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源流淺談

在東方神州這塊遼闊美麗的土地上，漢族具有悠久的歷史，創(chuàng)造了豐富燦爛的文化，而漢字則是漢族文化的根基和典籍的載體，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顯示出特殊的魅力。

著名的歷史學(xué)家陳寅恪先生說過：“凡解釋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見《沈兼士學(xué)術(shù)論文集》第202頁，中華書局1986年版）法國詩人米修這樣贊美漢字：“漢字具有宇宙精神，靠近源頭，接近自然。立于其旁，如傍一石、一樹、一源，人更簡樸，暗通廣闊空間。漢字中充滿了景象，充滿了新生，充滿了原始的驚奇。筆劃繽紛，百門大開，從中飛出誘惑，泌出芳香，吐出黎明。”（見1996年9月25日《光明日報》）。

方塊漢字是世界各民族中僅存的象形表意體系文字，誕生于六千年前的原始社會，在自身的發(fā)展過程中，不斷地豐富、調(diào)整、變革，反映了中華民族對自然、社會、人生中各種事物的深沉思考和正確認(rèn)識，有著極為豐富深刻的歷史內(nèi)涵和巨大的現(xiàn)實(shí)作用。她富于哲理，變化莫測，是東方文明的智慧之光，中國人的第一大發(fā)明。我們的祖先沒有設(shè)計拼音文字，作出了方塊形式表意體系的明智選擇，使后代兒孫面對記載華夏文明幾千年的古老典籍能夠看懂，不僅可以看到祖先們前進(jìn)的足跡，并且可以從中汲取智慧和力量的清泉。

筆者先以正、安、出、去、乘五字為例，簡說漢字的發(fā)展變化及其中蘊(yùn)含的智慧。

正

正字無論在古代還是在現(xiàn)代漢語中都是一個常用字。王力主編的《古代漢語》常用詞部分對“正”字作了如下解釋：①不偏，不斜。②正直，公正。③糾正。④正，與“副”相對。⑤恰好，正好。⑥表示動作的進(jìn)行、狀態(tài)的持續(xù)。⑦箭靶中心。⑧陰歷每年第一個月叫“正月”（讀zhēng）。現(xiàn)代漢語字典、詞典對“正”字的解釋與上述解釋沒有什么不同。

一個“正”字有這么多義項(xiàng)，彼此大多又好象沒有關(guān)聯(lián)，茫無頭緒，自是難懂難記。硬記硬背，實(shí)又興味索然。

其實(shí)，“正”字這么多義項(xiàng)，同樣不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同樣是在本義之根蒂上派生出來的枝丫；也是同根同族的關(guān)系。了解其根脈，就能理順其枝丫。在理解的基礎(chǔ)上，就不會把這些義項(xiàng)看成是孤立的、散亂的堆積物；就能提綱挈領(lǐng)，綱舉目張。

《說文解字》：“正，是也。從止，一以止。 ，古文正從二。二，古上字。 ，古文正從一、足，足者亦止也。”把正解釋為是。對此，饒炯部首訂作了這樣的解釋：“‘正’下云‘是也’。‘是’下說‘直也’，義即相當(dāng)無偏之謂……《書》云：‘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cè)，王道正直。’亦是意也。”《說文》對“正”的解釋，不是“正”的本義。

正字的本義是遠(yuǎn)行，結(jié)構(gòu)是從 ，丁聲。聞一多《璞堂雜識·正》：“以許書之例言之，正當(dāng)云‘從 聲’。

，古丁字也。”丁字原義為指條塊狀的金屬。也用作象聲詞。甲骨文、金文定字，從宀，正聲，音dìng，可知正字原本從 ，丁聲。

《金文編》附錄上有“圖形文字” 、 、 、 ，是“正”字的早期繁構(gòu)。甲骨文作 、 。與圖形文字非常接近而略為簡化。甲骨文又作 、 或下部反向作 。商周金文作 、 、 ，又將上部構(gòu)件簡化為一橫畫作 、 。戰(zhàn)國金文又作 ，象是在陳侯鼎的字形上又加了一畫，也可能是商周金文的不同簡化形體，這就是《說文》所稱的“古文正從二。”六國古文大多將“口”字或方框?qū)懗上蟮谷切巍＜础墩f文》所稱之第二種古文。篆文字形為 。

