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線

劉美云肚子有一點點兒疼，肚子里邊兒像有一個毛毛兒蟲有一下兒沒一下兒地爬來爬去，她還當自己吃壞了，可好像又不是這回事兒。

門前有條大河，河上有座能過車的水泥大橋，橋上邊兒是新修的電站機房。原來才修電站時，工地上搭著好多工棚，供施工人吃住。聽說電站是縣上最大的電站，投資要好幾個億。修這么大的電站，少不了有人偷偷摸摸，今兒摸幾根鋼筋，明兒摸幾根鋼管兒。一到夜深人靜，總有人偷工地上的建筑材料兒。電站為了防賊，一邊兒安排專人看施工場子，一邊兒砌圍墻。砌圍墻把鋼筋水泥不當個數兒，圍墻砌得又厚又高，頂兒上還密麻麻地插著玻璃砟子。國家在哪兒修電站，哪兒的家戶人家總要撿點兒把子便宜。這兒的人把偷工地上的東西不叫偷，叫撿破爛兒。有的好撿家子，一到晚上，總曉得哪兒有東西，還總摸得到手。不少人家靠撿破爛兒，都準備蓋樓房了。

當然也有人不偷偷摸摸，像劉美云，她就沒摸過一點兒東西。不過，她還是覺著自己劃不來，吃虧了。她才在城里買了房子，準備裝修，有一天在田秀玉的麻將館等場兒，說起要買電線，說最好得十平方的線。田秀玉又開著百貨店兒又開著麻將館兒，店門口兒一天到晚總少不了閑玩兒的人。田秀玉說，你裝空調啊？劉美云說，空調就是不裝，也得把線路留著。田秀玉說，譚禿子就有。劉美云心里沒轉過彎兒來，說，譚禿子，他有？田秀玉說，你忘了？人家可給工地看過場兒。田秀玉是說，給電站工地看過場兒的人，肯定從工地上拿走了好多好東西。劉美云這才明白過來說，問譚禿子要點兒東西，不曉得他肯不肯給。田秀玉小聲說，譚禿子倒還好說話，只是你得背開周桂香。周桂香是譚禿子屋里人，他們家好像是屋里人當家。說曹操，曹操到，周桂香也來攆場兒，看見周桂香，劉美云就好像看見了譚禿子，看見了工地上的電線，就覺著自己是真吃虧了。當初要是能摸上幾卷兒電線，現在裝房子，不正好能用上？

后悔藥難吃，看來，眼下只有在麻將桌上把幾卷電線弄到手。麻將桌早換成了麻將機桌子，桌底下裝著自動洗牌碼牌的機器。麻將機洗牌快，眨個眼兒，一副牌還沒打兩下，另一副牌就洗好碼好了，只等一口吃下才和牌的亂牌，再把碼好的牌分四個方向擱到打牌人面前。

周桂香的麻將館兒每場牌每人收十塊錢臺費，每天下午跟晚上都有場兒。麻將打的是本地流行的“晃晃兒”，只準碰牌，不準吃牌，將牌也不是老二五八將，是亂將，就是不管哪張牌都能當將牌用。打晃晃兒靠手氣，靠逮跑提火兒，可要當贏家，還要敢賭炮。一般打的是十塊錢一炮的晃晃兒，逮炮十塊，自摸翻番，摸一把就是六十。誰都想自摸，可摸不摸得到手，就又是一回事兒。該逮炮就得逮炮，全靠對牌局的掂量估摸。

劉美云是麻將館兒的常客，她打麻將不是為了混時間，還就是想贏幾個錢。這一陣子，她就想贏個電線錢。

麻將館兒的晚場兒七點鐘就開始了，牌打著打著，劉美云總覺著肚子里邊像有個毛毛蟲在爬來爬去。實際上，吃晚飯前，她小肚子就悄悄密密在疼，只是她不相信身上會來。這一把牌，她抓了一把亂，麻將機好像都把亂牌給了她。沒出來的邊兒張打不得，她手上有個幺雞，沒打，過一手又來一個幺雞，對門兒碰牌過來，她又抓一個，下家出牌，上家喊碰，臨到她抓牌，竟又是一個幺雞，這叫她悄悄愣了一下。打晃晃兒講究“笑”跟杠牌，手上有四個一樣的牌，就是“暗笑”，杠牌打牌，只要不放炮，就等于一把自摸。杠牌，她跟上家打了一張牌，下家就自摸了。她連牌都沒朝桌下擱，只覺著在肚子里邊爬動的毛毛蟲變成了一條河，滿河的水就要從身上朝出滮。她喊叫肚子疼，收了暗笑的錢，趕緊起身。邊兒上坐著閑人，屁股一趔就坐上去了。

