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的事就是奇怪,一件事聽起來是一個樣,真正碰到了往往卻不是那么回事。記得報紙上說過西部一個孩子全年的讀書費有四百塊就夠了,很是有明碼標價童叟無欺的味道,可我們公司捐助灣水鎮的金額卻是一千多。這數字是灣水鎮提供的,鉛筆橡皮書包生活費一項項清清楚楚,似乎一千塊還得緊著花才行。
我們也從來沒想過要去核實,捐助嘛,錢花出去心就安了,再說一千塊也不是大數,送給人家的錢再去核實,也有不相信人家的嫌疑,做了好事再惹人家不高興,就不是我們捐助的本意了。可今年這事變得更奇怪,也不知是誰從灣水鎮寄來一封信,說我們捐的錢根本沒花到品學兼優的學生身上,比如說有個駱玉明,他就不該拿這份錢,可年年冊子上都有他!誰知道錢被誰花了。老總難得地發了震怒:捐給誰咱都考察過的,一要生活困難二是學習要好,咱不能花了錢還被人說是傻子吧?馬上去人查查清楚,真要有這事,我讓他上“焦點訪談”!
調查任務落到了我身上。雖說這是得罪人的事,但是我很樂意,因為我也是苦孩子出身,對貪污腐敗徇私舞弊有一種天然的仇恨,在老總看來不會包庇。老總對我很了解,他知道我小時候也得到過別人的幫助,我更了解這點錢對一個山村孩子的一生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老總覺得我會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出發前我給灣水鎮打過電話,接電話的很興奮,一口氣報了好幾條線路說隨便我坐火車汽車他們都可以到車站接我。我謝絕了他們的好意,解釋說這次去只是想看看孩子,說我們的捐助是細水長流,開學前一定會把錢付過去的,同時也委婉地說了這次去我們不搞集體送書包書本,也沒有額外捐款的意向。鎮里的領導說哪里哪里,不是想讓你們花錢,只想提醒你去灣水村的路太難走,是怕你們太辛苦了。我仍然堅持說沒問題,要說辛苦你們才辛苦呢,我們只是出了點錢而已,你們千萬別太客氣。他們還是跟我又客氣了一番,但沒再堅持要接我了。
我跟他們要了灣水村駱立本的電話,打算還是直接到村里。之前駱立本跟我們聯系過幾次,每次他都說咱灣水窮啊,祖祖輩輩靠天吃飯,山上跑的水里游的也越來越少了,就算剩下一點政府也不讓逮了。駱立本的意思是說人一窮就顧不上讓孩子念書了,不念書了咱下輩還不得接著窮?他是說要感謝我們這些捐助的人。他給我的印象說不上好,也談不上壞,就像電視電影里看到的村干部一樣,樸實善良,說不定還應該有點狡猾,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實在說不出為什么。
坐了一天半火車又坐了一天汽車,沿著灣水河堰走了至少七里路,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到了灣水村。駱立本正和一群老人蹲在大門口,笑瞇瞇地迎上來,說:“聽說你要來,一天沒敢挪地方,到底把你接到了。”話里似乎有些抱怨,但讓人聽著卻舒服。駱立本又向邊上的人介紹我,說是城里給孩子們捐錢的恩人,也不知他們有沒有聽懂,一個勁地朝我笑。我想駱立本肯定提前跟他們說過,等我和駱立本握了手,他們就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來走了。
駱立本拍拍手,說:“到家里去吧,到家里說話。”我有些猶豫,來了是查事情的,別到時也有駱立本的份,真要住到家里那可就說不清啦。駱立本見我不動地方,又說:“你看這地方,天不黑蚊子就成堆,喝點水都不方便,連我都待不住,哪能讓你住在這里!”話說得誠懇,根本不容我說話,駱立本拎起我的包就走。我只好跟上他,心里打定主意公事公辦,只要咱心里沒鬼,住到他家里也沒啥。
