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了三天三夜,巫是被一塊大石頭擋住。他將鞋子蹬去,用布袋一卷,放在石頭一角,爬上去就睡。許久,有人過來,拍了拍他的腿,他轉向另一邊。那人拉他的衣襟,扯了很長,撕布條一樣,衣襟在風里抖動,噗噗響,他依然呼呼不醒。那人饒他腳心,腳就舒服得伸到石頭外,那人夠不著,爬樹一樣沿著褲管揪著,像是怕掉下來。那人將鞋子從布袋里抽走,他的腦袋就轉正朝天,長舒了口氣。那人以為他醒了,就開了口:你壓住了我。
他沒呼出去的那口氣,沒再收回來。那人聞到了大蒜的味道,罵道:你這個北方佬,操。這年,北方兵馬開進,當地口語大變,很多人跟著北方佬搭北腔,在村里裝能。北方佬也學南調,一樣拗口,當地人稱“倆尕喨”,兩個聲的意思。北方佬愛吃面,邊吃邊咬大蒜,那人聞不慣,開始嘔吐,將白天吃進的魚蝦統統放出來。
巫是夢見自己掉進海里,覺得大海沒這么快到,可是海里的腥氣已將呼吸堵住,魚族排好了隊伍,正要向他沖來。他不習慣這種腐爛的味道,后悔將幾個蒜留在桌上。他讓小二找蒜時,小二都沒聽懂,他擺手,算了。正掃興著,店主捧著盤子來,說:先生口氣大方,肯定是個貴人,遠道而來,豈能算了,這是我家的獨苗蒜,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巫是拿起一嚼,淡如野果,一口咬碎好幾個,還不滿足,說:蒜在北方長,吸盡旱地之水,還于天,剩下的水,一分十二瓣,個個精神氣。店主連聲叫好,問:看出來,先生是北方人,要去哪高就呀。巫是回答:這些年,老得太快,我要趕快去柑蔗。店長叫小二繼續拿蒜來,掛在先生的脖子上,腰間,褲襠里,防蟲蚊叮咬。先生拉住褲帶說:這里不用。店長伸手進去,很認真地說:不可大意。
睡著的時候,蒜在身體上動,散發著氣味。那人嘔吐完,看著他睡死,就伸手進他的褲子,摸住兩個圓蛋蛋就扯,還罵道:你不給我滾下來,我操你先人的蛋。巫是忍著不動,最終還是打了個顫,放出個屁。那人的手還沒有拔出來,就趴到了地上。巫是也被自己的聲音嚇著,樹木圍著一個圓,鳥在上面飛來飛去,天很白。他坐起,怎么在這里睡了這么久,想不明白。看見地上的魚蝦的尸首,他知道,離海不遠了。他穿上鞋,跳下石頭,舒展筋骨。正待離去,想起店長的好意,就去自摸。沒了,巫是納悶,誰會進我的身體。
繞石頭走一圈,除了魚蝦爬行的痕跡,沒有人來過。空氣被蒜和魚蝦的味道攪合,已難以分辨。他將布袋往肩頭一搭,徑直前去。
柑蔗前十里是白沙驛,江面寬闊,水流平緩。巫是見舟楫停靠待客,就上船順流而下,一個時辰便到柑蔗。岸上早有轎椅等候,竹椅兩旁穿兩根竹桿作抬扛,前后二人掄上肩,一路晃悠著進了村。
二
晌午,空巷無人,似乎一切都已定格,比如街道,砂石或石板,縱橫交錯,手掌互相穿插,指尖環繞。又如祠堂木屋,單院或大厝,獨立相連,腳趾停息之處,屋宇安身,落腳寧靜。再如村夫民女,談天說地,面容安詳。
巫是進門,老財主在門口等候。寒暄客套一番,讓進書房,茶水送下。
老財主說:我的遠親在馬來西亞的東馬沙撈越,最近帶了一家老小回來省親,不曾想,或是水土不服,或是觸犯了規矩,那我孫侄子連燒三日,鄉里大夫請遍,不得好轉,還請先生高手指點。
巫是回答:救小公子要緊,先讓我看看癥狀再說。
過了會,巫是出來,問:本村是否有狼?
