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秋的傍晚,于暉坐在出租房狹小的客廳里,暖陽溫和地撫摸著他的肩頭,那感覺就像是家。他銜著半截煙,隨著嘴里吐出的藍色煙圈一卷,七年就這么過去了。他心里涼絲絲的,悲傷變成了一匹脫韁的野馬,開始在時間的荒原上疾馳,沒有留下任何印記。他不去理會樓下那些正七嘴八舌圍觀著一具血淋淋尸體的居民,更不去理會陽臺上面目猙獰、滿眼驚恐與淚水、正跪向他把頭發抓得如同鳥窩樣的李筱舒。取而代之的是,于暉拿出冰箱里大約半年前爸媽帶過來的松籽??粗@些特產,于暉終于忍不住流淚了,他想,家沒了,一切,全都完了。
于暉怎么也沒想到李筱舒會背叛他。
2
半年前的那個下午,于暉在洪城火車站送父母回東北老家。那時,于暉心如磐石,有爸媽陪伴的一個月,于暉找到了奮斗目標:他要扎根F市的L區,要在L區成家,安居樂業。與此同時,于暉的心里徒生出幾分悲涼,那感覺竟與十年前他頭一遭離家到外面讀初中時尤為相似,好像一切都未改變。于暉對這樣的表現極為不滿,畢竟自己是二十幾歲工作的人了,心理卻這么不成熟。于暉百思不得其解,斷定都是之前發生的那一幕造成的。
在候車室等車時,于暉的母親覺得一開始留給兒子讓兒子送領導的特產有點少了,就非要從兜子里再拿出一些。于暉覺得沒必要,于暉對母親說,送領導無非就是意思一下,有什么多少可言?你真當多拿這么一點能怎么地呢?人家認不認咱這特產還兩說呢!于暉的話其實有道理。在父母心里,家鄉的木耳、蘑菇、松籽兒,尤其是爸媽用錐子一顆一顆挖出來的山核桃仁那可是補腦的無價之寶??墒?,這畢竟是在南方。南方人都講究。爸媽帶來的特產都是純天然、未經過加工的原材料,特別是那一小袋爸媽一錐子一錐子剜了幾天才剜出來的核桃仁,它們中的很多都已經不能構成完整的顆粒狀了,送領導人家會吃嗎?會領情嗎?人家會不會因擔心這些食物的衛生情況而轉手丟進垃圾桶呢?那可是爸媽的心血。況且于暉認為這么珍貴、超市買都買不到的純天然的特產送領導實在有點可惜。他從爸媽口中得知,今年家鄉的山松籽和核桃的產量都不好。這么好的東西還是留給爸媽補腦吧!爸媽畢竟年事已高。心里雖然這么想,可以他的性格,這樣的話嘴上卻說不出口,到底還是因這多拿還是少拿的問題和母親發生了爭執。
候車室人浪涌動,春運的余溫還沒完全褪去。于暉跟父母揮手告別,連個完整的手勢都沒做完,爸媽干瘦的身體就被人群推搡著漸漸前移,轉眼就沒了人影。那場面就像電視劇里的逃荒。當鏡頭中的主角——于暉的父母再次閃現的時候,母親一直在揮手示意兒子回去吧回去吧!可于暉不想就這么回去。他看到旁邊去往上海方向的列車還沒開始放人,就從旁邊人少處往檢票口奔。兩年沒見,這一揮別可能又是兩年,甚至更久,他真想多看看父親母親,看著他們過檢票口、下月臺、進車廂。于暉發覺還是找不到父母,他甚至弄不清父母到底是已經出了檢票口還是繼續被淹沒在排隊檢票的隊伍中,于是他一個箭步跳到了座位上。工作人員示意他下來。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父親的。
“喂,喂,——爸,爸,怎么了?
“喂,我聽不到。你大聲點。爸。喂?!?/p>
于暉幾乎是吼出來的。可他仍舊聽不清父親在說什么,父親也聽不清他在說什么。電話那頭的父親變成了一只負荷極重的螞蟻,聲音微弱得讓人心焦。候車室實在是太吵了。
片刻之后,于暉領會了父親的意思。原來母親還是覺得送領導的特產有點少,她讓于暉等一會兒,先別出候車室,非要再給他留下點。父親的電話是長途漫游,于暉不敢多說話,便說好的,就掛了電話。等了許久還是不見父母出現在檢票口,于暉又掛通了父親的電話,爺倆還是互相“喂”了半天,于暉說,爸,你們往里走,你們繼續往里走,我已經在檢票口了。工作人員聽明白了于暉的意思,就干脆打開了他所在的那個檢票口叫他在里面等。于暉沖著電話喊,爸,你們往里走,我在里面了。父親喊,什么?我聽不見,你媽已經出了候車室找你去了,你先別走。
就這么喊來喊去喊了幾分鐘,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于暉看到背著大行李包的母親正站在進候車室的大門口背對著自己向外張望,而自己卻站在檢票口里面,二者完全相反。母親背著行李包跑過來,到底還是又拿出一些家鄉的特產給于暉裝了一塑料袋,才被父親扯出閘口。在離別時出現這樣的場面,于暉心里的不爽就見縫插針地上了他的臉,變成了悶火。他真想呵責母親幾句,可父親說,你媽讓拿你就拿著吧!否則你媽這一路上都不會安心。于暉心里難受,爸媽早來車站近兩個小時,排了老半天隊,最終卻成為最后兩個走出檢票口的人。
工作人員把檢票口門一鎖。“啪”一聲,于暉的心一緊、一酸,眼睛就有些濕潤了。
3
自從于暉和李筱舒的關系進入到熱戀階段之后,他便一狠心租了個80平米的套房,好歹有個家的模樣?!凹摇边@個字眼對于暉來說既遙遠又迫近,遙遠的是他離開東北老家已經第七個年頭了,自從父母把他送進大學校園的那一刻,他便立志在這片土地上闖出一片天地,爭取早日有個自己的家、自己的幸福;迫近的是他和小舒的關系已經維持了近兩年,周末的時候,小舒經常會從F市趕到L區陪于暉一起過周末,二人吃住都在一起。在于暉看來,總這么在租住的房子里混著也不是回事,畢竟成人了,早晚都該有個自己的家,似乎也該是考慮終身大事的時候了。
于暉租住的房子是個二居室,而李筱舒在F市里上班,平時都是和自己爸媽住在一起,所以多數時候于暉的房子里都是他一個人。于暉平時故意不收拾屋子,盡量把房間弄得凌亂些,這樣就不至于顯得太空。一般他住其中一間,而另一間的床上就撒滿他的衣物,地面全是買來的家用物品,東一件西一件的。之前租房子的八成是個領小孩陪讀的,因為他睡覺的那屋墻上貼著三張地圖,左面一張是世界地圖,中間一張是中國地圖,右面一張竟然是F市地圖,看來讀書的小孩還是個地理愛好者。這很容易猜測,一般高考的孩子有一張世界地圖和一張中國地圖就足夠用了,那么既然多了一張F市地圖就不得不說明之前在這租房讀書的孩子一定是個地理愛好者。他應該也是外省人,至少是外市縣人,對F市地區不甚了解,所以貼了張F市地圖一定是為了方便平時出行、游玩。于暉想。
說實話,F市市中心倒還真的沒什么好玩的地方,就是那兩條平行的街道算最熱鬧。一趟二路公交就把F市最熱鬧、最繁華的地方完全走遍了。不僅如此,二路公交車就好比一條扁擔,左牽一個、右拽一個,把F市和L區連到了一起。在于暉心里,雖然扁擔東頭分量更重一些,但他還是喜歡扁擔西頭的L區。L區更顯空闊,更有股青春活力。L區有兩所全國聞名、似乎還是全國百強的重點高中,每年這兩所學校里邁進清華、北大校門的就占到全省的半數,所以很多學生乃至家長慕名而來,把孩子送到L區讀書,這里甚至有從北方省份前來求學的學生和前來陪讀的家長。所以在L區,經常能聽到北方口音的年輕人,也能吃到北方口味的面食,這讓于暉感覺親切,也是于暉認為L區比F市要好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任何一點讓他留戀的。治安?環境?市建?等等,全都一團糟。于暉畢業后參加招聘進了一個國企,最初被分到L區時他想跳樓的心都有。就連同事一聽他是重點大學畢業,還讀了雙學位,特別又是北方人,對他竟然到L區這地方工作的想法都表示不可恭維,于是他常見到兩種情景:一種是拍著他肩膀說,小伙子不錯,來我們L區以后前途無量啊!L區正在崛起呢!說著,一邊搖頭晃腦嘆著氣地走了。還有一種就更直接:怎么到這地方來了!這地方要是沒兩所高中撐著門面,還不就是個鄉下嘛!說著嘴里還不停地“嘖嘖”著表示惋惜之情。