其實駱立本家里條件也不好,幾間屋也都是東倒西歪的。駱立本也是習慣了,說屋太矮,大白天不開燈連人也看不清,直接把我讓到院子里一棵洋槐樹下,陪我說話。我問些山上種些啥,灣水河里有些啥之類的。駱立本有問必答,不時起身給我倒水,還大聲招呼他老婆:“看看四榮家杮子還有沒有?”他老婆正忙著馇豬食,甩著手說:“你們是不是從村里來的?從村里來的還用去問?等會四榮還不給你送來?”駱立本有些不好意思,說你看看我這老婆,跑一趟就能累死她?等一會我親自去看看。我忙說不用了,我又不是來吃杮子的,話一出口覺得不妥,偷眼看駱立本,他似乎并未聽出來什么。我說你千萬別跟我客氣,我這次來就是想見見幾個孩子,記得有一個孩子叫駱玉明是不是,還有兩個叫……?你把孩子叫過來就行了。駱立本說見孩子還不容易?只是現在早放學了,要見也只能明天了。我說放學了還不是住在灣水村?要不然你帶我去見見也行。駱立本笑瞇瞇地又給我倒水,說走了一天路了,不急不急,吃完了飯再去也來得及。
駱立本的老婆似乎有順風耳,駱立本的話音剛落,就聽見她在灶前忙活開了。駱立本坐在小桌旁,似乎灶前的活計也一清二楚,不時把脖子甩到耳朵后面,“把肉切了!”“風雞還有沒有?”我說咱簡單吃點就行了,可別弄得太麻煩。駱立本說什么都是現成的,沒什么可麻煩的,鄉下也沒什么好東西,想麻煩也麻煩不起來。
這時前門突然開了,一個中年人閃了進來,還拎著只野雞,朝駱立本眼前一晃,張著大嘴笑出一嘴黃牙,說:“村長……”駱立本點了點頭,那人徑直朝灶屋走去,嘴里還念叨著:“這只雞怎么也得值十塊!”駱立本朝著他的背影說:“瞧你那點出息,我什么時候虧過你?”我看了半天也沒明白怎么回事,駱立本笑瞇瞇地跟我解釋,聽說你從外面來了,非要拿點東西來表表心意。我忙說那怎么敢當,讓你別客氣,怎么還讓人朝這拿東西?駱立本擺擺手說,他們也不白拿,在我這里都記著帳呢,到年底算錢給他們。駱立本話音剛落,又有幾個人進來,也都是拿著東西在駱立本眼前過一眼,就朝灶屋走,駱立本挑了幾個杮子山梨什么的放在桌上,其他人都拿到他老婆那里去了。我聽到駱立本老婆偶爾和人爭論兩句,似乎是錢算多了少了之類的,那些人也沒有誰堅持,聽駱立本老婆報了帳,自己心里記了,提著空籃子就出去了。
這一來我可瞧了個稀奇,似乎駱立本這里是個收購站,可是這么多東西又怎么吃得完呢?駱立本擺了擺手,也不是專為你送的,鄉里縣里五行八作的哪天不來人?我給他們記帳,村里再給我記帳。這樣一來我倒不好說什么了,人家本來就是這樣,就算你不吃,你還能管著五行八作的人嗎?但還是有些擔心,俗話說吃人的嘴軟,真要駱立本拿了捐助款,你又能把他怎么樣呢?要是他一狀告到公司里,別人還不得說我魚肉鄉里?我說,老駱,這些東西做起來還得一會呢,要不然咱們還是去看看駱玉明吧?駱立本依然一副笑瞇瞇的模樣――這模樣很讓我惱恨,但我又沒有辦法,駱立本說一看就知道你是個急性子,咱這里的情況太復雜,我看還是先給你介紹介紹再說吧。我不滿意他給我賣關子,說一邊走一邊給我介紹不正好嗎?駱立本說不急不急,等會兒咱們一邊喝著一邊說,慢慢你就知道了。
要不是人生地不熟,我真想抬起腳走了,現在只好聽他的擺布,我對駱立本的不滿一點點寫到了臉上,但駱立本好像沒看見,陪我聊天,收拾桌子,還拿出兩瓶好酒。我說喝酒我可不行,你也別拿我當作那些五行八作的客人,真要這樣,我還不如住到村里去呢。駱立本說你還讓我不要客氣,可你怎么這么客氣?你是咱灣水村的恩人,吃頓飯連酒都不喝,說出去不讓人笑話咱?你放心,我又不鬧酒,能喝多少喝多少,這個面子總該給我吧?
