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流落街頭,我也要這個孩子!
哪怕用我的生命去交換,我也要這個孩子!
我一遍遍地對自己說,可人怎么能改變神意志,怎么能抗拒自然的選擇呢?
想想,每一次的宗教活動,無論是在清真寺還是在家,無論是聚禮還是平時的乃瑪孜,我都懷著無比虔誠的心靈祈禱:阿米乃!倆依倆黑,印拉拉呼……我無數次地祈求,祈求造物主再賜給我一個健康聰明的孩子。我明白這也許是我的貪婪,因為我已經有一個女兒,健康、漂亮、聰明,那也是造物主對我厚愛,我不能太貪心,可是,我也控制不住,也許是我的這個太過漂亮,讓我萌生了再生一個的念頭,我深知,我會因此付出巨大的代價,甚至會受到苛責與懲罰,可是,無論如何,我還是想,還是想再要一個孩子,你知道,我已經做好了忍受貧窮、勞累、苛責與懲罰的心理準備。
在我的意識里,生兒育女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啊!這是人的義務,也是神的意愿。我一次次地努力,一遍遍地說服妻子,我們還年輕,現在還來得及,如果再晚,也許身體與精力都不濟了。我們可以傾所有的積蓄來換一個孩子,再要一個孩子總比再買一套房子好吧……其實,很長時間來,我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這么強烈的還要再生一個孩子呢?母親在世的時候,曾幾次囑咐我再要一個孩子,再多的財富,總有散盡的時候,再好的友情,也抵不上骨肉親情,貧窮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孤單……母親還說,不愁長,只愁養,孩子生下來,吹吹風就會長大的。當時因為經濟困頓,根本聽不進母親的話,而這卻成了我終生的遺憾,成了母親至今未能完成的遺愿。是的,我沒有讓母親有生之年看到她第二個孫子,我再也不能給她這樣溫暖貼心的安慰了,我不知道,母親在臨終前是否還為此感到遺憾,雖然母親沒有責怪我,但我的內心至今還充滿著不安。母親過世后,我只好在家族譜系的告示中給母親添上了一個虛擬的長孫,起名叫丑娃,我想母親到那個世界,看到告示,也知我的心意,會稍稍感到欣慰的。
難道這就是我想再生育一個孩子的原動力嗎?
也許不僅僅如此,一想到女兒小時候,想到她獎賞似的親吻我,想到忽陰忽晴似的眼淚與微笑,想到她對我的依戀,想到睡覺時捏著我的耳垂的小手,想到我湊近她的鼻息,一遍遍地體味她清新甜甜的呼吸的情景,我就神往不已。隨著女兒的漸漸長大,不再允許我親親她,不再與我鉆一個被窩,不再讓我給她洗澡,變得自私韌性,與我的距離越來越大,以及常常一個人在家孤獨無助的樣子,相再要一個孩子的念頭就更加強烈了。另外,隨著年齡的增長,社會閱歷的增加,對世態美丑的體征,我發現,我的情感深處,有了一個巨大的空白,讓我在生活的間隙總有小小的失落,那是一種難以察覺的情感缺憾,它讓我的情感處于饑餓狀態。孩子,以及所有幼小的生命,總讓我看到人世界更多的真善美,讓我在苦難以及丑惡的事理中看到光明,感受到溫馨與甜美的浸潤,它使我們的人生情感更加飽滿、明亮而多彩,讓我們在生存的斗爭中變得堅強而勇敢。是的,我的情感需要孩子的哺育與浸潤,我從內心深處喜歡孩子,喜歡與需要就是最好的理由。
當確診妻子懷孕之后,我們有了一些大膽的計劃,這之前有一家公司,以很高的年薪挖她去,可是為了孩子,她拒絕了,而且很快就給現職的公司打了辭職報告,老板再三地挽留,妻子是一個極認真,極負責的人,她不想因自己懷孕而影響公司的工作,還是婉拒老板的盛情。只有這樣,她才可以安心地為孩子做所能做到的一切。想想,我們在三十七歲時再添一個孩子,等到我們退休的時候,孩子也參加了工作,一家人其樂融融,就是打牌也不至于三缺一了。我們沉浸在難以描述的興奮當中,似乎比懷女兒當初還甜蜜幸福。一個半月后,我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親友,自然而然地接受別人的祝福,那一段日子,有一種莫名的暖流一直激蕩在心中。那一段日子,我感到最為興奮的是女兒,她開始為自己將有一個弟弟或妹妹而計劃著,她開始變得大方了起來,要把自己心愛的玩具全部留給他(她),她開始想象有人陪她玩了,再也不孤單了,再也不用央求爸爸媽媽陪她了……多么美好的期望,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的同學,表情是那么自豪,比當了少先隊員,或考試得了第一名還要自豪。她開始變得勤快了起來,每天主動地給媽媽端飯,燒洗腳水,媽媽要她干什么,她沒有半句怨言,我注意到,她是那樣地想摸媽媽的肚子,想聽聽肚子里的動靜,仿佛已經等不及弟弟或妹妹的出生了……
