灑向人間都是愛

這是發生在兩個普通美國人家庭的故事。每次回想起來，都會讓我感動一次。這里體現的不是一般的愛，而是一種大愛。

——題記

父 愛

德克薩斯州一位父親酷愛自己6歲的孩子，而孩子酷愛棒球，有自己癡迷的球星。父親總是帶孩子觀看孩子最喜歡的棒球隊的比賽。

2011年7月7日。德克薩斯阿林頓Rangers Ballpark棒球場，德州流浪者隊和奧克蘭康納爾隊的比賽正在進行。兒子最喜歡的球員加西·漢密爾頓（Josh Hamilton），當時接到一個被擊出界外的球后順手扔向看臺作為給觀眾的禮物——這是流浪者球隊一貫的做法，以感謝球迷的支持。就在球到達看臺的瞬間，這位孩子的父親高叫著，試圖為兒子抓住這個小小的球，但是身體失去平衡，身邊的人試圖拉住他，但來不及了，這位父親不幸從二十英尺高的觀眾席栽到地面上，倒在了地面記分牌前。

父親和自己這個唯一的孩子是開車三小時來到賽場的。在前來觀看比賽的路上路過一家專用店時，還專門去買了一幅新手套，為的是能夠抓住扔到觀眾席上的棒球。

這位叫山農·斯通的39歲的父親，在離開人世前最后的一句話是：“請關照好我的兒子。”當時他的手還在晃動，他的眼里閃著淚花。周圍圍著的那些素不相識的人說：“先生，你的兒子沒事，我們會照顧好他的。”

兒子庫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從看臺上跌落到地面上，沒想到就此會再也無法與父親說話、再也無法與他親熱了。斯通昏迷后被緊急送往醫院。隨后一小時，在福特·沃斯醫院，醫院宣布斯通不治身亡。離開人世時，斯通的愛妻簡妮和兒子庫伯守候在他身旁。

這是一個德克薩斯流浪者隊的球迷之家。這場比賽前，斯通的母親蘇贊·斯通告訴鄰居說兒子和孫子要去看球，而且還會去抓扔到觀眾席上的球。奶奶知道孫子最喜歡的球員是加西·漢密爾頓。

山農一家人非常相愛。妻子總是對丈夫說，她是如此喜歡他們家這個兒子。如果庫伯不是他們的兒子的話，她也會把他當成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山農更是一個非常懂得關照家人的好丈夫、好父親。

山農在德克薩斯州布朗伍德縣的消防隊工作了17年。消防隊隊長戴爾·阿爾布萊特說：“我總是擔心我的伙計們救火的時候的安全，但是出了這種事情實在令人意外。斯通先生曾多次為救火立功，他對他的兒子和家庭總是盡心盡力，只要不當班，十次有九次，我會看到他和兒子在一起，他真是一個好父親。他離開我們弟兄們了，我們會按照消防隊的傳統來為他送行?！?/p>

流浪者棒球隊的總裁說：“我們為失去這樣一位忠誠的球迷而深深感到痛心。”當然全隊隊員都非常傷心，漢密爾頓更是悲痛不已。事情發生時，曾經做過流浪者隊總裁的前總統小布什就坐在看臺上，他知道了事情發生的經過。

悲劇發生后兩個月過去了。

斯通的母親蘇贊·斯通給孫子最喜愛的漢密爾頓寫了一封信。信上說：“漢密爾頓：你應該繼續向觀眾席上扔球作為給他們的禮物?！薄坝^眾拿回去的這個球是很特別的紀念品。我不希望你從此放棄一貫的做法。如果你是因為我兒子的事情而放棄這樣，那是不應該的，這只是一次意外事故。”