甲金文的正字表意的符號就是一雙腳或簡化為一只腳。腳的主要功能就是走路。看到腳就意味著走路、不斷的走路，除了走路還是走路。顯示出正字的本義當(dāng)為遠(yuǎn)行。《甲骨文合集》10311片：“甲戍卜，王 ，只（獲）鹿不？”王出去狩獵，要能獵獲野鹿，自然要長距離的行走。這是其本義的例證。

古代典籍中的正字有征伐之義。《合》33022片：“貞：王正（征）召方，受又（佑）。”《墨子·明鬼下》：“天下失義，諸侯力征。”正字還有征收賦稅之義。《周禮·夏官·司勛》：“惟加田無國正。”鄭玄注引鄭司農(nóng)云：“正謂稅也。”《管子·戒》：“關(guān)幾而不正，市正而不布。山林梁澤以時禁發(fā)而不正也。”古代用武力討伐某地某國或到各地收取賦稅、貢品，都必須遠(yuǎn)行。這也是正字遠(yuǎn)行義的佐證。

一月是“新歲之首月”，在時間上，以月為單位計，這就開始了一年十二個月的“遠(yuǎn)行”，故一月稱為“正月”即“征月”《甲骨文合集》：“癸卯卜，行貞：風(fēng)日 蚩，在正月。”《周禮·天官·小宰》：“正歲，帥治官之屬，而觀治象之法。”鄭玄注：“正歲，謂夏之正月。”“正月”也是正的遠(yuǎn)行義的引申。

遠(yuǎn)行不會是漫無目的的行走，要有規(guī)劃、要有準(zhǔn)備，總是朝著某一目的地前進(jìn)，故正引申為對著、面對、當(dāng)著。《書·堯典》：“日永星火，以正仲夏。”王引之述聞：“正，當(dāng)也。謂當(dāng)仲夏也。”日長夜短，大火星在南方出現(xiàn)，這是正當(dāng)仲夏的季節(jié)。《論語·陽貨》：“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墻面而立也與？”孔子的意思是一個人如果不學(xué)習(xí)《詩經(jīng)》，就不會懂得修身齊家的道理，就象對著墻面而立，什么也看不到，一步也不能前進(jìn)。

要能對著目的地前進(jìn)并達(dá)到目的地就不能偏離方向，故“正”又引申為不偏斜、不顛倒、不反向。《書·說命上》：“惟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圣。”樹木本來是彎曲的，木匠用墨繩畫線，沿著墨線去加工，木料就正直了。唐·吳兢《貞觀政要·論君道》：“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亂者。”身正影子就不會偏斜彎曲。

射箭也一樣，決不能偏離箭靶。“正”也就有了指箭靶中心的含義。《詩·齊風(fēng)·猗嗟》：“終日射侯，不出正兮。”朱熹注：“設(shè)的于侯中而射之者也。”侯指箭靶，正指箭靶的中心。詩句意為，終日射靶習(xí)武，箭箭射中靶心。

由不偏斜、不顛倒、不反向，進(jìn)而抽象化為指言行公正無私。《左傳·隱公十年》：“君子謂鄭莊公于是乎可謂正矣。”這個正就是公正、平正、正直。《說文》解釋的“正，是也。”就是指的這一意義。公正、平正、正直是美好的品格，故正有美好、完善之義。并作糾正、端正使用。

又由不偏斜引申為合規(guī)范、合標(biāo)準(zhǔn)。《論語·鄉(xiāng)黨》：“割不正不食。”又《論語·子罕》：“吾自衛(wèi)反魯，然后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追根溯源，探討正字形義演變的軌跡，當(dāng)會有益于認(rèn)識“正”字的各項(xiàng)意義的關(guān)聯(lián)，把枯燥的死記硬背，變成有意味的認(rèn)識，就象跟隨古人作一次智慧的旅行那樣，興趣盎然。

安

《說文解字》：“安，靜也。從女在宀下。”甲骨文作 、 、 ，從宀從女會意。人在外動多于靜，在家靜多于動；無論在狩獵或農(nóng)耕時代，男人總是在外的時間多，女人在家的時間又比男人多；男主外，女主內(nèi)；用女子在屋里為造字對象，表示安靜、安寧。金文作 、 等多種形體。篆文作 。定縣竹簡作 。隸書作 。