老財主說:有啊,一直以來后山就有狼群出沒,以前曾有人從后山抱回來一個男仔,說他是外村人打小就被狼叼去,喂養三年才被本村救下,這是真的,叫二蛋,現在都是壯小伙子了,就是有點傻,可能是狼奶吃多了。
巫是說:小公子已被狼精附體,將被狼精吸走精氣。
老財主仆人嚇得不敢多言,只有哀求巫是想法子救命。
巫是說:不過,我看他三個時辰后可以安然無恙。
老財主哀求:只要先生保他性命,有何要求只管說來。
巫是說:進門時見臥著一只黃狗,兇相畢露,以前肯定傷人無數,現在它的命數不久將盡,就由它來救小公子,以命還德。
老財主問如何救法,巫是讓人備好一匹馬和獵槍,然后讓人取來小公子的一件衣裳,套在黃狗身上。說:此狗可以引出狼精,我便將它結果,解除后患。
天黑得很快,巫是騎馬出村,他讓老財主家的人不要跟隨,誰敢跟啊,都按照巫是所言,站在村口等。有些村里人聽到消息,悄悄備好了火把,等著槍響后進山抓狼精。老財主回到家,對著先祖的牌位禱告,南洋的孩子一家人更是坐立不安,三個時辰并不長。
黃狗被長繩子拴著,套著件男孩衣服,自己都覺得別扭,似乎出嫁的樣子,難道要嫁給狼精,黃狗很不情愿,叫都懶得叫,蒙頭蒙腦地陪著巫是往前走,進了山。空氣里連一點風都沒有,奇怪了,山就是一團黑墨,不干不濕凝結在那里。狗站住不動了,慢慢側步靠近馬。這匹馬有了把年紀,見多識廣,老財主以前經常騎著來后山打獵,沒打著地上跑的,盡落下些天上飛的,小的們都夸主子槍法好。
巫是下來,將馬拴在樹。黃狗跟在后面,不敢多邁一步。他將黃狗牽到另一棵樹,取下它身上那件衣服,然后去拿獵槍。
村里那些人在村口翹望,沒多會,聽見狗叫,一聲爆烈,一聲凄厲。老財主的家丁大叫,我們那最厲害的黃狗跟狼精干起來了。有人趕快回去報信,老財主連說:好,好。又過了片刻,黃狗的聲音近乎哀求。啪的一聲,響徹天宇。聲音蕩進了老財主家,老財主點點頭:好,掌燈,迎候先生。
大馬回來,巫是穿過人群,一如勝利者班師。老財主恭敬地將他送到小公子的房間,他抬左手,撩起布袋子,在小孩上方來回擺了四下,說:四面八方保平安。然后,從袋子里取出一張折疊好的小紙片。老財主趕快叫:送水。丫頭們馬上端來一只青花瓷碗,巫是將紙片打開,張開孩子的小嘴,徐徐倒入。說:扶他咽下,這是定神散,不喝的話,他一會醒來就不認識你們了。
老財主連聲道謝,將巫是請到上房喝茶,再三夸獎先生神明,定要重謝。巫是客氣了一番,說:可惜賠了您的一條狗,這個狼精的確厲害,但您的狗也實在了得,他們大戰了三百回合,不分上下,最后體力不支也死死咬住狼精不放。
聽到這,老財主頓然感慨:是啊是啊,這條狗頂四五個人的口糧吶,比我的下人還要忠誠。
巫是說:那狼精雖然強悍,見黃狗如此忠烈,就心虛想溜,它這一退縮,黃狗趁勢咬住它的脖子,一口吸走了精氣,狼精在黃狗的肚子里還想逞強,我就一槍打散了它的精氣,這黃狗立了大功啊。
南洋人進來,再三感謝,拿出一塊金餅放在巫是手中。
三
名聲鵲起,柑蔗人都知道村里來了個巫是。第二天,巫是要告辭,有人已在門口等候,說是村長請他見一面。
見面,巫是先開口:久聞先生大名,今天幸會啊。
村長說:請先生來,也是要感謝的,你為我們柑蔗除了一害。
巫是問:黃狗嗎。
村長說:他家的那條黃狗是柑蔗的狗精,也有大膽的想去套它出來,結果都被咬傷,回來沒多久就死了,狗老財主是我們村里的一霸,仗著這條狗,誰也接近不了他,現在土改開始了,前線部隊要借他的糧,他硬說沒有,聽說最近來了遠親,我估計他是看風頭不對,想轉移金銀珠寶這些值錢的東西。
