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條道路是如此曲折。但羅布對客車的顛簸沒有一絲厭倦,因為一個即將成真的夢想。一個三年的相約,將沿著一條蜿蜒的公路去實現。
去往山鄉柳林的客車一天一趟,羅布不得不臨時向學校教導處請假,趕在十二點前到達城西車站,卡準司機的發車時間。農村班線的客車,某種程度就是一個城鄉結合部的縮影。一些養尊處優的城里人,往往不得不和忙于生計的鄉下人混在一起。幾名進城批發百貨的婦人,用一箱箱沉甸甸的零食、水果,把車座底部塞得滿滿當當,把走道堆成了批發部的模樣,對乘客坐姿的舒適度構成嚴重威脅。拐彎,起伏,貨物不時向乘客親近,甚至引發尖叫。這樣的場景,羅布并不陌生。他在柳林呆了八年。
你們經營的到底是客車,還是貨車?貨物堆得這么滿?這幾名怨婦般的干部,大概是新近安排到山鄉工作的,羅布在柳林鎮沒見過。他們憑著良好素質,到底只是把怨氣轉到售票員身上。
國稅?國土?財政?工商?羅布憑著對柳林一些單位部門的熟悉,判斷干部的身份。聽他們對車主的呵責,他肯定不是自己的同行——教師。秋天的客車,乘客確實不多,有時主要是為商販們進貨服務。聽到干部們的意見,司機不冷不熱地揶諭說,也真是,讓你們趕上了明天集日,你們真該自己買輛小車了,這樣下鄉回城就方便多了。嘴仗并沒有火藥味。在柳林,大家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人。或許,由于司機是個疤臉,乘客不敢與他斗嘴。
在鄉村客車上,司機、車主、乘客,往往會構成絕妙的相聲角色,把鄉村的一些故事進行復述。比如,此時他們正熱烈地解剖一個羅布有所聽聞的故事,柳林派出所民警成功解救一名樓頂輕生的婦女。經各方湊起來的細節,大家焦點不在于民警的解救措施上,而是丈夫的心理動機:他到底有沒有冤枉妻子,妻子手機上的短信到底能不能證明她與鄰居有不正當關系,妻子在樓頂的行為藝術,到底是為了證明清白,還是迷途知返意欲重新建立家庭的信任……
羅布對客車上渾濁的塵俗味一點兒也不反感。他甚至借助坐車的機會,探知一些柳林的佚聞。他甚至覺得,身邊的塵俗,正好是他精神高蹈的反襯。縣城與柳林之間的公路上,他常常穿行于渾濁的空氣里,而內心獨處,冥想文章,中途到了哪里完全不知,甚至車子到站了,都要別人提醒。有時,連他自己都驚訝,不少為朋友所稱道的好文章,就是在山路的曲折蜿蜒中誕生的。
何況,今天這輛客車,將把他帶往夢境中的地方。“我確定你就是那我心中如花的羔羊/你是我的天使是我的夢想……”客車播放的歌曲《披著羊皮的狼》漸漸大聲起來,與車窗外的青山構成默契,不時混進一兩聲村野的鳥啾和牛哞。羅布并不喜歡這首歌曲,但他知道,客車,《披著羊皮的狼》,一些陌生的面孔,都將伴隨他走向夢想,成為他今后回憶的一部分。他瞇著眼,在心里播放著另一首曲子《斯卡布羅集市》:
您去過斯卡布羅集市嗎
蕪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那兒的一位姑娘問好
她曾經是我的愛人……
“你到哪里了?”這時,手機進了一條短信。布羅一看時間,是十分鐘前發的,剛遇上一段山路沒有信號。布羅開始想象朵朵一臉的焦急。
二
三年前,羅布與朵朵工作的地方剛好相反,他在鄉下,她在城里。三年前,羅布同樣收到朵朵的短信——“你到哪里了”,那時他正在從鄉下往城里趕的路上。
羅布突然覺得,就是通過一條條短信,一聲聲電話,朵朵成了他內心的一只鼴鼠。他沒有想到,現代通訊解構了所有人的內心平靜,包括民風一向淳樸的山鄉,正如客車上疤臉分析的輕生故事。你到哪里了?真的可以見到真實的朵朵嗎?在秋天的客車上,在通向柳林的蜿蜒公路上,羅布感覺非常虛幻。