店兒門口坐著幾個吃煙的人，都把劉美云看著。譚禿子翹著二郎腿兒，歪著腦殼兒看她，都把她看得不自在了。她剜譚禿子一眼，說，看么子看？譚禿子笑一笑，咂兩口煙說，你咋慌里慌張的？她說，你河南管四川。她走進店里，拿了包紙，錢都沒顧上給，就朝茅房跑。

那東西真是個害人的東西，不該來的時候偏偏要來，還說來就來，一進茅房，就溜出來了，臟了褲頭兒。

店門口兒，另外幾個人不見了，就譚禿子還在，叫她坐。她坐下，譚禿子嬉皮笑臉地說，不晃了？她說，晃個屁。譚禿子從身上摸煙，慢吞吞地拿出兩根來，還要給她一根。煙是20塊一包的黃鶴樓，一根煙就是一塊錢。她不吃煙，可還是把煙接了。譚禿子還要給她點火兒，她說不吃，拿著好玩兒。譚禿子說，吃煙多有味兒，不是更好玩？

譚禿子本名叫譚有龍，謝頂早，只是有點兒像禿子，不是真禿子，禿子是人背后喊的諢名兒。從修電站起，譚禿子就像變了個人，他跟村書記是親戚，被安排看場兒，看工地場子，防備人偷施工材料。河邊兒半山腰上在打導流洞子，洞外的工棚里堆著山碼大堆的材料，譚禿子晚上就在工棚里睜著眼睛過夜。他的作息時間跟人家不一樣，是倒著來的，天一亮，施工人員來了，他才回屋睡覺。每天到了下午，他才進麻將館晃。只要劉美云跟他同桌子打晃晃兒，他都不逮她的炮，劉美云心里有數兒，只是覺著這有點點兒怪。那時候，只要他一來麻將館，她總要跟他開玩笑，說他不好好看場子，不務正業。記得有一個晚上，她從麻將館回去，他從后邊悄悄摸上來，把她駭了一跳。他輕咳一下，她才曉得是譚禿子。她叫譚禿子走前，譚禿子卻叫她走，開了手電，給她照亮。手電光緊跟著她的腳步，她踩著碎步走，兩個人都沒吭氣兒。要到岔路口了，譚禿子才吭氣兒，小聲叫她去工棚看一下。她愣一下說，不去，人家看見，還當我偷東西。譚禿子說，哪兒有人看見？你就是拿點兒么子，也不是偷。她說，我不要么子。到了導流洞洞口下邊的路口兒，譚禿子站住說，你屋里沒鋼筋吧？她像聽出譚禿子說她屋里偷過鋼筋，就沒好氣地說，我屋里可沒哪個摸過工地上的鋼筋，又不蓋房子，要那東西做么子？譚禿子拖腔拽調地嗐了一聲，又不吭氣兒了。譚禿子點了根煙，又把手電照了過來，劉美云就覺著剛才自己把話說重了，心里邊就有點兒過意不去。要說偷偷摸摸，人可能天生就好偷偷摸摸，電站邊上的人家哪一家沒摸過？劉美云家也摸過點兒把子，她老公公偷工摸縫地摸，今兒摸一根鋼管，明兒摸兩根鋼筋，她男人夏春生去年回來見人家摸，心癢不過，也摸過兩回。