我真不知道該不該給他這個面子,可嘴上又說不出,只好暗暗提防著。說實話我酒量還不錯,但我不想拿出來,要知道村干部都是好酒量,真要較上了勁,就算和駱立本兩敗俱傷,那就上了他的套了,我得保持清醒,我還要去見駱玉明呢。
果然,三杯一過,駱立本就不客氣了,說酒桌上無大小,坐在一桌就是兄弟,還問我對不對。我說那當然對,不對的話你能請我喝酒嗎?駱立本說:原本我也高攀不上的,你給咱們村孩子送書送錢,等于是給了他們一條生路,給他們生路就是給咱村子生路。你既然也認我是兄弟,那接下來酒就不能這么喝了。駱立本欠身端起我的酒杯,說:你要是再光沾沾嘴,那就是不認我這個兄弟了。我知道他要來這一手,說酒量有大小,跟你一杯杯干我是不行的。駱立本說:難道兄弟我還能讓你喝趴下?要不然我拿大杯,咱們大杯對小杯。我忙說那哪行,我不能喝,可你也別喝多了。駱立本說喝多倒是無所謂,實話跟你說吧,這些年我還沒喝多過呢。只是你大老遠來一趟,不讓你喝好,傳出去還不得讓人笑話?知道的說是你客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看不起咱們村呢。
我可不管他這一套,捂著自己的杯子,說我一來就到你家來了,還能看不起你?你看我這臉紅的,恐怕你拿大杯我也喝不過你,看得出來你真是好酒量,說完這話我自己都覺得肉麻。駱立本好像并不覺得,一仰脖把面前酒杯喝干,沖著老婆喊道:菜呢?怎么這么慢?把大杯子給我拿來。
門開了,進來的卻不是他老婆,一個瘦瘦的孩子,拎著個魚籃子,兩眼直勾勾地望著我們。有了剛才的經驗,我知道這孩子肯定也是來送東西的,忙對駱立本說:“好了好了,菜已經夠多了,不能再要了。”駱立本也勾起眼瞧了瞧孩子,又低頭瞅了瞅他手里的籃子,說:“這么小,喂貓啊?”孩子把籃子晃了晃,努力把幾只大點的晃上來,駱立本還是不滿意,說:“我們都吃上了,你先拿回去,下次再來吧。”孩子不走,兩只腳小心地換了換地方,眼巴巴地看著駱立本。這時駱立本的老婆沖了進來,拉著孩子朝外走,不滿地沖著駱立本嚷了一句:“也不看看多大的孩子,他能逮多大的魚?再說了,灣水河現在還有大魚嗎?”駱立本嘿嘿地笑著,招呼我說:“咱慢慢喝,等會魚湯上來了正好醒酒。唉,魚湯你多燉一會兒,魚太小,別扎了喉嚨。”
我不想喝魚湯,就算再好我也不想喝,也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駱立本這一套有些不清不白,雖然他說村里給他記帳,好像沒花駱玉明的錢,可誰知道是怎么回事!怪不得一年窮到頭,他駱立本酒量越好,我們恐怕越是冤大頭。
駱立本這回似乎看出來了,半天沒說話,慢慢地端起大杯,猛地一下灌進嘴里,好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抬起頭來望著我,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把你們給孩子的錢吃了?”我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一時間倒不知該怎么說。駱立本擺擺手,又說:“我知道你就是這么想的,你不說我也知道,可我實話跟你們說,當這么個村長,多吃點多喝點是有的,但我絕對沒有對不起孩子!”我也連忙擺手:“瞧你說哪兒去了,我又沒說你對不起孩子……”駱立本又給自己倒了杯酒,說:“接到通知我就知道,你其實并不是來看孩子的。”