每當遇到這種情況,于暉通常會回應一句相同的話:就業壓力大,工作難找?。?/p>
是??!他說的是實話。無論是說他前途無量,還是直接表示惋惜之情的,這兩種人的說法恰到好處地概括了L區最真實的現狀:首先,這地方確實正在崛起,到處都在被房地產商絞盡腦汁地開發著,但凡有塊空地,房地產商都會不惜一切代價在這塊空地上插出一棟樓來,就跟栽蔥似的。而且正在興建、據說到后年就會通車的向浦鐵路必將給L區、給F市帶來巨大的經濟效益和更大的崛起空間;其次,就目前來說,這地方也確實就是個鄉下。不信你看,除了那兩所規模宏大、校園面積堪與大學媲美的高中外,再無其他任何一座華麗的建筑,沒有任何大型的化工企業。那么L區的經濟靠什么來發展呢?答案是學校。有了學校,就有了學生,就有了外地的家長,自然小商小鋪的也就開始如雨后春筍般地涌現了。其次就是農業,這被一棟棟正在興建的樓分得支離的田地,綠油油地盛開在樓群間。俯瞰下去,他們早已不是田地,而是未來小區間的草皮,面積小得像畏縮的器官,已經愈發可憐了。
這兩個角色一結合,于暉就給L區下了個聊以自慰的定義:L區,一個正在崛起的農村。他這么勸慰自己時,也就心安了許多。好比深圳,幾十年前還不就是個漁村嘛!領導人的一個圈把它劃成了現在的特區、大都市。這么一想,F市似乎離大都市的水準就指日可待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總歸會有那么一年的。
剛好這是周末。于暉一面翻閱著電腦上的列車時刻表,一面想象著自己的父母,他們進山東了嗎?過山海關了嗎?天冷嗎?下雪了嗎?車上人多嗎?此刻爸媽變成了墻上中間那幅地圖上的一個點兒,于暉的心也跟著回了一趟東北——他摯愛但卻回不去的廣袤大地。接著他把頭轉向了右側那幅F市地圖。對了,澤園華府,他一拍腦門,澤園華府在什么位置呢?于暉起身來到了地圖前。
4
“澤園華府,L區一中與區政府旁一塊難得的城市綠洲;澤園華府,打造三萬平米魅力都市新生活;澤園華府,讓最高的建筑、最華麗的風格陪伴您俯瞰L區城市變遷。搶購熱線:8422***”
L區電視臺每晚天氣預報前都會播送的這則廣告開始在于暉腦海里浮現的時候,他正戴著眼鏡、像一個軍事研究者一樣趴在地圖前研究這個在做最后修繕的、叫作“澤園華府”的樓盤。于暉算過一筆賬:按現在F市最好的樓盤價格標準,即每平米四千元來計算,他要與父母一起住就必須得買個三居室,最少也有100平米,也就是說一個房會花費他至少40萬,這還不算裝修。首付按三成算,他要付13萬的樣子。而他工作近三年,省吃儉用也才攢下四萬塊錢。加上父母所有的積蓄八萬塊,再跟親戚朋友借點,付個首付不成問題。父母年事已高,不可能再讓他們成年到田里折騰了。他和小舒每年按兩萬元來還按揭的話,得還十幾年,也就是他四十多歲的時候差不多就能踏踏實實地享受屬于自己的房子了。但作為一個男人,于暉又覺得不該讓小舒跟他一起被房子壓著、成為房奴,于是他想假使小舒不愿意一起負擔按揭的話,那么他一個人還按揭,到五十多歲,總之到退休時一套房子也就真真正正屬于自己了。這么一分割,于暉心里有些莫名的酸楚,好像自己拼死拼活幾十年都逃不了一個早被既定的悲劇命運,就是他的生命其實僅有退休之后那幾年的光鮮,這好似從他一出生就被施了緊箍咒一樣。而萬一,萬一他在退休之前就因法律書上常出現的幾個字——“不可抗力”撒手人寰了的話,那他豈不是跟沒活過一樣了嘛!這么一想,于暉就發覺人生真是累,像一座笨重的石磨??墒?,買房的想法變成了他腦子里滋生的病菌,慢慢啃噬著他的神經,他早已著了魔似的,不可阻止。累?誰不累呢!每個人,準確地說每個八零后不都得面對這一切嘛!于暉發誓:我要努力工作、我要努力賺錢、我要選擇這個無論從位置還是環境方面來說無疑都是最好的“澤園華府”?!皾蓤@華府”,我要定了。
這句口號喊出的時候,于暉想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肖大陸。大約七年前,于暉和肖大陸在東北小興安嶺那個被譽為小興安嶺第一學堂——伊春二中的操場上一邊跑步、一邊歇斯底里地喊著:我們要出發、我們要去闖、我們要離開小興安嶺。接著,他們停下,雙手掐腰,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仰天長嘯。
而今,自己竟打算在這個嘈雜的南方小城安家了;而肖大陸此刻仍舊馬不停蹄地在北京拼搏;至于那個他們曾經一直叫囂著要離開的東北小城則在去年被聯合國評為世界十大綠化城市、中國最適合居住的十大城市稱號。想起這些,于暉不禁自嘲一下:當年年輕氣盛,叫囂著要離開要奮斗要拼搏,最終卻像在繞圈轉,不是向外,而是向內,自己的那個圈子反而越繞越小了。
想到此處,一個特別樸實、陽光的男孩便浮現在于暉的面前,他是肖大陸。他穿著褲腿略短一截的休閑褲,穿一雙總是有些臟又總不至于太臟的帆布鞋,梳精神的小平頭,一雙永遠水汪汪的大眼睛。他留給于暉的印象永遠是一個喜歡跑步的男孩,跑步帶給他一種區別于常人的氣質與自信。雖然時隔六年沒有見面,但他們始終保持著鐵般堅固的情誼,他們經常聊短信。這種近乎完全傳遞不了感情色彩的通訊方式在他和肖大陸之間卻成為彼此能感應出對方生存狀態的最佳方式,一條短信往往告訴對方:有一個老朋友在一直與他并肩作戰,為了生活,為了理想。
于暉掏出了手機,發了一條短信給肖大陸:兄弟,我打算在L區安家了。試想人真是很搞笑,當初一直想著往外奔,想過大都市生活,結果卻是從一個小城來到另一個小城——一個總讓我有種無家可歸感覺的小城。最后,于暉嘆了口氣:唉!……
沒一會,手機響了,肖大陸回他:生活太強悍,我們太疲軟。
于暉愣了一下。這一愣的背后,他意識到自從和小舒戀愛以后,似乎和肖大陸的聯系愈發少了。因為從這條短信中,他讀出了肖大陸的一絲變化,而這變化,不是在一兩天、或者一兩周之內所能完成的。
跟著肖大陸又發來一條:讓我們向著太陽進發,向太陽,是一種姿勢,無論你是站著還是跪著,甚至是被騎著,總之要虔誠地……
此刻,于暉心里閃過一絲美意。他記起上回肖大陸說過的話。這個讀書時英語和數學極棒的小伙子,竟然在工作一年之后開始瘋狂地迷戀起寫詩。你看他的短信不都寫得蠻有詩意的嘛!于暉從這條短信里讀出了肖大陸一成不變的樂觀和積極,然而從上一條短信里卻讀出了肖大陸從未出現過的悲觀。這兩種情緒攪擾在一起之后,于暉對自己的兄弟產生了一絲擔憂。他又覺得自己的擔憂是沒必要的。肖大陸原本學習成績不如于暉,可復讀一年之后,高考竟以全市文科狀元的成績考取了北京語言大學,畢業后順利進入了新華社的一本新聞刊物做英文翻譯,每月拿著七千元的工資,工作有編制。那還會有什么不如意的嗎?于暉想不出來。想起肖大陸上一次來L區時拍著他的肩膀說的話,于暉突然很想見肖大陸。那時肖大陸說:哥,別忘了你的理想!你難道真的打算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耗盡自己一輩子嗎?