店兒門頭上有一個一百瓦的大燈泡兒，燈光照得譚禿子腦殼直發亮，他把手擱到腦殼頂上摸，又像是摸腦殼皮，又像是摸沒幾根的頭發。看見燈泡兒，她又想到了電線，還是想撿點兒便宜。見譚禿子的眼睛又朝她身上摸，她眼一斜，逮住他的眼神，小聲說，幫我搞幾卷兒電線。像老鼠遇到貓，譚禿子的眼神一下子就溜了，他摸一下腦殼說，你要裝城里的房子吧，想要幾平方的線？她看他一眼說，你看呢？他說，六平方就夠了。她說，你就給我搞幾卷兒。他摸根煙叼到嘴上，點著火兒說，我哪有那玩意兒？

往常，就是修電站前，一到晚上，河邊上的人能聽見河里的流水聲，河水就像正從身邊流過。而白天，河里的流水聲卻像聽不出來。那時候，每到夜晚，劉美云就喜歡聽河水從耳邊悄悄流過，常常會枕著流水聲走進夢鄉。她的娘屋在山上，山上沒有河，這大概就是娘屋沒有河的緣故。可現在一修電站，原來的河好像就跑了。河的上游修了一個電站跟一個水庫，下游又修了一個電站跟一個水庫，上游跟下游中間的河道就好像也成了水庫，成了一團死水，就聽不見流水聲了。

不過，這個晚上，劉美云好像又聽見了嘩啦嘩啦的流水聲，是的，是真聽見了，她還瞇了瞇眼兒，可一眨眼，再一細聽，就聽不見了。

劉美云進屋，婆子在看電視，婆子看她一眼，好像她這時候不該回來。

老公公跟婆子還想添個孫娃兒，夏春生跟劉美云也想再生一個。夏春生有個老表，出門打工早，后來時來運轉，在北京當上了做樓房墻體的包工頭兒。這幾年，夏春生就一直在老表手下當領班兒，老表給他每月開四五千塊錢的工資。夏春生光顧得掙錢去了，好像就把還要屋里人生個娃兒的事給忘了。一晃，女兒都上小學了，好像劉美云再不懷娃兒就懷不上了。去年，夏春生早回來就是想叫劉美云再懷上一個。夏春生在屋里呆了個把月，天天在劉美云身上攢勁兒種地，劉美云想，這回算是懷穩當了，可她哪想到身上竟又來了。那東西還真害人，不該來的時候偏偏要來。要是往常，她會把換下來的臟東西甩到茅房的茅坑兒里，可這回她卻不想叫哪個看見。她把臟東西裝進一個黑塑料袋里，藏了起來。

劉美云才收拾利索，老公公就回來了。老公公跟婆子一起看電視，她把先頭譚禿子給的一根煙給了老公公。屋里沒開燈，老公公摸到電視跟前，就光看煙，說還是根好煙。她說，譚禿子的煙。婆子插嘴說，么子煙還不都是一樣冒煙？老公公說，瞎說，角把錢一根的煙跟塊把錢一根的煙能一樣？要不人家當官的咋光吃好煙？劉美云只是笑笑，沒說么子。老公公又說，譚禿子吃好煙，是占著給工地看場的便宜，有人給兩包煙，他能叫人拿東西走。劉美云說，那還是哪個時候的事兒？實際上，電站是才修完不久，可她覺著，好像已過了好久好久。

本來，她問譚禿子要電線，也并沒抱多大個指望。譚禿子說沒有，她也并沒朝心里去。她想，一卷電線要值不少錢，譚禿子手上哪有一卷兒又一卷現成的電線？說不定真沒有，就是有，又哪會白白送人？

過橋不遠就是鄉上，每天大清早，天還沒亮，劉美云都要送女兒苗苗到鄉上上學。苗苗七歲，在上一年級。學校要學生在學校吃早飯跟午飯，收伙食費，倒也給大人省了事兒。

身上才干凈那天大清早，她送女兒到鄉上上學，竟在街上遇到了來送孫娃兒上學的譚禿子。看見她，譚禿子眼一亮，亮得叫她愣了好一下兒。譚禿子的兒子兩口子都跑到外邊打工去了，兒子一接媳婦兒就跟老的分了家，他們一走，娃子就甩給老的招呼，常常是譚禿子的屋里人周桂香接送孫娃兒上學。學校在鄉集鎮邊兒上，譚禿子先把孫娃兒送進學校，還在校門口兒沒走，好像是在等她。等她走過來，譚禿子沒話找話說，問她吃早飯沒。她說，你請我？譚禿子笑嘻嘻地說，要不你請我？她說，我請你吃個屁。譚禿子說，凡是鄉上有的早飯，你隨便吃就是。她說，那就吃個大席面兒。譚禿子說，只要你吃，我還就怕你不吃。她說，那就找個鄉上最大的飯館兒。譚禿子說，你早上吃沒吃過煎雞蛋？她說，早上還吃煎雞蛋？你要是請我吃，我就一下子吃一大籃子雞蛋。譚禿子說，鄉政府邊上就有一個新開張的煎雞蛋攤子，雞蛋煎得又快又好。

