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不經意間我又講了一個青春故事。《北京文學》編輯白連春評點我的一個短篇小說時說:“如果你還擁有青春,我等著讀你的詩歌,如果你已經青春不再,我等著讀你的小說。”他說的是許多人的想法,許多人的經歷,包括他自己。人到中年,對青春年華的檢視,把舊時人物錯雜起來追憶,就不能不產生寫小說的愿望,試圖在敘事性文體中留下一點青春樣本。這是詩歌無法承擔的。詩歌的中年呼吸,似乎不屑于青春回憶,更愿意深陷于人生和光陰的哲思。
也許,不經意間我又講了一個愛情故事。愛情是青春的行李,也是青春的胎記,對后續的人生有著不可估量的影響。而對于小說寫作者,愛情恰好是最鋒利的刀片,用于切割人物和社會的關系,打量人類社會的精神迷宮。時代的軌跡,社會的紋理,文化的湮染,愛情不失為一個有效的觀察維度。現代文學史上的“革命加愛情”模式,古代話本中的才子佳人套路,似乎在今天仍然大有市場。
講到模式,容易當作貶義詞,但它其實是中性的。用愛情的刀鋒來找尋時代和歷史的切片,是小說家屢試不爽的路徑。刀鋒本身沒有問題,切得好不好才產生貶褒不一的結果。我切出“秋天的客車”,試圖傳達的是青春的漂泊感。
在人類精神史上,漂泊感是個非常大的文化命題,我只是取其小處。每個時代,每個人,對此有著不同的體驗。上學,畢業,分配,我經歷的年代,是一個對人生軌跡規定得讓人近乎絕望的年代。記得1990年分配到一所鄉村學校后,與白發蒼蒼的同事一起散步,有時我故意落在后頭,盯著長輩的背影產生幻覺——我似乎從中讀到自己二十年后的背影。職業的固定,似乎讓青春不可能產生精神的漂泊感。但我遇上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年代,同事們不堪俸薄薪遲的折磨,紛紛下海和調離。我曾經兩度南下,想當東南飛的孔雀而未果。加上情感,漂泊是青春注定的禮物。
“他追問自己:你到哪里了?命運的東西,有時太復雜,有時太簡單,對自己的人生,他時時發出這樣的追問。”小說里的羅布,經歷簡單,而性情婉約。于作者而言,這些舊時同事的青春故事,算是人近中年時,撫摸了一下青春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