛竹,長得一丈多高,站在院子外邊就能看見。

大鐵門輕輕閉著。

推開鐵門,劉水青站在上房門口。維亞叫了聲叔叔,進了屋里。屋子中間生著一個鋼炭爐子,藍色的火苗撲閃著。爐子上,黃釉藍花的瓷壇子里,燜著一只土雞,熱氣‘吃吃吃’從壇子縫里往外冒,房子里暖烘烘香噴噴的。

小東去灶房里煮了一壺姜汁可樂。劉水青就炒好兩個菜,端了出來,一盤綠瑩瑩的鮮青筍,一盤素炒香菇。取下壇子,揭開蓋,生姜、大蔥、紅油泡泡辣椒漂在湯面上,肉爛湯香。

劉水青喝了問起維亞爸爸的情況。

維亞說:“肋骨和髕骨兩處骨折,現在是手術后恢復期,在外邊租了房子住。”

劉小東說:“聽說咱這要征地拆遷了,你準備咋辦?”

劉水青平靜地說:“大勢就這樣了,等也是遲早的事。很多人,都嫌地價太低,我看,地價是政府定的,根本不可能提了。”

接著說:“有些人提出,征地后要政府給一個長期的生活保障。依我看,老人們有這樣的要求,是合理的,年輕人也想有,怎么說呢。”

第二天,吃完早餐,劉小東在大堤上給宋無量撥電話,是宋無量媳婦接的,她抱歉地說,宋無量去山西考察大豆深加工的設備去了。

河道里,清清的水流卷著漩渦,發出嘩嘩的聲響。

石壁山下,寬闊的平地上,是兩個規模很大的養雞場。百十多問房舍,列成幾排,簡易房的墻壁刷得雪亮。挨養雞場不遠,是七八家養豬場。家家豬場門口,兩只毛色光溜的狗在溜達。見生人過來,例行公事般地狂吠兩聲,一雙雙狗眼,卻始終盯著房頂上,尾巴一翹一翹,伺機偷食的一群喜鵲。

他倆穿過高速路的高架橋洞,山谷窄了起來,轉過山嘴,忽然就聽見了“呼隆隆”的水聲。劉小東說,那是這里的“白龍洞”。只一股急流,從山根的一個大石洞里,帶著風聲流瀉出來,沖出幾畝地大的一個清潭。水在潭中打著轉轉。半尺長的魚兒,成群貼著潭底的石子游動。潭邊水畔,是大片大片枯萎了的夏枯草,枯黃的草屑子下,草根卻泛著青色。

維亞忽然記起,宋無量說過撈魚的話,問劉小東:“這魚咋能撈上來?宋無量是胡吹哩吧!”

劉小東看著維亞,笑著說:“撈魚要有魚簍,做魚簍子用荊條,編成一個腰鼓樣的東西,留出外大里小的口,里面放上水草和魚餌。沿潭邊隔空一段放下一個,一溜十幾個。魚兒鉆進去就出不來,半天能撈五六斤。”

維亞就在潭邊蹲下來。

劉小東說:“再往里走,水潭比這都大,有十幾個吧!兩邊山上,全長著野生石楠和五角楓樹,那一年宋無量他叔,進山撈魚,竟然還撈了幾十條一斤多重的鯽魚。宋無量還撈了一只盆口大的鱉!”

回到家里維亞對劉小東說:“太美了,等咱老了,回來住!”

劉小東說:“一搬走,要回來就難了!”

維亞只覺可惜,又腳疼腿疼,悄悄到房間睡覺去了。

睡醒,聽見隔壁人聲吵雜,喊了兩聲沒見答應,走出院子。

“大爺大叔,你們說說,我劉一峰不是劉莊生養的人么?我家列祖列宗,都在劉莊村后的石壁山下埋著哩啊!你王增紅,就是這樣做事情么?你這村長就是這樣當的么?”

說話的是個留著光頭,小眼睛低個子的青年。他挽起袖子,棉襖的拉鏈已經拉開,一副準備打架的樣子。

在他對面站著的,可能就是村長王增紅,四十七八歲,留著分頭,紅臉蛋,穿一身干凈的藍色西裝。

“你不要胡攪蠻纏了,你戶口早跟你媽遷走了。”村長說。

“是遷走了,那是因為我大死了。我才遷的,那時我才兩歲。我媽嫁了人,可那個人又死了。我媽又悄悄嫁到南方去了!”

“你應該去找你媽!”村長說。

“不去,我姓劉,這劉莊是我的根!我十五歲打工,六七年沒有回去,那地方已消了我的戶口。”

“這你不能怪劉莊村呀!”村長說完,看了一眼圍了一圈的男女村民。

“你叫大家說說,這能怪我么?”

“你說,你說我該到哪里去?”

村長急了,說:“劉一峰,你這事我管不了。這樣說來,咱都是三百年前從山西大槐樹下遷來的,應該到山西大槐樹下尋戶口去……”

劉一峰沒等村長王增紅把話說完,彎著腰,一蹦一跳,攥緊的,干瘦的拳頭就打在王增紅的臉上。王增紅打了個趔趄。剛要打第二拳,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攔住了。

“住手!”劉水青威嚴地說。

“水青叔,你看他說的啥話!這世上沒我戶口,就等于沒有我這個人了,也不用誰管,最大是弄了性命。”

“混賬想法!”劉水青說。

“嗯!那為啥我的戶口遷不進來,你哥王大紅的戶口就能遷進來?”劉一峰踮起腳尖,扭過身子,問村長。村里人都驚訝地看著劉一峰。

“有這事?”“沒開村民會么!”“他媽的皮!”

人群議論起來。王增紅用手捂著臉。

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干瘦老頭,站出來說:“大紅早年當兵,在邊境打過仗,是功臣吧。退伍后,戶口一直在民政局,工作沒落實,資料在縣上放著,一年要交二百塊錢的托管費。去年,娃都十八歲了,戶口還在空里飄著,想辦農合療,就把戶口遷回劉莊了。這樣辦不應該?!”

“你是他的三叔,當然替王大紅說話!”

劉一峰挽著袖子,走了。

工期結束。劉水青又要天天回閣樓睡覺,他心里有點發愁。

兩個晚上,沒有上廁所。早晨,就火急火燎到公交車站去了。他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一二點才回閣樓。他患上了便秘,飯量比以前小,發著低燒,人也瘦了。

“是病了么?”

一天早晨,劉水青去附近的一個小吃城吃飯。

賣攪團的桌子上,一個人正在低頭吃著。從身邊的咖啡色禮帽,和穿著的雪青色短袖上,劉水青認出,是上次拉他的出租司機。

“兄弟,早啊!”劉水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司機冒著熱汗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大哥,咋碰見你了!住在附近?”

“來一碗攪團!”劉水青一邊吩咐,一邊付賬。

司機拉住劉水青說:“我來開吧!”

劉水青說:“快吃,再讓我惱了!”

司機點燃一支煙說:“我叫秦朗,在東郊住。”

“今兒咋沒出車呢?”

“媳婦開哩,我遇到點麻煩事!”

劉水青吃畢說:“走,到哥那地方喝杯水吧!”

秦朗也不推辭,跟在劉水青后邊,上樓梯到七樓頂推門進了閣樓。

劉水青泡上茶。

秦朗說:“這段時間弄啥來?”

“給建筑工地看場子,活完了。”

“沒找下新活?”

“沒有!”

秦朗忽然記起一件事情,問劉水青愿意不愿意看大門。劉水青說能行。秦朗便撥通電話,聊說了一會,說:“定了,明天我開車來接你。”

劉水青說:“你說有麻煩事,能給哥說說么?”

秦朗說:“就是第一次遇見你那天,晚上七點,我急著回家吃飯。開車到長樂坡那塊,忽然從人行道跑過來一個女人,迎面向車子撲來。我當時嚇傻了,急剎車,方向盤朝左一打,人避過了,但照車鏡掛住了坤包帶子,人一下摔倒了。我從車上下來,一摸人,滿手是血。嚇壞了,趕緊抱上車往醫院送。

“我剛在急診室將受傷的女人安頓下,去銀行,預付了三千塊錢,警車來了。交出駕照,一位警官打開儀器,讓我呼幾口氣。我知道在查酒駕,我就沒有喝酒。畢了,坐在桌子對面的那位警官,瞥了我一眼,姓名、年齡、籍貫地問起來。我有點躁,說,這些證件上都有,主要是姑娘傷勢,如果排除謀殺,賠償問題,還有保險公司哩!