煎雞蛋攤子用液化氣灶，兩個火口冒著藍盈盈的火，一個火口上架一口鍋，一口鍋煎雞蛋，一口鍋攤軟餅兒，軟餅兒卷炒洋芋絲吃，洋芋絲切得細茸茸的。攤子前有不少人在吃東西，譚禿子叫煎十個雞蛋，攤四個軟餅兒，再舀兩碗米湯。十個煎蛋，一人五個，可劉美云怕吃不了，給譚禿子夾了一個。譚禿子又給她夾了回來，說，吃，我就不信你吃不了。譚禿子吃得快，三兩下兒就把煎蛋跟軟餅兒吃了，把米湯也喝了，在吃煙了。煙是好煙，硬盒黃鶴樓，她瞅了一眼。譚禿子翹著二郎腿吃煙，頭一口煙，煙子好半天才從他鼻窟窿兒里邊冒出來。吃兩口煙，譚禿子說，你么子時候進城裝房子？劉美云在吃第三個煎蛋，說，也沒定么子時間。她吃東西吃得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又吃兩口，才把一個煎蛋吃完。譚禿子說，你城里房子多大？多大個價？先頭，劉美云吃了一個軟餅兒，現在開始吃又一個軟餅兒。軟餅兒油鹽味兒正好，洋芋絲兒也炒得好。她好像記得，她給譚禿子說過，自己在城里買的房子有多大，多少錢一個平方，可她并不覺著他問得多余。畢竟能在城里買房子，把家從山里搬到城里去，是一個有面子的事兒，有人問也是臉上有光。她說，百把個平方，雙陽臺雙衛生間，不過就是貴了，大前年一個平方還是七八百，去年就漲到一兩千了，要是早買兩年就好了。她以為譚禿子也會埋怨房價太貴，可他卻說，房子是大房子，這大的房子，裝房子電線可得排好，還得排好電線。他的話叫她眼睛悄悄亮了一下，她緊跟著問，咋排才好？他說，得排兩路線進屋，一路排照明線，用六平方的線，一路排空調線，用十平方的線，先在墻上打槽子排暗線，線用好點兒，省得往后線路出毛病。她說，裝一套房子電線得多少錢？他不說價錢，卻說，那天人多。她在吃第四個煎蛋，悄悄看他一下，曉得他話沒說完。他拿煙頭兒接燃一根煙，跟著又說，我屋里正好還有兩卷六平方，一卷十平方的線，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都給你，你拿去用。天啊，她這才明白過來，那天在麻將館兒，她問他要電線，他說沒線，原來是怕人多嘴雜。她看著他，眼睛發亮。他說，今兒晚上你來拿東西。她問多少錢，他說，一點點線，還要個么子錢？她說，你不要錢我可不拿。他說，我店兒里邊可不賣那東西，你要給錢就到城里去買。她把嘴巴拌了拌，還拿舌尖兒舔了舔嘴唇，好像不好說么子。他說，我是敬重你，才要給你幾卷線。說個實話，線還是電站工地上的線，修電站時，哪個都在撿破爛兒，就你沒撿。記得有一回，我還問你要不要鋼筋，你都沒動心，像你這樣不占小便宜的人真是天下難找。聽他這么一說，她一下子想了起來，是有一回，一天晚上，好像是在導流洞洞口下邊，他小聲叫她去工棚看一下，她說人家看見還當她偷東西，他說你就是拿點兒么子，也不是偷。原來，他還是提醒她也能拿點兒東西。她想，要是那時候問他要幾卷電線，他會不會給呢，可當初她哪兒會想到要謀電線，到時候在城里裝房子要用。她記得他問她屋里有沒有鋼筋，她像聽出他說她屋里偷過鋼筋，就沒好聲氣地說，我屋里可沒哪個摸過工地上的鋼筋，又不蓋房子，要那東西做么子？譚禿子還拖腔拽調地嗐了一聲，又不吭氣兒了。好像現在她又覺著，實際上，他不是說她屋里偷工地上的東西，是自己一時聽岔了，心里邊就有點兒過意不去。她說，我當時錯怪了你。他說，好說好說，又不是好大個事。晚上去拿線，你可莫記性好，忘性大。

