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失街亭》看閱讀經驗的調動

閱讀，是一種對經驗本能欲望的調動。閱讀的過程是閱讀者面對新的語言材料在記憶倉庫里檢索相應的知識、經驗并聯系重組的過程。學生平時的觀察、經驗以表象的形式儲存于頭腦中，教師進行閱讀教學時，應引導學生調動表象儲備展開聯想和想象，才能深刻領會文字內涵，體驗情味，有所感悟，即指導學生由語言文字的形式迅速感悟到語言文字的意義——這樣的一個過程離不開閱讀經驗的調動。

于是，讀書，讀的不僅僅是書，讀的是一種自我經驗，讀的是一種情感。正所謂別人的故事可以有我的感受。

可以斷定的是，閱讀經驗的調動，需要的是一種敏感，正如葉圣陶所說：“要求語感的敏銳，不能單從語言文字上揣摩，而要把生活經驗聯系到語言文字上去。”因此，我們需要做的是在另外的一個書本世界出發，直抵我們的根本：我們到底生活在一個什么時代，什么樣的社會？我們可以有著怎樣的一段人生？

一.敏感，于無疑處置疑

組織學生重讀《失街亭》。

《失街亭》里有一個夸夸其談，死守教條的馬謖。之所以說馬謖死守教條，是因為他堅信兵法所說：“憑高視下，勢如破竹”，結果屯兵于山上，被敵手打了個落花流水。

所謂兵法云云，自然是馬謖之經驗所在。經驗與現實的反差，到底是現實出了差錯還是經驗或者是兵法本身出了差錯？兩者根本的悖論點何在？這對于缺失敏感之心的人是容易忽略的。

古人所謂兵法一般是《孫子兵法》的簡稱。但綜觀《孫子兵法》全書，找不到“憑高視下，勢如破竹”的原話。但《孫子兵法》全書大約在五個地方提到了馬謖所說話語的意思。

一處是軍型第四：故勝兵若以鎰稱銖，敗兵若以銖稱鎰。勝者之戰，若決積水于千仞之溪者，形也。

一處是軍勢第五：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勢也；鷙鳥之疾，至于毀折者，節也。故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勢如擴弩，節如發機。

一處是行軍第九：凡處軍相敵，絕山依谷，視生處高。……凡軍好高而惡下。

另兩處分別在地形第十以及九地第十一里有所涉及。

仔細分析上面幾處有關軍勢的描述，共同點在于當軍隊處于進攻狀態或者勝利狀態之時，才能發揮“憑高視下，勢如破竹”之效用，諸葛亮派馬謖在于守街亭，而非攻街亭，攻守之勢異不辨，當是馬謖教條之所在。

至于被馬謖所推崇的孫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應該也是有特定背景的。西漢韓信當是此謀略的最佳貫徹者。“背水一戰”是該教條下的最好案例。

對比韓信以及馬謖同樣的堅信置之死地而后生結果卻不同，可以明確先死后生必須具備的要素：第一必須是絕無退路；第二必須是知己知彼。

韓信兵士，原本是烏合之眾，不各自為戰，絕無生路可言。而令馬謖萬萬想不到的是被困山上的兵士遠沒到入死地的地步：除了一戰，還有投降的生路。這最大的不同在于所處歷史階段的不同，楚漢相爭中的項羽沿襲了更多春秋不義戰的習俗，即便是俘虜，大都也難逃被砍頭的命運。

韓信作為一代名將，威嚴已經深入到戰士骨髓；馬謖則文官出身，且初次帶兵獨立作戰。統帥之人格魅力的差異立判。

由此也可見馬謖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有閱讀經驗的調動沒有實際經驗的介入。

于是，正如《孫子兵法》所說：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故五行無常勝，四時無常位，日有短長，月有死生。

當然，作為一堂語文閱讀課，目的并不在于總結馬謖的功過得失，重要的是通過這樣的例子讓學生明白，閱讀讀的不僅僅是一個結論，而是整個論證過程。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必須用一顆敏感的心，調動自己的全部經驗，于無疑處置疑。