三年前,羅布是個鄉村教師,朵朵是個城里教師。在城里,朵朵通過報紙上時常讀到的文章,熟悉了一個從來沒有到過的山鄉——柳林。那里有一條大江叫柳江,江上有個小島,叫桔子洲。當然,也熟悉了一個作者的名字:羅布。
“蕨,你是島上最美的女子/我要涉河而來/帶著楚辭,為島上的香草一一命名/但我不命名你/蕨,你是我內心的空白/在河之洲/原諒我沒有成為白鷺/歸棲在你的身邊/但你要知道:多少個落日黃昏/我是秋水,把你望成伊人……”
有一天,羅布接到一條陌生的短信:“我是一株陌生的蕨。”弄得他莫名其妙。后來,調皮的朵朵在電話中告訴他,是一個周末她帶著學生郊游,突然在帶去放食物的報紙上看到羅布的這首詩,忍不住輾轉問到羅布的電話。
桔子洲,由于鄉民在島上大種桔子而得名。傳說,小島也曾經是漂泊的,只是命運轉變過于突然,無意間定泊于青華山下。山上有個青華書院,傳說一天有名學子手攜經卷,推開山門,準備晨讀林間山道,突然看到東邊柳江上,翻滾著一件龐然大物,像是一棵大樹,順江而下。他感覺奇異,就叫來同學,用書指看,誰知物件竟然在經卷一揮之間居留不動了,從此永遠固定在青華山腳下,成為一片綠洲,而且永不沉沒,就是百年一遇的洪水,小島依然蔥綠可望。
青華山上只余古寺,縣志上記載的青華書院了無遺跡。聽說書院出了個近代歷史有名的維新志士,姓陳。科舉成名后,曾在詩中對書院和山寺念念不忘:“沿溪窈窕千竹林,白沙如雪波流深。何人倚棹暮謳發,不是尋常山水音。溪流轉處叢木青,瘦梅一樹相伶俜。山人曉起忘朝暮,晴日滿山門尚扃。”山水,人文,朵朵徹底被羅布筆下的這片山水迷住了。
羅布在柳林工作時,晚飯后喜歡散步,爬上青華山,遠眺桔子洲。有時踏上柳江大橋,看夕陽西下,沉于山寺,白鷺翔集,棲于洲島,便會想起那名先賢,一生就如橋下江水,滔滔不息,遠赴貢江贛江,經郁孤臺,過滕王閣,達于江海,一展才學。這時,羅布難免生出些自嘆和嗟呀:難道此生已如小島,只能停泊山鄉了嗎?
羅布曾經在一篇介紹柳江風情的應景之作里,熱情地寫道:“來吧朋友,我將帶你去爬山,帶你去看桔子洲上的橙黃橘綠,讓心情像白鷺一樣飛翔,像蕨一樣綠……”而朵朵在短信說:“記住自己的諾言,帶你去爬山,總有一天我會進柳林的。”
新年快到了,朵朵約羅布為她學校參加全縣校園文化節活動寫一首朗誦詩,主題是反映教育的發展。當時縣里正以長征出發地的名義,向全國發出了捐建長征希望小學的倡議,柳林的幾所破爛小學受益于此,面貌煥然一新。羅布就以他所在山村小學的變化,作為題材寫成一首《希望》,并投給省里的報紙副刊,很快發表了出來。
朵朵看到詩后,沒有說對他的詩作進行贊美,只是問羅布,你們學校真的這么好嗎?然后就約他進城觀看她的朗誦節目。
七個月聲音的交往,第一次要變成現實,羅布有些猶豫不決。應該見面嗎?羅布給朵朵發了一則短信:“一個同事幫我處理電腦上的文檔,當我輸入密碼時,同事把頭扭開了。我說,看了也不要緊的。同事說,不看為好,省得腦子里增加一個負擔。”
“什么,什么???”朵朵的短信出現三個問號。
“沒什么,我是在說身邊一個真實的寓言故事,表明我生活在聰明人中間。”羅布還是用短信回答。
“那你會來看我詩歌朗誦嗎?”朵朵問下去。“會的,既然你發出了邀請,我再遠也要趕來一睹你的風采。”羅布以為朵朵只是順便說說,看到追問不斷,只好答應了邀請。
“我的節目是第四個,但你不要告訴我你在哪個位置上……”朵朵向羅布提出一個神秘的要求。
就在朵朵上臺表演節目前半個鐘頭,她向羅布發了一條短信:“你到哪里了?”當時,羅布正在從柳林往縣城趕的路上。朵朵的活動是下午進行的,直到上午最后一節課,羅布才臨時決定,去看朵朵的節目。
