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叫張平志,出生在農村,高中文化,是縣水利局的股長,他一輩子都在做著當副局長的準備。我叫張堅強,粘我爹的光,于1980年進縣城關鎮水管站當了一名水管員。雖說是計劃內臨時工,但和正式工拿著一樣的工資標準,每月四十二元零八角。那時的豬肉七角錢一斤,雞蛋五分錢一個,四十二元零八角,可辦不少事情。
那時,我有個對象,叫賈美麗,人漂亮,瓜子臉,一邊一個酒窩,眼角有點朝上吊,是一雙鳳眼。賈美麗在縣委招待所當服務員,她找對象很挑剔,一般人家她看不上。賈美麗不是我搞上的,是別人給我介紹的。我們小地方找對象大多都是介紹,兩家大人和雙方本人同意這事就算定下來了。平時雙方不見面,也不談戀愛,有時在街上偶爾相遇,雙方都還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擦肩而過。所以我和賈美麗真沒戀愛故事可寫,要是硬寫那只能瞎編了。我們小地方就是這習俗,只訂婚,不戀愛,到時候要么結婚要么解除婚約。當然我和賈美麗也不是那么純凈,我們倆偷偷親過嘴。
在我們縣,我屬于干部子弟。不要笑,我們推算一下,縣里股級干部的地位,相當于市里的科級干部,相當于省里的處級干部。處級干部子女在省會城市毋庸置疑算是干部子弟,相比較而言,我在我們縣也算是干部子弟了。
1980年高考失敗,對我打擊很大,本來我打算復讀,正巧遇到縣水利局有招計劃內臨時工的指標,我爹就說,這種機會不多,再說你高考也沒個準頭,還是先抓住機遇參加工作吧。我說,萬一復讀考上了呢?我爹嘴一撇說,球!
就這樣,我在縣城關鎮水管站工作了。在我們縣每個鄉鎮都有水管站,但是水管站和水管站不一樣,有離縣城遠的有離縣城近的。離縣城近的局里信息靈通,下手快,好處多。離縣城遠的信息就閉塞,等跑到局里黃花菜都涼了。城關鎮水管站離縣城最近,就在縣城邊上,而最遠的水管站離縣城有好幾十公里,甚至在山區,交通十分不便,所以大家都爭著往離縣城近的水管站調,這就需要努力了。
城關鎮水管站在縣城南郊,在連接上游水庫的干渠邊上,和縣高中隔渠相望。城關鎮水管站是個老式的四合院,院子里有菜園、魚塘,樓房上下兩層,下面作辦公室,樓上是工作人員的寢室。這磚木結構的樓已經很殘破了,樓板裂開了縫,樓上跺腳,灰塵從那板縫里紛紛落下去,似一道煙。城關鎮水管站一共五個人,站長老張是我表姑父,我是外勤,我的任務就是每天測量一次我分管的支渠里的水位和流量,為農戶放水澆灌農田。因此,站里給我發了一輛自行車,自行車后擋泥板上用白油漆寫著城關鎮水管站,農民一看到這種自行車,就知道放水的人來了。
有天,做飯的老崔拿著電話記錄本子在樓下喊,張站長,水管所來了電話通知!我表姑父最煩的就是上面來通知,不是開會,就是防洪。就探著頭往樓下問,又是什么事兒?!老崔就拿著電話本子,在樓下照著念了一遍,一要加強水位和流量的測量,不準虛報。二要注意防汛,今年雨水多。
老崔五十多歲,是個計劃外臨時工,一年四季都在站里住。站里除了我和老崔其他人都是正式工。正式工屁股尖坐不住,有事沒事總喜歡亂跑,所以老崔除做飯還兼職守值班電話。值班電話一般不響,響了都是上面來通知,通知自然都很重要,不能漏接,漏接出了問題,那帽子可得往頭上扣。所以每次值班電話一響,老崔就哆嗦一下。有次正在做飯,這邊鍋里油剛燒熱,廚房對面值班室電話響了,老崔自然是先哆嗦一下,一手掂勺,一手抓著一把蔥花,正要把蔥花往鍋里扔,猶豫一下還是往外跑,跑出去發現兩手都有東西,就往回跑,鍋里油哧啦啦地冒著煙,老崔不敢往鍋里撒蔥花,怕炸焦了。那邊電話還催命似地響。老崔急了,干脆扔掉蔥花,掂著勺子往值班室跑,由于跑得太急,他被值班室門檻絆了一下,一頭栽到地上,等他打個滾爬起來,電話不響了。
