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眾目睽睽下,我坦然地忙著把那大盤大盤剩著的甲魚,野山雞,烤鴨等一一打包。古銘山倒難為情了,一旁解釋:帶給我家貝貝吃。
做東的劉總說:唉呀,再叫炒幾個新鮮的啊,咋讓孩子吃剩菜呢!
古銘山“嗤”地笑起來,說:貝貝是我家的小狗!
一桌的人都笑起來了,笑聲踉踉蹌蹌的,有人不小心踢翻了地上的空酒瓶,酒瓶們橫七豎八亂滾一氣,空氣也醉醺醺的。
回來的路上,銘山說:這頓飯估計要上萬。
天!我叫起來:都吃了些什么呀那么貴?
光酒錢就超過八千!銘山很得意我的無知,一臉壞笑,一邊開車一邊嘹亮地吹著口哨。
車,出了鬧市區,載著我倆優雅而愉快地向北山公園方向駛。
北山公園大門斜對面那幢乳白色哥特式二層半的小洋樓,就是我家的別墅——公園雅居16號。當年銘山果斷地從人家手里轉下這幢小別墅,就認定不出五年準翻翻升值,而事實上還沒兩年,其價已翻了四倍。我嘴上不說,心里確實佩服他的眼光,不說是因為看不慣他那高人一籌的得意勁,免得他翹尾巴。
拐過北山大道,車燈直射到我家車庫。我第一眼就發現車燈射程內的傻子。古銘山的口哨聲戛然而止,罵:扯蛋,活鬼又出現了,怎么天天有人死,這種傻子就那么經死呢!
車庫前散滿了破爛,狼藉不堪。前世的仇人!我在心里罵道。明明消失了,怎么又出現在眼前?
停了車,銘山撿碎石擲傻子,邊擲邊叫:滾遠去,給老子滾遠去!
傻子無動于衷,眼勾勾地盯著我手里那幾包剩菜。
不準給她吃,都是你濫施同情,讓她吃順了嘴,所以才會趕走了又知道回來!銘山突然把怒火轉向了我。
古銘山那臭脾氣,一動氣沖誰都嚷嚷。我不想去刺激他。他進屋,我卻要忙著打掃傻子搜過來的垃圾,越掃,心里越窩火,剛才的好心情早已一掃而光。我完全能理解銘山。
2
貝貝嬌小玲瓏,食量小,三五塊魚肉就能飽,它從不貪食,飽了會很優雅地搖搖頭,擺擺尾,用前爪抹抹嘴,一副大家閨秀的派頭,很得我們寵愛。
滿滿的冰箱里,大多是我捎帶回來給貝貝吃的食物,貝貝根本吃不完,可每看到宴席上剩著的大魚大肉,我總不忍心就這樣被倒掉,所以宴上打包成了習慣,銘山嗔罵我是叫化子的命。常常地,貝貝不愛吃或吃不完而變了味的,收拾出去只要見著傻子我便都會給了她。銘山說得對,傻子是吃順了嘴,所以才念念不忘這里!
十天前,我與一個民工訂了一份協議——要他把傻子送走,讓她再也不要出現在這里!如果十天內傻子沒出現,我將付給那個民工50元,一個月未出現,再付50元,三個月內未出現,我付清300元。然而,才七天,她竟然還是神出鬼沒地出現了!協議自然作廢,那位民工也自覺沒向我要錢。七天,一個絕對弱智的女人竟然還能認出同一條路,說明了什么?
我想起了從前住公寓樓時一次捉老鼠的經歷。一只小老鼠不知從哪條縫里鉆進我家,從此讓一家三口不得安寧,抓不到,打不著,茶杯茶盤到處留著它魔爪的痕跡,垃圾桶里的垃圾被它拖到家中隱秘地,常讓人聞得到異味卻找不到源頭。最后還是九歲的女兒玥玥無意中一句“餓死它去”點醒了我,對呀,它進來不就是尋東西吃嗎?斷掉它的食源也就斷了它的活路啊!于是,我每天堅持把所有老鼠能尋到的食物收拾好,垃圾桶也不放過,終于,貧瘠的生存環境讓老鼠扛不住了,它溜掉了,再也沒回來過。
我斷定傻子的智力不會超過一只機靈的老鼠,從她漫無邊際地亂撿垃圾能看出她純粹是無意識行為。她,也只是一只活著的動物而已。覓食應該是所有動物的本能,我想。餓了,她自然會到別處尋吃去,有如那只老鼠。所以,我決定從此再也不給她吃的。
趕不走,還怕餓你不死!