劉美云沒想到，一個人還會叫一個人敬重，譚禿子還會敬重她不偷偷摸摸，就憑這一點，她也得去他屋里把那幾卷線拿回來。

晚上，天好像下起了毛毛雨。天才黑不久，時候還早，她打算先去麻將館看看，再去譚禿子屋里拿電線，可她走到麻將館邊上，又不想進去，怕人家喊她上場兒。她聽見譚禿子屋里人咋呼說，這把牌上手聽和，不摸我就跳河。眨個眼兒，只聽一張牌把桌子打得啪嚓一響，周桂香好像抓了個暗笑，又杠牌自摸了。劉美云朝開走一點兒，蹲下來，竟然把煙摸了出來。下午她去學校接女兒，想到晚上要拿電線，譚禿子吃煙，就便兒買了包硬盒黃鶴樓煙，還拿了個打火機。煙還沒開，她摸索著開了，摸出一根，還點著了火。她猛一下子想到，譚禿子說敬重她，為么子不主動把東西拿來給她，還要叫她晚上去拿，該不會拿電線釣魚吧，聽說他在電站工地看場兒時就拿工地上的東西釣過魚，占過好幾個女人的便宜。

毛毛兒雨好像還在下，天好像有么子心事，下雨也不好好下，有一下沒一下的。

劉美云還是輕手輕腳磨磨蹭蹭地摸到了譚禿子家屋邊上。

雨好像下得大了一點兒，像有一點兒下雨的動靜。

譚禿子屋里的燈猛一下子熄了，遠近屋里的燈跟著也熄了，好像是停電了。麻將館里有七嘴八舌的動靜，跟著燈又亮了。麻將館買了發電機，不怕停電，停電麻將機照樣轉。

鄉下停電是常事兒，不曉得又要停好久。現在一停電，劉美云就更不敢進譚禿子屋了。她一直蹲在地上，腿都蹲麻了，正當她要起身回屋，她愣了一下兒。她隱隱聽見不細聽就聽不見的腳步聲，好像是有人從那邊在朝譚禿子屋里摸。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一點點，輕飄飄的雨聲中，劉美云好像又聽見哪兒有嘩啦嘩啦的流水聲，像是往常晚上聽見過的河里的流水聲。這個晚上，她好像一直都在聽這種悄悄摸到她耳邊來的滾滾流水聲。

劉美云一下子猛地想起來，得給夏春生打個電話。她有好長時間沒給男人打電話了，男人也沒給她打電話。本來，屋里準備裝個電話，可想到要在城里買房子，就沒裝。麻將館有收費的公用電話，她給夏春生打電話，叫他趕緊回來裝房子。她在電話中對夏春生發脾氣，說他一走幾個月，也不打個電話，是個不顧家的貨，是個不心疼人的貨，是不是在外邊有人了。