安本義為安靜。《易·系辭下》：“君子安其身而后動。”《論語·述而》：“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孔子溫和而又嚴(yán)厲，威嚴(yán)而又不兇暴，莊嚴(yán)而又安祥。《漢書·嚴(yán)安傳》：“心既和平，其行恬安。”恬安，恬靜。

安可引申出與安靜相關(guān)的徐緩、靜止、穩(wěn)定、安逸、樂意、安放等一系列相關(guān)的意義。

安靜不會急迫，故可代指徐緩。《詩·小雅·何人斯》：“爾之安行，亦不遑舍。”你緩緩向前行，沒有閑暇休息。《楚辭·九歌·東皇太一》：“揚(yáng)枹兮拊鼓，疏緩節(jié)兮安歌。”王逸注：“徐歌相和以樂神也。”《后漢書·劉陶傳》：“臣聞事之急者不能安言，心之痛者不能緩聲。”事情太急的時候，說起話來也不會徐緩，也就是急不擇言。

安靜是靜止的一種狀態(tài)，故安也泛指靜止。《戰(zhàn)國策·秦策五》：“賈愿出使四國，必絕其謀而安其兵。”唐·楊炯《渾天賦并序》：“故知天常安而不動，地極深而不測。”

安靜則穩(wěn)定。《墨子·修身》：“是故置本不安者，無務(wù)豐末。”根本不穩(wěn)，不可能讓枝葉豐滿。杜甫《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穩(wěn)定如山。事物穩(wěn)定了，也就是安放好了。宋·陸游《東陽道中》：“先安筆硯對溪山。”

安靜則不煩躁，與安樂相聯(lián)，故安也可代指安逸、安樂。《論語·學(xué)而》：“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xué)也已。”君子吃不求飽足，居住不求舒適，做事勤快而說話謹(jǐn)慎，到懂得道理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這樣就可以說是好學(xué)的人了。居無求安，安應(yīng)解為安逸、舒適。《孟子·梁惠王上》：“寡人愿安承教。”梁惠王說他愿意并高興聽孟子的指教。

出

《說文解字》：“出，進(jìn)也。象草木益滋，上出達(dá)也。”孫詒讓《名原》：“古出字取足形出入之義，不象草木上出形。蓋亦秦篆之變易，而許君沿襲之也。”

出字甲骨文作 、 、 、 、等形狀。古人先是住在山洞里，后來才住在房屋里。謀生就要出門。出字就是以這樣的生存狀況為基點(diǎn)，而創(chuàng)造出來的一個字。字形的上部就是甲骨文的腳字。下部的符號表示處所，加符象事，腳離開處所，義為從里面走到外面去。金文作 、 ，石鼓文作 ，篆文繼承其形作 ，基本形狀雖未大變，但許慎未見到甲骨文的字形，看不出其演變的軌跡，故把篆文出字上部的腳字，誤以為是“象草木益滋”，象草木向上長出來了。并因而解出為“進(jìn)也”。睡虎地秦墓竹簡將篆文寫變作 ，隸書、楷書既承其形而又線條化為出。

古代“進(jìn)”和“入”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進(jìn)”與“退”相對，“出”才與“入”相對。凡是發(fā)出、拿出，都統(tǒng)稱為出。《詩·鄭風(fēng)·出其東門》：“出其東門，有女如云。”《詩·小雅·都人士》：“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成章。”后以“出言成章”指話一說出來就是一篇文章，形容文思敏捷，談吐風(fēng)雅。晉·陶潛《歸去來兮辭》：“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返。”宋·葉紹翁《游園不值》：“春色滿園關(guān)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商君書·更法》：“于是遂出墾草令。”出，為發(fā)出。曹操《收租調(diào)令》：“戶出絹二匹。”出，拿出、交納。

從里面走到外面去，有離開里面的意思，故出字又表示離開。《詩·小雅·賓之初筵》：“既醉而出，并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謂伐德。”鄭玄箋：“出，猶去也。”《新唐書·竇建德傳》：“夏王奄定河朔，號為威疆，今一出不復(fù)，非天命有歸哉？”