我很奇怪:“你怎么會這么想……”駱立本說:“我們這兒都傳了好幾年了,說有人花了孩子的錢,傳到你們那兒指不定怎么說呢,可是就算我再混蛋,也不能吃孩子們的錢吶,那樣會遭報應的!”駱立本一臉嚴肅,看得出來報應在他心里的份量,我又有些不忍,說:“沒人說你花了孩子的錢,老駱,我也跟你交個底,孩子只要肯讀書,花多少錢咱都樂意,咱不都是為了孩子嗎?”駱立本擺擺手,不說了不說了,對得起自己良心就行了。
我打定了主意,只要找到駱玉明,就什么都清楚了。第二天一早我就跟駱立本說想到學校去看一下,駱立本立馬放下手里正編著的荊條筐,要送我去。我說你告訴我怎么走就行了,你忙你的吧。駱立本恢復了昨天笑瞇瞇的模樣,說:“陪好你就是我的工作,什么工作能比這還重要?再說了不陪你們去,你又得跑冤枉路。”我也就由他去了。
學校很小,六個年級加起來只有三十多人,一共四個老師,語文數學串起來教,會什么教什么,什么需要教什么。駱玉明的班主任張老師除了教三年級的語文,也教六年級的數學,聽說農忙的時候他還把二年級和四年級放在一起教過,也不知他是怎么教法。我們到的時候張老師正在上課,我讓他繼續上課,說把校長叫來就行。張老師指著駱立本,說老駱就是咱們校長。這時駱立本黑黑的臉上突然紅了紅,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這太出乎預料了,我怎么都覺得墮入了駱立本的奸計,一邊當著校長,一邊在家里胡吃海喝,還口口聲聲說對得起自己良心,我真不知該相信他哪一句。我跟張老師解釋了一下,拿出來一張試卷,說想讓駱玉明的班級考考試。張老師立刻叫出了七個孩子,讓他們坐到教室一頭,吩咐他們好好考,還跟他們講一定要考個好成績,向恩人匯報。教室那頭的一群孩子正張大了嘴巴跟老師讀拼音,我擔心這樣會不會影響了考試。張老師說沒關系,孩子們認真著呢,外面就是放炮也影響不了他們。
張老師把我們讓到外面,駱立本這時真還像個校長,板起他那副笑瞇瞇的臉,不時把頭伸到教室里,好像他比孩子們還著急。我說老駱你別打攪孩子,讓他們好好做題就是了。考試又不做什么憑據,公司只是想看看駱玉明成績怎么樣,我們也是想把錢花到刀刃上,要是真能給你們培養個大學生,我們花的錢也值了。
駱立本攥著拳頭,捶到另一只手心里,說知道知道,別看我是校長,可我就怕考試,看著別人考試我都揪心。我說那你就別看,學校我也找到了,你就忙你的去吧。唉,對了,你告訴我哪個是駱玉明,等會兒我看看他考得怎么樣。駱立本把腦袋趴到窗口上,盯了片刻又把窗口讓給我,指點著告訴我說坐在最里面,穿紅色套頭衫的就是。
一個小時后,張老師收了試卷交給我,滿臉歉意地說:“山里的教育水平差,丟臉了。”我抽出駱玉明的試卷看了,才四十多分,相比其他人,駱玉明排在倒數第二。我不由得有些生氣,這跟我們當初捐助的宗旨差距太大了,我們當初說得明明白白,捐助是給那些成績好有前途的學生,是激勵他們好學向上的,要不然捐助還有什么意義?那不成了救濟了?
張老師還在一個勁地檢討,說試卷上的題目平時都沒講過,一大半的責任其實是在老師身上,孩子們其實都還是蠻聰明的。見我沒說話,駱立本讓張老師出去了,小心地問我:“是不是沒考好,你們就不捐助了?”我看了駱立本一眼,嘆了一口氣,真想反駁他兩句,駱玉明考了幾分不重要,可他明明是倒數第二,這還好意思要捐款?