那天事情發生時，蘇贊·斯通在家看電視，她沒有看到兒子跌下看臺的鏡頭。她知道能夠得到一個球作為禮物是一件很特別的事。山農13歲的時候，蘇贊和丈夫常常帶他去看他最喜歡的球員布迪·貝爾比賽。“布迪是山農心中的英雄，”蘇贊·斯通說?！澳軌虻玫讲嫉系那蚴侵档靡惠呑右詾榘恋氖虑??！薄拔覟闈h密爾頓感到遺憾，我們不希望他感覺到要對這次事故負責任。他是想讓大家高興才這樣做的，只是這件事沒有做好而已?！薄拔覀儠俅我姷綕h密爾頓的。”

自不幸發生以后，山農的兒子庫伯和太太簡妮就不斷得到社區和消防隊隊員的關愛。

失去父親時庫伯才六歲，小小年齡的他怎么也難以忘記心愛的父親，難以忘記自己的球星和心愛的棒球。他多次央求母親帶他重回球場。流浪者總裁瑞安說：“我們常常打電話給簡妮，看她需要什么幫助。同時一直在討論什么時候讓庫伯再來到賽場最合適?！睅觳恢毕ＭM快再來球場，簡妮卻一直處在不斷掙扎之中，但是簡妮深深懂得重新回到球場對孩子是多么的重要。不久的一天，他們收到流浪者隊的邀請，邀請他們母子不僅僅觀看流浪者同邁阿密坦帕隊的比賽，而且還要為比賽開球?？偛萌鸢舱J真做著雙方的工作：首先要保證漢密爾頓能夠出面——他為此事心中一直在糾結，甚至影響了他的正常比賽。漢密爾頓終于同意了：“我主要是怕引起母子二人的傷心。兒子年幼還能盡快恢復，可是他的媽媽就困難得多。”

最后簡妮和球隊總裁瑞安確定：2011年9月30日這一天，讓庫伯重新回到德克薩斯阿林頓賽場——這個曾經令他心碎的地方。

2011年9月30日，在5萬多眼含熱淚觀眾的注視下，庫伯在球場中央模仿著漢密爾頓的姿勢，為比賽開出了第一球。身邊站著的是他的媽媽簡妮、流浪者球隊總裁羅納·瑞安。

庫伯穿著的是特制的流浪者隊隊服，隊服后背上左邊繡著32號漢密爾頓，右邊繡著庫伯自己的名字。庫伯把球開向自己最喜歡的球手、心中的英雄漢密爾頓。上次的不幸發生之后，漢密爾頓一直為此而深感內疚、愁眉不展，此時他接過庫伯投過來的球，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走向庫伯和簡妮，深情地擁抱了他母子二人——這是不幸發生以后，他頭一次見到他們?！罢埜嬖V庫伯，他的爸爸此刻正安息在天堂里，”漢密爾頓對簡妮說，簡妮點點頭謝謝漢密爾頓，他們再次緊緊擁抱。漢密爾頓的太太剛剛生了一個女兒，此時她也走過來緊緊地擁抱了庫伯。庫伯回到場外等待上場比賽的隊員人群中時，隊員們紛紛對他擊掌表示祝賀。簡妮在一旁拭淚：“他們幫助庫伯從失去父親的悲痛中走了出來，這將是他終身難忘的一天。”

庫伯和媽媽在流浪者隊總裁瑞安以及球隊不上場的球員陪同下，坐在第一排觀看隨后的比賽。瑞安說：“我們真高興你們能夠重新回到賽場和我們分享這難忘的一天?！?/p>

在比賽開始前，流浪者隊宣布將在球隊主場比賽場地入口處，建一座山農和兒子庫伯的雕像，以感謝他倆以及千千萬萬球迷的支持。球場還宣布將重新加高觀眾席上面的欄桿。

由球隊隊員和家屬發起建立的山農基金會，已經收到15萬美元的捐款，基金會準備為庫伯籌集更多今后生活和教育所需的基金。素不相識的球迷紛紛為庫伯送來了捐款。

在比賽中，庫伯不時看到漢密爾頓投過來的目光。這場比賽，流浪者隊以9-0大勝坦帕隊。

漢密爾頓說：“看到孩子那樣忘情地觀看比賽、看到那張興奮的臉，我真感動，這是一場很特別很特別的比賽。”