布袋搭在腿上,巫是的手正好摁在硬處,手指不由地輕彈幾下,說:早就聽說先生是個做大學問的人,能否讓我到書房拜讀。村長說別客氣,來了就轉轉,一會喝幾杯再走。巫是見書堆滿屋,非常高興,說:戰禍連綿,還能有這么一屋,實在難得,真正的黃金屋啊。
村長問到他姓巫,很驚訝,說我們柑蔗,林陳黃王,鄭劉張程,姓氏數十,沒見過姓巫的。巫是解釋說:我是上古神醫巫彭的后裔,望族在平陽郡,就是閻錫山的那個臨汾城,先人很早就來閩粵建立基業,也是客家人,我的祖上居建寧,以行醫為生。
村長拿起《黃帝內經》翻了翻說:這里好像有句話是,拘于鬼神者不可與言至德,但我今天還是要請先生喝上幾杯米酒,先生的醫術和神指都了不得。
巫是說:在書中圣賢面前,我可就慚愧啦,都是些雕蟲小技而已。
村長說:先生行走江湖,見多識廣,就憑昨天打狗的膽量,敬佩啊。
巫是會意一笑。晚上,阿蓮端進酒菜,二人痛飲到半夜。
巫是一半酒意的時候說:你家丫頭屬雞的,不在圈內,命硬啊,將來克夫,不過,你是長壽無病,無災無難。
阿蓮不信:你胡說,我又不嫁人,誰也不克。
村長想到最近有個部隊上的后生喜歡阿蓮,就有了擔心。
阿蓮說:以前我聽說,村里來過一個算命的先生,西頭那個陳老財就讓他算,他就做法術,害死很多人,后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就到陳老財家鬧鬼,最后鬧得他得了不知名的怪病,起不了床,天一黑就唱歌,說每天看見有兩個小鬼帶著叉子來找他,還說有一次還見了閻王,閻王說,這里喊冤的人有好幾個都是找你的,你去跟那些冤魂理一下債。陳老財不敢讓他在家里住,就請他走,他走不了,就說,我還是在這里等吧,閻王爺再來叫我,我就不回來了。
村長說:你這是哪里聽來的,盡是胡說八道,先生來,我們喝。
巫是說:丫頭聰明,先生教育有方,我給人算命,是為人得命得造得財,大家高興就好,來來來。
次日,巫是被那家老財主請去,再一頓酒肉,用轎椅送到碼頭。老財主剛送走巫是,村長就領著一些扛著扁擔麻袋的群眾圍住了門口。老財主問他們要干嘛,村長說:你沒看見大家帶著什么,借糧。
借走了二百石谷子,村長問老財主:你送“倆尕吭”去哪了。
老財主說:“倆尕喨”沒說要去哪,不過,他坐的是下游的船,說不定出海了。
四
那些年,剿匪、土改、公私合營、合作化、大食堂,這些事情一股腦地應付過去,沒人還記得曾經在柑蔗住了兩夜的巫是。讓村長又想起他,是因為剛剛打聽到阿蓮喜歡的那個小趙犧牲了,也許巫是掐算的是對。
這時的村長改稱隊長了,他剛剛帶領大家破除封建迷信,清除弄神弄鬼,但心里知道,有些東西搞不清,書中的千年圣賢也沒搞清,何況凡人。
就在這個時候,巫是意外找上門來。
老隊長看他,一個頭發長得可以編織,眼睛朝兩邊塌落,眉骨高聳,一潭渾濁,皺紋比麻袋還要細密,第一眼看他時,像一根矮小的木墩,上面掛著面空虛的樹皮。
阿蓮說:我一直看著他進來,能認出來,但叫不出口,有點嚇人。
老隊長說:巫是先生這幾年在外面漂泊,一定辛苦,難得回來,阿蓮啊,炒幾個菜,我跟巫是先生再喝幾杯。
巫是說:既然老隊長還能看得起我,那我就出去,將老婆帶進來,她在村口等我。
老隊長說:巫是先生怎么這般客氣,快快快,阿蓮去請。
巫是不讓,自己要去。一會,菜備齊,酒端上,巫是倆口子進來了。老隊長父女都驚呆了,巫是的老婆也就比阿蓮大不了幾歲,年輕漂亮不說,看著就是個端莊文靜的模樣。讓座吃飯,女人舉手投足尺度很小,似乎對什么都小心翼翼。
三杯過后,老隊長說:先生艷福不淺啊,來,祝賀一下。
巫是笑笑,將耷拉下去的眼皮聳上來,說:客氣,我此番來,是想在柑蔗落戶,不知可否。
阿蓮說:好啊,先生住在這里,誰家有狗都不敢找你算的。