第二天大清早，劉美云把女兒送到學校，跟女兒說，放學后等爺爺來接，從明天起爺爺送她上學，媽媽要進城裝新房子，下學期就把她轉到城里去上學。

天才麻麻亮，鄉上有不少拉客的面的車，劉美云說暈車，上了一個能坐前邊司機頭的車。

城里有劉美云好幾個同學，昨晚上，她在給夏春生發脾氣后，給一個相好的名叫明月秀的女同學打了電話，叫明月秀幫她在城里找個住的點兒，要是找不到，她就住到明月秀屋里。

明月秀比劉美云早兩年搬到城里，在城里人頭兒熟，路子多，在劉美云進城當天，就給劉美云租到了一小套兩臥一室的房子。這家人家可能走得急，連床上的被子都沒收，劉美云買了床單兒跟鴨絨被，把主臥床上蓋的被子疊起來，擱到一邊兒，再把床單收走，把墊被子翻個面兒，把新床單鋪上去。再看廚房，鍋碗瓢盆勺樣樣都有，油糧也有，可劉美云不能吃人家的油糧，去超市買了新鮮的。液化氣壇子，她好好掂了幾掂，覺著有八成滿，想想還是先用著再說，不用還會跑氣。劉美云就在這兒住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劉美云喊上明月秀到縣移動公司，挑了個手機，花五百塊錢買了下來，又去辦了張卡，拿手機給夏春生打了頭一個電話。她問他下火車沒，他說，早就下了，都上客車了。她說，車子進城，莫又朝山里瞎跑，我就在城里，這是我才買的手機，號兒你可莫記岔了。昨天，她拿明月秀的手機給夏春生打了電話，只是問他上火車沒，沒說自己進城了。手機現在越來越便宜，花幾百塊就能買一個，要是超過一千，她還真舍不得買。

明月秀有事兒，跟劉美云分手了。劉美云一個人逛街，走過一個店面，她又走了回去。這是一個賣電線的店，她走進去細細問了問電線的型號跟價錢，可并沒有買。她又走了好幾個店，看到底在哪兒買哪一種線好。

從市里到縣上，客車要跑五六個鐘頭，夏春生大概午飯過一點兒進城，劉美云提前把米飯煮了，把菜擇了洗了，去車站接他。

到屋，兩個人就扭成了一根繩子。這幾天，劉美云身上一直火燒火燎的。夏春生要是再不回來，說不定，她就真要朝北京跑了。

夏春生帶回來一個大包，這個大包在飯后才打開。包里竟然還有好幾卷電線，看見電線，劉美云就愣了好一下兒，說，你還帶著電線？夏春生說，我們馬上裝房子，不正用得著？她說，那你是在北京買的，花了好多錢？他說，看你說的，我又不是個豬，買我還在北京買？前一陣子，工地上裝線路，我就悄悄摸了幾卷。她說，那你咋不早說？害得我還買了。他說，前天晚上你打電話，我記著是要說的，可又忘了。她說，我們把我買的線退了，就怕退不掉。他說，退不掉，再處理給別人，也是一樣。見他從身上拿煙，她說，我還有包好煙。她把前天買的那包煙找出來，給他拿了一根。他把煙點著，咂兩口說，在外邊，只要一看見能摸到手的東西，我就想朝回摸，是能朝回摸，就朝回摸，我顧家不？他說這話，好像還在為前天晚上她打電話發脾氣慪氣。她笑笑說，那你遇到看上你的黃花閨女，也朝回摸？他賊笑一下兒說，你你你，你那個臊嘴巴又癢得不好過了是不？我叫你好過，我叫你好過。他猛一下子把她抱了起來，她身子一軟說，你不累呀，也不嫌累！他說，哪個叫你給我打荷包雞蛋吃？先頭，怕他吃不好，她還給他打了幾個擱糖的荷包雞蛋。她雙腿亂蹬說，你個吃不飽的狗，一條大公狗。他說，我是大公狗，你就是一條臊母狗。她說，你再不回來，我就，我就叫你戴頂綠帽子。他說，你敢！她說，你看我敢不敢！他正要還嘴，可他的嘴卻叫她的嘴堵住了。

他們在城里買的房子在一個小區里，樓房才蓋起不久，有不少人在裝房子，哐啷哐啷的聲音直闖耳朵。他們一進屋，就有人來問裝不裝房子，打不打墻槽子。裝房子要先在墻上打排電線的槽子，夏春生問打槽子好多錢。那人轉幾轉說，你這屋一看就是大房子，百把個平方少說也得七八百塊錢。夏春生怕那人要攬生意，纏人，給那人一根煙說，我請你一下工，給你20塊錢，你幫我把電線槽子的線路劃出來。

夏春生是想自己掙打墻槽子的工錢，就連打墻槽子要用的工具都帶了回來。這些東西，他都拿了過來。他拿著卷尺，那人幫他牽卷尺，比劃線路，一比劃妥當，劉美云就拿粉筆把卷尺兩邊的線條劃出來。等把每間屋里墻上要走的線路都劃完，差不多用了一個鐘頭。