駱立本立刻進了教室,拎著駱玉明一邊走還一邊罵著:“白長了這么大個子,怎么腦子還沒人家一半多?你可把我的臉丟盡了!”那孩子耳朵被駱立本牽著,雙手緊緊地護著耳根,咧著嘴直朝里吸氣,不情愿地拖著身體,但耳朵在駱立本手里,最終還是被拖到我面前了。我說,老駱,你放開他。駱立本松了手,但手指順勢在駱玉明頭上使勁一捅,駱玉明的頭歪在了一邊,好像脖子里裝了一根老舊的彈簧,過了好半天才把頭正在脖子上。一看他這副吊兒郞當樣我就生氣,就憑這樣能把書讀好才怪呢。
我讓駱立本走開,我要單獨跟這個駱玉明談談。駱立本雖不情愿,但還是進了教室,臨走時又狠狠地朝駱玉明盯了一眼,駱玉明偷偷地朝他作了個鬼臉,把頭朝我這邊低了下來。我問,你就叫駱玉明?孩子沒說話。我又問,你怎么考得這么差?駱玉明把頭低得更低了,還是沒說話。我翻了翻從公司帶來的材料,說前兩年你的成績不錯啊,怎么滑下來了?對了,你看你爸爸都不在了,你再不好好學習考個大學,將來靠誰呢?
這時候駱玉明抬起頭來,眼睛睜得老大,說:“誰說我爸爸不在了?”
我有些奇怪,紙上明明寫著呢,你三歲就沒了父親,難道你不知道?真是可憐的孩子,可現在該有十歲了吧,難道就沒人告訴你?駱玉明腦袋一晃,說:“我爸爸好著呢,天天在石灰窯上扛石頭!”我把紙塞到他跟前,意思你自己好好看看,難道你有幾個爸爸?駱玉明朝教室里看了一眼,馬上轉過頭來盯著我,說:“都是張老師讓我寫駱玉明的名字,我才不叫駱玉明呢,我叫鄭佳,我爸叫鄭本義,不信你可以去問。”
我是真的沒弄明白,問,為什么讓你寫駱玉明呢?
老師說,我要不同意,就不讓我來上學了。
那為什么不讓別人冒充呢?
駱玉明死了爸爸,別人才不愿意呢。
那駱玉明哪去了?
早不上學了,天天在河灘里逮魚。鄭佳說,不相信我帶你去找他。
我什么都明白了。剛才我還氣憤駱立本為什么把錢給了倒數的駱玉明,人家第一第二的為什么沒有份,沒想到駱立本竟然如此大膽,駱玉明都不上學了,憑什么讓我們年年給他錢?希望工程,希望小學,我們捐的錢是給那些有希望的學生,就算他駱玉明沒了父親生活困難,可也不能打這點學費的主意吧?我真想拎著駱立本的耳朵問問他,給駱玉明的錢是不是讓他貪污了。別看笑瞇瞇的,真是一個笑面虎!
但我什么也沒說,我要把那個駱玉明拉到駱立本面前,看他還能怎么說!我決定自己去找駱玉明。駱立本還想跟著我,說什么上半年山里還挖出來半個飛機,有人說是當年日本人掉下來的,非要帶我去看看。我搖了搖頭,日本人的飛機有什么好看的,老駱,我想自個兒轉轉,你不用陪我了。駱立本不好再說,心事重重地走了。
相比坐在教室里的三十多個孩子,散落在村里的孩子更多。一路上我不禁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和這些孩子一樣,不是爬樹摸鳥就是下河捉蝦,不過那時候我們只圖好玩,大人并不為此高興,見你把魚蝦拿回家來,往往還要板起臉來訓你一頓。而這里的孩子顯然并沒有我那時輕松,大人是指望他們以此來賺錢的。
我就是在這個年紀培養起讀書的興趣的,說起來也是無意,有一天我正在路上閑逛,遇到了一個開拖拉機的,那時候拖拉機還是個稀罕物,一個白凈的男人把拖拉機開到我們村子時,跳下來給拖拉機灌水,沒想到再坐上去拖拉機就不響了。男人真不簡單,二話沒說跳下來,從座位底下拿出一個長箱子,動手就給拖拉機做檢查,擰下鏍絲卸下管子,眨眼間就從拖拉機頭上卸下一堆零件,看得我眼花繚亂。拖拉機手朝我笑了笑,我也朝他笑笑,借機走近了些,想看他怎么修,我們大隊里也有臺拖拉機,但壞了都要請很遠很遠的人來修。但是我什么也看不懂,我只是好奇,不明白他怎么有這么大的本事。男人小心地從拖拉機頭上拿下來一個方形的東西,問我知道是什么嗎?我的臉紅了紅,男人自顧自笑了笑,又忙他的去了,很快他就把那東西又裝了上去,地上的鏍絲啊管子啊一個也不剩,真是不多也不少。這讓我對他很佩服,因為我也拆過家里的一個鬧鐘,但后來怎么裝都要多出一個齒輪,我不明白這么一個大家伙,他怎么能一個鏍絲也不多出來。