“他說我態度不好,反復讓我敘述事發時的情景。末了,他問我是不是認識這姑娘,我搖了搖頭。后來,他們調用了出事地點旁一家銀行的錄像,證實我沒有說謊。”

劉水青給他續上水,又削了一個蘋果。秦朗驚奇的看著劉水青說:“我無意間給警察說了空話,因為第三天我去病房看她的時候,有點面熟。仔細一看吃了一驚。你猜她是誰?”

劉水青搖了搖頭。

秦朗說:“她就是十年前,在石鳩河宋莊村口井臺,見到的那位姑娘,叫宋小仙。”

“我問她,你這樣做是想害我么?她說她痛苦極了,出門見車子就撞,只想一死了之,并不是故意撞我的車。醫生誤把我當成了她的家屬,告訴我,她幾次拔掉輸液的管子,聲嘶力竭地哭鬧,精神已出了問題。”

“她從醫生的嘴里,知到了我當時抱她進醫院時的情形——臉色傻黃,滿頭大汗,六神無主地大呼大叫。所以,我坐在她的床邊時,她能稍微安靜一點。她不洗臉,不說話,也不吃飯。我想和她交流?又怕她情緒反復。我說,你這樣不積極配合治療,什么時候才能痊愈出院?我現在被警察攥在手心里,不能結案。要等到什么時候?”

“她絕望地看了我一眼,眼淚不住地流下來,說,你去把那些人叫來,我會告訴他們事情真相,這事與你無關。我說,事情哪有你想的這樣簡單!只有你完全恢復了,醫院做了出院結論,才能處理。要不,他們會以為我在威逼你。”

“她默默地不再說話,一連幾天默默地吃著飯,用愧疚的眼神看著我,仿佛一個做錯事情的孩子。她穿著病號服,頭上纏著繃帶,楚楚可憐。這樣年輕的生命,居然選擇了去死,肯定有冤情。”

秦朗一下情緒低落起來。

“我借了朋友的車,去了一趟石鳩河。宋莊已開始全面拆遷,鏟車將搬去屋頂的整座村莊,嘩嘩啦啦地推倒。在臨水的一個工地,我看到了宋莊居民新村規劃圖,全是花園式的高層洋房建筑,做成巨大的廣告牌,立在路口。前期地基挖掘工程已經結束。正在進行混凝土澆鑄,鋼筋框架已露出地面。”

“村口的那個井臺冷冷清清,只等著外圍設施完善時,被鏟掉填平。”

“想起十年前在這兒見到宋小仙時的情景,我心里一陣陣地刺疼。”

“后來,我在五門鎮大橋下,碰到了一位拾破爛的大爺,見我打聽宋小仙,警惕地問,你是什么人?我說了小仙的情況。他說,心傲苦命的孩子呀!宋小仙是宋莊的一朵花呀,二十五歲嫁給鄰村。丈夫出外打工,小日子倒也紅火,不久在五門鎮開了一家服裝店。”

“2008年,小伙子染上了毒癮,三天兩頭要錢。一年不到,服裝店倒閉了,公公和婆婆一味指責小仙,又嫌小仙不曾生養孩子。小仙有苦說不出,整日郁悶。又過了一年,丈夫毒癮犯了的時候,從五門鎮大橋跳進石鳩河,死了。”

“征地拆遷開始,小仙一咬牙,把自己的地從家里分出來,同意簽字,去城里做生意去了。后來聽說被南方人騙了,沒想到會這么慘。我探問小仙家里的情況,老人告訴我,她家只有一個弟弟,在廣東打工。”

“從石鳩河回來,我不知道該對宋小仙說什么。我想對她說放下是一種智慧。可自己都嫌干巴巴的,她心里有著不能接受的現實,有著十多年來大大小小的委屈。一天中午,我去看她,特意去水果攤買了一個果籃,我進了病房,她從床上下來,將果籃一摔,水果滾得滿地都是。她抱著我嚎啕大哭,最后在我肩膀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我回到家里,如實地對媳婦說了醫院發生的事情,她開始用懷疑的眼神看我,之后,打了我兩個耳光。小仙出院后,隨她弟弟到廣東去了。”

“結了案,我繼續跑出租車,可思想總是拋錨,一月時間下來,搶紅燈的次數比過去一年都多,好幾次,還差點撞了人。”

劉水青說:“秦朗兄弟,哥聽出來了,你是在替宋小仙擔心。依我看來,宋小仙和她弟弟在一塊,當下不會有事。”

秦朗點點頭。

停了一下,劉水青又說:“她只有自己靠自己。還能咋辦?”

劉水青送秦朗下了樓,站在房東長成陰涼的葡萄架下,陽光從葡萄葉的縫隙里落下來,灑在秦朗消瘦而又憂郁的臉上。

劉水青和他握手告別。

太陽潤潤的光影里,抖動著鴿群的影子。對面人家的陽臺上,種著一排向日葵,金燦燦地開放著,一個小女孩正在給澆水。

劉水青來到秦朗介紹的地方上班,這是臨河的一個居民小區。

夏夜的傍晚,霓紅燈閃爍,燈帶把河堤兩岸的樹林,照得飄忽不定。小區的廣場上放著音樂,聚起了一群跳舞的女人。劉水青也去那兒看熱鬧,舒緩的音樂聲里,劉水青坐在花園的石凳上,看人跳舞。他發覺,有個穿著咖啡色裙子的女人,特別眼熟。想了半天,原來是閣樓下,給他和劉志山稱蘋果的那個女人,大概四十多歲。在劉水青的眼里,她的舞姿很好看。每次,劉水青只看她跳舞。她不在的時候,劉水青感覺很沒意思,就回門房喝茶去了。

夏天的雨,唰唰唰就下起來了。跳舞的女人們,把手遮擋在頭頂上,嘻嘻哈哈地跑開。那賣蘋果的女人就推開門房的門,到劉水青的小房里避雨,進門,就沖劉水青笑了起來。說:“你在鳳城路吃過我的蘋果!”劉水青說:“記性真好,是劉志山稱的。”

那女人就說:“你倆長得都有特點!”

“一個像張飛,一個像孫悟空!”

女人笑了起來:“大哥是哪里人呀?”

“石鳩河劉莊的。”

“宋無量認識吧?他是我侄女婿!”

“嘿嘿,認識。他叔宋四海是石鳩河的名人!這孩子也有出息,跟我兒子是同學。”

“我咋就沒見過你呀?你是剛來的吧?”

“是剛來,一直值夜班!”

這個女人叫鐘秀秀。他有一個兒子叫胡董,二十四歲。

兩年前,征地那會,鐘秀秀和丈夫嫌地價太低,不愿意簽字。隊長就慫恿胡董簽字,胡董經不起誘惑,簽字,領錢,給家里留了一萬元,去城里創業去了。他父親胡大寶,心臟本來不好,一氣住進了醫院。

那天,鐘秀秀回家領了青苗補償和附著物的賠償款,天黑進城。感覺有點餓,想去小吃城吃點東西,再到醫院。出車站走不遠,兩個男人,并排走過去。面前地上,掉了一個黑色的小包,鐘秀秀嚇了一跳,剛想繞過去。后邊一個中年男人,一彎腰撿了起來,拉開一看,包里一沓錢。

男人四下看看,扶了扶眼鏡,對鐘秀秀說:“你的包掉了?”

鐘秀秀搖搖頭,準備走開。

那男人說:“運氣不錯,出門撿錢,就你我看見,人常說,見一面分一半。”就強拉著鐘秀秀,拐到旁邊的小巷子里。鐘秀秀剛要喊人,就見剛才丟錢的兩個男人,氣勢洶洶地過來了。那中年男人取下眼鏡,掏出錢,扔下包,跑了。

“錢呢?!”兩個男人盯著鐘秀秀,兇狠地問。

“我不知道!”

“錢包在你腳下,我倆看見你和那眼鏡男人在分錢,你說不知道?”

“我沒有分錢,我也沒有錢!”

“沒有錢?搜了再說。”

兩個男人就在鐘秀秀身上亂捏,拽出了那三千元的賠償款。

“嘴硬,你不是說你沒有錢么?這錢是哪里來的?”

鐘秀秀這時明白過來,大喊:“搶人了!搶人了!”