母 愛

安吉拉是馬里蘭州一家食品供應公司的副總裁，先生麥克在一家公司做電腦工程師。兩人未婚住在一起多年，一直沒有孩子，后來兩人決定收養孩子。

收養美國本國孩子，手續繁雜，不確定因素更多，費用高等待時間長，往往要幾年才能領養到。而且被領養孩子的親生父母日后一旦反悔，想重新要回孩子還可能會引起許多法律麻煩，于是兩人把目光投向了海外。安吉拉從小就對中國文化很有興趣，同時經過對比研究發現：從中國領養的孩子健康聰明，中國的領養機制相對最完善，于是他們一致決定到中國收養他們夢寐以求的孩子。

收養中國孩子的過程也不簡單。從填表申請經過嚴格審查，到中國政府審批后安排孩子，再到最后旅行去中國和孩子見面辦理正式收養手續，整個過程需要大約近兩年的時間，還要耗費相當的費用。

2002年，安吉拉以單身母親身份申請領養獲得批準，她和麥克同行，從中國安徽接回來了一個可愛的小女孩馬幸珠（英文名字伊琳娜 Ｅｌｅｎａ）。伊琳娜的到來，給了這個家庭無窮的歡樂。安吉拉和麥克視伊琳娜為親生，帶她學芭蕾，學游泳，學體操，對她愛不釋手。伊琳娜對美國生活和收養父母也適應得非常好。對伊琳娜的特別喜愛，使他們兩人決定再收養第二個中國孩子。安吉拉第二次以單身母親的身份提出了申請。從中國收養到美國的孩子絕大部分都是女孩，美國人對性別沒有任何挑剔。只是按照收養規定，在外國的收養人一次在中國只能收養一名子女（被收養人是雙胞胎或生活在同一福利機構的兄弟姐妹除外），如果在中國已經收養了一名子女的，必須至少等第一次收養一年后，再提出申請并重新提交所有申請材料。2003年，安吉拉經歷繁雜的手續后，得到了收養的第二個女孩江清芳（英文名字索菲Ｓｏｐｈｉｅ）的資料和照片。一看到照片，他們就很快又喜歡上了這個孩子，于是做好了高高興興到中國接索菲的準備。然而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只有八個月大的索菲，在福利院被一個比她大的孩子意外絆倒的燒水壺溢出的開水燙傷，燙傷面積達４５％，因手上腿上傷勢嚴重，被立即送往了醫院特別搶救護理。安吉拉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當時就昏了過去——那是一個她終身難忘的夜晚。

索菲住進醫院后，中國方面給與了積極醫治。在美國負責收養的機構也給與了一筆醫療資助。考慮到索菲已經嚴重燙傷的事實，中國方面和在美國的收養組織決定：為安吉拉另找一位健康的女孩。就這樣，2004年9月，一位健康活潑的女孩渝江曙（英文名字Ａｂｉｇａｉｌ）加入到了這個特殊的美國家庭。

渝江曙加入到了這個特殊的美國家庭后，并沒有解除安吉拉心中的不安，她無法忘記被燙傷的索菲。就在等著去中國收養第二個女兒阿比的一個星期前，她決定：無論索菲她外表是否有傷殘，我仍然要她，她已經是我的女兒了，我要領她回來好好照顧她！

索菲住在醫院的特殊病房后，在醫院的精心照顧下，傷勢恢復很快。一個月出院后，經收養機構安排到一個寄養家庭生活。寄養家庭對孩子照顧得非常好，和孩子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安吉拉和麥克在去中國領養阿比時，收養組織和當地政府破例安排他們與索菲見了面。當安吉拉打聽到孩子燙傷的皮膚粘貼著大腿部位，無法直立行走時，更是執意要馬上收養索菲，讓她立即到美國來治療燙傷。