人在里面別人不容易看到，從里面走到外面，就容易看到和發(fā)現(xiàn)了。故出字又引申為出現(xiàn)、顯露。《莊子·天地》：“至言不出，俗言勝也。”《淮南子·兵略》：“善者之動也，神出而鬼行。”后以“神出鬼沒”形容人的行動無常，象神的出現(xiàn)和鬼的隱蔽一樣，難以捉摸。《樂府詩集·相和歌辭三·陌上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徐霞客游記·粵西游日記一》：“時日色甫中，四山俱出。”

出現(xiàn)了就又意味著產(chǎn)生、出產(chǎn)。《易·說卦》：“萬物出乎震。”《老子》第五十章：“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韓非子·解老》：“人始于生而卒于死。始之謂出，卒之謂入。故曰‘出生入死’。”出，為出生。“出生入死”原意是從生出來到死去。后用以形容不惜冒著生命危險，不怕犧牲，去從事某項(xiàng)事業(yè)。《荀子·富國》：“田肥以易則出實(shí)百倍。”宋·王安石《城北》：“青青千里亂春袍，宿雨催紅出小桃。”嚴(yán)復(fù)《辟韓》：“且韓子故（何故）不云：民者出粟米絲麻、作器皿、通財貨以相為生養(yǎng)者也。”產(chǎn)生、出產(chǎn)引申為制作。《禮記·月令》：“命有司，大難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氣。”鄭玄注：“出，猶作也。”《淮南子·佾務(wù)》：“邯鄲師有出新曲者，托之李奇，諸人皆爭學(xué)之。”高誘注：“出，猶作也。”

從里面走到外面去，就是越過了里面，超過了里面，出便有了逾越、超出義。《易·艮》：“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孟子·公孫丑上》：“圣人之于民，亦類也。出于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于孔子也。”出于其類，意謂超出同類之上。后以“出類拔萃”喻指品德、才能超群的人。《論衡·書虛》：“天下郡國且百余，縣邑出萬。”隋·李諤《上隋高帝革文華書》：“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唐·白居易《與元九書》：“自思所陳亦無出足下之見。”

古代，出還特指出仕，也即做官。朝廷和家庭，相對而言，朝廷為外，家庭則為內(nèi)。“出，自內(nèi)而外也。”故以出喻指做官。謀生就要出門，做官也是出外謀生的一種途徑，這也正合出字造字時的本意。《易·系辭上》：“君子之道，或出或處。”君子可以出來做官，也可以隱退在家。《論衡·逢迂》：“許由、伯夷操違者，生非其時，出其非時也。”出，出來做官。宋·王安石《答韓求仁書》：“《微子》一篇，記古人出處去就，蓋略有次序。”中國古代的君子、士子，一向以“學(xué)而優(yōu)則仕”，為修身求知的共同的至上目的。一旦得志，則以安邦定國、治平天下為人生目標(biāo)。仕途失意，則又以獨(dú)善其身來調(diào)節(jié)心性，尋求平衡。這樣出處有據(jù)，形成了范圍周延、層次完整的人生哲學(xué)體系。封建秩序也得以綿延相續(xù)。《孟子·盡心下》：“古之人得志，澤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見于世。窮則獨(dú)善其身，達(dá)則兼善天下。”士子們在窮達(dá)、出處間悠游自得。這實(shí)際上不過是保持個人的卑微生存的混世哲學(xué)的反映。

去

去字的甲骨文作 ，金文作 、 ，從大表示人，口表示門口，加符象事，本義是離開。篆文作 ，“口”成為“凵”，“凵”為張開的口。形變而實(shí)未變。據(jù)此，《說文解字》解釋為：“去，人相違也。從大，凵聲。”段玉裁注：“違，離也。”凵讀qiǎn。應(yīng)仍為加符象事結(jié)構(gòu)。《詩·大雅·生民》：“鳥乃去矣，后稷呱矣。”《詩·魏風(fēng)·碩鼠》：“逝將去女，適彼樂土。”

主動讓什么離開有去掉意味，被動接受離開則意味著失掉什么。故去可以引申為去掉或失掉。《左傳·隱公六年》：“為國家者，見惡，如農(nóng)夫之務(wù)去草焉。”《周禮·地官·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六曰去幾。”鄭玄注“去幾，去其稅耳。”《史記·李斯列傳》：“（李斯）說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幾也。’”司馬貞索隱：“去，猶失也。”