兩名男子逃得無影無蹤。

胡大寶當天晚上心臟病突發——死了。

胡董進城,愛上了彩票。不久結識了一位志趣相投的姑娘。開始小有收獲,中了幾次小獎,兩人買了潮流時裝,出入于茶秀酒樓,如一對情侶,好不快活。胡董心下憧憬著中次大獎,在城里買房子買車,過上花天酒地的日子。一次比一次厲害地增加購買彩票的數量。半年過去,錢所剩無幾。姑娘找茬吵了一架,分手走了。鐘秀秀找見了兒子,就托宋無量安頓胡董到宋四海的磚廠干活去了。

那天,劉小東來小區看劉水青,他們在小區對面的清真餐館,吃了一碗羊肉泡饃。劉小東帶了一瓶有緣西鳳白酒。

劉水青不覺多喝了兩杯,臉紅耳熱,就到河邊的林子里乘涼、隔河望見小區燈火輝煌,心里產生了一種說不出來的陌生。

從石鳩河搬出來這件事,他知道在欺騙自己。不管他如何大度,地回避和解決了征地拆遷問題,但心里一直都有一個難以解開,又很難抹去的結。開始拆遷征地,劉水青一個人彷徨了很長一段日子。他不想把自己的心事讓劉小東知道。他替兒子劉小東慶幸,結識了一個實在懂事的姑娘維亞。房子買在城里,從劉小東起,他的后人,就要在這座城市里繁衍生息了。

劉水青的祖上是渭北高原的拓荒者。當年,渭北大旱,樹木枯死,土地荒蕪,許多人翻越秦嶺,尋找有水源的地方。劉水青的太祖爺爺和自己的兩個結義兄弟,翻山越嶺來到了石鳩河畔。見山清水秀,就定居下來。

到劉水青爺爺輩,兄弟三人。

二爺劉慶福在外經商,主要把雞蛋、松子、麻油、生漆、藥材之類運往云貴四川。再把食鹽、絲線、綢緞、香表返運回來。生意越做越大,在省城置有田產。民國二十八年,在貴陽遭遇民團搶劫,財失人亡。三爺劉慶祿是甲長,在組織的一次村民打擊土匪、保衛家園的戰斗中,被土匪活捉,用刀劈死在紅土嶺溝。太爺爺當時身強力壯,硬是連夜將三爺的尸體獨自一人背回家里。劉水青的爺爺是大爺,叫劉慶順,結婚一年后被抓了壯丁。1953年,劉慶順從朝鮮戰場上回到了劉莊。他先在鄉上擔任文書,后來,去一個水庫工地任指揮。親自上山放炮,整得兩耳失去了聽力。劉水青的父親叫劉猛秦,1952年當兵去了內蒙古的雅布賴鹽場。轉業之后,劉猛秦被分配到騰格里沙漠東部的一個叫雙灣的林場。林場就他一個人。他在沙漠和林場之間開了一百多畝荒地,種上葵花和玉米。黃昏的時候,他騎著馬繞著荒地奔跑,用彈弓驅趕大群的喜鵲和鴿子。收獲后,幾年下來賺了不少錢。他蓋了兩大院房子,準備帶著一家人去那里創業。沙漠漸漸地吞噬了他開的荒地。1968年春天,他回到了石鳩河,種過藥,栽過樹,喂過豬,養過魚,辦過磚廠,進深山扛過木頭,開過飯館,走鄉串村地收過破爛,育過苗圃……總之,凡是有創業機遇,他都不會放過。石鳩河如果是一片桑葉,劉猛秦就是一只孜孜不倦、勤奮不息的蠶。他像蠶吃桑葉一樣,在石鳩河兩岸的地上和水里求索了一輩子,仍然沒有結下讓他滿意的繭。2010年,這個八十二歲的老頭,雄心勃勃地幫兒子劉水青規劃好了蓋房計劃,在一個初冬的早晨,睜著兩眼,端坐在蓋房工棚的木墩子上,離開了人世。

河水流動的聲音讓城市美麗深沉。劉水青收回思緒,站起身子,望了一眼城市上空星光閃爍的天空,一群白鶴,拍著翅膀飛過,遙遠深邃的夜空里,傳來一串串銀鈴般細碎好聽的聲音。

馬漢平的司機馬特,提著禮物爬上高高的閣樓,門鎖著。聯系劉志山,才知道,劉水青已經干著門衛工作。驅車前往,劉水青正不慌不忙地接聽鐘秀秀的電話。

馬漢平禮貌地說:“劉師傅,我打聽過了,明天晚上你休息。想請你吃飯,我有一事相求哩。”

“你是老板,能求我啥事么?”

馬漢平說:“重要事情,你一定要來啊!”

說完,轉身走了。

劉水青往口袋里裝了一疊錢,快步走到步行橋下,見鐘秀秀慌里慌張地站在那兒等他。

“人在哪里?”劉水青問鐘秀秀。

“電話上說,鉆石酒店。”

劉水青和鐘秀秀擋一輛出租車。一路上不停地堵,鐘秀秀連急帶怕,頭上冒汗,臉色煞黃。

劉水青寬慰說:“那些人只是為了要錢,他們不會把娃咋樣的!”

“我原想一個人去,可怕一著急迷了路,就把電話打給你了……”

劉水青說:“接娃重要么!”

車到鉆石酒店門口停下,下了車。他正在樓下張望,鐘秀秀的電話響了,是胡董打來的。問鐘秀秀廝跟的是誰?沒等回答,掛了。

過了有二十分鐘,鐘秀秀的電話又響了起來。這次是陌生人的聲音,他問帶錢來了沒有?帶多少。鐘秀秀說,一千塊錢。那人說,不行,十二點交錢,現在都晚上了,兩千五百塊少一分都不行。如果不抓緊,后果自負。拿夠,只準一個人上來領人。

鐘秀秀知道他們在暗處,清清楚楚看著她和劉水青的一舉一動。

劉水青說:“你別擔心,一會我上去領人。錢我帶著哩!”

鐘秀秀點了點頭。

電話響了,劉水青要上樓去領人。鐘秀秀拉著劉水青的手,眼淚汪汪的。

劉水青說:“光天化日,你怕啥哩?”

劉水青領著胡董從樓上下來,鐘秀秀問胡董貸了人多少高利貸,胡董說一千。鐘秀秀端莊的臉龐,因緊張生氣有點扭曲,說:“一千塊,一個月成了兩千五百塊。你說,你用那錢弄啥了?”胡董不吱聲。

第二天傍晚,皇家酒店富麗堂皇的大廳里,劉水青跟隨馬特,向二樓包間走去。想,建筑公司經理,找自己究竟有啥事情呀?

到二樓,服務生問:“哪間?”

“蘭心苑!”

進門,馬漢平從沙發上站起來。

“你好!”馬漢平熱情地握手。司機轉身出去。伸手邀劉水青坐下,服務生倒上茶,斟滿酒。劉水青端坐在馬漢平的對面。

馬漢平端起酒杯,對劉水青說:“請您到這里來,想表示一種誠心,請別緊張!”

和劉水青碰了一下杯。見劉水青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就夾了一只海螺,放在劉水青面前的盤子里。自己又夾了一只,用一根筷子,扎進海螺殼里,旋轉了幾圈,白色細膩的海螺肉,就從海螺殼里旋了出來。

“吃菜!”他對劉水青說。

劉水青一直沒有動筷子。

“馬經理,我是鄉下人,可我活得明白。你說你到底有啥事情哩?”

“我想讓你扮成我哥!”

“扮成你哥?”

“去照看我媽一段時間!”

“你媽在哪里?”

“西京醫院!醫生說她快不行了。”

“那你哥人呢?”

“他不在了!”

“為什么要讓我去扮成你哥呢?”

“因為你和他長得太像了!”