男人裝好了拖拉機,見我還不走,就問我家里是不是也有人開拖拉機。我搖搖頭,他又問我是不是想學修拖拉機。天吶,我連鬧鐘的零件也認不全,我覺得自己連脖子都紅了,我幾乎是跳著退到了路邊的草叢里。那男人抬起屁股從座位下拿出一本書,說拿去好好看吧,看完了你就也會修了。
那是一本農機維修手冊之類的東西,因為撕得只剩下一半,我也不知道名字應該叫什么。上面畫滿了脫粒機翻水機,當然也有拖拉機,每個機器身上拖出來好多細線,邊上的小字我也認不全,但這本書被我奉若珍寶,睡覺的時候放在枕頭下,吃飯的時候放在屁股底,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就連出去摟草我都帶著。我滿腦子塞滿了那個拖拉機手的話,夢想著有一天生產隊的拖拉機再壞一次,我按著圖不動聲色地就給修好了。后來別的生產隊也請我去,他們熱情地給我炒雞蛋,他們還準備了酒,但是我不喝,他們就想盡辦法給我買一種叫小兒酥的糖果。我一開始還有些舍不得吃,小心地從小兒酥的兩條腿吃起,慢慢地吃過肚子,吃得小兒酥只剩下一個頭,但還是朝我笑嘻嘻的。但很快我就發現這根本沒必要,他們成把地朝我兜里塞,還讓我把吃不完的紅燒肉帶回家來,我們全家人吃得滿嘴流油。
但直到我把那本書翻爛了,也沒有人來找我。就是這樣那本書我也沒舍得扔,上面的拖拉機畫得真是太漂亮了,紙也是兩面發光的那種。媽媽有時做鞋樣,會難得地跟我好聲好氣地商量能不能撕一張去,我衡量再三才從上面挑一張畫得不好的圖給他。我記得有一次媽媽竟然要一張想去給虎頭他媽,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當著虎頭媽的面,媽媽氣得跳著罵我,但我硬是沒有給她。跟我玩的孩子更是別指望,除非死心塌地成為我的死黨,我才會鄭重地撕一張給他,而且告訴他一旦背叛,我會毫不留情地予以收回,轉贈給別人。
后來那本書也不知被我收藏到哪里去了,但我對它的印象卻一直沒有泯滅,多年以后人家問起來我讀的第一本課外書是什么,我還會毫不猶豫地說是一本農機維修手冊。沒有人理解我為什么對這本書情有獨鐘,應該說是這本書培養了我對知識的臆想,培養了我學習的希望,直到今天我還能清楚地記得拖拉機的結構圖,有時我還想那個白凈的拖拉機手怎么就舍得把手冊給了我呢?
相比之下,在灣水村的孩子們眼里,我們就是那個拖拉機手吧?我們不光給他書,還給他們錢,讓他們可以坐在教室里,有希望考上大學,走出灣水村。當然這其中不包括駱玉明,雖然我也很同情他,但這么早就不讀書了,頂多也就像駱立本那樣,一輩子窩在這里。就算他很聰明,但卻是沒有希望的,我們資助的孩子應該有更遠大的抱負,不把錢花在刀刃上,灣水村又有什么希望呢?這想法不知道駱立本是不是真明白。
在河灘上我遇到了昨天去給駱立本送魚的孩子,正有模有樣地在小船頭起鉤。船艙里鋪著兩三條細扁的魚,比孩子的肋骨還瘦。孩子似乎也認出了我,朝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隔著窄窄的船頭問,這些魚也要送給駱立本嗎?
男孩搖搖頭說,太小了,他只要大的。
我問,那是要去賣嗎?
男孩說也不是,灣水人誰想吃不會自己來逮?
昨天你不是送魚給駱立本了?