2011年1月1日,所有的祝福都鋪天蓋地,都不停地涌向手機短信,涌上QQ聊天窗口,涌上論壇,涌上博客的留言欄,每一個人都期盼好運,都在相互祝福,希望在新的一年有一個美好的開始,但這僅僅是我們良好的祝愿,不是神的意志。這一天早上,我早早地起床洗了大水,點了香,接了都哇,祈求真主給我們順利與平安,祈求內心的平靜與幸福。是的,我同大多數人一樣,在享受新年假期的時候,也懷著對未來美好的期盼,尤其是因為家中即將添丁,心情更是不同。早飯后,我與妻子商量去進行孕檢,下樓到院子里,天空陰霾低沉,寒氣十分濃重,似乎又要下雪,從手機短信得知,氣溫下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電視新聞里阿勒泰部分地區氣溫降到了零下四十多度)。我想,天氣再冷也不及我們內心對生活的熱望。雖然懷孕才兩個月,我們還是想早一點去,想早一點了解到孩子的發育情況,可讓我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妻子不小心摔倒了,當時我距她只有幾米遠,我要去扔垃圾,她望著我,就在我回頭的那一剎那,她鬼使神差地從臺階上滑倒了,那情景讓人難以置信,似乎是虛擬的。當時我的頭腦就“嗡——”地一聲,心提到嗓子眼,妻子倒并不太驚慌,很快就自己起身了。
我們迅速地趕到了醫院,找到醫生,這是一個年齡約摸60歲的維吾爾族老太太,我們說明了情況,因為沒有腹疼與流血,她便給妻子開了一大堆化驗單,一張B超單子。為了確診孩子沒事,我們首先去了B超室,從那一刻起,我的心不知怎地,一直就忐忑不安,老是擔心孩子。當妻子做完檢查出來后,神情變得黯然了起來,我趕緊迎了上去,問結果如何,妻子說:孩子沒有胎心!!真是睛天霹靂,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我拿著B超結果急急地去找醫生,醫生一看單子,眉頭就皺了起來,這時妻子隨后也進了醫生辦公室。這位慈祥的老醫生抬眼看了看妻子,除了說“不太好!”三個字外,再也沒有多說一句話,這個時候,也有幾個孕婦拿B超單子給她看,她看一眼就說沒有事。當人漸漸離去之后,只剩下我們夫妻二人的時候,醫生開始安慰我與妻子,問妻子是不是之前受到過驚嚇,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是不是吃了一些不該吃的東西了,這次摔得厲害不厲害,這之前有沒有出血的癥狀……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孩子確實不能要了,我問到底是什么原因會造成這種情況呢?她說因素很多,有染色體的問題,也有……不過,你們已經有一個孩子了,不要難過,休息半年再要吧!她看到我們情緒低落到了極點,妻子的眼淚都快要出來了,又安慰道,要不過一周復查吧!說不定會有奇跡出現的。
我不知道我們是怎樣回家的,一進房子,妻子便倒在了床上,蒙住頭,我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問她吃不吃什么東西,喝不喝水,妻子一言不發,女兒問我媽媽怎么了,我說摔了,寶寶可能保不住了,女兒一聽,眼圈就紅了,我能感到,妻子也在哭泣,她的肩膀在發抖。我感到房子里異常冷清,窗外,天空更加陰沉了,開始飄起了雪花,一股股的寒氣直滲進房子。我想到了世界末日《2012》那部電影里的情景,我拉上窗簾,房子里暗了下來,我打開燈,覺得燈光是那么清冷,是的,房子里的一切都有一種死氣沉沉的冰冷感,連缸中的魚也不知何故靜默不動,這種氣氛讓人透不過氣來!