劉水青沉默起來。馬漢平勸他吃飯。劉水青端起酒杯。

鐘秀秀每天上班的時候,總要從門口走過。這段日子總不見劉水青的面。

西京醫院的護工劉長水,卻發現了一個新鮮的事情。在高護病區,他碰到了一個人,和劉水青長得一模一樣。他打電話給劉小東說了,劉小東矢口否認。他告訴劉長水,一定是看錯人了。

清晨,晴朗的陽光,從病區高大的雪松頂上照過去,落在鮮艷的紅葉石楠上;被綠帶圍成的病區花園周圍的石凳上,零星地坐著病區病情較輕的病人,互相交談著身體恢復的情況。

劉水青推著一輛輪椅車,緩緩地過來了,他小心翼翼地跨著步子。輪椅車上,半躺著一個,八十歲左右的老太太。滿頭白發,慈眉善目,一臉富貴。車子緩緩走動,她微微地閉上眼睛,車子剛停下來,她就睜開眼睛,神情安逸,游移的眼神,望著花園里的某一個地方,有時伸出手來,和別人打招呼。那表示她一直清醒,她是在享受天倫之樂。

劉水青并不主動和人打招呼。別人跟他打招呼的時候,他也只笨拙地點點頭。他的神情有點拘謹,惴惴不安。他不知道和別人交談什么。他是劉水青——不是馬漢山。

他之所以答應馬漢平,是因為他覺得馬漢平的孝心良苦。一個媽媽,在去往另一個世界的時候,最想的事情,是和自己的大兒子呆一塊。而大兒子卻死了。老人知道了真像,會是怎樣的痛苦啊!現在,有兒子陪著,什么都不怕,她感覺自己很完美。

這幾天,天氣尚好。每天,在早晨溫暖的陽光里,劉水青邁著小步,推著輪椅車,走著……陽光灑在大理石路面上,幾只黃雀,在雪松上快活地叫著。劉水青忽然有了一種,少有的心靈的寧靜。他覺著這幾天是自己到這座城市之后,最放松、最舒坦的日子。但卻是被精心策劃的一個騙局。

馬漢平到病區來過幾次。每次當著老太太的面,馬漢平像弟弟一樣,大聲地叫劉水青哥哥,親熱地坐在他的身旁,給他削蘋果。劉水青低聲的答應著。他不用擔心老太太聽出自己的聲音。因為老太太根本聽不見什么。老人很高興,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

粥送來的時候,馬漢平端起碗攪了攪,輕輕地舀一勺給老人喂。老人卻靜靜地看著劉水青。劉水青就過去,從馬漢平手中接過碗。不同的是,每次劉水青只舀半勺,在自己的嘴唇上輕輕沾一下,感覺一下溫度。然后,在老人的嘴唇邊碰一碰,老人看一眼劉水青,張開嘴吃下去,露出放心的微笑。劉水青喂第二勺飯的時候,老人剛好吃完了第一口,并且緩過了勁,正要吃第二口,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就象自己吃飯一樣自然。馬漢平靜靜地看著劉水青,覺得這個壯實的氣洶洶地劉水青比自己細心。他有了一種由衷的感激,放心的讓劉水青陪護在醫院里。

晚上,劉水青睡在另一張陪床上,打著沉沉的呼嚕。但是,只要老人稍有響動,劉水青立馬醒來。

好幾個晚上,劉水青醒來的時候,看見老人沒有睡著。他用溫水浸濕毛巾,給老人擦了擦臉,隔著毛巾,輕輕揉一揉老人深深的眼眶。或者溫一袋奶,示意老人喝下去。老人邊喝奶,邊給劉水青講馬漢山小時候的事情。

半月后,馬漢平替想換劉水青休息兩天。

鐘秀秀心里空落落的。

胡董的事情讓她時刻不得安心。這兩天,熱心人又給他提說嫁人的事兒,她心亂如麻,推脫不過,勉強應承見面。

一見,是鐘家莊的司機王舍舍,外號“離婚專業戶”。

鐘秀秀說:“我有事情先走了。”

路上,她記起自己做姑娘時的一件事情。王舍舍當時是客車司機,專跑省城。有一次坐車去城里,車到峽谷,滿車男女一起要求小解。

王舍舍打開車門,手一指說:“男的這邊,女的那邊!”

中間隔了這大車,女人剛解了褲帶蹲下。王舍舍發動車子,向前跑了。鐘秀秀羞得紅了臉,一陣慌亂,一片罵聲。

她還聽說,王舍舍在峽谷里偷吃人家的櫻桃,樹下坐著看櫻桃的老婦人,隨口罵了幾聲,王舍舍也不回腔,開上車走了。晚上,悄悄把車開回來,用大繩綁了樹身。發車踩動油門,連根拔出來拉走了。

“叫以后好好吃櫻桃去!”

掏出手機,撥響了劉水青的電話。意外的,手機中傳來劉水青的聲音。鐘秀秀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心里泛潮,說不出話來。她強忍了忍,對劉水青說:“我是給你還錢來的,你在哪里?”

鐘秀秀走到劉水青樓下,葡萄架下,站著喝得東倒西歪的劉志山,穿著短褲拖鞋,老遠瞇縫著眼,給鐘秀秀招手:“秀秀妹子,是來看我的么?咋這么巧就碰見了呢!哎呀!秀秀妹子越來越漂亮了。”

鐘秀秀也不答話,從劉志山身邊走過,抬腳跨上臺階。

劉志山搖晃了兩下追到鐘秀秀跟前:“秀秀妹子,到哥那坐一會吧!”

“我有事!”見旁邊有人走過,鐘秀秀面無表情地說。

“哦——我知道了,知道了,你是去找我水青哥吧,你是看上他那塊頭了,可我……”說著伸手就來拉鐘秀秀的手。

鐘秀秀手一縮,照著劉志山的臉上重重地打了一個耳光。

“今天看你醉了,往后嘴里再不干不凈,就不是這一個耳光了!”

劉志山眨了眨眼睛,才看清了鐘秀秀圓睜的杏眼下,掛著的盈盈的淚花子。

劉水青從醫院回到閣樓,拿出老太太交給自己的包裹。

——黑色綢帕里一個深棕色木盒。盒蓋四周,圍著精致的金線。

劉水青打開盒蓋,紅色綢布上,是一尊二寸高的雕刻金佛。劉水青在金礦呆過。憑見識,這是純金之物,不談工藝,單是按金子的價格算起來,最少價值十五萬元左右。

他趕緊包起來,快步走下樓梯。無論如何也得把這貴重的東西還給老人。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奔醫院。

半路上,馬漢平打電話來,說老人去世了。并告訴劉水青,殯葬期間,不要出現,以免馬家大小,看見他會想起馬漢山。劉水青剛要說金佛的事情,馬漢平已掛了電話。

回撥馬漢平,一直占線。再撥打,已經關機。

第二天,馬特敲開閣樓的門。拿出五千塊錢,轉告,這是馬漢平給的護理工資。劉水青堅決不要,馬特火了:“你以為你是馬漢山?錢多得放不下了?實話給你說吧,這件事情過后,你恐怕想見一見馬漢平都很難。叔,我看你是個實在人,錢你就收下,我見的事情多了,城里人不愿和你們這些鄉下人來往。他們怕你沾他的光。”

馬特撂下錢,開門走了。

劉水青說不出話來,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又出現在他的眼前。在醫院的這段日子里,把老人已經當成自己的母親了!他從來沒有想讓別人領情。

錢是什么?錢再重要,有人重要么?征地和拆遷的時候,劉水青心里一點也不愿意。他比宋無量和劉小東都想得復雜。他知道地價低,共用部分的路折成錢,機井、公房、菜棚、電線等都讓村長和組長攤了便宜。他曾經憤怒過,在他眼里,有些人長著兩條腿,有些人長著四條腿,有些人已經不再有人性了,為了錢,什么事情都能做出來。隊長點頭哈腰地給他做工作,他帶頭將字簽了。

他很痛苦,還是割舍了土地,又懷著惶恐的心情來到城市。盡管買房子讓他已一無所有,可他從來沒有喪失信心。他相信自己的一雙手,他要向自己的一雙手要飯吃。

鄉下人怎么了?鄉下人就非要靠城里人養活了?鄉下人沾城里人光了,沾城里人啥光了?鄉下人就不是人了?