5
雨季來臨的時候,于暉變成了一個發了霉的土豆,整天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發呆。
穿著千層底黑布鞋的局長一推門,一股冷氣伴著狐臭氣一起撲鼻而來。局長陰著臉,他坐到收發公文的電腦前,一邊用鼠標裝模作樣地點擊著頁面一邊問于暉:咦?怎么現在很多你送來的文件我那電腦上都收不到電子版?
于暉看他的樣子打心眼里想笑,一個除了會用“一指禪”打字外根本不懂電腦操作的領導,一個形象和氣質都酷似一個發跡的農民的老頭此刻正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他。一開始這個老頭會鼻子一緊、眉頭一皺,斥責于暉的材料寫得不通順,斥責于暉對某些專業用語的表達不甚明了,于是,他總是把于暉送去的材料用紅筆修改得面目全非,把于暉那熱情洋溢的文采全部榨干汁,榨干了汁的材料就像一個赤身裸體的大肚腩,意思倒是清楚得連沒念過書的小學生都能讀懂,可是對于于暉來說,早已沒有了閱讀的必要。后來,他發覺自己的秘書竟慢慢地瞅準了他的喜好、他的風格,他雖不必勞神去給他秘書的材料做徹頭徹尾的修改,但他反而感覺自己變成了《皇帝的新裝》里的那個皇帝,他的顏面、他的權威正在被一點點地抹殺,唯一不同的是,他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總是試圖向于暉證明曾經在部隊也是做文字工作的他沒那么輕而易舉地就屈服。他要重新樹立起自己在這個青年才俊面前的威信。
此刻,他在等于暉回話。
于暉說,是這樣的,羅局。自從今年公文系統換了OA新系統之后,上級處理文件都是有針對性的,有些我能收到您卻收不到,而有些您能收到我卻收不到。
靠!怎么這么搞?局長顯然有些不滿意,眼睛瞥向于暉,似乎在讓于暉贊同一下他的不滿,又似乎他的不滿是針對于暉似的。這時,楊主任端著茶杯走了過來。
這個恨不得認局長作親爹的更年期婦女開始對于暉表現出不厭其煩,語氣里充滿斥責:怎么回事?小于,也不向上面反映一下?怎么能有這種情況?按道理說,無論什么樣的文件,我們辦公室都該得到一份,是不是,老板?她把頭扭向局長。
局長頻頻點頭。
我已經反映了,于暉說,上面沒有反饋。
此刻,于暉感覺這兩個人正在心照不宣地達成統一戰線。那樣子,不像是針對系統或上級,更像是針對他于暉。
楊主任說,那連局長收不到的這幾個能不能轉給他?
不能。
以前你不是都能轉嘛!
是這樣的,楊主任,有些我有權利轉閱,有些則不能。憑我的經驗,比如文件頭顯示“工作通知”的這些我都無權操作。上面培訓的時候就要求直接點“文件辦結”。
那我反映一下。說著,楊主任就去給市局掛電話。此刻,局長已經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楊主任掛了電話后,狐疑又很氣憤地對于暉說:誰說不能轉的?我剛問了市局辦公室。你再打過去跟他們詳細咨詢下系統的事。
于暉再次打電話到市局,市局的領導給出的答案跟楊主任說的一樣。
掛了電話,于暉就氣得想罵人。明明之前培訓的時候具體操作就教錯了,現在卻不承認。
于暉氣急敗壞。
楊主任誓不罷休,她繼續追問:是上次他們沒教明白還是——?
于暉說,我一直就是按他們說的辦的,其他縣局也是。
更年期婦女嘴里發出嘖嘖聲,小聲說了句,奇怪了。接著她又問了于暉一句什么,早已怒火中燒的于暉故意聽而不聞。更年期婦女做事大有不揪出責任者誓不罷休的勢頭,這一點一直被于暉所反感。在于暉看來,事情既已發生,要做的就是如何解決的問題,而不是追究責任的問題。況且,這么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至于揪出誰的責任嗎?
然而,更年期婦女又開始甩臉色給于暉看了。接著,她屁顛屁顛地往出走,一邊走一邊嘟囔:得告訴老板一聲事情解決了。
此刻于暉已經火上眉毛。她知道更年期婦女八成是打小報告去了,背后說三道四是她的強項。當然她的強項很多,比如看見別人沒事做、自己卻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她心里就不平衡,就會硬生生地搞出點事;再比如,這個多疑的婦女喜歡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于暉的痛苦之上,并為此幸災樂禍,誰知道是在家跟老公吵架了還是月經不調。趁她出去,于暉猛地拍了下桌子:媽的!這工作真是難做!
于暉還沒到很多事情能獨自承受的地步,他沒有那么大的心理承受力。于是,他開始把這個委屈跟網上的肖大陸娓娓道來。肖大陸說,哥,既然她是這么個變態的人,你就沒必要跟她生氣,你越生氣不是越中了她的圈套嘛!
于暉雖知道肖大陸說得在理,可以他的個性,要當做什么也沒發生,真的很難。
整整一天,于暉都被這個看似不起眼、對那些涉世深者來說也根本不算什么的事攪得心神不安。他的不安徹頭徹尾地寫在了自己的臉上,他整整一天都沒和變態女人說話,也沒正眼瞧她一眼。
自打從事辦公室工作后,于暉發覺自己經常會為一些小事而耿耿于懷,他變得愈發在意和敏感,他發覺自己的心越來越容不下事了。這些,都得拜這么個更年期領導所賜。環境對于人的影響是巨大的。在隔三差五地發生這類事情的同時,于暉隱約感覺自己的個性正被摧殘得越來越孤僻。本身他的性格就是偏內向的,而今簡直變成了主任的影子了。他發覺自己愈發像自己的主任了:容不得人,看誰都不順眼。他甚至有時會蹦出些稀奇古怪的消極念頭,直至今天他開始懷疑自己有輕微的抑郁癥傾向。
而這些,對李筱舒來說簡直是不可理喻的。當晚她就把枕頭砸向了于暉: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跟“領導”賭氣?你還想不想工作了?就你這態度,什么時候能升職?你真想七老八十了還給年輕的做秘書?。课以趺淳涂瓷夏懔?!你想讓我跟你在這破房子里蝸居一輩子是嗎?