三
第一次看到朵朵,羅布的內心充滿絕望。當然,這只是遠距離的觀看,舞臺上的朗誦取得巨大成功,朵朵一副五四青年的裝束,和朗誦的激情,震撼全場。
“當一支支的火炬/以長征的名義,向紅土地致敬/我們看到:/愛的薪火,發出迷人的光芒/希望,長征。長征,希望——/像兩條河流走到一起/改變了大地的模樣!/是的,我渴望力量/今天,我愿意用春蠶的目光/告訴未來:愛心就是最美麗的種子/愛心孕育最美麗的希望……”
舞臺上的朵朵是虛幻的,燈光和音樂,讓朵朵成為一個電視影像,與現實有著不可接觸的遙遠距離。對,距離。羅布突然發現自己與她的距離,不只是觀眾席到舞臺那么遠。
那天下午,羅布沒有應約與朵朵見面。他看完一個節目,就乘車回鄉下了。朵朵表演完后沒有找到羅布,就在電話中告訴羅布,她夢想有一天能到柳林工作,希望羅布遵守諾言,帶她去爬山。
朵朵又一次說到爬山,是新年后一次全縣教師公開課比賽,羅布參加了,專門告訴朵朵。不巧,朵朵出差去了省里。
“我回來啦!”當羅布上完公開課后,失望地回到柳林,路上收到朵朵的一個短信。
“啊?你怎么不先說一聲下午會回來呢,我已經回鄉下了。”羅布告訴朵朵。
“我是臨時決定趕回來了,一路嘔吐得要命,我想給你個驚喜呀。你不是說要進行一天的比賽嗎?”朵朵吃驚地問。
羅布本來準備在城里住一個晚上,但知道朵朵不在城里后,當晚就搭乘便車返回柳林了。他問朵朵,為什么從省里趕回來。朵朵告訴他,我們不是一直說要一起去爬山嗎?你不想一起去看夕陽嗎?
“你原來不是說著玩呀……”從此,朵朵成了羅布內心的一道密碼,解不開,又去不了,像外來物種紫莖澤蘭一樣瘋長,慢慢地覆蓋了布羅初戀的創傷,讓他曾經滄海難為水的那種癡迷不經意間瓦解。
那是五年前的秋天,由于他再次無法調入城里,相識多年的女友終于棄他而去,與城里一名郵政局干部結了婚。看著女友坐著新婚夫君的車子,離開柳林調入城里,他內心只有祝福,并且知道:城鄉是一道鴻溝。他筆下的柳林山水,不過是他構筑的桃花源,是他的自慰和寄托。
校園文化節的一面,讓羅布醒悟:朵朵,只是一個朋友。此后,羅布在周末繼續獨自爬山,在青華山上呆望桔子洲,并做起一些緋色的夢。朵朵就成了夢中的人物。
“你到哪里了?”讀著朵朵的短信,羅布提醒自己:我可以帶著朵朵,去實現一起爬山的夢想嗎?在路上,羅布仍然一遍遍追問自己,恍然如夢。
四
事情的逆轉,是三年后的一個秋天。兩人的工作崗位發生了對換。羅布的寫作,引起縣城學校的注意。一個愛好文學的中學校長,把他要走了,負責校報的編輯,和文學社的組織。而朵朵卻報名參加了下鄉支教,以實現進柳林工作的夢想。
羅布擔心朵朵一時難以適應鄉下的環境,開始每天給自己布置了一道作業,就是發短信道晚安。一次朵朵狡猾地問,你是不是愛上我了?羅布沒想到她會如此揭開自己內心的隱私,只得開玩笑地說,那當然。
一個晚上,羅布像以往一樣發短信道晚安,只是增加一些句子。“你是我的陰郁和燦爛/你是我的執著和茫然/你是我的困侑和自由/你是我的平靜和波瀾/明月高懸/我看見自己無可追逐的向往/我看見自己無法皈依的宗教/晚安”。但回過來的卻是:“我現在很討厭你。”。
“這是暫時的,我會讓你不討厭的。”
“是嗎,別那么自信,自信也要有資本,別人家不高興亂發短信和電話。”
“我不需要自信和資本,因為我用最簡單的辦法,那就是從你的視野里消失!”……羅布不知道朵朵在柳林怎么了。后來聯系雖然恢復了,但羅布從此把發短信的作業取消了,有時只是小心翼翼地回一些短信和電話。友情竟然變成了一種負累,像掌中的一塊冰,他等待融化的一天。