劉水青盯著那一沓錢發呆。

清醒過來,第一個是把金佛藏起來。他找了幾件舊衣服,一層一層包好,塞到床下,又用手摸了摸,推到最里邊。

清早,第一件事,就是給馬漢平打電話。他想說,老太太把自己當成馬漢山,送金佛給自己了。雖然沒有人知道,但他一點都不稀罕。

再撥打電話馬漢平已經換了號,先前用的號碼,停機了。

劉水青一連撥了好幾天,最后這個號碼成了空號。

劉水青打起了零工。

他天天必須睡在閣樓里。他怕自己不在的時候,小偷會將這金佛偷走。他每次回閣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伸手摸摸床下。他心情矛盾又痛苦。不愿意呆在閣樓上,但卻必須一時一刻不能離開這個閣樓。

便秘越來越重,反復無常,這讓劉水青心神不寧。最可怕的是,鬼使神差,一天晚上又去公園里拉,被保安抓個正著。

為了盡快回到閣樓上,他生平第一次給人回話,表示再也不會犯同樣的錯了。如果沒有那尊金佛,要是這尊金佛是劉水青自己的,他才不會低聲哈氣地求人。

保安說,這次一定要讓劉水青嘗嘗苦頭。因為這件事,自己已經被取消了當月的獎金,而且,經理要“炒魷魚”。

劉水青捏遍身上,只有六十三塊五毛錢。他讓保安拿上,保安說不要。捏完衣角,后悔出來帶的錢太少了,再有一百才行。保安也不容易,聽口音是個鄉下人。說,只有這些。

保安撇了一下嘴,極快地取過錢,劉水青就慌張地翻出院墻,往閣樓里跑。臉撞在拐角的墻上,腫了一塊。

第三天清晨,凈手之后,劉水青在閣樓的桌子上,將金佛請了出來,雙手合十,默然靜立,神態肅穆。他幾天沒刮胡子,頭發雜亂;胖乎乎的方臉埋在亂糟糟的胡子里,充滿倦意,濃眉下,圓鼓鼓的眼睛微閉著,樣子十分滑稽。他在心里祈求大慈大悲的佛,發發仁慈之心,讓自己找到馬漢平,還了金佛,了了心愿。

忽然,聽見了安吉、安亮兄弟倆,在樓外吆喝收破爛的聲音。劉水青受了啟發。第二天蒙蒙亮,從閣樓下來,拉著架子車跟在安吉、安亮滿城收破爛去了。

劉水青從東邊開始,順時針方向,想把這個城市轉一個大圓。

劉安吉就笑話他說:“咱不是繞城旅游!轉恁大個圈。建筑工地,不能天天去,多了人家會把你當賊!再說,城市恁大,建筑工地恁多,恐怕一年也轉不了個來回。”

劉水青就是不聽。天天照自己的想法,一個工地一個工地地轉。

鐘秀秀覺得,劉水青這段時間失蹤了。抽時間,去閣樓下逮人。他終于將劉水青逮住了。

一天晚上九點鐘,鐘秀秀站在葡萄架下的燈影里。看見劉水青拉著架子車,懶洋洋地向閣樓走來。就悄悄撥通了劉水青的電話。劉水青站住了,笑了笑,對著話筒說:“啊!是秀秀啊!錢不著急,我現在重新找了份工作,工資預付了!你說是啥工作,當然比在小區看大門要好啊!工作時間短,又舒服。小區那份工作么,就只好辭了!你說我看不見你跳舞了,那是有一點,不過以后有時間看的。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啊,我有時間請你吃飯,你看看就知道了!”

鐘秀秀掛斷電話,走出葡萄架,一下站在了劉水青面前。

劉水青漲紅了臉,一身灰塵,從車轅上解下一個小包,低著頭往閣樓里走。看著劉水青的樣子,鐘秀秀不知為什么心里一酸,眼眶熱辣辣的。

她跟在劉水青的身后,上樓梯進了閣樓。鐘秀秀知道劉水青沒有吃飯,就麻利地燒水洗菜,下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面,端過來放在劉水青面前。看著劉水青吃飯,鐘秀秀說:“哥!你遇上啥麻煩事了吧?”

劉水青沒有說話,他考慮是不是把這件事情告訴鐘秀秀。

這段時間,總共兩次看見馬漢平。

一次是在東環的一個廣場附近,劉水青把架子車停在冬青樹下,無意間一抬頭,看見對面馬路上一輛車子停了下來。馬漢平和一個挎著小包的女人下了車,挽起手向商場走去,他在商場門口等了四個鐘頭,馬漢平始終沒有出現。

另一次是在南郊的十字路口。車輛很多,行人擁擠不堪。劉水青的架子車被協警扣了,他和協警討價還價。突然,一輛車子停在協警的身邊,車窗徐徐地搖了下來——馬漢平探出頭,剛好和他四目相對。他正要喊馬經理,車窗徐徐的又搖上去了。接著紅燈也變成了綠燈,車子開走了。

劉水青感覺到,這次馬漢平確確實實是看見自己了。

他又一想,因為在十字路口,馬漢平也不是很方便的就能下車,或許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可是,說句話把金佛拿走總行。

這兩次碰見馬漢平,給了劉水青很大的希望。

他怪自己平時粗心。與馬漢平多次接觸,卻沒有了解馬漢平的愛好。

周末劉水青和兒子一塊去了李立剛的飯館。踏進店門,李立剛瘸著腿,正和老婆拾掇羊蹄蹄。維亞在里間忙,看見劉水青和劉小東,洗手倒茶。

這是臨街的兩間門面房,支著六七張桌子。由于生意冷清,李立剛夫婦打算將飯館轉讓。

端上來一盤豬頭肉和幾個家常菜,拿來一瓶二鍋頭酒。喝過兩盅,李立剛說,等維亞和劉小東結婚之后,他兩口回老家去。劉水青心里很不是滋味,裝修新房的十萬塊錢是李立剛出的。

這錢,是李立剛車禍后的賠償。

劉水青說:“親家,你說的這事不行!你就維亞一個姑娘,老了也沒啥別的,就想跟娃呆在一塊。回去,倆娃要操心,掛牽。不會想的人,還說我劉水青,把你倆口子攆回去了。我今天就把話說到這里,娃結了婚,你倆就跟娃住。”

李立剛不同意。

“咋不行了?我一個人美美的,你要不住,咱這親戚也就別結了。見劉水青說話結實,兩口子也就沒再說什么。劉水青知道李立剛要轉讓店,就想給鐘秀秀盤下來。

他沒敢多喝酒,告辭回到了閣樓里。電話里把想法說給鐘秀秀聽了。鐘秀秀很為難,沒錢支付一萬元轉讓費。

劉水青說:“你想不想開店?”“想!”“你出面盤,錢有我哩!你經營,生意準我倆的!”

鐘秀秀盤下飯館,簡單裝修了一番,雇了廚師服務人等。調整了一下飯食特色品種,開業了。

人說生意這事情全在一個“運”字上。這話應在了鐘秀秀身上。也是剛剛開張,生意竟連續火爆,日日客滿。

一天晚上,劉水青過來吃飯,鐘秀秀見客人少,就對劉水青說:“我把生意的事情給你說一下!”取出經營、花銷出入賬本,叫劉水青看。

劉水青說:“你先放著,等年底再說吧!”

鐘秀秀急了:“哪有你這樣合伙做生意的?你就不怕我算計了你?”

“不怕!生意好就成!”

鐘秀秀燥了:“這算啥嘛?我也不管了!不明不白的!”

“你是怕我娶了你么?!秀秀,你愿意不愿意嫁給哥?”

“兩回事,不能攪在一起。”

“哥看就是一回事,就是人的事情。你要愿意,年底我這事情辦完了,把你娶過來!”

一大早,劉水青拉著架子車,走到公園門口。見圍一圈人,就放下車子,擠進去看熱鬧。一個矮個老頭在教一群女人舞龍燈。女人們站成一排,嘻嘻哈哈地打趣。老頭示范不到兩遍,就上氣不接下氣。

劉水青笑了。老頭說:“你笑啥哩?”劉水青說:“我笑你老了!”

女人們擦著汗,催老頭說:“起來起來,讓人等得著急!?”

劉水青在石鳩河是舞龍燈的能手,手早都癢癢起來,對老頭說:“你再歇歇,我幫你走兩圈過場!”說著,就站在龍頭的位置,擺動龍頭,舞了起來。

雙擺頭,四擺頭,六擺頭,蛟龍翻身…….劉水青進入了境界。他憑著自己對龍燈的理解,自由自在地舞起來。那些女人仿佛也進入了一種境界,舞動得忙碌緊張熱烈,都忘記了說話。

走了四圈過場,劉水青退在一邊,拉起架子車準備走。一個女人說了句:“你能教教龍頭的舞法么?”女人們附和起來,嘻嘻哈哈聲中夾雜調笑挪揄。

看看老頭,見生氣地背過臉去,就覺得他小氣,本來不想說話,倒停了下來。

“有人說,舞龍燈只要龍頭舞好就好了,其實龍身的舞動才是關鍵的,龍身的三四五六節,是最關鍵的。那是一個多人配合過程,到自己位置再起來,再走動,一個一個地遵照次序,龍在形態上就是個有力的整體。龍頭是靈魂,是方向和舞動的力點。”

最后,劉水青說:“舞龍燈,其實是舞一種精神!”劉水青語無倫次地表達著自己對龍燈的理解。

老頭皺皺眉說:“拉架子車弄啥呀?”

“收破爛!”

老頭笑了,劉水青也笑了。

女人起哄:“去村委會!那兒一堆破爛貨!”