老隊長問:此話當真。
巫是說:今天不走。
神龍見首不見尾,巫是說走就走,說來就來,但這次他真的不走了。參加集體生產,多兩個人多一份力,毛主席說了,中國就不怕人多,人多干勁大。那就讓他們住在飼養場,那里幾間矮小的瓦房,正空著。這么一想,老隊長在第二天就安頓好他們。
運動間歇,大隊安寧了幾日,巫是出現,馬上又熱鬧起來。大家隔三差五地來看他,好像他是個怪物。不過,他的確不同尋常,幾年前射殺狼精那事,在他走后傳得轟轟烈烈,神乎其神。尤其是絕大多數人沒見過他的尊榮,此番得到滿足。但來人心里也異樣,也要看那年輕漂亮的巫太太,驚嘆之余,是另一番滋味。
巫是并不回避,見來人,點頭而已,也不謙讓,自行其事。人們來了,關心幾句,就說起當年打狼。巫是擺手,不讓往下說,那些舊事是哪年啊,怎么還有這樣的事情啊。巫是張著口,抬著腦袋,似乎真的想不起,似乎真的就沒發生過。傳說又回到了傳說,人們看過了他,就不再理他。
靜下來,女人才出來,站在巫是背后,捏他的頸椎,捏他的肩膀。誰也不說剛才發生了什么,巫是問:阿蓮中午過來拿的什么。女人說:蒜蛋蛋。
五
住到第三年,飼養場前面的場,成年堆著的秸稈被清理干凈,蓋起一棟樓,叫柑蔗旅社。柑蔗處在省內省外的主要干道,人員流動頻繁。所以,老隊長決定蓋一座旅社,增加集體收入。旅社按照蘇聯建筑模式,磚木結構,大斜面屋頂,外墻面設計了幾個塊,用來填標語。樓房二層,雙面各有七八間。樓下長排通鋪,住散客。樓上是單間,客人的級別會高一些。那時不分三教九流,過往都是正經人。旅店從店長到服務員都是大隊社員,扎堆聊天,沒有級別之差和貴賤之分,巫是漸漸成了這里的常客。停電時點小煤油燈,或懸掛馬燈,長筒的玻璃罩護著燈火,能看清每個人的表情。
他們總想知道巫太太的事,哪里人,多大,家境,如何認識,怎么沒孩子,只要與此相關,都想獲取。但巫是避而不談,連自己的經歷都不多說。扎堆跟打牌打麻將一樣,需要談資,必須放上去本錢。巫是就賣弄別人的笑話,有時可能是自己的經歷,也套用在別人身上,誰又能知道呢,就連巫太太都信又不信,任巫是信口開河,逗大家開心。
巫太太說:你最近跑的太勤,你巫是小心無事生非。
后來,巫是收斂了,每天陪著太太談古論今,早早迎來黑夜。日子過得很快,巫太太的肚子一直不見起色,巫是有時也納悶。巫太太說:你掐算別人準,怎么不算自己。巫是說:你怎么也不算。
閑了幾天,巫是又去旅社閑聊,這里南來北往的,晚上沒事,就打撲克消磨時間。玩牌這些玩意,誰也玩不過他。他在桌面上察言觀色,心中暗算,只要他見過的人,總會將對方觀察出一二三來。巫太太一提醒,他就幾天不去,旅社老財主便上門來請,給巫太太說好話。女人也會給男人臉面,就說去吧,自己不想去還找借口。
巫是去了,回來晚了,自然要給女人賠不是,要將女人侍候得開心,太太也沒見怪。
有天,旅社失竊,派出所來查,問了三兩句,便認定是巫是干的。有客人丟失二十塊錢,包在抽屜里沒動,錢少了兩張。主任驚詫,怎么會是他,一點也看不出來,每天在一起說說笑笑,人心隔肚皮,真不可思議。巫太太趕快去找老隊長,正巧老隊長去縣里開生產動員會,阿蓮說:你先別急,他不可能干這事,你就在我家等我,我去派出所看看。
阿蓮見到巫是,他低著頭,見她進來也不理。所長問阿蓮有什么事,阿蓮說他是個正經的老實人,不會干這事,肯定抓錯了。所長問怎么肯定他不會。阿蓮說他不愛錢,不缺錢,過日子跟我們一樣,他最近還來找隊長,拿毛主席的著作學習,這樣的覺悟能干壞事嗎。