考慮到安吉拉已經收養了兩個孩子，再申請一個有殘疾的孩子，僅以安吉拉一人的條件來承擔，批準會有困難，雖然她和麥克事實上是住在一起。

在那一段時間，安吉拉真是度日如年。她天天打電話給收養組織，詢問孩子的傷勢恢復情況，弄得工作人員幾乎無法工作。“我知道我幾乎發瘋了，我也讓他們（指收養組織）發瘋了”，安吉拉回憶說。一個星期后，安吉拉和麥克兩人決定迅速辦理結婚手續，并以閃電的速度向美國移民局提出申請。收養組織實在拗不過他倆的決心，答應和中國收養中心配合，以最快的速度為安吉拉提交領養申請，但是就這樣他們還不得不等上一段時間。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索菲在寄養家庭已經住了十七個月。

2006年1月，安吉拉留下在家照顧兩個女兒的麥克，和她的兩位美國朋友遠渡重洋，再次來到中國的重慶接女兒索菲到美國?！斑@是我最痛苦的一次旅行”，安吉拉描繪說。“一個兩歲多的孩子已經有較強的記憶力了。當孩子知道要和自己生活了十七個月的寄養父母分離時，拼命掙扎不愿意，哭得死去活來?？吹竭@種場景，我自己也是撕心裂膽，無法控制自己。好不容易把孩子抱到懷里走到街上，孩子還是拼命掙扎要回去。在重慶市街頭，一個金發藍眼的外國女人抱著一個在懷里痛哭掙扎的中國女孩，不知情的人在周圍圍觀，人們一定以為一位中國孩子遭到了外國人的‘綁架’?？上攵姨幵谝粋€什么樣的境地！以后的幾天，索菲只要見到中國人，就要從我懷里掙脫出去跟他們走。如果不是前面有收養兩個孩子的經驗，我知道孩子會慢慢和我熟悉，建立感情，我當時一定會放棄。這次中國旅行，是我一生中最最難忘的?！?/p>

“索菲在回美國的飛機上，在我懷里睡得很好。她很安靜，一聲也沒有哭，到那時，我的一顆不安的心終于放下了，我感到實在是精疲力竭了?！?/p>

一下有了三個中國女孩的這個特殊家庭，從此就熱鬧了。安吉拉自己沒有生育孩子的經驗，就靠現學習。為了帶好孩子，她拼命看書，參加各種育兒培訓班，作了充分的準備。為了迎接索菲的到來，家里臨時改建了房子，使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一片小天地。安吉拉工作很忙，她為了照顧孩子，專門請了一個人。她和先生商量：再忙每晚也要和孩子們一起吃飯，這對他們全家是至關重要的。星期天，他們帶孩子們學中文，參加與中國文化有關的活動，并且已經開始籌劃孩子的將來，為她們將來的教育計劃作投資準備?！八齻內齻€就像親生的姐妹一樣，相處得非常好，” 安吉拉在和我交談時摸摸身邊的三個孩子，高興地說。

回到美國一個星期后，安吉拉就帶索菲到著名的約翰·霍普金斯醫院進行了全面檢查和評估，和醫院一起確定了治療孩子燙傷的植皮手術方案。2006年3月10日，醫院為孩子成功實施了第一次植皮手術。

我是通過總部設在馬里蘭州Ｓｉｌｖｅｒ Ｓｐｒｉｎｇ國際兒童聯盟收養機構的中國部主任陳君姬認識安吉拉的。幾年來，收養機構為幫助安吉拉收養中國孩子傾注了巨大的心血。如今陳君姬和這個特殊的家庭建立了很深的感情。陳君姬每講一遍安吉拉的故事，就會被故事的主人感動一次。她說安吉拉身上體現的不是一般的愛，而是一種大愛，一般人難以做到。

湯偉，旅美學者，現居美國紐約。責任編校：曉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