在村委會大院,劉水青從一間房子里,清理出來一大堆紙板。他從架子車上彎腰取下稱,喊那開門的女人過來記數。

燙發女人笑呵呵地對他說:“師傅,你就別過稱了,就當是給你早晨的補貼吧!你趕緊裝好拉走,我還忙著哩!”

劉水青拉著架子車拐向小區靠河邊的人行道。滿滿一架子車紙板,他拉著并不吃力。太陽在河道的水洼里反射著刺眼的光,攔河的橡皮壩軟塌塌地皺著。

劉水青忽然就看見劉志山站在河心中央。

陽光在水面上晃蕩,劉志山挽著兩只褲腿,弓著腰,在空蕩蕩的河道里捕撈漂浮的垃圾。

“志山!劉志山!”劉水青喊。岸上的一堆人回過頭來看。可這狗日的劉志山耳朵跟塞了驢毛一樣的不吭聲!

走到那一堆人跟前,剛想對著河道里的劉志山罵兩句。忽然,他吃驚地看見了馬漢平在這一堆人中間的石頭上坐著。藍西服,領帶,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劉水青再仔細看了看,感覺氣氛不對。

馬漢平側過身子,眼睛看著河道里的流水。一堆人散開。

劉水青被馬漢平的態度激怒了!

他從架子車轅桿上,解下一個黑色小包,快步走到馬漢平跟前:“馬經理,馬漢平!叫我找得好苦!我是給你還東西來的!你看清了,我是劉水青!這個小包里是一尊金佛,是在西京醫院的時候,你媽她老人家送給我的。我劉水青不會不明不白地拿了這東西。老人一去世,你就關機換號,我知道你心里看不起我們這些農民!你有事求人的時候,仁仁義義,客客氣氣,原來都是裝出來的,事情過了,你就跟個沒見過面的生人一樣。你想一想,你做的這些事情有啥人情味哩!我看不起你!”

說完,劉水青把裝著金佛和那五千塊錢的袋子,重重地放在馬漢平的懷里,拉氣架子車艱難地走了。

劉志山從河道里爬上來,一邊追一邊喊:“你等著我!哎呀,你等著我么!”

追上劉水青,問:“你和馬漢平說啥哩么?那狗日的,心黑!要不是碰上你,今兒有他好看的!”

劉水青放緩步子,問:“你在河道撿拾垃圾么?咋能和馬漢平遇一塊?”

“跟他遇一塊?他欠了工錢!整天捉不住人。那些人都是要賬的!別人不說,就那鐘小海,三十歲說個媳婦,剛生個娃。因為鐘小海耍錢,媳婦鬧幾回離婚了。一大堆人說話,才又把兩人煨在一起。這下好了,馬漢平一拖欠錢,媳婦以為鐘小海又耍錢去了,非再鬧一家伙。看誰再敢去勸說!”

劉水青說:“馬漢平不是很有錢么?”

“很有錢?城里人有錢沒錢都裝出很有錢的樣子!吃穿用都是名牌高檔!弄的事情也是今兒有錢,明兒沒錢的事!沒錢了還要硬撐著,那叫面子!宋莊的宋要達不是進城里發達了么!報紙電視上都露過面,回宋莊時,開著名車,拄著文明棍,戴著禮帽。鎮長一聲一個宋總、宋總地叫。結果不是弄清了是詐騙犯么,坑了國家幾千萬!”

劉水青沒有接劉志山的話茬子,低頭走著路。

劉志山說:“弄這還行吧?”

“搞得能混,你想收破爛?咋不在工地看場子了?”

“你不說我還不生氣。那次給馬漢平看場子后,他就放出話來,說我那次負傷,是想強奸偷東西的女賊,讓人打的!說我素質差,看工地遲早會出事!你知道力氣活我干不了。信譽沒了,認得的幾個工頭,誰也不放心讓我給他看場子。”

劉水青說:“我不想干這行當了,你明兒來把這架子車拉去,就算我送給你的。你要嫌人生,叫上安吉安亮。”

第二天,劉志山就拉著劉水青的架子車滿城收破爛去了。

回到閣樓里,馬漢平打了好幾遍電話,劉水青一直沒有接。他心里的氣憤就像燒開的鍋爐,一股一股地往出冒氣!最后終于平靜下來,他對自己說,世上啥事都有,啥人都有,啥人只能做啥事!

鐘秀秀一副老板娘的樣子,穿著白色短袖藏藍色褲子,在吧臺后邊收錢記賬,細密的汗,從鼻子尖沁出來。

劉水青一邊喝茶,一邊看電視。

服務員小宋添水,劉水青無意看了一眼,真正一個端莊標致的女人。一身合體的棕紅色工作服,雪白的襯衣。長發挽在腦后,長眉細眼瓜子臉,仿佛在哪里見過。

鐘秀秀說這女人叫宋小仙,剛從廣東回來,跳舞的時候認識的,就過來做了服務員。

劉水青吃了一驚!更讓劉水青吃驚的是劉志山!

那天,劉志山進飯館,劉水青根本沒有認出來。頭發剛焗過油,臉刮得干干凈凈,淺綠色T恤,灰色西褲,白絲襪,皮鞋錚光發亮。

“你就是劉志山!”劉水青接過劉志山遞過來的黃鶴樓香煙,不眨眼地瞅住劉志山問。“你真的就是劉志山?”

劉志山嘿嘿地傻笑著。

劉水青說:“你這兩天都弄啥了?是拾了金子了還是拾了銀子了?”

“屁都沒拾!”

劉水青還是睜大本來就很大的眼睛不相信地看著。

“喝兩盅酒?”劉志山說。

劉水青一搖手:“你不說,我不喝!”

“你不喝,我不說!”

兩人便坐了下來。

點了兩個飯館名菜。劉水青就擋劉志山:“行了,行了!你真有錢了?大手大腳的!這兩菜錢,在以往夠你吃一個月!”

“再來兩個菜,錢有哩!今兒碰見你了,暢快喝一回!”又點了兩個素菜,要了一瓶酒,順手擰開蓋子。

菜端上來,劉志山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兩人邊吃邊談起來。

“水青哥,我發了點橫財,到賭場碰碰運氣又運氣特別好。錢是有一些了,可不知道結果會是啥!管他哩,有錢咱就花,有一天花不成了,去毬!死了算了!”

劉水青說:“你倒是啥打算么!?沒勁!苦苦焦焦地熬到現在,有錢了,卻想過爛盤子光景。不說你賭博掙了錢,哥勸你一句,今后別再上哪地方去了!”

“我聽哥的!我也知道這錢得來不易。那劉金豆,為了拉我再進賭場,天天往我那跑!又是掛著笑臉,又是遞煙,他媽的皮!前兩年見了我,眼睛都長到眉毛上頭了!?仗著他親戚是公安局長,擺賭抽頭、放高利貸把人禍害咋了!如今人都進城了,就攆到城里來還想拉人開場子,狗日的想得美呢!”

劉水青一時沒有說話,看著劉志山:“你先管住自己就行了!”

菜沒吃幾口,酒完了,劉志山兩眼發紅,黑瘦的臉上冒著酒氣,越說越來了精神。宋小仙過來續上茶水,劉志山眼睛不會轉了,癡癡盯著宋小仙看。

喝口酒說:“好水青哥哩,我那難受你不一定全都知道。不怕你笑話,那些年,想媳婦想得都快瘋了,好不容易娶個,又跑了!那次她回來辦手續,以為人家回心轉意了,就眼睜睜的等著太陽落山,等天黑!等呀等呀!恨不得拿個桿桿把太陽打落了!沒錢,人家照樣跑了。跑得對!誰不想過好日子。有錢能咋,象咱這種人,心太實,遲早會在城里栽跤。你咋打扮,穿得再闊,一打眼,就露餡了!”說著伸出滿是老繭,粗糙皴裂的一雙手在劉水青眼前不停搖晃。

“這就是農民的標簽!啥時候都變不了!”

劉水青知道劉志山說的實話,仍說道:“志山兄弟,人一輩子過好幾回日子哩!一時一事都不一樣,你老這樣叫屈抱冤能行么?社會越來越好了,城里人和鄉下人沒啥兩樣,這世上好人總是大多數的吧!你咋總不往好處想、往好處看呢?”

劉志山嘴一咧,眼睛擠在一起,就難看的哭了起來:“水青哥,你說得對,可一到現實里人家就不一樣看咱了!都是人樣,福有人享,罪咋就咱這些人受哩?”

劉水青說:“我知道你受的苦多!還得這樣活著,當然了,人生下來都是在往一個地方走,都要受苦受罪,偉人圣人也是一樣的!天堂里好,可天堂是人想出來的!咋沒一個人愿意到天堂里去呢?你這樣,太軟蛋了么?”