我斷定傻子是從鄉下來的,農村人在面對家中喪失自理能力的癡傻親人無計可施時,通常會把她帶到城里扔下就走,死活不管,反正眼不見心不煩。
最初見到傻子大約是過年不久,她整天傻傻地呆在北山公園大門處,木然地看游人來來去去。頭上尚還扎著兩只小掃把,臉上還看得見血色的紅潤,衣褲談不上整潔至少還像個人樣。隨著春季氣候的多變,雨一陣雪一陣的,傻子開始越來越面目全非了。有個早晨,我出門買菜,突然發現車庫前靜靜地橫躺著一個人,以為死了,嚇得氣都喘不順,一陣緊跑,生生把銘山從溫暖的被窩里拖出來。茲事體大,在自己的屋檐下死了個人絕不是件小事。銘山披衣跑出來,一看,原來是公園門口的那個叫化子,用腳一踢,她竟睜開眼看銘山。沒死。銘山“嗤”一聲,如釋重負,又鉆回被窩里去了。
傻子是餓的,躺在地上只有睜眼的力氣。我從菜場帶回一袋包子,送到傻子面前時,她眼里明顯閃出欲望的光芒,掙扎了幾下,怎么也集不齊爬起來的力量。我把包子丟在她面前,她立即顫著手抓了往嘴里送,我便回屋里去了。等我出來上班時,傻子活生生地扒在路旁一個往外冒水的自來水管上喝水。賤人有賤命。
無疑,做為一位母親,最初我對她是充滿同情的,她大約十五六歲,跟我的女兒差不多大,同樣的年齡卻不一樣的命,我的女兒金枝玉葉,她卻一個人任風吹雨打流浪在外,這種比較讓我心痛,平時接濟她一點食物,正是因著那份心痛。對她的厭惡是從一次次地打掃那些惡心的垃圾開始的。我一次次掃,她一次次地撿,無論什么,只要她撞上了,她統統撿來堆在我家車庫前,晚上她母雞抱窩盤坐在垃圾里,任我如何轟她就是不走,縱是走了,很快又會不期而至。
如何讓她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成了我的一個大麻煩。我曾跟銘山討論過是否可以用我們家那輛Nissan把她送走,送到十里八鄉,或別的城市去,讓她從此再也找不回來。銘山“嗤”一聲,罵道:你把我的車當垃圾處理車了吧,她也配坐我的車?
我無計可施。
這個與我無瓜葛的叫化子,像頑劣的疥瘡爬進了我這段人生的肌膚里,攪亂我原有的寧靜與安適。
3
玥玥是我的女兒,15歲,剛參加完省城一所貴族學校的中考。把她送到遠在省城的貴族學校,并非我們顯擺自己的富有,說來慚愧,我有著20年教齡的資歷,卻偏偏教不來自己的女兒,她刁鉆古怪,學習不用心,歪理卻一大堆,常想教育她一番結果反被她數落一通。送她去省城貴族學校是銘山的意思,我也怕耽擱了孩子一輩子,所以玥玥小學畢業后我們就把她送走了。
我曾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在推卸責任。好在玥玥自己倒歡天喜地,“貴族”二字狠狠地滿足了她的虛榮心。每當看到電視里播她們學校的廣告時,她有著無法言說的自豪感。回家來開口“我們學校”閉口“我們學校”。如此,我和銘山的內疚感才漸漸消散。
銘山在把玥玥接回來的同時,也把大量的玥玥愛吃愛穿愛看愛玩的東西買了一整個后備箱。我說銘山,你這是溺愛!他說,兩個多月暑假,不多準備點孩子在家怎么過?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我們倆總是一個東一個西達不到一致。
看著半房間玥玥的物品,看著幸福得像公主一樣的女兒,我覺得有必要對她進行憶苦思甜的教育,因為有比較才更讓人懂得珍惜。拿誰來作比較?我竟然想到了門外的傻子!我的心猛地一縮,傻子,也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同樣的花季,卻開不出相同的花朵。罷罷罷,我怎能拿傻子跟自己的女兒去作比較哩,我呸!
玥玥沒伴玩,只有拿貝貝尋開心,邊吃冰激淋邊逗貝貝,貝貝見有人逗,賣力地興奮起來,縱起身子一口咬住了玥玥手里的冰激淋,躍身往外竄,打了一個圈,回頭見玥玥懶得搭理它,有些悻悻然,隨嘴便把冰激淋甩在了地上。玥玥走過去飛起一腳,把地上的冰激淋踢給傻子。傻子不客氣,撿起滾滿灰沙的冰激淋往嘴里塞。
不要給她吃!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沖玥玥喝道。
玥玥驚了一跳,愣愣地看我:媽,都這么臟了,還要?