那天,我正巧路過,老崔就喊我,小張,來幫我守會電話。我不敢怠慢,因為老崔兒子崔文昌是我高中同學。我守著電話,看著老崔一瘸一拐跑回廚房,廚房灶臺上鍋里的油已經著火了,火苗快竄到了房頂,我有物理知識,就大喊,快用鍋蓋,蓋住!老崔一鍋蓋扣下去,火滅了。我眼前的電話這個時候響了,鈴聲很尖厲,我抓起電話,是賈美麗打來的。賈美麗說,請張堅強接電話。我真沒想到賈美麗會給我打電話,我高考落榜后她就把我甩了,所以我很生她的氣。我給賈美麗交待說,值班電話不能打。賈美麗說,電話不讓打,那還是電話嗎?我說這是值班電話,不是一般電話。她說,不是一般電話,是什么電話呢?我說是值班電話。
賈美麗感覺我不熱情,就說,你上班也不告訴我一聲。我說我是臨時工。賈美麗說,別瞞我了,你可是計劃內臨時工,有轉正的希望喲。我說那可比大學生差遠啦。我記得我高考落榜那幾天,心情特別低落,就去縣委招待所找賈美麗,她正在收拾客房,我說我沒考上大學。賈美麗沒有停下手中的活,頭也不回說,我早知道了。你打算咋辦?我說,不知道。賈美麗就說,你別在這里站著,我們領導看見不好。她過去從沒這樣對待過我,我感覺到了她的冷淡。我欲言又止,嘆口氣,扭頭就走了。沒走多遠,賈美麗攆上我說,咱倆的事,還是說清楚的好。當初談的條件就是你必須要考上大學,現在你沒考上,咱倆就吹了。你以后別來找我。
我掛掉電話,回頭見老崔拿著電話記錄本子問我,啥通知?我說打錯了。老崔一臉狐疑,正巧這個時候崔文昌來看他爹,老崔才沒再追問我。吃飯的時候,我和崔文昌交談起來,崔文昌是個有理想的人,他一點也不羨慕我的工作,反而問我,你就打算在這里干一輩子?他還不屑地用手指點點院子四周接著說,根本沒有一點發展前途。我說,那咋辦?崔文昌說,回縣高中復讀呀,只要讀書就有希望,不讀書一點希望都沒有。
我被崔文昌說動心了,給我爹一匯報,我爹心疼了,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丟掉這份工作。不過我想好了,反正我工作也不忙,可以一邊工作一邊復讀。現在就需要我爹給縣高中打個招呼,我就可以去讀書了。
沒幾天,我爹就托關系把我塞進了縣高中復讀班,還把我的特殊情況說了。都在一個小縣城里,低頭不見抬頭見,老師很照顧我,特許我不上早自習。我在復讀班遇到不少過去的同學,不時和中間的某個人打聲招呼,互相打聽幾個人名,有考上大學的,還有一個跳河自殺的。大家都知道我身份特殊,是個有工作的人,所以都不太看好我,認為我高考還要繼續落榜。
其實他們都不了解我,我從小就渴望出人頭地,我自認為比班上許多人都要優秀。我上小學、初中都是班干部,讀高中我還得過地區物理競賽第十一名。
當然了,大家早讀的時候,我也沒閑著,正騎著水管站的自行車,迎著朝霞在干渠沿上疾馳。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的樣子很滑稽,騎著自行車,斜背著書包,一手掂著兩米多長的測量桿,就像揮舞著關云長的青龍偃月刀。由于我是新手,我只分管兩個支渠水位和流量的測量,一般正式工最少要分管十個支渠的工作量。我發現我分管的支渠少,正式工都沒意見。我就問我表姑父,他說,你以后就知道了。你以為你占了便宜,人家還笑你傻呢!誰都不會把自己分管的支渠讓給你!我想這不正好嘛,騰出時間可以讀書呀,看來這個工作還真不錯,既不耽誤工作也不耽誤讀書啊。
那時,我有一串支渠閘門的鑰匙和一根桿可以伸縮的測量儀,桿子中間套了個測量儀。測量儀有一圈塑料槳葉,放進河水里就可以旋轉起來。塑料槳葉連著流速傳感器,所測的流速和流量值由顯示器以數字形式直接顯示出來。我每天的任務就是把測量桿插到水底,讓塑料槳葉在河水中平穩而且均勻地旋轉,然后把水深和顯示器顯示出來的數字記錄在本子上,并簽上我的名字和日期。