我在沙發上不聲不響地坐了好久,大約六點的時候,我悄悄地下了樓,我想去社區醫院再咨詢一下,雪開始下得大了起來,路上積了厚厚的一層,寒冷不住地往我骨頭里滲。從家到社區醫院只有兩站的路程,我還是擔心自己會凍僵在路上,我的腦子里不停地閃著《2012》里的可怖畫面。于是,我努力地奔跑,我想通過奔跑來催促身體發熱,以抵御寒冷,然而一切都無濟于事。社區醫院只有一個女醫生值班,我走近她還沒有說什么事,她就極不耐煩地讓我上班后再來,不知為什么,我突然沒有了一點脾氣,仿佛做了什么虧心事一樣,任她這樣無禮的拒斥,要是在往常我一定會指責她的服務態度的,但這次,不知為什么,我卻灰溜溜出了社區醫院,沒有說一句多余的話。沒辦法,我不得不再去婦幼醫院,我想會不會是檢查錯了,我想再一次問醫生,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根本無法相信這是事實。
一切都是徒勞,問了幾個專家,所有的回答都很淡漠,似乎見怪不怪了,有一個醫生說,過幾天再復查吧!這算是給我一個安慰。
回到家已是七點多了,一家人陷入巨大的悲傷之中,我打開電腦,一遍遍地查關于無胎心這方面的問題,有那么多的網頁,我看到了幾則病例,一個是早早的做了手術,現在也后悔,一個沒有做,等到七十多天后,孩子有了胎心,后來生了個健康的大胖小子。我安慰妻子,說不準過兩天就好了。妻子看了看這個病例,情緒稍稍好了一些,于是我打開電視讓女兒陪她看,我一個人去廚房做飯,電視中歡樂的歌舞,以及熱騰騰的飯菜,一下子讓冷清的房子里變得俗常了,有了平日的氣氛與溫度。我與女兒吃了一點,妻子一口都不想吃,飯后,我繼續在網上查有關資料,后來我查到了北京的一家醫院,并打電話咨詢,接電話的是一個女醫生,聽聲音年齡應在四十左右,我給她念了B超結果,她非常友好地安慰我,說有可能著床晚,沒有到時間,也有70天才開始有胎心的情況,過一周再復查吧!為了讓妻子安心,我又給她講能不能安慰安慰妻子幾句,她欣然同意并同妻子講了一會兒,明顯的,妻子的情緒好多了。看電視的時候,我注意到女兒一遍遍地打量妻子,看媽媽的臉上表情,看她的肚子,一會兒望望我,似乎期望我給她一個準確的答案,睡前我去她臥室的時候,她拽住我悄悄地在我耳邊問:寶寶真保不住了嗎?我說說不準,她默然地躺在床上,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迷惘與失落。
一夜難眠,第二天,我與妻子去了自治區人民醫院,我們多么希望婦幼醫院的結果是錯的啊!在排隊的時候,我讓妻子喝了幾杯水。有許多挺著肚子的女人在B超室出出進進,一個個懷有所成、神情滿足的樣子,只有我們的臉上的表情顯得黯然。我心里頭一遍遍地祈禱,祈禱有一點轉機,祈禱出現奇跡,祈禱真主給我們一個驚喜。在等待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個賣報的老人,大約有六七十歲的樣子,低矮的個子,花白頭發,駝著背,讓人感到時刻要要撿拾地上的東西一樣,她抱著一大摞報紙,伸到我的面前,不知怎地,我突然動了惻隱之心,實際上,我沒有心思讀報,但還是買了一份,很久以來,我都會給這樣的老人一些零錢,尤其是一些路邊的殘疾人,一些戴著白帽子或勒著頭巾的穆斯林,我都給一些,以換去他們好的嘟哇,是的,誰不想做一個順主的虔誠的好人,以此得到真主的賞賜呢!妻子在B超室待了好長時間,我多么希望她一開門就燦然而笑,一出門就腳步輕快地跑向我,告訴我孩子有胎心,一切正常啊!然而,這只是我的臆想而已,檢查的結果還是沒有胎心。