但情感仍然在電波滑進,羅布不斷收到朵朵的短信。我一直想像我們一起去爬山,就像兩個童年的小伙伴那樣。九月的一個夜晚,我站在了我向往已久的柳江大橋上,想起了很多東西,竟淚如雨下,你會帶我去爬山嗎?山鄉起風了,你會來看我嗎?我和學生正在桔子洲沙灘上,我讓孩子們放松放松,快期中考試了。今天下午我有空,你可以來看我的,來嗎?……夢在滑翔,一個一起爬山的愿望走向現實。
羅布從迷蒙的回憶中醒來。他是被山路的顛簸弄醒的。這條道路是如此曲折。但羅布對客車的顛簸沒有一絲怨言,因為一個即將成真的夢想。一個三年的相約,將沿著一條蜿蜒的公路去實現。
“你到哪里了?”關掉朵朵的短信,羅布沒有回復朵朵。漫長的旅途,讓羅布充滿迷蒙,他確實不知道到了哪里,窗外是一路風格相似的青山。
五
客車上,真的放起了《斯卡布羅集市》。他好奇地問起司機,怎么也喜歡這支歌曲。羅布與司機聊了起來。司機嘴里,竟然說到朵朵,這讓羅布大為驚訝。當他請教尊姓大名,司機說,不見我臉上有道明顯的疤痕嗎,大家叫他疤臉。疤臉說起了雅號的來歷。
高中讀書時,他就喜歡看文學書籍,海明威的硬漢形象,成為他的榜樣,雖然是一個鄉村青年,卻敢說敢當,在學校里一副俠客形象。一次,他晚自習后到校外舊書攤買書,看到幾位小混混圍著賣書的女孩調戲。疤臉早就知道女攤主是校友的一個妹妹。哥哥在讀高三,由于父親在外省石材廠做工拉下矽肺病,失去勞動力,加上治病花錢,家里一貧如洗,母親離家出走。學校發動過幾次捐款,于是羅布知道了這名校友的名字。后來這名同學為了準備大學的費用,和初中畢業的妹妹在校門口張羅了一個書攤,同學們為他洪戰輝式的自強不息感動,自然常來光顧。一心想當作家夢的疤臉,更是常客。
看到書攤女孩子受調戲,疤臉火冒三丈,與小混混動起了手腳,從此臉上留下了一道傷痕。疤臉一臉自豪地對羅布說,這是一道愛的傷疤。書攤女孩子感激他的仗義,此后常常送他一些雜志,兩人漸漸生出了一團朦朧的感情。疤臉一方面陷入情感迷潭,一方面沉迷于小說,成績不斷下滑。高中落榜后,他不愿意看到父母供他讀書的苦相,沒有聽從父母的勸說回城里復讀,而是選擇了學開車。每次進城,他都要去學校門口,看看書攤。但隨著校友考上大學,書攤女孩子永遠消失了,只留下一個QQ號。在網上聯系,才知道她去了南方打工。很少有時間上網的女孩子,空間里只有一首歌,就是《斯卡布羅集市》。
疤臉說,查到高考成績后,他回鄉的第一件事,就是賣書攢點學車的費用。他選擇了柳林幾所學校,向老師出售那些陪伴他高中時光的幾百本名著和雜志。海明威,海子,人民文學,舒婷詩選……一個叫朵朵的女教師,出現在學校的臨時舊書攤前,成了最大的買家。最后一本,疤臉塞給朵朵說,送你吧,交個朋友。
后來,朵朵常常出現在客車上,疤臉總是看到她捧著一本書,山路顛簸把書撞到她的額頭上。漸漸地,疤臉掌握了朵朵從城里進柳林的時間規律,總是幫她留著一個最前排的空位,這樣可以少受些顛簸之苦。
朵朵漸漸與疤臉司機熟悉起來,有時直接叫他幫她去書店購一些雜志。有一次,疤臉把書攤女孩的故事講給了朵朵,并在書里夾了一張字條。不知為什么,朵朵乘車的規律突然改變了。終于,疤臉有一天來到朵朵的學校,要收回那張字條。
羅布聽完疤臉的講述,一言不發。疤臉突然問,兄弟,你為什么不問問我字條收回來沒有,看來你對別人的愛情故事不感興趣啊。然后,疤臉自語起來。他對有書香氣息的女孩子有天然的好感。其實,他知道自己還沒有好好創業,與書攤女孩,與朵朵,都不可能走到一起。以后的事,天知道。
車子到哪里了?離柳林還有多遠?羅布突然問疤臉。
六