第二天早上大概十點來鐘的樣子，譚禿子竟摸來了，好像還拎了個蛇皮袋子。蛇皮袋子里邊裝著電線，譚禿子是來給劉美云送電線。夏春生擱下活路，給譚禿子拿煙。客廳里擱著幾個塑料凳子，他們坐下吃煙。好像是怕夏春生起疑，譚禿子說，劉美云問我找點兒電線，那天說好去拿，她又沒去，可我又怕你們裝房子急著要用，這才給你們拿來。劉美云悄悄愣了一下，正要說話，夏春生卻說，謝謝呀謝謝，我們正等著要排電線。劉美云本來想說，他們已買好了電線，叫譚禿子把電線拿走，可夏春生就湯下面要占點兒便宜，她又不能阻攔，只好斢口說，譚有龍，這線到底得好多錢，你說一下。譚禿子說，拿錢哪兒還買不到電線？一點點線，還要個么子錢？我原來就給你說過，錢的話莫說。夏春生說，要不得呀，要不得要不得。譚禿子說，要得要得。夏春生要留譚禿子吃飯，卻沒留住。譚禿子進城有事兒，是就便兒來給他們送電線。

譚禿子走后，夏春生好好兒看了看譚禿子拿來的電線，說是好電線。劉美云猛地想到譚禿子說過敬重她不偷偷摸摸，才要給她電線的話，覺著就叫他拿三卷電線敬重一下，好像也沒么子不對勁兒，可她又不想當夏春生說，好像這話一說就沒一點點兒意思了。夏春生又開始打墻槽子，打一氣后又停下來，問劉美云，咋沒聽你說過？劉美云曉得夏春生是問她找譚禿子要電線的事兒，可她不想多說，只說，我不想占人家便宜。夏春生說，你是怕人家占你便宜。劉美云說，夏春生，你不是個好東西，真該給你頭上戴頂帽子。夏春生說，看我晚上咋收拾你。

搬家有講究，六（月）臘（月）不搬家。劉美云他們用了兩個多月，把房子簡單裝了一下，搶在陰歷五月間把家搬了。

搬家是喜事兒，攆熱鬧的人多，山里老家來了不少人。煙火是頭天半夜進的屋，第二天出正席，劉美云請了大廚子做菜，在樓上還沒裝修的幾套空屋里開席待客。

譚禿子也來攆了禮，吃了午飯，還不想走。他不打牌，也不看電視，一個人摸到靠近街道的陽臺上閑坐，看窗外一棟又一棟望不到邊的樓房。有一下子，劉美云過來招呼他，把他喝空了的茶杯拿去倒茶。劉美云端茶來，他順手就把頭上邊的電燈開關按一下兒又關掉說，這墻里邊排的電線好，跟人一樣身大力不虧，間間屋里邊裝空調都行。劉美云沒想到譚禿子又對她說起裝房子的電線，看來，他還當她裝房子真用了他的電線，她得領他這個人情呢。她說，就是就是，多謝你舍得，給我們幾卷好電線。實際上，他們裝房子用的是夏春生從北京弄回來的電線，譚禿子拿來的電線，叫夏春生轉手賣了。

劉美云跟夏春生都沒想到，譚禿子這回進城，是想叫他兒子到夏春生手下打工做活路。他兒子打工的點兒工錢低，一個月才千把塊錢，還經常拿不到手。

身子細細挑挑的劉美云，這一陣子好像長胖了，腰身也粗了一點點兒，像是身上有喜了。煩人的老日子又來了，可這個月，劉美云身上竟沒來。這天，她去縣人民醫院婦產科檢查，醫生竟說她有喜了。好像是燈，沒有線路燈就不亮，醫生的話就像是一根已通電的電線，電線一通，她心里邊的燈呼啦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夏春生又去北京了，才走不久。走出縣醫院，劉美云就拿手機給夏春生打電話報喜，就便兒叫他莫忘了譚禿子找他們幫忙的事，跟他說，能幫人一下就幫一下，就算是還人家一個人情。

責編：朱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