這天,我們不知是如何熬過去的,我們都吃了些什么飯,我們睡了幾個小時的覺,一切都記不起來了,感到頭腦是暈暈乎乎地,仿佛半夢半醒的過了一天。對了,我想起來了,這天晚上我做了夢,夢見了地震,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似乎在老家的山洼里,我走在一座橋上,身邊有許許多多的陌生人,橋的兩邊有桃樹、杏樹,黑黑的枝干,蜿蜒伸向天空,像要抓住什么東西一樣。地震的時候,我在人流中拼命奔跑,我超過了好多的人,我邊跑邊回頭看身后,我看到腳下的地在翻涌移動,新土冒了出來,草木以及許多人被泥石卷埋了,一切都進行得十分緩慢,所有的人不像我這樣驚慌,他們像木偶一樣,順從地沒有一點逃生的舉止就被吞沒了。我朝地面翻涌的相反方向,向上奔跑,我攀著懸崖轉身俯看到,眼前的山嶺瞬間變成了坦蕩的深谷。這時,我在崖壁上發現了一眼窗戶,那似乎是一個異常破舊的房子,里面有一張床,床上堆著一些破衣服、氈片,木柴,雞毛,還有一些竹筐之類的東西,都散發著霉味。我盡力地攀著巖壁向上,沒想到翻上了崖壁來到了一片平地上,平地上的大路裂開了口子,一輛拉車的小毛驢小蹄子有些驚慌失措,猶疑不定,不知如何向前走。我躍過大路,翻進了一堵矮墻,院子里長滿了荒草,有幾眼廢棄的窯洞,沒有了門窗,黑乎乎、陰森森的。轉過院子,在另一個院子里,冒著炊煙,有幾個人系著圍裙彎著腰忙著做飯,我一個也不認識,他們的神情不慌不忙,仿佛沒有感到發生了地震。我心里頭牽掛著妻子與女兒的安全,這時,我溜進了一間房子,看到一部老式的電話機,灰色的,撥號得一遍遍地轉圈,我撥了好久,才打通電話,妻子與女兒好像在我的老家,那里非常安全,沒有發生地震。我不明白,妻子與女兒為什么會在我的老家呢?這時候,我就醒了過來,我不知道這夢預示著什么,我開始迷信起了解夢,于是上手機網查有關地震夢的解釋。妻子自懷孕后也十分地迷信解夢,枕前常放著一本解夢大全。懷孕前幾天她夢見桃花開了,確診懷孕后她說肯定要生一個女孩,當時我一笑置之。現在我卻比她更迷信了,期望在夢境中找到未來的結果。很快,我就查到了解釋:經常夢見地震說明心中曾今有過地震的記憶,恐懼地震。但這一條解釋似乎與我的心理不符,我只是在二歲多的時候經歷過唐山大地震的震波,當時父親抱著我與村子里的許多在一起睡在一個大碾麥場里,那情景至今也記憶猶新,最近幾年雖然地震較多,但距我生活的地方都非常遠,所以只是電視畫面的印象,內心的震憾與記錄并不太深,雖然周邊的人最近也傳言,我們所居住的地區也有可能地震,但我并不在意。解釋的第二條說:學者專家夢見地震,會由于學術成果而舉世聞名。這一條與孩子有什么關系呢?我更加迷茫,我無法從夢境中頓悟、獲得啟示,進而明白未來的結果。現在,對于我而言,沒有什么比孩子的健康安全更重要的事了。
第三天一早,我開始對自治區醫院的結果也心存懷疑了,現在想來,這幾乎是神經質的,但那是身不由己的事。于是,我又帶妻子去醫學院去找專家。這是一個年齡四十五歲左右的教授,卷發垂肩,氣質文靜,戴一幅金邊近視眼鏡,她看了看B超單子,很溫和地建議我們做掉這個孩子,并說最近幾年胎兒停育的病例多了起來,但具體的停育原因,在醫學界還是一個難題,因為胎兒的發育無法跟蹤檢測。她認為,這種病例多,很可能與現在環境污染有關系,空氣質量差,真正的綠色食品少,各類輻射等,都可能造成胎兒停育。就在我們進來之前,她已經接診了三個這樣的病例!我一聽胸膛里像被塞進了冰塊,心突然間像沉下了無底的深淵。出了醫生辦公室,我們兩個人在樓道的椅子上坐了好久,誰也不說一句話,仿佛被宣判了死刑。后來,我再一次敲開教授的門,又咨詢了一遍,并執意讓教授又開了B超單,教授說不用再做了,但看我執拗的樣子,只好又開了B超單,快到午飯的時候,我們顧不上吃飯,一直坐在B超室門外的大廳里等到結果出來,我們還是期待著奇跡的出現!可是,奇跡還是沒有出現。按醫生的意見,只有盡快手術為好,再拖有可能會造成大出血!