怎么了?我又怎么了?不升職能怎么地?做不來我辭職總行吧?這年頭,誰指著誰???看著我受氣,你好受是吧?
你這叫什么話!哪個工作能一帆風順,哪個單位能沒有領導?
那至少不會像她那么變態!
行??!行,你行,你去換吧!換工作,你現在去換!你把我也換了吧!
說著,于暉被李筱舒推搡出了臥室。屋里壓抑著發出嗚嗚的低泣聲。
6
肖大陸的電話打來的時候,于暉正和愛人在澤園華府看房子,他們相中了正對著L區一中的那棟的四層。房子寬敞明亮,售樓小姐介紹說,這個樓層高度在L區來說采光條件最好,而且您看這樓下出門向南剛好就是區政府門前寬綽的廣場,非常方便傍晚時帶著老人孩子在廣場散步。說著,售樓小姐快步移動到另一側,看,這是兩面共三個陽臺的設置,非常寬敞明亮,這個位置還可以擺幾盆盆栽;再看這邊,俯視樓下就是一中的操場側門,每天都能看見學生和老師在此進進出出,能給小孩幼教營造很好的氛圍,老話不都講求個“孟母三遷”嘛!住在這,以后您的孩子保準也是考清華、北大的料;而且從這出去右轉不出兩百米,就是咱們區最大的菜市場,再左轉就是步行街。……咱們L區就這么大一塊地方,我想這些您也都知道,就不用我多說了吧!總之,先生女士,這棟樓銷量非常好,包括您正在看的這個樓層也已經有好幾位看過了,您要是有意的話恐怕還得抓緊點。您要是現在就能確定的話我們還有優惠政策,就是免收您兩年的物業費。
這是一個細雨綿綿的上午。售樓小姐口若懸河,而于暉正望著樓下發怔。樓底下的操場上正有一伙學生在冒著小雨踢足球,站在陽臺俯瞰下去,能隱約看到他們的球服上沾濕的泥水。那泥水宛如濺到了于暉的心尖,不由得讓他一顫。肖大陸的那句“向著太陽進發”開始在于暉腦海里盤旋。向著太陽進發?多好的姿態??!那是一種青春的姿態啊!于暉不由得哼出了幾句歌:時間已過去多少年,如今的你們在哪里,經歷著什么樣的故事,什么樣的幸福傷痛?!乙廊豢吹侥切┥倌?,站在九月新學期操場,仰望著天空清澈的眼神,想著無限地未來。
肖大陸在電話里說:哥,你方便嗎?我明天想過去一趟。
于暉有些驚喜:怎么這么突然?明天?
嗯。怎么?不歡迎?
歡迎,歡迎?。∥沂且詾槟愠隽耸裁词?。
沒有,去你那散散心。約你去旅游。
好的。過來再說。
于暉掛斷電話,難掩心里的激動。他對李筱舒說,明天我最好的兄弟肖大陸要從北京過來。
李筱舒看似不太情愿,半真半假地說了句,那——用我作陪嗎?
于暉沉思了一會,說:不用吧!你忙你的吧。估計你在,我兄弟還更尷尬,我們好幾年沒聚了,打算帶他去看看咱們省的特色景觀。
好吧。
于暉能感覺到李筱舒對他的這個回答是很期待、很滿意的,她本身也并不想陪他的兄弟肖大陸,可她還是把“好吧”二字說得挺委屈似的,那樣子反倒有種于暉不愿意讓她跟著的意思。于暉微笑地嘆了口氣,小聲說了句:這女人吶!
可是你怎么有空呢?李筱舒問于暉。
我請三天假吧!加個周末就是五天了。夠了。
李筱舒沒說什么。她在里里外外打量著她和于暉未來的家。
于暉沒讓李筱舒陪他兄弟肖大陸是有他的想法的。多年不見,他不知道肖大陸到底改變了多少,假使他還有跟高中那時一樣的親昵舉動的話,于暉委實怕李筱舒看著不舒服。
記得那是毗鄰高考的盛夏。于暉和肖大陸多數時間都黏在一起背課本,在三次模擬考試全都考畢、高考近在咫尺的那段歲月,他們干脆翹課去商場購物,租用雙人騎行車去水庫散心。他們以這種方式來排減高考繁重的壓力,或者也不是排壓,也等同于找一個更加適合高考復習的去處。畢竟班級里同學太多,而且什么學習層次的都有,越臨近高考、各種手續均已辦妥的同學們越是毫無顧忌。一些學習成績極差、完全不指望通過高考改變命運的同學干脆在教室里打牌、抽煙,教室變得混亂不堪。于是,于暉和肖大陸選擇了距離學校幾公里之遙的水庫大壩。他們躺在大壩上安靜地翻著歷史課本,誰也不做聲。五月的陽光透過他們捧著書的雙手在大壩上投下暗影。有徐徐的山風從山澗吹來。小興安嶺以此處為分水嶺,隔出一片豐饒的河州平原。于暉始終記憶猶新那一次肖大陸正翻著書,突然就把手伸進了于暉的褲襠,那時午后的暖陽早已使于暉昏昏欲睡,然而兄弟肖大陸的舉動著實令他吃驚。他瞥了肖大陸一眼,“你干什么呦?”他雖說得柔和,但肖大陸臉上還是露出難掩的尷尬。于暉有點手足無措,他知道假使兄弟肖大陸光明正大地進行現在的舉動,他或許可以把那當成一種戲耍的玩笑,然而現在,肖大陸是在誤以為他睡著的前提下,偷偷摸摸地進行的,而且他的臉上分明寫著既嚴肅又憂慮的神情。于暉有些后怕,后怕之后,他開始對肖大陸心生厭惡,并且感覺兄弟的舉動嚴重傷到了他的自尊。難道不是嗎?他把我于暉當成什么人了?再說,當下最緊迫的事情就是:高考。
那次從水庫大壩回學校的途中,兩個人始終一言未發。從那以后至高考前的那一段時間,兩個人也都不約而同地回避與對方獨處和眼神的正面對峙。
高考結束,一切都如同從未發生。兩個人的情誼還跟以前一樣好,甚至比以前更好了。他們從此再未提及此事。于暉曾經想過,是不是肖大陸有什么不良癖好?但他隨即告誡自己:管他呢!他是什么樣的人是他個人的問題,這并不影響我和他的相處,我們的友情那就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了。這就是朋友——他能在發覺你身上的缺點,哪怕是完全沒辦法接受的缺點的同時還會一如既往地對待你,他的包容像偉岸的山川。于暉甚至為自己而驕傲。
7
上午八點一刻,于暉目不轉睛地盯著火車站的電子屏幕,他發現所有北京始發南下的列車全部晚點,短則十幾分鐘、長則五六個小時。八成是路況出了什么問題,于暉猜測。在漫長的等待里,時間變成了十字路口的車輛,把相聚堵得水泄不通。
于暉左顧右盼,不時抬頭打量著洪城火車站站前廣場,他不由得再次感慨起時間。他現在看到的洪城火車站和去年比,即便和半年前他送父母上車那次也都有了明顯的變化。廣場的建筑越來越體現出人性化的標準。盤在廣場南端的公交車道在幾個不同的位置都分設了針對不同公交車次的專門站牌,起到了合理疏散人流的作用。廣場的綠化面積又比半年前大了許多。
于暉一打眼,電子屏幕突然一變換:Z68次晚點8分鐘。于暉想,肖大陸這會兒準是就被隔在洪城站外面進不了站了。于暉開始倒計時。倒計時一開始,時間就越發慢下來了?;疖囌咀兂闪艘粋€巨大的吸塵器,經它一吸,小似灰塵分子的人們就紛至沓來,此刻他們像流水,從于暉的頭上匆匆流過。于暉抬頭,透過頭頂的玻璃,趕路的人們在地面來來往往,自己反倒像是在另外一個時空里。于暉罵了句:破地方,要不是回家或者接人,我才不會來。就算弄得再美、弄出花來我也不來。
于暉踮腳遠望。遠遠地,他就憑借肖大陸一成不變的走路姿勢在人流涌動中發現了肖大陸:他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短袖T恤,深色的牛仔褲,白色休閑鞋;他雖戴了一頂牛仔布面的運動帽,帽檐壓得很低,可于暉還是一眼就確定那是他的兄弟肖大陸。他剛想喊,又立刻收回了舉起的手。等肖大陸過檢票口時,他也發現了于暉,他仰起臉,面帶淡淡的笑,兩只眼睛在混沌的人群中晶瑩透亮。此刻的于暉恍惚中覺得時間似乎真的回到了過去,他和他的兄弟肖大陸竟像是昨天還在一起廝混一般。一行行文字開始在他們彼此的眼中緩緩流動,流著流著就近乎流了出來。
肖大陸的裝束完全是休閑、運動的風格,也完全符合旅行的要求。于暉心里美滋滋的,自己的兄弟越來越會打扮自己了。于暉想要跟肖大陸來個熱烈的擁抱,可是奇怪的是,他的想法和做法從來都是大相徑庭的。他迎上前,用右手緩慢地拍了拍肖大陸的左臂,倏然有種要流淚的快感。這時,肖大陸摘下了運動帽,于暉猛地一驚,又差點沒樂出來。肖大陸的整個腦袋頓時顛倒了過來,上面禿瓢,下面卻蓄起了絡腮胡子,顯然還沒蓄好,整的跟只山羊差不多。于暉想說一句,就你這形象沒被安檢逮起來???可他還是沒說出口,幾年不見,他不知肖大陸還是不是之前那個愛開玩笑的肖大陸。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兄弟滿臉寫著嚴肅,寫著一位藝術家面對藝術的那種嚴肅。他簡直太像個藝術工作者了!