青華山,最終成了羅布的一個精神地理。他把從書院讀書走向天下的先賢,當成了自己的榜樣,激勵自己奮斗,總算小有成就,也走出了山鄉。但青華山,永遠是一個夢境,在羅布與朵朵的相約中。客車到站,羅布與疤臉告別,匆匆來到街頭一家小店,向夢境靠攏。
羅布在小鎮看到朵朵,果然見她一臉焦急。她已在小店里點好了菜,湯菜騰起的一團熱氣,驅散了他一路的風塵。朵朵說,酸菜魚好吃吧,這里的大河魚,柳林人在城里開了個大河魚酒樓,生意火爆呢,古人有莼菜鱸魚之思,你該有大河魚情結吧,難怪你一直不肯離開柳林工作了。羅布知道朵朵在說笑他。
吃過飯后,羅布坐在朵朵的自行車后座,穿過山鎮小街。后來,他想起電影《山楂樹之戀》的畫面,就叫朵朵下來,換了個位。車子向著青華山駛去。令他繾綣的是那個小山岡,那里的松濤和草地。就像經歷洪水的始祖傳說著那個拯救生命的諾亞方舟。朵朵一路喃喃地說,慢一點,這是她在柳林惟一沒有到過的地方。她要好好尋找羅布筆下的風景。
放掉自行車,羅布帶著朵朵,一步步攀登。青華山,也許百萬年前就開始靜靜地偃臥在這個山旮旯,并不在意有人打量。已是秋冬季節,松樹上灑落的紅色松針,還在三三兩兩地飄零,它喚醒了朵朵童年的天真爛漫。她盡情地抓起一把松針撒向天空,并在一片如花繽紛中歡叫著。
語言很多時候都是多余的,當朵朵再次靜下來,與羅布并肩而立,那些從樹梢上走過的松濤仿佛是時光在喘息。羅布在陶醉和滿足,當他在心里默默祈禱著時光能夠永遠休止,朵朵已伸出了手,勾著他的指頭說,走吧。兩個人向林子深處走去,找到一塊草地坐下來。
羅布有些怦然心動,有些恍惚,有些惶惑。自己能夠呵護好這樣美好的時光,能夠把握好事情的分寸嗎?時光已然慢了下來,在相對無言的草叢上,在朵朵躺著的報紙上,在她說完“你在身邊我特別安靜”后悄悄合著的眼瞼上。一朵浮云,靜靜地棲息在松枝的縫隙,當然不準備下來的,它高懸著,似乎感覺了松林里有著一縷憂郁。
朵朵感到了大地忽然的安靜。或者說,她被寧靜驚動了,睜開眼睛,看著羅布憂心忡忡的樣子,不解地問,怎么啦。羅布說,他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時光。他告訴朵朵,他想起了莎洛美回憶錄的一句話:“我可以用你曾向我表白時所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向你坦白:只有你才是真的。”里爾克為什么要這樣一個字一個字地表述呢?就是人類有太多的未知和變數,讓他總擔心眼前的幸福并不真實。
朵朵反問,那后來里爾克與莎洛美的愛情,不是有善終嗎?朵朵說,不要想那么多啦,就這么讓時光靜靜地流淌吧,然后又合上了眼瞼。羅布枕著雙手,側過臉看著如此安然躺在身邊的人,看著這個多少個日夜里打破了內心平靜的人。幾枚松針悄然飄零,打在朵朵紅條紋短袖衫上,仿若時光的蜜從松針滴下。大地忽然安靜下來,大片羞赧的秋草讓四周的峰巒一陣眩暈。一枚松針,已不能承受時光的蜜滴,從枝頭高高墜落。閉著的雙眼,讓大地陷入更深的寧靜,松針帶給了大地應有的顫栗。有一陣發際的清香,暗含著浮士德的嘆息:“多美呀,請停一下……”
過了許久,朵朵終于坐了起來,溫存地躺在羅布的懷抱。羅布臉頰貼著一頭秀發,說起了悄悄話。朵朵轉過身來,對羅布說,怕痛嗎?我想咬你,接著俯下頭來,對著羅布的胸膛狠狠咬了一口。一陣不痛之疼,像春風吹開的漪漣,池面落花的唇吻,一種永遠的甜蜜,緩慢地擴散,向著羅布的內心縱深。
朵朵說,知道為什么咬你嗎?羅布搖搖頭。
朵朵說,帶你去爬山,你記得你的諾言了嗎?為什么要這么久才實現?你一定很想知道,那次我為什么回你短信,說“很討厭你”吧。我差點被另一個人的情感俘虜。
那個人叫疤臉,是嗎?羅布問。朵朵忽然定定地盯住羅布說,既然知道了,為什么還充滿憂郁?