離開此地，必定前往彼地，離開與前往兩者是密切聯(lián)系在一起的，故去又自然指代前往。李白《贈韋秘書子春》：“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陳毅《送舊友南歸》：“君去南天，游擊穿梭。”

離開此地前往彼地，中間當(dāng)然會有距離。去便又指距離。《韓非子·奸劫弒臣》：“夫世愚學(xué)之人比有術(shù)之士也，猶隑洷之比大陵也，其相去遠(yuǎn)矣。”魯迅《且介亭雜文二集·“靠天吃飯”》：“‘五日一風(fēng)，十日一雨’的唐虞之世，去今已遠(yuǎn)。”

離開了的事物，自然是過去了的事物。過去了的時事，也稱去。漢·曹操《短歌行》：“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明·徐禎卿《寄華玉》：“去歲君為薊門客，燕山雪暗秦云白。”

乘

“乘車戴笠”。乘車的人，喻指高貴的人；戴斗笠的人，喻指貧賤的人。此語出自《初學(xué)記·晉·周處〈風(fēng)土記〉》：“越俗性率樸，初與人交有禮，封土壇，祭以犬雞，祝曰：“卿雖乘車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車揖。我步行，卿乘馬，后日相逢卿當(dāng)下。”期望貴賤懸殊的人，仍然以禮相待，相見時富貴的人能下車相揖。后用以比喻友誼深厚，不因貴賤而改變。當(dāng)然，這只是人們的良好愿望，現(xiàn)實(shí)則常常是“人一闊，臉就變。”唐·元稹就曾慨嘆：“昔楚人始交，必有乘車戴笠不忘相揖之誓，誠以為富貴不相忘之難也。”（見《酬東川李相公十韻》）乘車的乘字，可謂依然保留了它的古風(fēng)、古義。

乘字的甲骨文作 ，亦作 、 。古時的車子都為木制，乘字從大從木會意，本義為人登或升在車上，也即坐在車上。王國維釋“乘”：“象人乘木之形”（見《戩壽堂所藏殷墟文字考釋》第26頁）。金文作 ，與甲骨文相近；又加兩曲畫作 、 ；還有將兩曲畫寫在大字下部作 ，這又成為篆文 的直接來源。睡虎地秦墓竹簡作 ，與篆文大致相同。《說文》：“乘，覆也。從入、桀。桀，黠也。軍法曰乘。 ，古文乘從幾。”容庚《金文編》：“乘，從大在木上。《說文》從入桀，非。”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釋》：“乘之本義為升為登，引申之為加其上。許訓(xùn)覆也，與加其上同意，字象人登木之形。”古時車為木制，人登木形，即人登車的形狀。乘字的字義就是從乘車、駕車和車這三個構(gòu)字因子分別去引伸和拓展的。

乘可直接用如登或升。《易·同人》：“乘其墉，弗克攻，吉。”登上敵人的城墻，又不攻了，稱為吉。《漢書·陳湯傳》：“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顏師古注：“乘，登也。”《本草綱目·百病主治藥上》：“乃寒傷胃脘，腎虛氣逆，上乘于胃，與氣相并也。”乘又主要用于登車。《論語·衛(wèi)靈公》：“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顏淵問孔子怎樣治理國家，孔子回答說，要用夏朝的歷法、乘殷朝的車子，戴周朝的禮帽（指禮制）。《列子·力命》：“怒馬棱車，可得而乘也。”登車也可以說是坐車。車是交通工具，故擴(kuò)大為凡是使用交通工具，都用乘。《楚辭·離騷》：“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呂氏春秋·壹行》：“人之所乘船者，為其能浮而不能沉也。”李白《贈汪倫》“李白乘舟將欲行。”