二.敏感，于有疑處深疑

還是以《失街亭》為例。讀完這篇文章，所有人都會產生這樣的疑問：從馬謖請纓出戰，到最后諸葛亮應許，但諸葛亮似乎心中總還是不放心，甚至是有了不祥的預感，于是做了很多的補救措施，比如分派了高翔、魏延，趙云等人的接應工作。平常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諸葛亮明明不放心，為什么還會答應讓馬謖擔當重任呢？

對于這樣的疑問，閱讀者在腦中必定會一閃而過，可能尋找到的答案是，街亭這地方實在是太重要了，用諸葛亮的原話就是“街亭雖小，干系甚重”，再就是馬謖作戰經驗不豐富，不放心是必然的。此外大約就是對手司馬懿是只老狐貍了。

但馬謖的成行，顯然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街亭一仗發生在公元228年，這在三國應該屬于中期，但對于蜀國而言，國力雖然大大增強，但將帥之力量卻正處于青黃不接之際，關羽，張飛已去，趙云已老，魏延正值當打之年卻又長有反骨，不被重用，張苞、關興尚小，姜維則新加盟不久，忠心尚有待檢驗。面對街亭重任，諸葛亮心目中沒有合適人選是必然的，既然誰都不合適，另一方面則說明誰都有可能，于是，在馬謖的極力爭取下，孔明的動心是情有可原的。很多人看了這一段文字后，對王平相當賞識，認為單單派一個王平出戰，結果可能不同。但熟悉王平的人都知道，作為一名降將，王平原本是一個大字不識一斗的大老粗，作戰經驗雖然豐富，但絕非一個謀略家，這在于孔明絕對是不能放心的。

諸葛亮對馬謖是賞識的，最起碼在文人帶兵這一基本點上，兩人是契合的。而在失街亭之前那段時間，馬謖的事業也正處于上升期。此前諸葛亮接手蜀漢的軍政大權，就遇上了南中地區大鬧武裝叛亂，焦頭爛額，急火攻心。這時候，是馬謖的二十一字真經——“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使得諸葛亮茅塞頓開，對孟獲七擒七縱，終于點化頑石、收服其心，順利平定南中地區。從根本上穩固了蜀漢政權的戰略大后方，為日后六出祁山、北伐中原創造了充分的條件。僅憑這一條，馬謖已是功在社稷、勛高天下了。而北伐之前馬謖的反間計最后也被證明是一條有成效的計策，這一切都是馬謖的加分因素，看來，孔明是想好好栽培栽培馬謖了。

事實上，從最后的結果看，諸葛亮選擇馬謖是一個錯誤，這個錯誤的發生有主客觀因素。在主觀層面上，諸葛亮犯的大忌是以感情的親疏左右對人的認知。有疑處未深究疑問：比如馬謖以前的功業建立的性質基本是口舌之勞，這與實際作戰到底有多大距離等等，他或許在想：馬謖以前建立過功業，那么如今還應該建立功業。至于此功業與彼功業的差異則不了了然。

對于課文的這樣一處疑問，你只有引導學生如此深究了，你才會讓學生真切明白孔明最后的痛哭流涕。這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悔恨。

三.敏感，還是敏感

畫家陳丹青有一句名言：“敏感，為什么不敏感？除了敏感，除了觀察，我們和世界的關系還有別的嗎？”

對于閱讀教學，作為教師，本身要有足夠的敏感發現文章的細微處，指導學生調動他們足夠的經驗去審視一段文字一段情感一個選擇。你要指導學生將一段文字一段人事放到一個大的坐標底下去衡量，橫的軸是什么，縱的軸是什么，這一點在橫軸縱軸的什么位置。

只有如此，才能于無疑處生疑，于有疑處深疑，并最終接近事件的真相，事物的本質。

具體到對前面《失街亭》一文解讀，所包容的閱讀經驗的調動包括：對《孫子兵法》的解讀；對韓信背水一戰的解讀；對春秋不義戰的解讀；對《三國演義》本身前后章節的解讀。一篇課文，一堂課，就這樣輕易地貫通了整個中國大歷史。

從這個角度看，所謂閱讀經驗的調動歸根結底就是給教師如何進行課內外結合指點了方向和出路：立足于文本，通過文本調動閱讀經驗，延伸到課外的廣闊天地。

《失街亭》僅僅是一個范例。

呂駕宇，語文教師，現居浙江麗水。責任編校：洪 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