我們把三天來的檢查結果以及我們的決定告訴了生活在另外一個城市的岳父,當時岳父在一個偏遠村莊剛剛參加完宗教活動,聽到我的消息時不知說什么好,遺憾之情難以言表,他說等回家后再說,于是我只好掛了電話。大約等了兩個多小時,岳父打來了電話,后來我才得知,因為搭不上車,他步行趕了兩個小時的路回的家。我不知道在這兩個小時候,他的心情是怎樣的難受。他說前天做了不好的夢,夢見有好幾條大蟒蛇,被裝在箱子里運走,其中一條蛇有些依依不舍,眼里頭憂怨的樣子。醒來后就覺得有不祥之事,心驚肉跳了好幾天……我知道,相比于我而言,他是最為虔誠的信徒,是德高望重的阿訇,他們對阿拉、對宗教領袖、對拱北的當家人、對守墓人,都有著無比的崇敬。他們這一代人,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群體。我明白,在未知的世界里,我們不能妄下斷語,對于無法理解的東西,我們更不能鄙視。對于宗教信仰,我們懂的更是太少太少了,我明白,信總歸比不信好,信總歸有一些恐懼在心里,總不至于是作惡禍害他人。為了尋找一個先祖的墳塋,岳父曾與幾個人奔波幾千里,后來據他所說,他們在黃昏,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看到了一個人影,是這個人影帶他找到了先祖的墳地,雖然荒野里墳地的形狀已蕩然無存,但他們已經認定并在此念了古蘭,作了討白,舉了意;還有一件事,一個遠方的姨姨胳膊疼,醫院查不出什么病來,后來經過阿訇的祈禱就好了起來……是的,像這樣神跡,在他們的圈子里,在他們的言談中比比皆是,我們能斷言,他們的一切都是迷信嗎?我想,這些言談事跡會促使我們無知的年輕人走上正道,使我們的信仰逐漸地堅定起來,順從真主并終其一生為此奮斗。
得到了岳父的默許,但岳母還是不太情愿,大約也同我們一樣的心理,不肯相信這是事實,她說沒有流血,沒有腹疼,就不要做手術!這是多么美好的心愿啊!可是,現實是殘酷的,世界上很多的事都不能隨人心意。為了安慰妻子,我們決定做無痛人流。人流,在當下,幾乎是一件再也普通不過的事了,我們天天耳聞目睹一些關于無痛人流的廣告充斥在出租車的廣播里、電視中,在、大多數青年男女心中,人流只是一件普通的事故,是無法控制的激情的結果。可對我們而言,這幾乎是天大的事,就像夭折了一個已出生的孩子一樣。為了減輕痛苦,為了讓妻子樹立起再度懷孕的勇氣,而忘卻這難以忘卻的記憶,我對妻子說我們去做無痛人流。
當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門診醫生說已經超過了兩個月,只能住院,而且不能做無痛的,妻子一聽,明顯得有些驚恐。記得在懷女兒的時候,我們曾去孕檢,就是布簾后面,我們聽到了做人流的一個女孩因為疼痛而失聲的尖叫,以及做完手術后佝著腰一步一挪痛苦的樣子,尤其是那一聲短促地尖叫,讓我至今想起都心有余悸,似乎比生孩子更疼一樣。那一刻,我真想選擇一家私營醫院,盡快做了手術,解脫這種無休止的折磨。我們決定第二天住院,雖然面臨著巨大的疼痛,但這件事已經折磨了我們幾天幾夜,我們都已經身心疲憊了,都想早日解脫,尤其因為這件事,也沒有照顧好女兒,讓女兒吃了幾天方便面與面包。
第四天早上我們起床后又接到了岳父的電話,岳父說自己昨夜做了一個夢,夢見有成千上萬的人舉著火把,打著手電筒,在搭救一個孩子,看樣子這個孩子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物,好像是藏族后裔,最后這個孩子終于得救了,而且送給了一個回族人家收養……岳父的言下之意,還是不要做這個手術,再等等看。聽了岳父的話,我想到了我的一個女同事,當時她因為受到了驚嚇,孩子也是沒有了胎心,過了幾天復查的時候又正常的。我又一次燃起了希望,心里默默地對自己說,也許奇跡會出現的,也許會出現奇跡的!是的,生命的神秘與不可預知性,曾經讓我無數次在心里這樣默念,但科學的診斷卻讓我無法否認現實。我有些左右為難,不知如何選擇,可以感受得到,老人們為此事也勞心費神、夜不能寐了。