丟垃圾桶里也別給她吃!
媽,你什么時候心腸變得那么硬了?
給她吃慣了,天天賴在這兒不走,我煩!
哼,虧你還是老師,教學生要有同情心,首先你們老師自己都缺乏善良之心!
我無語。
這孩子從小就喜歡跟我頂嘴,我都趕不上她的能說會道了,我知道因為這,她常常小看我這做媽的,她心里的偶像是她爸,而不是我。玥玥還小,一切都還在塑造中,我不能去扼殺玥玥的同情心與善良之心。隨她吧,我倒想看看,從小養尊處優的玥玥將會以怎么樣的心態去對待那個界于人與非人之間的垃圾般的傻子。
玥玥回來后家里的食物突然地多起來,玥玥沒節儉的習慣,喜歡不喜歡的咬兩口不想吃便扔一邊。這下可便宜了傻子,只要有吃剩的食物玥玥都會扔給傻子。幾天下來,傻子很快就認得玥玥,只要大鐵門前晃動了玥玥的身影,傻子的目光便滿懷熱切地追尋過來。
有天,看著竄來竄去瞎興奮的貝貝,玥玥滿懷憂心地對我說:媽媽,我看那傻子過的日子真是狗都不如,你看貝貝,住在豪宅里錦衣玉食,太陽曬不著雨淋不著,可那傻子天天日曬雨淋沒個家,要是我不給點東西她吃怕是早餓死了。
呵,你還真是慈善家了?我有點想笑。
玥玥一本正經地說:我想,她呀,要么是家里太窮,養不起才讓她一個人出來流浪的,要不就是家里嫌她,拋棄了她。不管是哪種情況,都不能就這么丟棄不管啊,看她多可憐。
呃,分析得還蠻有道理。
玥玥沉思了一下,突然說:媽,你說我們家要是多養一個人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吧?
你說什么?你想把傻子領回家來?你可別濫施同情哦,可千萬別胡來噢!我幾乎是叫起來。
媽媽,我只是一種假設,看把你緊張的,大驚小怪!玥玥不滿地瞥了我一眼。
你要能把她弄得干干凈凈像個人樣,也許還有可能。我隨意激將她一把,我知道現在的孩子習慣了動嘴不習慣動手,心想:你玥玥不是同情傻子嘛,那你把傻子這身垃圾處理掉再說吧。我料死她做不到。
未料,玥玥還把我的話當真了!
烈日下,玥玥戴著太陽帽,拿著洗車的水管,當真要給傻子沖澡。
我會把她沖干凈的。玥玥說。
你胡鬧!我驚訝她的天真。
媽,你說了如果把她弄得像個人樣,就讓她進家來!
她是傻子,什么也不會的,難道你準備一輩子跟著她過日子?
玥玥不屑我的話,自信地說:我用一個暑假來教她這些不就可以了,哪需要天天跟著她,又不是要她讀書寫作業,就這點事有什么學不會的。說著還指揮我:媽,你去把她的衣服扯下來吧,我拿了我以前的舊衣服,給她換上吧。
傻子哆嗦著,那從年初穿到盛夏的破襖子七零八碎地掛在身上淌著水,經玥玥用水一沖,衣不遮體了。我很吃驚,那個一直裹在垃圾里的軀體原來也能保持得如此鮮嫩!一對尚在發育中的乳房如剛出籠的包子,熱乎乎地懸在那副年輕的胸膛上,腰身圓潤勻稱,下體已經長出稀疏的體毛。如果屏蔽掉那張呆癡的臉,誰敢說這不是一具光亮的青春少女之軀!
出于女人的本能,更出于一個母親的本能,我沒有多想,撿起玥玥丟在地上的舊衣服朝傻子奔過去。在車水馬龍的大路邊,聰明的玥玥用三把傘為傻子構筑了一個可以擋避路人目光的更衣室。
玥玥看著煥然一新的傻子有如考試得了滿分一般。面對女兒泛濫而純潔的善良,我和銘山哭笑不得。
玥玥大功告成,跟我開價:媽,怎么樣,現在可以把她領回家來了吧?可是你說的哦,只要我把她弄干凈了就可以的!