所長說: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簡單,他是個流竄分子,以前干過哪些壞事,正在調查,我們不會放過每一個階級敵人,偽裝的也要揭破他的真實嘴臉,你看他故意將頭發遮住臉,做賊心虛嘛。
這下完了,真假說不清,回去怎么跟巫太太解釋。阿蓮問所長能不能單獨跟巫是說幾句話,所長同意。
阿蓮問巫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說,我知道是誰干的。誰。昨晚打牌坐在我對面的那個瘦子,他來這里出差,今天吃了午飯就要坐火車走。為什么不抓他。所長不信。那你憑什么說是他。昨晚我就看出他想干什么,現在所長不抓他,沒關系,他跑不掉。你這人也真是的,所長不聽就跟他吵啊,不然冤枉死了。
阿蓮一氣之下跑到會場,老隊長聽了,將信將疑,就和阿蓮趕到派出所。這時,所長正與巫是談話,見老隊長來,就說:是一場誤會,冤枉了“倆尕喨”,真的賊抓到了。
巫是撂了一句:真的假的都跟我沒關系。
三人回到老隊長家,巫太太急得渾身汗淋淋,老隊長問巫是怎么知道賊跑不掉。
巫是說:丟錢的那人,晚上開玩笑漏了嘴,說沒見過編號的錢,這肯定是從銀行剛取出的新錢,瘦子小聰明,打牌的時候我就看出這人不地道,他偷了兩張,以為不會被發現,可人都有喜新厭舊的毛病,拿新錢的人早上起來又去點一遍,這就發現了,瘦子中午要走,他昨天就說再住一天,連飯錢都沒了,他坐什么車,總要買票吧,新錢一出手,立馬落網,派出所的人不會笨到連這都想不到。
虛驚一場,老隊長和阿蓮不得不再次對巫是另眼相看。
六
巫是說:巫家有后,不急,天降大任于斯人,該來時必定來。
這話誰信,除非像打狼抓賊一樣,再弄件驚天動地的事來,大家才會信他。十幾年過去,巫是除了生產勞動,就是去柑蔗旅社跟陌生人閑扯。巫太太不多說,他也會主動呆在家幾天。日子,平淡無奇。
在柑蔗,無后,會被看做是做人的欠缺。人們覺得,“倆尕喨”再厲害,也要被人瞧不起。老隊長都去世幾年了,他巫是這么老了,不可能弄出兒子,早干嘛去。現在,別人都懶得再說他,似乎忘了他存在。
有天晚上,巫是剛在旅社坐下,派出所的人突然闖進,將他和在場的人拷上。這時候的巫是,個子更矮,幾乎放不到桌面上。所長還是那個所長,旅社主任和服務員早換了好幾茬,他們聽過“倆尕喨”的神奇往事,見他被帶走時面目神定,以為又將是誤會,覺得能親眼見到巫是被抓,是自己的榮幸。
巫太太半夜跑去敲阿蓮的門,阿蓮去叫她哥,現在的隊長。終于搞清楚,這次是真的出事了。有人舉報,巫是在旅社聚眾賭博,妖言惑眾,還涉嫌與特務接頭。隊長對巫太太說:上次我爹都沒救了他,這次恐怕還得靠他自己救自己。
后來,阿蓮打聽出,最近到處都在抓地富反壞右和一些牛鬼蛇神,巫是當年打狼的老財主又被抓出來批斗,他就將老賬抖出來,說巫是當年就裝神弄鬼,現在繼續鬼鬼祟祟,還跟特務接頭。所長聽了,就去旅社一網打盡。上次,派出所抓錯巫是,被傳來傳去,添油加醋。說派出所那么多人辦案,還不如“倆尕喨”一人掐算得準,所長很沒面子,一直記恨著。
巫太太不知如何是好,阿蓮天天來看她,哭已無用。后來,派出所來通知,巫是轉送監獄,等待判刑。阿蓮安慰說:先生可能自有安排,你就從長計議吧。
過些天,巫太太來找阿蓮,說自己懷孕了。
阿蓮說:先生真神。
后來,縣里有人貼大字報,柑蔗的財主們和巫是的名字也在上面。巫太太摟著尖鼓鼓的腰身,不理會外面的事。但經常有人來找她,有時候還將她舉上舞臺,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她一出現,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階級敵人即使隱藏在肚子里,依然躲不過群眾雪亮的眼睛。他們大聲歡呼:阿蓮,阿蓮,阿蓮。聲音很大,但很溫和,阿蓮笑了,說:謝謝大家,謝謝大家。每次,都是阿蓮將她扶下高臺,送回家。這時,院子內外貼滿了標語,五顏六色。