羅布告訴朵朵,他是一個很不自信的人。記得在城里工作的第一個早上,他拉開窗簾,看到陌生的城市風景,像夢境中一樣。他追問自己:你到哪里了?命運的東西,有時太復雜,有時太簡單,對自己的人生,他時時發出這樣的追問。
七
第二天一早,羅布離開柳林回城,坐的車子,還是疤臉的。疤臉看著羅布與朵朵揮手致別,只是哦了一聲。
道路是如此曲折。但羅布對客車的顛簸仍然沒有一絲厭倦,一個三年的相約,沿著一條蜿蜒的公路實現了。在回城的曲折蜿蜒中,他在客車的音樂聲中,瞇起了眼。在半夢半醒之間,客車似乎仍然向著柳林奔跑,而朵朵就在道路的尾端,等著他。
夢的實現,會不會也包含著夢的破滅?從學校走向柳林街頭乘車的路上,羅布突然問朵朵,你知道我最喜歡看到你的哪一條短信嗎?朵朵搖搖頭。
“你到哪里了?”羅布說。他告訴朵朵,他喜歡其中的等待和期盼,喜歡旅途的終點預定的幸福,給他增加無窮的信心。
從青華山下來的路上,朵朵告訴羅布,走進柳林的過程,其實是夢境一點點流失的過程。現實的工作,是需要一點點勞累去完成的,所以她至今不理解羅布工作之余,為什么還有美好的心情寫出那些文字。在她看來,許多好文章是回憶時寫出來的,有距離才會有回望之美。她甚至質疑,是不是發展到后來,朵朵成為羅布寫作的潛在讀者,潛意識中把喜歡夢幻的她,引向柳林。
“你的文字具有欺騙性,而只有和你一起去爬山才是最后的真實。”朵朵堅持自己的判斷。由于遲遲不兌現諾言,一度導致她對他差點失去信心。
面對朵朵的質疑,羅布默然無語。許久了才說,支教,當然意味著奉獻,但更多會帶著一種憐憫在工作。他說,孩子們是可愛的,但柳林的環境對于外界的人,觀光旅游可以,真正生活工作其中,可能會讓人無法忍受更多的時光,畢竟從城里到山鄉,是一個落差。
羅布告訴朵朵,離開柳林進城工作后,他覺得自己文字中的柳林更加真實了,那是他惟一與柳林保持聯系的紐帶,不過,現在又增加了她。“帶你去爬山,我找到了另一個精神高地,支撐我在城里的奮斗,那就是愛。”羅布堅定地說。
是啊,在山上,羅布一直把眼前的情景與三年前的相識聯系起來。朵朵內心的滄海,羅布一直無法知道,這次相約,是朵朵第一次見到羅布。歷盡紅塵飄泊的相思,這一刻似乎稍作定泊,定泊在那樣一個山岡。那是洪水中一葉方舟,讓受盡折磨的心靈留下一絲慰藉。沿著語言的軌道,通過短信或對話,他們慢慢滑向了山岡上期待的情景。那昔日無數的話語,包括一些彼此的沖突,加上命運的安排,人生就像一個高深莫測的導演,難以預知地上演了一出絕妙的話劇。那些語言的碎片,那些話劇中的臺詞,串連起來,已經構成一段完整的情節,注解著彼此無限的感慨:“你終于從聲音變成了眼前的真實。”
客車在向城里奔走。車上歌曲,又從《披著羊皮的狼》,滑向了《斯卡布羅集市》:
您去過斯卡布羅集市嗎
蕪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那兒的一位姑娘問好
她曾經是我的愛人……
羅布瞇起了眼睛,繼續讓心靈泊在那座山岡。青華山,像百萬年前一樣,置身世外,松濤吹過,草木枯榮,誰也想不到與人世的紅塵有什么相關。或許,兩個人用心經營的只是一段童話,只是那山岡上,兩只小松鼠每年秋冬季節會有的一場夢幻。多少年后,那些松針在飄零,那些松籽在暴裂,時光將露出它無情的一面。
“你到哪里了?想我嗎?”在一段峰回路轉之后,羅布的手機上又進來了一條朵朵的短信。羅布望了望窗外,青山綿延,天地一片蒼茫。
責編:朱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