不行!你還真是犯傻了?我斷然回絕了玥玥的天真。
爸,你看媽說話不算數!玥玥向銘山求助。
這怎么可以!一貫向著女兒的銘山這回卻站在了我這邊。
你們怎么這樣,自己說的話都不算數!玥玥很委屈。
銘山軟下口氣說:玥玥,我們知道你是個善良女孩,這點很寶貴,其實平時我們也不斷供給她食物,我們已經做了該做的,盡了我們的善心與良心,可以了。如果你要把她領進家里來,那就是惹是生非了,聽話,以后再別去管她的事,你也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媽媽也管不了,我們對她沒任何義務。街頭像她這樣的叫化子可不止一個兩個,難道都要領回家來?
那誰才對她有義務呢?玥玥不服。
她的父母、親人,還有政府。
可現在她的親人把她丟棄了,找不到了,政府也沒管呀,我們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她餓死病死在我們眼皮底下嗎,爸?
誰不管也輪不到我們去管,我們只是小百姓,管好自己,管好你才是我們最大的義務,好了,聽爸的話,以后再也不要去招那傻子,少惹麻煩!我插話。
玥玥見父母都不支持她,心里不痛快,撅著嘴把頭扭一邊。貝貝卻不知趣,一縱一跳地沖玥玥撒嬌,玥玥突然飛起一腳把貝貝踢得老遠,貝貝嗷嗷直叫。
玥玥!你拿它撒什么氣呀!銘山說。
玥玥“哼”一聲,擠出兩個字:虛偽!
誰虛偽了?
你,你們倆!
嗤,你這孩子,我們怎么就虛偽了?
哼,不是嗎?這邊裝模作樣對一條狗無微不至,那邊對一個人卻無動于衷、見死不救,不是虛偽是什么?
嗤!——銘山無言以對。他看我,我即朝他擠眼。銘山自我感覺一向很好。嗬,這父女倆,這回算是針尖碰上麥芒了。
銘山看出我的幸災樂禍,不想在我前面丟這個份,他知道玥玥向來吃軟不吃硬,硬碰硬不會有結果,便端出慈父的架勢,語重心長地做起玥玥的思想工作來。
銘山從“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說起。銘山說,世界上有很多物種最后都消失了,并不是誰刻意消滅它們的,而是它們的生存適應不了世界而自行消失的。就拿貝貝來說,我們養它是因為它可愛,這就是它在我們家存在下來的理由也是它存在的價值。而傻子呢,她連一個人最起碼的自理能力都沒有,她的一生都需要別人沒完沒了地為她洗澡、洗衣服、做飯,甚至擦屁股抹鼻涕,你對她只有付出,我問你愿意嗎?她根本找不到適應她存在的途徑,所以連她的親人都把她拋棄了。一個人活著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貢獻,不懂得任何回報,那她的存在有什么意義呢?
可是她已經存在了,爸!玥玥不依不饒。
那就讓她自生自滅吧。
冷酷的資本家!
玥玥,你知道爸這些年一共為慈善事業捐贈了多少錢嗎?足夠養活十個甚至二十個傻子這樣的人一輩子!銘山有些激動。
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就高高在上,哼,有錢誰也能做到!玥玥放低嗓門嘟囔著。
這就是貢獻,有錢出錢,無錢出力,我盡了我的份了,將來就看你有什么本事在這個世上混吧!你要真有善心,你覺得怎么對傻子好你就怎么做吧,但絕不可以帶回家來,這事到此為止,以后誰也不準在我面前提傻子的事,我上班去了!銘山真生氣了,“呯”的一聲甩門而出。
唉,好好的一個家,生生被一個無親無故的傻子攪得不安寧。
4
傻子被人強奸了,事情就發生在我們替她洗澡的當天晚上。
早上出門買菜,發現傻子側躺在車庫邊的水泥地上,赤裸著下身,前一天幫她換上的干凈褲子扔在一邊,她的下身及地面上有斑斑血痕。這世上真有禽獸不如的人!
傻子疲憊地躺著,見我過來也無動于衷。我替傻子穿好了褲子,心情卻無法言說。既然不想救她就索性不要去碰她,一任她自生自滅,她原來那身垃圾,反而成了她的保護色,無形中讓她多了一層抵御侵害的盔甲,我們打著折扣的善意結果使我們成了幫兇!