我對岳父說我們先住院,聽聽醫生的,再做些檢查后決定。無論如何,大人的健康是最重要的。住院后,不知為什么,妻子的妊娠反應更大了,吐得厲害,吃不進飯,我想妻子在內心深處也認為孩子是健康的。住院后醫生不給打針,也不吃藥,先是一通化驗,按理門診的化驗完全可以了,可醫生說還是要重新化驗,以取得相對準確的參考值。對于醫囑我們不能做任何的商量,雖然我們都知道醫患矛盾為什么如此突出,也懂得本應為公益性質的醫院已經變成了以贏利為目的的企業,但誰會拿自己的病、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呢?就算是有天大的冤屈,都得老老實實地聽醫生的話!同病房的共三個人,一個孕婦是因為體重增長太快、超胖,另一個是不滿十五歲的學生。我們起先都為這個胖乎乎可愛的學生而感到羞恥,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由媽媽帶著從克拉瑪依帶來烏魯木齊做手術的,母親顯得十分年輕,是一位舞蹈教師,她們母女二人真像姐妹一樣,母親的言談中也沒有過多的責怪女兒,只是一個勁地給女兒買好吃的。想想要是在過去,未婚先孕,一定會讓一個少女淪困甚至死于道德的譴責、失去貞操的羞恥感,而現在,在這個十五歲的學生眼里,沒有一絲的羞恥之意,仿佛像患了一場感冒,是再普通不過的事了。提起人流手術,妻子有些怕疼,小姑娘安慰妻子道,咬著牙,屁股不要亂動,一會就過去了,就是因為自己亂動,才沒做干凈,又做了一次清宮,她說話的樣子既體貼,又老練,讓我忍不住想笑。在我的觀察里,九零后的眼里,性不再是神秘的事了,但為什么,幾千年來,在我們的心中,性,尤其是生兒育女的性是那么神圣,是的,我心里頭還有著這樣的神圣感。臨窗的那個胖女人總嘻嘻哈哈地說笑,這是一個大大咧咧十分單純的女人,對食物特別敏感,只要別人一提起吃,或別人在吃什么東西的時候,她總忍不住要問一問,吃的是什么,好不好吃!來看望妻子的親友同事提了很多好吃的東西,她還主動地要嘗一嘗,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都沒有。說到醫院的化驗及收費,她說自己的一個同事吃桃子不小心將桃核卡在了咽喉,到醫院也是化驗了一通,最后還是硬搗了下去,排泄了出來。“現在的醫院,醫生都機械得很,有一個笑話講得好,一個人牙掉了,到牙科時,掉的牙不小心掉咽喉了,牙科的醫生讓去看喉科,走到喉科時,牙滑進了胃里,喉科的醫生讓去看胃腸科,走到胃腸科時,牙已經到了肛門……”我們聽了都忍不住笑了,突然覺得笑著面對災難,災難會變輕的。
因為岳父這樣說,我們還是想再等幾天,所以也不急著做手術,來看妻子的親友真多,僅花籃與果籃就有八九個只,單位以及一些朋友還送來了現金,有的從家里做好飯也送來了。我笑著對妻子說,自己也多想住一次醫院,長這么大還沒有住過院,沒有人這樣照顧過我呢?妻子白了我一眼,說我是“烏鴉嘴”,趕緊呸呸呸!因為時間對事故的緩沖,加上人情的溫暖,明顯的,妻子的情緒好了很多,但在我的面前還是很虛弱的樣子,我四處買飯,回來后就吃一點點,有時打電話,電話茬兒里聽她的聲音虛弱地讓人擔心。胖女人的媽媽背著妻子悄悄地對我說:“你不在的時候,人家精神著吶,人家妹妹送來飯,吃得可好了……”我只好苦笑,但實際上,妻子吃后大多還是吐了,看到妊娠反應這么大,我突然覺得也許孩子還有希望,尤其是化驗結果出來后,看到孕酮與人絨毛促性腺激素的數值十分得高,我的希望之火燃得更旺了。對照化驗單,醫生釋說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胎兒剛剛停育,一種是胎兒還在發育,并叮囑我們再過幾天復查后數值對照后再做決定。不吃藥不打針,我們只有在醫院等待,等待,還是等待,等待是多么慢長,我的內心是多么不安啊!我多么希望時間過得再快一點。