巫太太對阿蓮說:你看看我的新房多漂亮啊,我嫁給他都沒有正式的婚禮,洞房花燭夜也沒有這么漂亮的顏色,巫是如果現在在的話,你就給我們當證婚人,我們好好結一次婚,我有了他的孩子,他會知道的,他會等著我生下兒子來。
這年九月,突然大旱,土地龜裂,烈日高懸,日復一日。已經成形的地瓜都被吸干了水分,剩下薄薄的皮囊。隊長一邊抓斗爭,一邊抓抗旱。一個月不見一絲云彩,有人跑去氣象臺,問何時有雨,回答是:天不知,地也不知,你不知,我更不知。
一個月過去,沒有絲毫改觀。人們走出屋宇,都頂著斗笠,對太陽極度恐懼。如果再暴曬下去,將失去糧食,失去生命。白天,都在奔走呼號,在斗爭中你死我活。晚上,都在祠堂里點燃煙火,苦苦哀求上蒼賜下雨水。他們愿意捧出良心,剔除虛偽,譴責罪惡,來向列祖列宗祈愿。一時間,熱氣騰騰的村莊,煙霧繚繞。晚上行走的人,心驚肉跳。每家每戶燈火跳動,忽明忽暗,似乎神靈已經來保佑他們的后人,整個村莊嗡嗡在鳴。夜鳥們因為無處覓食而暈眩,不再有歌喉,只能墮落在地,與老鼠為伍。
隊長已經絕望,來看巫太太時說:我已筋疲力盡,無能為力,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絕收絕命,我們何罪之有,上天為什么要懲罰我們,唉,也許只有巫是才知道啊。
巫太太說:人做事,天在看,人之命,天注定。我還能做的是快要生了,這是他決定的,我必須完成他安排好的事,他是我的天。
隊長長嘆:上天聽不見我的聲音,難道無法挽救了嗎。
沒有人來回答隊長的問題,他說:再等一天吧。
巫太太說:多一天少一天,都是這一天,三天后是九月初九,戊戌月,甲寅日,可以定生死,我要去后山走一趟,你讓阿蓮來送我,路上不好走,我要去對天說幾句話。
三天后,阿蓮一大早就來,她扶著巫太太慢慢走向后山。人們一如當年簇擁著,望著“倆尕喨”騎著大馬,牽著黃狗,神定地走向后山,內心充滿了敬畏。老人們說:我們村快有一百年沒見到巫婆了,她的肚子里就是“倆尕吭”啊,但愿上天能知道這一切。
阿蓮問:孩子取名了嗎。
巫太太說:他爹給取好了,叫程赟,那個赟不好寫,文武貝,美好的意思。
阿蓮問:巫先生在監獄里,應該掐算到有今天的。
巫太太讓阿蓮止步,她走到巫是擊斃黃狗的地方,對著大山磕了三個響頭,然后轉身,對著閩江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巫是就在江水的下游。此時,她已淚流滿面,放開托著肚子的雙手,對天吶喊了一聲:天哪。
她的長音,一如雷鳴,后山的松林,戰栗不安。
她再次對天吶喊:天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陣陣,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凈如白紙的蒼天,突然崩裂,回蕩起雷電般的轟鳴,幾乎將松林摧倒。大風來啦,阿蓮站立不住,她要上去扶住巫太太。巫太太站立如柱,閉上了眼睛,在用力喊:天哪。
一聲巨響,黑暗的天幕被劈開。阿蓮抱住落地的嬰兒,血水,雨水,沖刷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