我把事情告訴了銘山。銘山沉默了幾秒鐘,告訴我:這事別跟玥玥說!我贊同。打折扣的是我與銘山,玥玥的善意是真誠而純潔的,如果我昨天兌現了之前的承諾,把傻子接納進家門,這個另加的悲劇就不存在,可我背叛了諾言。玥玥還小,她還未必知道一個女人就算是一個傻女人遭遇強奸的嚴重后果——萬一她懷孕了,這個世上將又增添一條無辜的悲慘生命。我向上蒼祈求,千萬別讓傻子懷孕!
我心情很陰郁,好心辦了壞事,比把一件事辦砸了更讓人難受。銘山看出我的心思,臨上班時意外地抱了抱我,安慰我說:別難過,你沒做錯什么。
也許我們錯了。銘山走了,我卻自言自語。銘山的安慰并沒有減輕我內心的不安與愧疚。
早餐后,我有意識多準備了些食物叫玥玥給傻子送去。玥玥“喲”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一蹦三跳出了院門,很快,卻聽到她尖叫:媽——
我奔過去,見玥玥離傻子三米遠,用手扇著鼻子,表情夸張:天啦,她把屎拉在褲子里,臭死了臭死了!玥玥見我過來,將食物扔給了我,逃之夭夭,把她昨天與她爸斗嘴的話忘得一干二凈!
人病了,得不到及時治療或保養病情無疑會加重,傻子患的是癡呆癥,談不上治療與保養,相反是一次次的摧殘,只有每況愈下,如今已經傻到連屎尿都拉到身上還一無所知。
玥玥把食物扔給我,我也只是遠遠扔給傻子。面對傻子,我真是束手無策了,管還是不管?長此以往,我管得了嗎?我憑什么管她?她于我何干?撲鼻的惡臭,使我對傻子厭惡蓋過了對她的同情與內疚。
玥玥慵懶地斜躺在皮沙發里,一只腳吊在沙發沿上悠然地來回晃著,津津有味地看電視動畫《加菲貓》。這就是現在的孩子,說起話來振振有詞一副成人模樣,實際上卻永遠不肯長大。
耶嘿,我善良的小公主,怎么才一泡屎就把你的同情心給嚇沒了呢?未必也太虛偽了點吧?我揶揄道。
媽,我到現在對她這個人還是很同情的,但對她把屎尿拉在身上這點很惡心,這是兩回事,一點也不虛偽。玥玥強詞奪理。
傻子要是什么都能自理,也就不是傻子了,人家才不稀罕你的同情呢。我說,接著問:那你的同情究竟指什么呢?
就是可憐她唄!玥玥不假思索。
怎么可憐她?
唉呀,媽!可憐就是同情,同情就是可憐,有完沒完呀?玥玥不耐煩了。
我也學銘山“嗤”了一聲,我說:你說你爸虛偽,至少你爸用他的智慧與辛勞掙來的錢去幫助過像傻子那樣的人,而你呢,卻只有一聲空洞的“同情”和“可憐”,還以為自己高尚呢。
玥玥被我說到痛處了,耍起賴來:媽——,我沒認為我高尚,我,我也想幫她,可是,如果讓我給她提供點食物呀衣服呀什么的,我會很樂意,可,可我看見她那一身的屎尿,我惡心呀,你總不能不讓我惡心吧?
我不想再逼玥玥去解釋什么是“同情”什么是“可憐”,別說玥玥解釋不清,我一樣解釋不清,其實我的心態跟玥玥根本無二樣,我 不必與玥玥比高尚!