在醫院的第六天,妻子又做了一次血項化驗,晚上我找值班醫生,查了一下數值,她說兩項數值都是升高的,這讓我高興極了,想想明天再做一次B超,也許這一次孩子會出現胎心的,因為算來,孩子快七十天了,如果有了胎心,我們一定要將這個孩子保住,如果是這樣,說明岳父的夢境是有預兆的,我們得相信真主的暗示,我更應該虔誠地祈求真主的護佑。第二天一早,主治醫生告訴我,昨天的數值是下降的,是值班醫生搞錯了,聽到這個消息,我又一次啞然了,絕望失落的心,情難以形容。看來,不能再等了,我們與孩子中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我們誰也望不見誰,誰也拯救不了誰,誰也選擇不了誰,誰也替代不了誰。又過去一周了,無論如何得去再做一個超聲波,應該是做決斷的時候了。于是,我們又一次鼓足勇氣去做B超,在超聲波室外等候的間隙,我一遍遍地念清真言:倆依倆黑,印拉拉呼,穆罕默德、熱蘇籠拉黑……心里默默地祈禱奇跡的出現,我再三地給醫生說,這一次B超結果是我們決定要不要這個孩子依據,希望能耐心一點,多觀察一會,希望能理解我們的心情。
當看到妻子又一次回放鏡頭一樣的黯然走出來的時候,我明白,奇跡沒有發生,一切都按自然的方式在發展著,死心吧!我對自己說,除了虔誠的信仰之外,我們更應該尊重自然的選擇,我們應該懂得順從,這也許就是命。算了,長痛不如短痛,做吧!只要大人健康,我們還有的是機會!到病房后,妻子強打著精神,女兒也來醫院看望,病友們看到我們有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兒,都一遍遍地夸贊,并鼓勵妻子一定要再生一個,無論男孩與女孩,因為是兩個民族,即符合計劃生育政策,又因為血緣關系較遠,孩子一定是聰明又漂亮,“你一定要再生噢,是對我們國家的貢獻!”臨窗的那個胖女人一邊說邊笑。我也一遍遍地安慰妻子,就算是有了胎心,這也是發育不良的,也不能要。妻子說看到B超的圖,清晰的一個孩子的形狀,讓她難以割舍,這句話,差一點讓我涌出了淚。在平靜了很久后,妻子才對我說,也許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昨晚,她也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個麒麟模樣的小獸,被天打雷霹得四處逃竄,身后有許多天兵天將聲勢浩大地追捕它,這小東西逃竄到了妻子家的舊居,舊居四周十分荒涼,似乎空蕩蕩的戈壁上就只有她們一戶人家,家里的人都外出了,只有妻子一人在家,小獸逃進院子,眼神中似乎乞求妻子救救它,直奔妻子懷中而來,妻子有些害怕,發現小獸受了一點小傷,妻子沒辦法就往房子里走,小獸就跟了進去,外面人聲嘈雜,妻子心慌意亂,不知該將小獸藏在什么地方,這時,妻子突然發現,房間里剛好有一個外逃的洞,她便用一條棍子把這小東西從洞里輕輕地搗了出去,讓她逃向了另外一個方向,逃向了荒野……妻子講完,又自責是自己沒有收留,說它先天就受傷了,是自己趕走了這個小東西……妻子的話有些模糊,有些語無倫次,如夢如幻,難以分清。
再后來,當我在手術單上簽字,當我在手術室門口聽到了妻子的尖叫,當我看到了手術臺上的血,當妻子的妊娠反應突然消失之后,當生活又一次恢復正常的時候,當我又回到了我習慣的生活之后,我常常會拷問自己,想想這一次流產的經歷,生存的現實讓我再一次明白,我們無法左右神的意志,我們只能順從,我們無法改變自然的選擇,我們要懂得尊重自然,是的,是順從與尊重,別無其它,這就是命,是我們活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