那是聽說你來了,我們這里的人才不吃呢。
我說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兒逮魚,家里大人放心嗎?男孩似乎被鉤破了手,盯著手指看了一會,沒說話。我說魚又不賣,難道留著自己吃?男孩點點頭。我又問,那你認識駱玉明嗎?男孩抬起頭,歪著朝我看過來,說我就是駱玉明。我也不明白我怎么竟沒有驚訝,想了想,說那我能到你家里去看看嗎?駱玉明一邊飛快地撿鉤,一邊說那你得等我一會,把這些拾完就帶你去。
路上我問駱玉明不上學了,打算天天都在這逮魚嗎?駱玉明說外面其實也有干活的地方,但都嫌他人小,“等到我再長高十公分,他們就會要我了,到那時我就能給家里掙錢了”。駱玉明似乎生怕我看不起他,走路的時候還一個勁地把腳掂了掂。
駱玉明的奶奶正翻曬著幾片干魚干蝦,聽說我是外面來的,奶奶看了看孫子,又瞧瞧我,似乎怪孫子不懂事,說怎么還讓客人拎籃子,又說立本怎么沒來。我不明白她怎么會說起駱立本,我說我就是想來看看孩子,駱立本有事,我沒讓他來。
奶奶還是忍不住朝大門外看,我問她這些年駱玉明拿到過捐款嗎?奶奶似乎不明白捐款是什么,駱玉明小聲給她解釋了一下,奶奶立刻說拿到了拿到了,駱立本心平,沒欺負過咱們。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今年你們還拿到過嗎?問這話的時候我真有些不忍心,要不是公司捐的錢,我真不想問下去,一個孤老,一個孤兒,其實也蠻不容易的。
“不上學錢就沒有啦!”奶奶很可惜地說,“上學時每年都不缺,駱立本親自送來家,除了錢,他知道咱家老的老小的小,米啊面啊油啊,缺什么送什么……”
看來駱玉明的奶奶還是把救濟款搞混了,怪不得說駱立本好呢,我說:“駱立本每年給你多少錢?”
“剛開始是二百,后來是三百,孩子下學那一年,還到縣里去考過試呢,聽說得了第……”奶奶轉過頭去問駱玉明:“到底是第幾?”駱玉明似乎不愿意提這些,遠遠地說我忘啦。奶奶只好繼續說:“反正考試考得好,多給了一百塊錢呢。”
聽聽!每個孩子咱可是給一千!到孩子手里還有多少?扣了人家錢,凈弄些米啊面啊糊弄人,這駱立本真夠絕的。可憐駱玉明奶孫倆,到頭來還以為一百塊錢是駱立本多給的。
“那怎么駱玉明又不上學了呢?”
“好又有什么用?你看看我整天吃白飯,人家能救你一時,又不能救你一世,放學回來不還得要吃飯?總不能餓著肚子念書吧?他爹死得早,就留下這個孩子給我,我答應他好好照顧孩子的,可我對不起他啊,我也對不起孩子……”
駱玉明過來遞了條毛巾給奶奶,看了我一眼,似乎埋怨我和他奶奶說這些,鼓著腮幫,卻沒有說話。可我還是不死心,問道:“成績這么好,不上學,多可惜啊!”
“可惜?我也覺得可惜,人家老師都說可惜了,可我又有什么辦法?”駱玉明奶奶擤了一把鼻涕,說,“要說立本仁義呢,過年過節的從沒忘了咱,他也不容易,家家都這樣,他又能怎么著?可惜了也是孩子的命,肯定是上輩子欠了債,這輩子就慢慢還吧,再等下輩子就好啦……我老啦,也不知還能帶他幾天。我就怕他整天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學壞了,真要那樣我可真沒法跟他爹交代啦……”駱玉明奶奶不知不覺眼淚又流了出來。
“你可千萬別這么說,身體硬朗朗的,你吶,肯定長命百歲!”