5
傻子更傻了,蝸在一處便不動,嘴里哼哼唧唧不知所云,偶爾還會渺渺茫茫地傻笑。自那個晚上過后,我的心里一直像沉了個石頭,搬也搬不掉,盡管不停地勸說自己,不要去管她,她與我無關,可每觸到這個影子,腦子里便是她那身屎尿。三伏的天,一個大活人卻兜著一身大小便,這情形無法讓人想象,仿佛覺得有千萬條蛆蟲鉆進了我的思維,令我渾身毛骨悚然。
我主動要求玥玥跟我一起來給傻子沖澡,玥玥明顯沒了先前的積極,只答應遠遠朝傻子射水,其他工作由我負責。傻子躺在水泥上,憑我怎么喊她起來也無動于衷,我無法考證她是哪兒人,也許她根本聽不懂我的話。與她熱鬧相伴的是那一群揮之不走的綠頭蒼蠅。
每替傻子沖一回澡,我便犯一次難,洗干凈了依然把她扔在路邊上,無異于我再次參與糟蹋她一回!可我絕不想把她領進家門,這一點已經不止是我和銘山的意思,玥玥也完全站在我們這一邊了。玥玥說:媽,我們得想辦法把她弄走,誰愿意天天給她沖澡啊,再沖下去,你和我的所有衣服都不夠她換了。在事實面前,玥玥再也沒跟父母強嘴了,她用她的“同情與厭惡是兩碼事”做了她如此快速改變立場的理論基礎,她慣于養尊處優的那點脆弱的耐心早被傻子的一泡屎給粉碎了。
玥玥開學了,臨上車前側過身去看了看墻邊的傻子,表情很單純,沒有仇沒有恨,僅僅是厭嫌。兩個月的假期匆忙間就結束了,傻子于她,不過像偶然飛到額前的一只可惡的綠頭蒼蠅,揮一揮走了也就走了,不會留下多少痕印。從玥玥身上,我發現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同情其實都是打著折的,是有條件的,超越了這個界,這點同情心也很快就被不知不覺收回去。
玥玥走了,我們也開學了。我的生活又恢復了往常的緊張而有規律的狀態,作為50個學生的班主任,我每天都有無數婆婆媽媽的瑣事需要做,忙碌中我慶幸自己總算忘了墻根的傻子,我也在努力去忘記她的存在。
然而,傻子卻容不得我對她的遺忘!
一個休息日的清晨,我躺在床上籌劃著該如何來享受那難得的清閑之際,院外傳來一陣陣翻腸倒肚的嘔吐聲,我的心一驚,憑女人的直覺,我想起了一個月前那可怕的擔憂——傻子懷孕了?
傻子真是懷孕了,她對吃已經大不如從前的熱切,而且吃一點就吐得一差糊涂,那是典型的妊娠反應!伴隨著傻子一陣陣的嘔吐聲,我的憂慮也與日俱增。一個傻子已經夠讓我難受,如果再添上一條無辜的小生命在眼前,我該如何是好,是管還是不管,該怎么管?這種擔憂越來越成了我心里一個沉重的包袱,又由包袱演變成惡夢。夢境中,荒野里一群餓狼圍著一個赤身裸體的正在分娩的女人,虎視眈眈。我一次次在孩子落地的呱呱聲與狼的吼叫聲中,驚恐地從夢中醒來,大汗淋淋。銘山感覺這樣下去,我的健康會出問題,為了我,他第一次認真地思考起傻子的問題。“一定要把她弄走!”銘山堅定地說。
因為傻子,或者為了傻子,我們找到了市福利院。
女院長姓李,李院長說,福利院接收人是要一定程序和手續的,不是誰送來的人都可以收,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收的。傻子明顯是被家人拋棄的,這種情況,你們最好先向公安機關報案,由公安機關去調查出她的家庭地址送回去。接著說,哪個機構都一樣,工作人員、經費都是上面定額的,多一個人的開支也得上級撥款,像傻子這種人,連自理能力都沒有,多她一個可不止是供她吃供她穿兩件事,還得要人專門護理。最后說,如果街上見一個流浪漢收一個,誰都會把家里不正常的親屬往社會推了,這樣政府能負擔得起嗎?
李院長的話高屋建瓴,句句在理,充分體現了一位干部看問題的廣度與深度。我無法反駁,也沒有理由反駁。我只能為傻子絕望,也為自己絕望。
銘山不甘心,說:那我們就去派出所報案吧。
接待我們的干警小孫跟銘山有點熟,寒喧過后,小孫說:古老板你當我們都是吃閑飯的啊,街上那么多叫化子,今天走了瘋子明天又來了傻子,都叫我們去查他的家庭地址我們還要不要干別的啊,再說了,你去問問那傻子她家在哪,看她聽不聽得懂人話?
兩條路都斷了,斷得合情合理。可能是我們錯了。
最后,只剩一條路——直接找市長!傻子的事對于別人來說也許不算什么事,她只是一種存在而已,像路旁的一間破廁所或街頭一只喪家的流浪狗,盡管有礙觀瞻但不妨礙他人的生活,可傻子卻離我們太近,近到已經影響了我及我家人的正常生活,一般人管不了,每一個部門每一個人都有拒絕管傻子的正當理由,市長是我們的最高行政長官,他沒有理由回避。抱著這種想法,我們直接給市長發了一封郵件,既是請求市長幫助解決我們所面臨的難題,也算為傻子一類人的人道生存作一點請求。
才三天,市長就給了我們回函,市長高度稱贊我和銘山的人道主義精神,還向我們致歉,并明確表示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件事予以解決!