在大城市生活慣了的肖大陸卻反而特別節儉,或許他是在為于暉考慮,他執意選擇了一家特別普通的小吃店。吃早餐的時候,肖大陸從包里掏出了他的專業單反相機和三角支架,為他們即將到來的于暉早已安排好的行程做準備。于暉埋頭吃飯的空當,肖大陸就擺弄著他的相機,透過玻璃窗在給洪城火車站留影。
行??!兄弟。你這套設備可夠專業的?。〉貌簧馘X吧?!于暉問。
加三角架、鏡頭蓋等等都算上有一萬塊錢了。
強!于暉說,唉!真羨慕你們大城市的人啊。一個月工資再添點就能買個這么先進的家伙。這可是要我得奮斗小半年的噢!
唉!……也就是買這種全國均價的還劃算些。所以我算想明白了,沒必要那么節省,我現在是想買什么買什么,不能虧著自己。有這么個東西,就能逼著我到處去走走,看遍祖國名山大川。
你變了不少!于暉說。
是嘛!呵呵。
時間突然靜止了。幾年不見,于暉發現自己和兄弟之間的交流竟然有點難于找到話匣的突破口。于暉頓了頓,最近在忙什么?我是指除了工作。
寫詩,在搞一本詩集。
哇!你都出詩集了?。?/p>
還沒。在和幾個朋友策劃這個事。
那得送我一本。
出版后肯定第一個送你。不過,我這回來還真帶了本書給你。我想你可能對多數文學書都沒什么興趣,所以就選了本很好讀的小說,寫得不錯。說著,肖大陸遞給了于暉一本他包裝好的書。于暉說,好,我回去再看!
于暉問肖大陸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寫詩的。
這一問可算打開了肖大陸的話匣子。肖大陸開始滔滔不絕。
你不知道,哥。有一次,那還是我大四畢業前夕,一個朋友邀我一起去北大聽一個新詩會。哇!那氛圍,我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太美了,太感人了。都是約請的央視名嘴來朗讀的中國現代詩,簡直太震撼了。尤其是那首《太陽》。說著,肖大陸突然跳了起來,他摘下帽子往桌子上一甩,用手擦了一把油光可鑒的禿瓢頭,開始繪聲繪色地朗誦了起來:
從遠古的墓塋
從黑暗的年代
從人類死亡之流的那邊
震驚沉睡的山脈
若火輪飛旋于沙丘之上
太陽向我滾來……
它以難遮掩的光芒
使生命呼吸
使高樹繁枝向它舞蹈
使河流帶著狂歌奔向它去
當它來時,我聽見
冬蟄的蟲蛹轉動于地下
群眾在曠場上高聲說話
城市從遠方
用電力與鋼鐵召喚它
于是我的心胸
被火焰之手撕開
陳腐的靈魂
擱棄在河畔
我乃有對于人類再生之確信
朗誦完,肖大陸怔在那,他的眼睛就像兩面光滑的鏡子,鏡子在反射太陽之光,把他整個人點燃了。他對于暉說,哥,哥,哥你知道嗎?我聽到這首詩歌的時候,我怔住了,然后真的,你知道嗎?我竟然神奇地流淚了。說著,肖大陸用右手的小拇指微微地觸了下眼角,似乎有些怨恨自己今天為何沒流淚的神態。這一動作讓于暉有些不自在。肖大陸顯然有些激動,一直語無倫次地重復著一句話:真的是太神氣了,詩歌有種神奇的魔力。真的是太神氣了,詩歌有種神奇的魔力。真的是太神氣了,詩歌有種神奇的魔力。……肖大陸就像個激昂的演講者,滔滔不絕的同時配合著各種動作。他的情緒不由得帶動旁邊的顧客不住地向他們這邊觀望。
我要出去旅游,我要搜集素材,我還要為我的詩集拍些好看的照片。肖大陸說,這正是我此次約你旅行的目的。
最后,于暉和肖大陸仔細商討、研究后,認為還是從洪城直接去他們的目的地——S山比較方便。這樣就免去了折轉到F市,既省時又省力。
這和之前于暉的計劃相比有了些變動,之前于暉打算先接肖大陸到L區小聚,然后次日再啟程去S山?,F在情況有變,于暉想還是給李筱舒掛個電話說明下情況,免得讓她擔心??墒怯跁熃o李筱舒打了幾次電話都沒人接,他就給李筱舒發了條短信:計劃有變,我們打算直接前往S山了。老婆放心,勿念!我會盡早回來的。
許久,也沒有接到李筱舒的回信。
于暉也沒有刻意等筱舒回信。取而代之的是,他再次走進了售票廳,買了兩張去S山的火車票。
8
其實,于暉對愛情是自卑的,或者說是失望透頂的。就像網上的流行語說的那樣:別和哥談愛情,哥身上沒一個口袋?,F在的女孩子都是現實的,現實得不得不讓他用金錢來衡量。自從大學時被自己喜歡過的一個女孩拋棄后,于暉對愛情就有了這樣的認識。有人說,二十幾歲,是男人最可憐的階段,因為沒事業、沒錢,而二十幾歲卻是一個女人最光鮮靚麗的階段,因為有容顏、有青春,所以,男人一定要珍惜二十幾歲時陪在自己身邊的女人,因為她們把自己最輝煌的階段搭在了你最暗淡的時光上??墒牵跁熣J為他沒遇到那樣的女人。在他心里,李筱舒絕對沒有那么偉大。
李筱舒是于暉工作后第三次相親的成果。提起“相親”這個詞,即便于暉嘴上不承認,但他仍騙不了自己,他心里是極其排斥這種方式的。而頭兩次的相親,無疑是加大排斥力度的動力。
對于L區,于暉只是一個涉足者。所以他交朋結友的重要渠道就是那些樂此不疲為別人做紅娘的同事。于暉還記得第一次相親的情景。那是前年冬天的一個黃昏,單位食堂的老板在之前征得于暉同意相親的前提下突然叫來了女方的家長。那時候,女方的爸媽開著奔馳車進駐到單位的院子里,然后食堂老板娘的一個電話把于暉從辦公桌前拉了下來。女方家長像選牲口一樣從上到下打量了于暉一番,然后開始述說自己家里是如何如何有錢,自己和愛人是做生意的,留一個女兒在家不放心。自己家里有兩套房子,L區一套、F市一套,等以后你們結婚了,就直接送一套過來。
于暉越聽越別扭,好像自己變成了烤架上的烤鴨,任人宰割、撕咬;那些齷齪的人們把他架了起來,然后開始猥褻他。這是一定的,連女孩是個什么樣的人都還沒搞清楚,就已經扯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嗎?女孩的父母走后,于暉偷偷對介紹人說能不能把女孩的聯系方式給他,他想私下約見她。不知道為什么,介紹人婉拒了于暉,并說打算下周帶于暉去家里拜訪。于暉很詫異,人沒見著,就接二連三地見她父母,看她家境,這是什么道理?難道是看我于暉是外地人,想招我做上門女婿不成?門都沒有。