劉志山完全醉了,像個孩子一樣,拉著劉水青不讓走,哭完了說,說完了又哭。

到夜里十點多,劉水青才將他送到出租屋里。

隔了幾天,劉志山再沒到飯館里來。劉水青打了個電話,才知道劉志山的兒子劉南非生兒子了,劉志山發達了,腆著臉去深圳當爺爺去了。劉水青心里倒安穩了許多。

一天晚上,鐘秀秀收拾店門睡下,不久,就聽見門鎖被撬動的聲音。開始,她還以為是誰家的貓,想擠進來偷肉吃。后來覺得不對勁,就輕輕起來看個究竟。她從里邊一用力,拉起卷閘門。

門口站著一個筒著絲襪的蒙面人。鐘秀秀手拿菜刀在墻上一敲大喊一聲:“誰?”

蒙面人慢騰騰跑了。

鐘秀秀一下軟在地上,給劉水青打電話。

劉水青過來,數落起鐘秀秀:“你膽子太大了,賊是想拿點東西,弄出點聲響他就跑了!你想抓賊,弄個硬面子,萬一傷了你咋辦?”

鐘秀秀也覺得有點后怕,眼淚花蓬蓬的。

劉志山從深圳回來,去了鐘秀秀的飯館,央求劉水青給自己做媒,撮合他和宋小仙的婚事。劉水青很為難,他知道宋小仙是一個經歷了巨大創傷的女人。論條件,劉志山無論如何是配不上的。

他對劉志山說:“哥什么樣的事情都答應你,這件事情不行!”態度非常堅決。

劉志山并不灰心,他也打定主意,一定要娶了宋小仙!

劉志山就天天來鐘秀秀的飯館吃飯。時間長了,也知道劉志山是石鳩河人,就沒有往別處想。有時候請她和鐘秀秀吃飯,實在推辭不過了就吃一點。

鐘秀秀明白劉志山的意思,竭力撮合。宋小仙年輕漂亮,要在城市中生存下去,需要一個經濟能力較好的男人。目下,劉志山就是不錯的人選——有錢。她不知道這些錢的來路,認為掙到手的錢就是自己的。

有一天鐘秀秀對劉志山說:“心別太高了,湊合說一個吧!小宋人家啥人,沒個差不多條件,根本不行!”

劉志山急了,伸出五個指頭給鐘秀秀看了一下。

“五萬?”

劉志山說再加個零。

六月天,雨隨便得像小孩子過家家。陰云從東邊一起,雨嘩嘩嘩來了。

急雨隔斷了客人,店里空蕩蕩的。鐘秀秀試探著給宋小仙說了劉志山的想法。

出乎鐘秀秀和劉水青所料,宋小仙沉默了半會對鐘秀秀說:“讓他親口對我來說吧!”

十一

城中村的拆遷工作也正式啟動了,劉水青租住的閣樓,也要拆。巷子里天天都在張貼通告。村莊里的居民天天為拆遷賠償問題繞舌扯皮。租住的外地流動人口,人心惶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安家。

秦朗來飯館找劉水青說:“閣樓上不見你,恁忙么?”

劉水青笑起來:“忙個啥!你咋有空過來?”

正準備對里間說話。宋小仙拿茶杯出來了。和秦朗碰了個照面,兩人都愣住了。

“秦大哥……你?”

“是小仙呀?”

鐘秀秀吃一驚,問:“你倆是熟人?”

秦朗說:“熟!”轉身和宋小仙說話。

泡好茶,宋小仙進了里間。秦朗嘴里和劉水青說話,心里卻在想,宋小仙怎么會回來得這么快?他怪劉水青,不給自己說宋小仙回來的消息。可自己是宋小仙的什么人呢?劉水青告誡過:你給宋小仙一個磐石,還是給他一根稻草!

秦朗心里涌上了一種無可奈何的痛楚。

這時,明朗朗的太陽光里,劉志山珊珊走了進來。看見秦朗和劉水青說話,過來發煙。

秦朗吃驚不小,今天的劉志山,精神、闊綽,全不是往日的那一副邋遢和猥瑣。

他半開玩笑說:“像新郎官呀!多日不見,發達了!”

劉志山說:“哥今天請你喝酒,過些天,哥真要當新郎官了!”

“恭喜!恭喜!不知嫂夫人是何人呀?”

這時,宋小仙聽見劉志山的聲音,又拿了個茶杯出來,剛走到桌子邊,被劉志山一把拉住,對劉水青和秦朗說:“你弟妹,你嫂子就是她呀!我在北關買了套房,正裝修哩,等裝好了,正式結婚!”

劉水青和秦朗都傻了眼。

“別開玩笑了!看人家惱了,咋收場么!”

宋小仙紅了臉,拆開劉志山的手,惱汪汪地進里邊去了。

鐘秀秀插言:“志山你說喝酒哩,這菜倒做不做呀?”

劉水青茫遞個眼色:“我今兒不太舒服,改天我請大家喝吧!”

秦朗站起來,準備告辭。

劉志山不依了:“咋了?看不起人,嫌酒不好,咱就取最好的酒喝!”

四個小菜,酒桌就湊起來了!

劉志山心下特別痛快,當宋小仙答應這樁婚事之后,他花了40萬元,以宋小仙的名字買了一套房子,高高興興裝修去了。今天他并不知道酒桌上的劉水青和秦朗各懷心事。

劉水青怕秦朗和劉志山語言不睦發生沖突。秦朗則窩著一肚子無名火,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生的是什么氣。

劉志山頻頻勸酒,秦朗就完全醉了。

他搖晃著站起身來,走到劉志山跟前,瞪著血紅的眼睛,一把抓住劉志山的衣領,揮拳便打。嘴里說著:“劉志山!人說打人不打臉,我今天就專門打你的臉!我打你,是為了給你長記性。別以為你有兩個臭錢,就不知道你姓啥了。你過去那些雞腦狗雜的事情,別以為沒人知道。我給你說,你要是不安心把日子往好處過,我秦朗先不答應你!天地神靈都不會答應你!要那樣子,你就沒種,你就是在造孽呀!人在這世上受再大的苦,遭再大的罪,都要往好處想,都要挺下去才是!”

劉志山挨了幾拳,鼻血出來了。他懵里懵懂聽清了秦朗話里的意思。走近,想扶秦朗坐下。秦朗一甩手,軟塌塌地倒了。

剛才,宋小仙一直在里間聽他們說話。秦朗的后半句話,她明白是說給自己聽的,不覺眼淚嘩嘩,她忍了忍,拿個熱毛巾出來,給劉志山擦鼻血。

宋小仙在劉志山的頭上摸了摸,劉志山就順勢在宋小仙的手背上親了一口。

宋小仙低下眉,抽回手,轉身進里間幫鐘秀秀拾掇東西去了。

胡董如今在東郊的舊貨市場,開了一家門市,轉手各種床、箱、衣柜、家用電器。鐘秀秀嘴里恨得咬牙,心里畢竟掛牽。打發劉水青看過幾次。貨源、生意一直很好。宋無量進城來,凡事就找胡董跑路,忙完了就一塊坐在離胡董店鋪不遠的地方吃小吃。一天,宋無量吃神仙葉涼粉,見那賣涼粉的女子,麻利乖巧,就撂心事給胡董說媒。誰知時間長了,那女子早已看上胡董,見有人說,也不扭捏,一說就成,倒嚇了宋無量一跳。回家說與胡董,胡董滿心喜歡。姑娘是山里人,父母離異,她隨父親。父親又成了家,繼母待她苛刻,初中畢業就跑出來打工。

當下,劉水青安排鐘秀秀見過兩家親戚,大人也沒意見,就旅游結婚去了。

經歷挫折后的胡董,天天和宋無量在一起。最大的收獲,就是把一顆虛無縹緲的心放到了地上。

他看見宋無量怎樣下茬做事。又見做了建筑集團董事長的宋四海,一塊一塊壘磚、貼瓷片,樣子就像一個熟練的工匠。所以,胡董就踏踏實實地干起自己的生意來。

劉志山房子裝修得很快!這和他的心情有極大的關系。到買室內家具的時候,劉志山自作主張坐火車去了成都,親自到廠家看貨訂購。劉志山算好了時間,等他從成都回來,所有裝修事情都一律完結,只等搬住進去。

十二

閣樓拆遷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的逼近。如果真的拆遷了,打算和鐘秀秀搬到一起住。

但是,劉水青的這個打算,在一個清晨,被一雙手銬冷冰冰地銬走了。

檢察院將劉水青帶走的時候,鐘秀秀一下就昏了過去。

劉水青被關在一個秘密的房間里。

檢察官馬鋼只找他談過一次話,問他是否在公園附近收過一車子紙板。

劉水青回憶之后,回答收過。

“那八萬元呢?”檢察官單刀直入地說。

“啥八萬元?”劉水青一笑。

“這八萬元涉及到另一個案子的取證問題,屬于贓款。當然,在收破爛過程中收到錢是無罪的。但是,你如果不交出來,法律上叫侵占。這就成刑事案子了,就要判刑。”

馬鋼整了整帽子問道:“劉水青,你聽明白了么?”