我和銘山終于長舒了一口氣,那個附著在我生活肌膚上的疥癬這回應該是徹底根治了!為了慶賀我們終于為傻子找到一個好的歸宿,也為我們的生活回歸寧靜,我和銘山相約到全市最高檔的酒店享受了一頓有專業人士奏樂的燭光晚餐。銘山舉起酒杯深情地對我說:祝老婆從此以后天天晚上能安安穩穩地做美夢!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一個留著長發的年輕樂手忘情地吹奏著薩克斯曲《回家》,這是我喜愛的一支曲子,音樂是世界通用的語言,就如這曲來自異域他邦的旋律,每當聽到它,我的心情便跟隨著或憂傷或喜悅或沉靜。我原本就是一個戀家的人。
6
貝貝病了。病得不輕,不吃不喝也不想動。
兜遍了我們的小城,竟沒一家寵物醫院,找獸醫開了點藥,卻沒效果,玥玥急了,打電話要我們帶貝貝去省城的寵物醫院看病,不然,貝貝有個三長二短,她不干!這話嚇不倒我,卻嚇倒了銘山。
因為貝貝的病,我們一家在省城團聚了。
我們為貝貝找到了一家名為“仁愛”的寵物醫院,醫生姓盧,是個四十上下的一個女人。盧醫生把病蔫蔫的貝貝抱在懷里,一邊哄孩子一般“嗯嗯啊啊”哄著貝貝,一邊給貝貝量體溫、翻眼皮,柔聲細語向我了解貝貝的病情,整個過程溫柔而母性,讓人覺得她面對的不是一條狗而是一個嬌貴的孩子。仁心仁術,她讓我想到了這個詞。難怪要把她的醫院取名為“仁愛”,名副其實!相比她,我是粗糙的,別說對一條狗,對人也一樣。瞬間,一個疑問突地跳出來:如果讓盧醫生遭遇到傻子,那她會怎么做呢?呃,又是傻子!我很快朝自己斷然地揮揮手,干嘛提傻子呢,與她何干?!
閑聊中得知,盧醫生不但有一顆醫生的仁心,她還有商人的敏銳,因著這份敏銳,使她毅然把自己兒科醫生的身份轉換成寵物醫生。
盧醫生您真是有眼光,這個市場大著呢,再說了,給動物看病比人風險小多了,沒那些亂七八糟的醫療故事什么的噢。我討好地說。
盧醫生的眼睛翻出眼鏡片,鄭重地看了看我,說:這你可搞錯了,別小看一條狗,你知道我給看過病的小狗最貴多少錢嗎?從歐洲帶回來,二十多萬歐元,人民幣得二百萬!你說我能有半點閃失么?出了問題就是傾家蕩產我也賠不起呀!
我和銘山面面相覷。貝貝是一個朋友送的,一毛錢也沒花。
盧醫生給貝貝打了針,然后把一個碩大的塑料袋交到我手上,有針劑,有藥液,有丸子,此外便是林林總總一大堆的狗食。她一種種、一包包地叮囑我,這些藥物及食物分別哪個階段喂給貝貝吃。聲音依然是那樣的溫柔那樣的甜美。
總共七百八十九元,收你七百八十吧。聲音還是那么溫柔甜美。
我不缺這點錢,可讓我一次為一條小狗花那么多錢,我覺得太暴殄天物了,雖然與它有著五年的感情!我知道那七八百元里,狗食的錢遠遠多于藥物,這簡直就是強買強賣。我不好直說,委婉地告訴她,我家冰箱里從沒缺少貝貝的食物。
盧醫生卻大驚失色:你們竟然把餐桌上的剩食喂小狗?多不衛生,難怪會染病!你們鄉下人吶,舍得買寵物卻舍不得養,還不如不養。養寵物是需要愛心和耐心的,還要舍得投入,這么可愛的一條小生命,不能那么隨意對待啊!