奶奶眨眼間又笑出來,迅速擦開了淚水,說:“那我可替孩子謝謝你啦。”
我站起身來,卻總覺得不能就這么走了,我招招手讓駱玉明過來,掏出一疊錢遞給他。駱玉明不接,眼睛看著他奶奶。奶奶不明所以,擦干了眼睛看我。我說這是我個人的,放心吧,孩子這么懂事,不會學壞的。奶奶看清了錢的數目,說孩子現在不上學了,用不了那么多錢啦,吃的用的家里都有,其實也用不了多少錢的。我還是執意讓他們收下,說還是讓孩子上學去吧。奶奶猶豫了一下,駱玉明也說明年石灰窯就可以要他去干活了,他就可以掙錢了。我沒再說什么,只覺得眼里一熱,就算明年他可以去跟鄭佳的爸爸一起干活了,可那不應該是他干的,我把錢朝奶奶手里一塞就走了。
駱立本正在家里等我,又擺了一桌子菜。我不想吃,坐在桌旁,摸了根煙點起來,慢慢地抽著。駱立本瞧了瞧我,給我的杯子里倒了酒,卻不讓我,端起自己杯子,狠狠地喝干了。我只是看著他喝,直到把一根煙抽完,才說:“老駱……”駱立本沒讓我說下去,搶著話頭說:“我知道你去找玉明這孩子了,我也知道你都問清了,可是你不知道咱這里的情況,你先該聽聽我好好給你說一說。”
我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駱立本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說:“當初定了駱玉明,你們是知道的,這孩子哪樣都符合。后來他爸死了,家里沒個勞動力,不上學了,不就是這個情況嗎?”
“那你應該跟我們講嘛。”
“講?怎么講?你們把錢給到鄉里,鄉里再分給咱們村七個名額,一講出去還不得把這份錢扣掉?一千塊吶,一千塊能買六百盒粉筆,我上哪兒弄這些錢去?把錢要來花在其他人身上,我就不知道這有什么錯。”
“可是我們資助的是學習好品德好有希望的學生,這你是知道的,人都不上學了,再拿這錢就不合適了。你要告訴我們,我們可以把這些錢花在其他有希望的學生身上,真要培養出來幾個大學生,對你們灣水村不也是好事?這事情不是搞救濟,又不是人人有份的事,不講個成績好壞,誰還想努力念書?”
“誰不想念書?你這樣說我不能同意,有辦法誰不想讓孩子多念幾年書?我駱立本覺得只要錢花在學生身上,就沒錯。誰能說誰沒出息?在我眼里哪個孩子都一樣!”
真是一條道走到黑!我跟駱立本細細講了拖拉機手的故事。說句不謙虛的話,幸虧他把那本書給了我,我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多年之后我回去看到那些同學,講起以前讀書時的事情,沒一個不羨慕我的,那本書要是放在他們手上,還不是浪費了?
瓶里的酒已經被駱立本干掉了大半,連脖子都紅了起來。我說老駱你沒話說了吧,這可不是你我個人的事,總得講個規矩吧。駱立本還是不說話,我覺得他這個樣子又有些可憐,按理說他也是好心,但我和他說得也明白,好心想做好事,也得有個規矩。駱立本瞇著眼睛聽我里里外外講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句:“你說,那個開拖拉機的給你一本書?”
“是啊,”我覺得他是不是還有些不明白,咽了口唾沫,想把這事再跟他講一遍。
“我是說啊,”駱立本沒等我開口,搶著又問,“那他給你書的時候,有沒有問你是不是好學生,有沒有問你成績好不好呢?”
我愣了,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多年以來,我只記得那個拖拉機手白白凈凈的,修完了機器渾身上下還一點油星也沒有,到現在我連他長什么樣都有些記不清了。我記得他當時只是朝我笑了笑,有的時候我還想,要是他走了再回頭朝我揮揮手就好了,那陣勢真是比電影里還感人。但是沒有,他一直把拖拉機開得飛快,轟隆隆震得我兩耳蒙蒙的,拖拉機屁股后頭轉眼間揚起一大團灰塵,很快就把他裹住了。
我在灣水鎮又待了一天,駱立本沒問我這事到底怎么辦,也沒請我幫忙跟公司好好說說。當天下午他找人要把我送到灣水鎮,我推脫再三,只好上了車,但車子一離村子,我就讓開車的小伙子繞道去了駱玉明家。駱玉明正好不在家,我把身上的錢全掏了出來,從當中數了幾張路費留了下來,其他的全部給了駱玉明的奶奶。重新上路之后,我對小伙子說這事你不要告訴駱立本,小伙子很痛快地答應了我,也不知后來他有沒有跟駱立本說。
責編:朱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