乘車要人駕馭，乘與駕密切相關(guān)，乘便有駕馭的意義。《易·系辭下》：“服牛乘馬，引重致遠(yuǎn)。”孔穎達(dá)疏：“今服用其牛，乘駕其馬。”《墨子·親士》：“良馬難乘，然可以任重致遠(yuǎn)。”良馬難以駕馭。駕馭車子只能順其勢，而不能逆其性，乘由此引申為趁勢、順應(yīng)、繼承、秉承等義。《孟子·公孫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漢書·賈誼傳》：“乘今之時，因天之助。”《三國志·吳書·呂蒙傳》：“將士乘勝，進(jìn)攻其城。”唐·白居易《早發(fā)楚城驛》：“月乘殘夜出，人趁早涼行。”成語“乘風(fēng)破浪”、“乘虛而入”、“乘勝逐北”、“乘人之危”的乘字就都有趁勢、趁著的意義。《列子·楊朱》：“乘其名者，澤其宗族，利兼鄉(xiāng)黨，況子孫乎？”宋·王禹偁《宋孫何序》：“國家乘五代之末，接千歲之統(tǒng)。”

古時的車大多是用馬拉。故乘便泛指車馬。《后漢書·循吏傳·衛(wèi)颯》：“去郡遠(yuǎn)者或且千里，吏事往來則發(fā)民乘船。”乘船，泛指車船。曹操《請追增郭嘉封邑表》：“行同騎乘，坐共幄席。”杜甫《偪側(cè)行贈畢曜》：“我貧無乘非無足，昔日相通今不得。”由泛指而特指一車四馬的高貴的蓋車。皇帝乘的車子叫“乘輿”。《莊子·列御寇》“王悅之，益車百乘。”成玄英疏：“乘，駟馬也。”《榖梁傳·文公十四年》：“長轂五百乘。”范寧注：“四馬曰乘。”乘是人們可以憑借和倚賴的運(yùn)載的工具，王符在《潛夫論·贊學(xué)》中說：“自托馬車，坐致千里。”依靠馬車就很容易達(dá)到千里。故乘引申為憑借、倚賴的意義。《慎子·威德》：“故飛龍乘云，騰蛇游霧，云罷霧霽，與蚯蚓同，則失其所乘也。”即沒有依賴了。唐·柳宗元《三戒》：“吾恒惡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

乘又特指配有一定數(shù)量兵士的兵車。據(jù)《左傳》杜預(yù)注解：“古者兵車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周時的戰(zhàn)爭主要是車戰(zhàn)，車是戰(zhàn)斗的核心。春秋時期，各諸侯國出兵，還是以“乘”為單位來計算軍力的大小，如說“七百乘”、“五百乘”等，國越大越強(qiáng)，車數(shù)越多。戰(zhàn)國時，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學(xué)會了匈奴人騎馬打仗的技術(shù)，才開始改變了以車戰(zhàn)為主的作戰(zhàn)方法。但車作為戰(zhàn)斗的核心，引申為欺凌、勝過的意義卻延續(xù)了下來。《國語·周語中》：“乘人不義。”韋昭注：“乘，陵謁。”《漢書·禮樂志》：“世衰民散，小人乘君子。”顏師古注：“乘，陵也。”《鹽鐵論·非鞅》：“是以戰(zhàn)勝攻取，并近滅遠(yuǎn)，乘燕、趙，陵齊、楚。”《本草綱目·百病主治藥上》：“有陽乘陰者，血熱妄行；陰乘陽者，血不歸經(jīng)。”陽乘陰，陰乘陽就是陽勝陰、陰勝陽。

車在車戰(zhàn)中既是戰(zhàn)斗的核心，故而也是進(jìn)攻或防守的重要戰(zhàn)斗武器。乘也就向這兩個方向引申出進(jìn)攻和防守兩方面的意義。《吳子·應(yīng)變》：“若我眾彼寡，分而乘之。”《史記·高祖本紀(jì)》：“楚兵不利，淮陰侯復(fù)乘之，大敗垓下。”《漢書·陳湯傳》：“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聲動也。”這些例句中的乘字，就都是進(jìn)攻的意思。而在下面的例句中，則相反，乘字卻是防守的意思。《史記·高祖本紀(jì)》：“與關(guān)內(nèi)卒乘塞”乘塞，就是防守關(guān)隘。《明末農(nóng)民起義史料》：“且乘塞非難，乘之為難，乘之非難，久之為難。”

乘字盡管有多種解釋，但這些解釋，總也離不開造字時的基本因子。多而不亂，雜而有序，顯示了漢字的魅力。

殷杰，華中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責(zé)任編校：左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