后來,介紹人跟于暉解釋說,不是不給他女孩的聯系方式,而是女孩現在正在為一個工作上的考試忙得焦頭爛額。現在和她談的話怕會影響女孩的考試。
于暉覺得簡直不可理喻,不知道是自己有問題還是這人有問題,或者是L區地區就興這么個介紹形式。連面都還沒見過,就說“你要跟她談,會影響她……”之類的話。于暉心想,這叫什么事??!是你打算給我介紹的,又不是我求著你,反過來連面都沒見到就說“如果你跟他談會影響她……”之類的話。于暉越想越氣,于是,第二次介紹人再談及此事時,于暉干脆一揮手:算了,不見了,我沒興趣。
從此,單位同事間就傳開了,說于暉的眼光太高。于暉也懶得理會。
第二次相親就更離譜。有那么幾天,于暉下班后,單位的一個同事就接二連三地打于暉的電話,一開始于暉都錯過了沒有接到。后來接到后,對方說打算給于暉介紹個好女孩,問他是否有意。于暉想,自己孤身在L區,多認識個朋友總比朋友少強,所以就答應了。結果沒了下文,時隔多日后,于暉半開玩笑地對介紹人說,你給我介紹的女孩在哪啊?對方回應他,不好意思啊于暉,女方的家長說她太小,還不予考慮此事。于是,再次泡湯。
于暉想這些人怎么都這么沒正行?。『喼笔菒焊銗矍?。而且一個個都現實得讓于暉有些難于招架。
于暉認識李筱舒時已經沒有了那份激情。愛情,在一次次相親中,把激情磨沒了。于暉突然覺得,其實婚姻無非就是那么回事,兩個人彼此需要對方,于是就走到了一起。所以你要問于暉究竟有多愛李筱舒,他自己恐怕都回答不出。唯一確定的是,自從認識了李筱舒,于暉不再是一個人,不僅現實層面,更包括精神層面。他的腦子里開始讓自己學著去想著另一個人,而那個人就是李筱舒??赡軐铙闶鎭碚f,也僅僅如此。
9
在前往S山的火車上,于暉和肖大陸兩個人都望著窗外不說話。田間零星點綴的二層小樓、民居窄小的側窗、池塘、水牛以及雜亂無章生長著的樹或草,車窗外的植被傳遞給于暉的信息是:這是在南方。在南方,于暉恍恍惚惚地漂浮了七年,這七年,他的家人,以及他的兄弟肖大陸,他們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前行,要么無奈奔走,要么隨波逐流。當然他們都把對彼此的記憶放在了心里,比如肖大陸牙縫里偶爾蹦出的那句“想當年……”?!跋氘斈辍边@個陳詞濫調瞬時讓于暉覺得自己早已老去,而肖大陸說出這個詞之后,也史無前例地沉默著。除了沉默還是沉默。沉默讓前行的車廂都靜止了。一句“想當年”不經意間把各自單獨的七年生活時間從自己二十幾歲的生命里剔除了。
忖思良久后,于暉問,這幾年好嗎?
長久的分別再加上明知道的短暫相聚把問話都變得高度概括。于暉不由自主地吝惜著每一個字。
你指什么?
事業,愛情。于暉說。
工作還行,愛情嘛!——剛剛失戀。
怎么回事?
算了,不說了,都過去了。這次來,咱不提傷心事。肖大陸說,你呢?怎么樣?
于暉說,不好。
于暉說,工作太累人了。攤上個更年期婦女做領導,我總覺得她心理特別陰暗,我被她折磨得……,我總覺得我有輕度抑郁癥。
沒那么嚴重吧,哥。其實都一樣。
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你?……誰都一樣!我也一樣!我也有病。職業病,城市病。人前帶著病態的面具,我們彼此都埋怨是因為對方造成自己戴面具??墒悄阏f對方又埋怨誰?全都心甘情愿地戴著呢!在沒辦法信任的人面前,咱就得戴著面具,就得是病人;可在信得過的朋友面前,咱就可以赤身裸體。
城市病?
是?。?/p>
你說什么是城市?。?/p>
唔——,或許是——太認真吧!
還有,太在乎,我覺得。于暉說。
可能吧!太認真,或者說較真,其實這是很幼稚的表現,在社會這個群體里就是病態。咱們該圓潤一點,或許那叫大氣。
于暉沒想到話題竟然扯得這么沉重。現在的肖大陸,早已經不是那個在操場上奔跑著疾呼的肖大陸了。記得那時候,他的兄弟肖大陸竟然和一個專業學長跑的體育生比賽,那股不服輸的勁頭現在還會有嗎?
于暉突然有了份體悟,過了20歲,離開了學校,人,就一下子老了。他是,肖大陸也是。
10
風光迤邐的S山就像古書里走出來的江南女子,她溫婉中透著羞澀,不時灑下些雨霧為自己遮遮羞。于暉和肖大陸穿行于山林間,似乎像是在完成一個夢。一路上肖大陸都話不多,他走走停停,不停地抽拉他的相機三角架,然后選擇角度。很大程度上,于暉成了他的一個輔助工具,為他撐傘,給他扛三角架。于暉樂此不疲,只要肖大陸能拍出好的作品。某一時刻,肖大陸會突然盯著某一景觀,一棵樹或者一個亭子發會兒呆,于暉也就陪著他發呆。兩個人表面看似是被這濃濃的美景所折服了,然而折服畢竟是短暫的,在美景背后隱現出來的往往是各自的心事:在于暉看來,肖大陸可能是在為工作的壓力所憂慮,或者為了自己的詩集;而于暉想的則是房子,是自己的那個家,還有李筱舒。但是,現在他必須說服自己把思維全神貫注地投入到眼下的美景里,投入到如何見縫插針地和肖大陸的交談里。
別動,對,就這個角度。肖大陸偶爾會猛地發出這么一句,然后于暉就成為他鏡頭底下的一個配角,主角是山,是河,是這在大都市難得一見的景致。
逼近山頂時,撥云見天日,雨霧漸漸散去。于暉和肖大陸意識到衣服已經有些濕漉漉的同時,太陽正在中天上懸得老高。太陽和霧水的作用力使得西天邊出現了罕見的云霧。站在這個叫西海岸的索道向西望去,山和樹長在云彩頂上,云彩底下是還沒上來的游客,他們就像一群排隊搬送食物的螞蟻。再底下是村莊。遠處,濃濃的云連成一片,他們站在了云彩的頂上,站得比太陽還高。太陽灑下一片金色,把肖大陸染成了一座金色的塑像。這是于暉看到的一切。
然后,他看到,此刻自己的兄弟肖大陸的眼角溢出兩滴淚。他的眼睛變成了一片湖。
他著實有些擔憂。他拋開了這美景,迫不及待地問肖大陸究竟是怎么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于暉變得有些急躁,他幾乎是喊著問肖大陸,究竟是怎么了?為什么這次來這么不對勁。有什么不能解決的難題嗎?