傻子的形象又不識時務地跳進了腦海里。要是傻子偎在盧醫生家的墻根,也許她會很幸福。我有些慚愧地想。
盧醫生雖說下手狠了一點,但醫術確還算高明,那一大堆藥貝貝還未吃到半數就活蹦亂跳起來了。
7
這個冬天雖然離二○○二年的第一場雪相隔五六年,大街小巷卻到處回蕩著刀郎沙啞的聲音。南方的每一場雪都來得很晚,人們總是以萬分欣喜的心情期待著每一片雪花飛落到窗前。南方的雪,總是來得晚,卻走得快。
可是,這個冬天卻出人意料!第一場雪盡管依然來得晚,但來了卻不打算走了,一場接一場接力似的執意留下。路,被雪封了。樹,被雪折了。電線,被積雪扯斷了。一向習慣了形象美好的“雪”的南方人,驚愕了。電視、報紙、網絡整天都有冰雪災報道,據說又是一個百年不遇。
嚴寒里的空氣滯重,沉悶,整個世界像快要被冰凍起來。這種惡劣的天氣會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傻子,想到已經有了歸所的傻子,我心釋然,進而還生出一份偉大感,我一遍遍地翻看市長回給我們的郵件,“你們高度的人道主義精神令我感佩”,這是市長在回信中的原話!是啊,如果此刻傻子還如從前那樣,衣不蔽體,不,不僅如此,還馱著一個日益膨大的肚子,整天偎在我家別墅的邊緣,我們,良心何安?我思忖。
風雪緊緊相逼,春節步步臨近。每天打開電視看到的便是各地車站泛濫成災的人頭相擁相擠。過年了,風雪再大,也擋不住人們回家的路!動搖不了人們回家過年的堅定信念!我總被這種畫面感動。
大街小巷開始有爆竹聲此起彼落地響,和著飛舞的雪花,這個年的年味有些別樣。習慣了獨生子女生活的玥玥,從來沒有因為缺少伙伴而影響她對過年的興奮,早早地,把她從省城買的花褂子和小花帽給貝貝穿戴好,打扮一新的貝貝也十分配合玥玥的心情,熱烈地與玥玥追追打打,鬧成一片,是啊,過年了!
無論什么日子,銘山每天都會去公司,哪怕沒事打個轉,年三十也不例外。我發現剛從公司回來的銘山有些心不在焉,總不時地朝窗外張望。問他,他說沒事,卻還要往外看。問不出結果,我也跟著他往外張望。
——就這樣,我看到了雪地里那個艱難移動著的呆滯的影子,那是個與茫茫雪地、與過年氣氛完全不協調的影子!
傻子?是她!我認得出是她,盡管身子變了,可那圓嘟嘟的臉龐沒變!其實銘山也已認出來了,我明白了為什么銘山回來時一臉凝重。我的心,一陣陣地發緊,所有過年的喜慶在那一刻全消散了,我不知所措,突然覺得自己很無助,我跟銘山說,我們幫幫她吧?
銘山卻拉住了我,用眼示意我不要沖動。
市長不是已經把她安置好了嗎?怎么又來了呢?
你想得太簡單了。銘山說。
那我們怎么辦?看著她活活凍死去!
……
銘山不說話。
我去叫玥玥,我們一起來幫她。
不要讓玥玥看到她!銘山又拉住了我。
我感覺有一種痛從心里一陣陣地泛出,非常非常難受,感覺自己的心被人放在燒紅了的鐵板上煎烤,我似乎還聽到了灼燒時發出的“咝咝”聲響。
可我,除了難受沒做出任何行動。
春晚,八點準時開始了,喧天的鑼鼓聲,滿臺穿紅戴綠的男女載歌載舞。熱鬧、喜慶,盛世祥和。我家五十寸的液晶大彩電畫面清晰,聲音洪亮,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我盡力地讓自己沉入春晚的氛圍里。我對自己說,門外的那個傻子與我無干,我對她沒有義務!
可是當倪萍用她那煽情的語調介紹那幾個從災區帶來的孩子時,當《讓世界充滿愛》的歌聲響起時,我又突然地聽到自己的心在鐵板發出的“咝咝”聲,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欲沖出門卻又被銘山緊緊拉住。銘山故意拉高嗓聲說,趙本山馬上出來了,玥玥要高興了……
那一夜,我無眠。那種煎心的“咝咝”聲和著整夜整夜沒完沒了的爆竹聲,讓我焦躁讓我心悸讓我惶然。我盼望著快點天亮吧。
天,終于亮了,才發現,那一夜,雪下得異常大,大地成了一張巨大無比的床,上面蓋了一床厚厚的棉絮,太陽照在上面,泛出耀眼的光芒,一切看起來是那么的溫暖、舒服、美麗!
我出來尋傻子,我決定幫她,至少幫她過好這個年。
可是,我尋了半天也沒找到她,卻意外地發現我家墻跟下,奇怪地生出一個雪人,高高地,嚴嚴實實的,很完美地立在那里……
我在雪地里不住地顫抖,銘山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邊,他拉著我,小聲地說,別把看到的告訴玥玥。
責編:朱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