“我沒有見什么八萬元,連八分錢都沒見!我說過了,你們不信,難道要誣陷我嗎?”

檢察官有點生氣,拍了一下桌子:“還嘴硬,我們找到了你收破爛使用的架子車,并在公園門口,找到了十一個你收取紙板的目擊證人,一個老頭和十個舞龍燈的婦女。你對這些證據還懷疑么?”

劉水青說:“我承認收了紙板,但我沒見錢呀!你們不能冤枉我!”

檢察官看了一眼,用嚴肅的語氣告訴劉水青:“你應該好好想一下,現在是和你談,半月之后,我們將以刑事案件程序處理這件事情!你聽明白了么?”

劉水青生氣了,他不明白,檢察官為什么一定要說自己侵占了那八萬塊錢!

“定罪要靠證據。我再說一遍,我劉水青沒有見那八萬塊錢!要定罪那是你們的事情,定了罪也是冤案錯案!”

“冤案錯案?法律用事實說話,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年輕的檢察官微笑了一下,揮揮手,結束了和劉水青的談話。

劉水青第三天就被移交到看守所。

陽光照在鐵絲網籠罩著的高墻上空,四周沒有一點聲音。一只喜鵲站在哨樓的尖頂上,孤獨地啄理著自己的羽毛。劉水青心里空落落的。

門“咔郎”一聲開了。

“劉水青!有人探視。”看守高聲喊道。

“會是誰呀?”劉水青在心里揣測著。小東出差去了;維亞和她的父母親可能還不知道消息。劉志山沒有在家,秦朗住在東郊離這里遠。

一定是鐘秀秀了!這個女人,心里對自己熱得像一團火。她吃過苦,受過罪,也懂得珍惜和愛護。后半生能遇上這樣的女人,我劉水青算是積了八輩子的德了。劉水青就盤算著怎么對鐘秀秀說話。

看守所的大院子里,冷冷清清。靠近大門旁的警戒線一側,站著一列嫌疑人。對面是來探視的家屬。中間站著管教警察。

劉水青被帶著穿過警戒線,進了看守所長的辦公室里。

對面桌子旁坐著一個男人,居然是馬漢平。

“你找我有啥事情?”

“我是來看看你!”

“在這種地方,我這個鄉下人有啥好看的!”

“哥!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我的氣,我也知道我錯了,我更知道你是一個骨氣錚錚的男人。那八萬塊錢實有其事,肯定這中間出了什么差錯。你能細細的回憶一下么?”

“我自己的事情,與你沒關!”

“水青哥,不要這樣說!再壞的人都有改好的時候,我馬漢平就壞到頂了么!”

劉水青覺得有點過分了!放緩語氣說:“沒有事情我走了!”

“等等!我打聽過了,檢察院立案公園村的村長貪污受賄一百三十萬元,其他贓款都追出來了,只是這八萬塊錢沒有下落。他自己說,這些錢放在存儲破爛的房間里,被一個收破爛的收走了。有人舉證,檢察院就找到了你用過的架子車,找人辨認,結果就找到了你。沒有確鑿的證據,一時半會結不了案。哥,我要回石鳩河了,專程看看你!”

劉水青忽然想起那天河邊的事,說:“劉志山說,那天他們在向你要賬,為難你!”

“這事不能怪他們,多虧你呀!我賣了金佛,剛好還清了拖欠的工錢。哎,水青哥,我是一個不孝的人呀!”

“話不能這么說,人都有難場的時侯,你經歷多,想的深,弓起背,往前走才行呀!”

“我去鐵路工地建橋墩。一次兩個,花進去四百萬,工程露出地面了。質檢不合格,要挖了重弄,你不知道鋼筋水泥一澆,沒有五百萬挖不出來!哪有恁多錢!大老板說,老馬,趕緊走吧!遲了小心追究責任。”

馬漢平嘆了口氣,說:“老天是公平的,心瞎了,早晚會遭報應啊!填進的沙石確實不合格,貪小便宜吃了大虧,自己害了自己,怨不得別人!可后來,來的工隊,并沒有往出挖,稍稍處理一下,就將橋墩建成了!我那四百萬算是白給人出了!理在啥地方?”

劉水青沒有說話。

劉志山從成都回來,興沖沖來到鐘秀秀的飯館,門關著。

從宋小仙電話里,知道出了天大的事情。最害怕的事,終于來了!

他叫宋小仙出來,將三把新鑰匙交給宋小仙,交代完家具到貨時間,說:“小仙,新房裝好了,但我需要去一個地方,完成一樁心愿。”

小仙還要再問的時候,劉志山匆匆走了。

十三

劉志山主動去了檢察院,交代了事情的具體經過。劉水青被釋放了。

村莊已開始大規模搬遷,劉水青只能最后兩天睡在閣樓上。

鐘秀秀的飯館開了門,但宋小仙卻沒來上班。

晚上,劉水青和鐘秀秀盤了這段生意的賬目,凈賺兩萬元。劉水青說:“秀秀,我想把這兩萬元用一下!”鐘秀秀說:“你是想救志山出來吧?”劉水青點點頭。說:“這錢準我借的!后邊從生意里還你,行不?”鐘秀秀抬眼剜了劉水青一下:“你咋往扁里看人哩!我要是那樣看重錢,咱倆還在一塊攪扯啥里嘛?”

第二天,劉水青把事情給秦朗說了,就一塊去了宋小仙的住處,宋小仙去了檢察院,提起賣房子的事,劉志山堅決不同意,宋小仙就抱頭哭了,說:“你以為我是看上了你這房子和錢了?你用我名字買房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喜歡我。真心換真心,黃土變成金,把房子賣了,你出來了,好好干幾年,再重新買!人能賺來錢,錢賺不來人呀。”

劉志山眼圈紅了,還是死死地搖頭。

回來路上,碰上秦朗和劉水青。說賣房,劉水青先不同意。他說:“這個時候賣,沒有合適的手,肯定是便宜!你甭急,咱想辦法!”宋小仙說:“這個時候,能有啥好辦法?”秦朗說:“水青大哥和我湊了四萬塊錢,差得不多了!”宋小仙已擬好廣告,堅持要把房子賣了。

安吉、安亮這時候也撲撻撲撻來了,急急呼呼問劉志山的事情。問畢,各自掏出五千元來,給了劉水青。嘴里咕都著:“贖人么,先贖人!”

這樣子,宋小仙動搖了賣房的想法,拿出攢的一萬塊錢來,讓劉水青拿上。

劉水青的電話響了。是馬漢平打來的,說:“剩下那兩萬塊錢包在我身上!”

十四

清晨的陽光新鮮熱烈,在城市的上空灑下一片潮濕的紅潤。劉水青曾經住過的閣樓,在一片機器的轟鳴聲里,徐徐倒了下去。

維亞和劉小東結婚之后,去了南方的一個城市發展。李立剛夫婦回了河套老家。

馬漢平在蓮湖改造工程競標中,敗給了從石鳩河出來的新銳企業家宋四海和宋無量。他再回石鳩河,圖謀發展。

鐘秀秀的飯館也被拆遷了。

劉水青,鐘秀秀,劉志山,宋小仙,安吉,安亮站在路邊等車。身邊放著提包鋪蓋,就像當初從石鳩河出來的時候一樣。不同的是,這次他們是被宋四海聯系,有目標的去參加宋無量的石鳩河建筑工程隊的。

城市里,涌動著人流和車輛,天空飛翔著鴿群,給人一種生命蘇醒后的沖動。

新蓋的樓群在遙遠的地方展示自己的新姿。

在不遠處,秦朗坐在出租車里,望著太陽出神,不時地瞥一眼劉水青他們。

一兩面包車停了下來。

劉水青他們鉆進車里,很快融入了這個城市的人流。

面包車載著他們向太陽升起的地方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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