肖大陸像是沒聽見一樣,緩緩地把身子往前移了移。他一定是屏住了呼吸,而后微微閉起雙眼。他看上去有種瞬間的失重感。于暉趕緊拉了他一把,太危險了。索道柵欄實在有些低。于暉說。
肖大陸繼續閉著雙眼,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
從遠古的墓塋
從黑暗的年代
從人類死亡之流的那邊
震驚沉睡的山脈
若火輪飛旋于沙丘之上
太陽向我滾來……
……
媽的,什么破詩,把你搞成這副樣子。于暉罵道。
肖大陸轉身面向于暉,呢喃道:一個人,始終在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風景,聽陌生的歌,然后他才發現,原本費盡心機想要忘記的一切,真的就這么忘了。
11
究竟肖大陸在意的是什么?他又忘記了什么呢?于暉不得而知。
12
就這樣,在這個S山山腳下的陌生小鎮,于暉與肖大陸一同與小鎮一起,開始沉醉。
肖大陸一口氣起了一箱啤酒,然后把起子往桌子上一拍:兄弟,這感覺真是太棒了。我和你,咱們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喝酒。咱們一醉方休。
于暉看見,在夜色下,兄弟大陸的眼睛放著光。皮膚油亮亮的。
說著,他也不理會于暉,拿起一個瓶子撞了一下另一個瓶子,然后一仰脖,瓶子里只剩下一半。
于暉說,別急,慢慢來。咱兄弟倆慢慢來。服務員,加菜。
肖大陸說,慢不了了。沒時間了,我沒時間了。
于暉百思不得其解。他正猶豫的剎那,肖大陸的一瓶酒已經完全見了底。
沒辦法,于暉只好陪他喝。
什么沒時間了?你怎么了?
我沒時間了啊!我真的沒時間了。他們要抓我。
誰要抓你?啊?誰?
呂林子啊。呂林子這個騷娘們要找警察抓我。說著,肖大陸開始用手捂著臉,發出嗚嗚的聲音。
肖大陸說,呂林子是我女朋友。我把她強奸了。她要告我,她說要讓警察抓我。
你把你女朋友強奸了?這叫什么話?于暉越來越懵了。
你是說,她不是自愿的?
嗯。肖大陸點頭。
那她說了要告你?
是。
天吶!那還真夠麻煩的。你們怎么認識的?告你?不至于吧!后來呢?
沒后來。后來她不要我了,后來我看到她跟別的男人走在大街上。我好害怕,我跑了出來。
……
你是說,你看到她有了新的男朋友?你們分手了?
對。
于暉笑了笑,一把摟住了肖大陸的脖子:傻兄弟,她既然有了新男朋友哪還有工夫去告你?她想把她和你上床那點事搞得眾人皆知???
肖大陸沉默著。
于暉說:兄弟,你是不是還愛著她?我是說那個林子?
肖大陸繼續沉默著。
于暉也不知道該怎么勸肖大陸,他從來都是笨拙的。他更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權利和兄弟談起愛情的話題,因為他從不覺得自己和李筱舒走到今天是由愛情開始的。當某些習慣成其為習慣的時候,它也就忽略了它本身該有的性質、該有的美。于暉只能在心里對自己說,我要去愛我的筱舒,這是我的義務。
酒喝得很晚。夜色彌漫在這個兩省交界處的邊陲小鎮。街上不時刮過一股曖昧且混沌的暖風,不時飄過一片紙屑或者其他。大排檔不時有人瞄向這對一會勾肩搭背、一會哭哭啼啼的兄弟倆。
他們喝醉了。
肖大陸說,哥,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于暉推了他一把,得了吧你!一個月拿的工資都快有我半年多了,你還跟我哭窮?累點也是應該的。
不,你理解錯了。我說的是心累,心真累??!身體我能應付,這些年來我每天都堅持晨跑,身體好得沒得說。工作我也能應付,那些筆譯對我來說小菜一碟。可是,北京,北京啊,北京,真不是咱這種家庭出身的人能呆得起的地方。北京??!……
于暉抿了口酒,點了支煙。
我同事在三環買房了。一平米三萬,買了個六十平米的小戶型,外加裝修,兩百多萬吶!哥。這是個什么概念!人家和咱同齡,也是工作兩年??稍鄄荒芨思冶?,咱沒有那樣的爹媽??!我現在連大學的助學貸款都沒還完呢!我該怎么辦?。 ?,——你弟弟是,我工作有編,說著,肖大陸響亮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打了個飽嗝。他掏出身份證,揚得老高,我還是北京戶口???,可這些,有什么用?
說著,肖大陸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證,搶過了于暉手里的打火機。屁用沒有。
別,別,別犯傻。
我就是犯傻了。我。兩年了,工作兩年了。說著,肖大陸起身向前邁了兩步,在地上劃了個方形。他指著方形吼道,我他娘的現在的資本就能買我腳下這么大一塊地兒。算什么?連個廁所都買不起。說著,一個踉蹌,肖大陸倒在了地上。
于暉看著倒在地上的肖大陸。一瞬間,他并不想去扶自己的兄弟。他看見一個男孩在自己的面前奔跑過來,在眼前的黑夜里,他跑著跑著,就跌倒了。
……愛是你和我,在患難之中不變的承諾;愛是你的手,把我的傷痛撫摸;愛是用我的心,傾聽你的憂傷歡樂。這世界我來了,任憑風暴泄我。這是你愛的承諾,讓我看到那陽光閃爍,愛擁抱著我,我能感覺到它的撫摸。就算生活,給我無盡的苦痛折磨,我還是覺得幸福更多。
馬路中央,午夜的陌生街道。兩個孤獨的靈魂唱著歌,邊吐邊踉蹌著緩緩消失在月色盡頭。
13
肖大陸說,城市病就是太認真??墒?,生活,往往不允許你麻痹大意。
14
在一片一望無際的麥田地里,于暉夢見,他和肖大陸扯著手沉沉地睡去。
于暉夢見呼蘭河在小興安嶺的一座不起眼的山峰發源,它緩緩流動著,流過一片心形的河谷,河谷生長著一片郁郁的麥田,他和大陸正在河谷的麥田間穿行。夢里的于暉發現自己原來一直固執地執念故鄉和童年。他對自己說,趕緊醒來吧!可是他卻越睡越沉,沉到自己強迫意識趕緊蘇醒卻仍舊無法蘇醒的地步。躺在麥田間的于暉享受著家鄉溫暖的陽光,瞇縫著眼漸漸睡去。突然,躺在身邊的他的兄弟大陸翻身騎到了他的腿上,他的胯夾住了于暉的雙腿,然后開始俯身用手撫摸他……
突然,李筱舒從天而降。她瞪著綠油油的眼珠子,披著零散的紅頭發從天而降,垂直砸在于暉的身上。他只覺得渾身劇烈的疼痛。疼得他愉悅。接著,那呼蘭河水就猛地泄了過來,突然泛濫成災。于暉浮在水面上,漸漸蘇醒了。于暉意識到,他正躺在一家旅館的床上,旁邊是被他踢開的被子和大陸的衣服。
他起身來到衛生間,看見大陸正在漱口。
喝得太多了。真喝醉了。嘴里都是酒味,聞著都惡心。大陸似乎有些尷尬地解釋著,不看于暉,臉紅撲撲的。
大陸說,哥,我要回去了,回北京。
嗯?這才剛第三天?。∧悴皇钦埩宋逄旒俾?!
是。可是我真的想回去了。出來的時間也差不多了。我竟然有點想北京了。
是?。”本┍任覀冞@地方可好多了,畢竟是大城市。于暉似乎沒話找話。說完這句,他突然發覺這話說得有些曖昧,似乎也有點口是心非,像女人慣用的口吻,又不完全是在開玩笑。他突然有點厭惡自己。
肖大陸點點頭,又搖搖頭。不一定,他說,北京那座城市有它的好,也有它的不好。好的地方很多,比如我可以用我一個月的工資再添點就買個那玩意兒,說著他指了指自己的那套裝備;不好的地方吧,我可能奮斗一輩子也就是個“京漂一族”,飄著的感覺其實不好??墒?,怪就怪在,很多人都覺得它不好,可是還都不愿意離開它。它確實是個有魔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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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終究還是舍不得那個有魔力的城市、有魔力的生活,他曾經試圖考研——考到一個適合他生存的小城;他也想過主動申請調離北京——調到下級分社去工作。可是,終歸只是想想。在還沒來得及實施之前,他自己就放棄了。
看著兄弟通過檢票口的身影,于暉發現,他竟像是來完成任務一樣,如此匆匆。
16
于暉沒有告訴李筱舒他兄弟提前回北京的消息,自然李筱舒也就不知道于暉會提前返回L區。把兄弟送上北上的列車后,于暉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回憶自己昨夜做的那個奇怪的夢。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該以怎樣的情緒來回憶那個夢,自責?羞愧?好像都沒必要,好像一切都順理成章。回憶過那個奇怪的夢之后他就想立刻撲向筱舒,他想趕緊飛回L區的那個出租房,然后在鋪得平整的、散發著陽光味道的床上和筱舒轟轟烈烈地做愛。這么想的時候,于暉心里就暗自發笑。
公交車上放著音樂:
愛一個人,別太認真,你受傷的眼神令人心疼,沒有一個人非要另一個人才能過一生,你又何苦逼自己面對傷痕。我知道你很難過,感情的付出不是真心就會有結果,別問怎么做,愛才能長久,這道理有一天你會懂;我知道你很難過,昨天是戀人,今天說分手就分手,別問你的痛,要怎么解脫,多情的人注定傷得比較久。
一中的新生已經入學報到了,他們穿著赫然的迷彩服在操場上拉歌: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背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曾幾何時,于暉也像他們一樣在屬于自己的那個時間里意氣風發地唱著這首歌。而如今,他卻聽著公交車里的這首歌聽得入了迷。如今,于暉還經??粗@些孩子覺得親切,他總感覺自己比他們大不了多少??墒鞘聦嵣?,他在這些學生眼里,或者在他以外的所有人的眼里,都不再是孩子了。他與他們隔了兩個學習階段,卻像隔了一輩子。
于暉打開了他兄弟肖大陸送給他的書,那上面畫著一片積水的水泥路面,路面鏡子樣地折射出影影綽綽的幾個人影,他們好似在下過雨的街道上奔跑,那姿態跟曾經的大陸很像。這是一本小說集,從腰封來看,貌似很有實力很暢銷的樣子,書的左上角分行寫著五行小字,雖小,但卻醒目:在北京/我們/都需要/溫暖地/相依為命
于暉下了公交車并沒急著趕回自己的出租房,因為他知道此刻自己的愛人筱舒一定就在那個房子里。他們早已心照不宣,今天是周六,每個周六的下午筱舒都會幫他收拾房間,他會從廚房和廁所收拾起,然后客廳,最后是他居住的屋子和隔壁放雜物的屋子。
于暉先去買了一束玫瑰。他想給李筱舒一個驚喜,他想在她剛好收拾完他平時睡覺的那個屋子,準確地說是在鋪好床單的剎那準時沖進房間,然后像頭猛獅一樣表達他的愛,他突然發現,他是那么地愛她。
于暉悄悄地打開了房門,輕得像只狐貍。
然而,隨之而來的一聲浪叫把于暉的夢徹底打碎了。他從門縫里看到自己女人光滑的脊背,那片細而窄的光滑脊背正隨著屁股底下那墩肉上下地顫抖著,李筱舒正張弛適度地“啊啊”著。于暉懵在那里,他簡直不敢相信此刻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他的呼吸被完全徹底地憋在了胃里,他像一個氣球,痛苦差點使他爆炸。
他竟然在門縫外窺探了足足半分鐘,然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向雜物間拿了一把剪刀。
他是要去殺了她或他嗎?不知道,他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當眾戳穿他們嗎?那會不會讓自己太過丟臉,綠帽子戴在了自己頭上怎么都不能算是光彩的事。于暉猶豫之后又躡手躡腳地退回到房門外的樓道里。他的心在滴血。滴完血的心就徹徹底底變成一座冰山了。他想干脆讓警察來解決他們,于是,他拿起手機撥打了110,他舉報有人賣淫。他想好一對狗男女,你們讓我丟臉皮,我于暉就讓你們徹底撕爛臉皮。
然而,他又猶豫了,自己這是在做什么?要讓自己女人的丑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眾多人圍觀嗎?不,她不是自己的女人,他不配。想著,于暉開始瘋狂地敲門。
許久,屋里傳來了李筱舒嬌嫩的聲音。誰呀?
我,于暉。
回去,回去,你先回去。于暉聽見門里有人竊竊私語。之后是一頓嘈雜聲。
干嘛呢?還不開門?
稍等,稍等,我睡著了。你等一下。
于暉繼續哐哐地鑿門。
門開了。
李筱舒瞪著眼珠子問,你,你——你怎么回來了?
于暉不理她,徑直沖進臥室。
你兄弟走了?——你怎么沒帶鑰匙???
于暉看到床上亂七八糟,床上的床單和被子的被單都不在。它們在陽臺上打了個結。
于暉佯裝無事似地問,怎么的?我老婆給我洗被單了?
呃!是——是,太臟了。李筱舒聲音開始顫抖。
洗被單你不能這么曬啊,你得攤開,否則得哪輩子能曬干??!
別,別——,李筱舒緊張得有失聲的前兆。她話音未落,于暉就快步走到陽臺,“唰”一剪子,貼著被單的打結處剪了下去。
他聽見“轟”的一聲,樓下所有的汽車的報警器都叫了起來。接著傳來女人的驚叫,樓下的和樓上的連成一片。
李筱舒眼睛瞪成了皮球,她驚慌失措,雙手捂著嘴,俯著半個身體朝樓下張望。她看見鮮紅的血泊中躺著一具只穿了內褲的光滑的尸體。尸體旁邊散著幾件外衣。
于暉自己都未成想他能用不緊不慢的語氣說:
看什么呢?什么意思?你也想下去嗎?用不用我幫你一把?
此刻,于暉早已怒發沖冠。他臉像冰川一樣冷,心卻像爐火一樣旺。他徹底被烤干了。
李筱舒背對著陽臺,跪向客廳,顫抖得幾乎崩潰。樓底下的那攤血早就流進了她的大腦里。
太陽很暖。
于暉抽出一支煙,拿出了母親留給他的特產,看著這些特產,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母親。他強忍著淚水,一邊吃一邊吐出藍色的煙圈。在藍色的煙圈里他再次想起兄弟肖大陸說的那句話:
一個人,始終在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風景,聽陌生的歌,然后他才發現,原本費盡心機想要忘記的一切,真的就這么忘了。
接著,警車聲越來越近地傳來,他們變成了另一頭猛獅,把于暉的腦袋整個撕碎了。
責編:江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