一天,我正在上課,一個農民滿頭大汗地跑到學校里來找我,那個農民拍著教室窗戶喊,張水利……張水利。我不認識那個農民,我怕影響大家上課,就跑出來問,啥事呀?農民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雙露出腳趾的破布鞋,頭發亂蓬蓬,額頭上有三道深深的皺紋,手里掂著一個提籃,上面蓋著白菜葉子。農民見我不高興,就趕緊賠笑臉說,沒辦法,急等著澆地……。我就問他,你的地在幾號支渠邊上?農民放下手中提籃,伸出雙手比劃著說,九號,就在九號支渠邊上。九號支渠是歸我管,可是我在上課,于是我就說,等下午放學吧。農民焦急地說,不是我一家急著澆地,是好幾家都急著澆地,大家公推我來請你。說著,農民彎下腰把提籃上面蓋著的白菜葉子撥開,露出一提籃雞蛋來,指給我看說,這是我們幾家兌在一起的雞蛋,送給你的。我看農民都急出汗了,我就把閘門鑰匙從腰上取下來說,你自己開閘澆水吧。
農民趕緊擺手說,使不得,真使不得。過去遇到過這種事,被張站長發現,還罰了我們款。沒辦法,我只好去給農民澆地。農民跟在我身后喊,雞蛋——。我說你拿走吧。說著,我騎著自行車一溜煙跑了。
從學校后門出去,有條小路通向干渠。先是土路,離干渠近了就變成了石頭路,鋪路的石頭不整齊,有大有小,而且都是光滑的,圓乎乎的,自行車輪子跳來跳去,不好走,我就推著自行車走到干渠橋上。這是一座閘門橋,比較狹窄,僅供一輛驢車通過。這個閘門也歸我管理,啟動閘門的是一個搖把,這個搖把平時就在我宿舍放著,需要的時候我就拿來,塞到卡口里,把閘門搖起來或是放下去,隨著閘門的啟閉,河水可大可小,可急可緩。從橋上過,可以看見水從下面流,偶爾還可以看到一片蘆席片呀什么樣的東西從橋下悠悠地飄過去。
我一口氣跑到九號支渠,這里是一片蔬菜地,看到一群菜農正在那里等我。那時,遇到灌溉高峰期,干渠里水就不夠用,為了保證下游糧食產區能澆上地,水管所就會通知我們上游水管站不許給支渠開閘放水,保證干渠里水的流量,等下游澆完了上游再澆。上游澆地時,就需要分段落閘,把上游水位抬高,這樣水才能流到支渠里,流到農田里。
九號支渠有好幾里長,支渠兩邊有許多小螺桿閘門,開哪個閘不開哪個閘,都是水管員說了算。那天,我聽見河水在腳下嘩嘩地響,流得比平常好像更急,這說明支渠里水很充沛,于是我掏出閘門鑰匙,這是一種三角形的特制鑰匙,插到卡口里,就可以讓螺桿松開,旋轉螺桿就可以升降閘門。那天,我把所有閘門都打開了,也沒要菜農們采摘給我的新鮮蔬菜,就跑回學校上課去了。臨走交待菜農們澆完地,自己把閘門落下去,等有時間我再來鎖上。
我跑回學校,大家正在上自習課。我的同桌陳康用胳膊肘碰碰我,又用下巴朝講臺上指指。我一看,臉就紅了,講臺邊上赫然放著一提籃雞蛋,全班人都看到了,都知道那是農民送給我的,搞得我很難堪。后來,我把那提籃雞蛋送給學校食堂,才平息了大家對我的不好評價。
當時,我非常珍惜我的復讀機會,我知道這是我人生道路上又一次意義重大的開端,我一到教室里就像一匝一匝擰緊了發條的座鐘,滿腔熱忱地投入到緊張的學習當中,就像高爾基說的那樣猶如饑餓的人撲在了面包上。前幾天,我們班組織了一次摸底考試,全班六十名復讀生崔文昌考了第二名,我只考了第四十七名,第一名是我們班的班長,是個叫谷雅的女生,他父親是我們縣的武裝部部長。谷雅是隨他父親從地區調到我們縣的。她1980年考上省里的一所大學沒上,目標是沖擊更好的大學。我記得那時谷雅的兩根辮子上結了兩個在我們縣罕見的紅蝴蝶結,辮子輕輕擺動,那兩只紅蝴蝶結就像蝴蝶一樣翩翩飛舞了,讓我著迷了好久。
那次,我們班考倒數第一名的是陳康,他長著一張瓦刀臉,八字眉,嘴角向下拉,一副倒霉相。有次課間活動,大家打乒乓球,輪到陳康,他掄了一拍子,乒乓球越過對方頭頂飛了出去。飛到哪去了呢?大家都抬頭望,就看見我們班主任正在人群后打哈欠,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我們班主任嘴巴奇大,據說他可以將自己的拳頭塞進自己的嘴巴里,得外號“河馬”。
怎么會這么巧呢?那天,那個乒乓球不偏不斜就飛進了班主任的嘴巴里。問題是班主任差點把那個突如其來的乒乓球吞下去。當然沒吞下去,只是卡在了嗓子眼里,結果班主任一仰臉栽倒了。大家一哄而上,有的卡住班主任脖子,阻止乒乓球下滑,有的用手指試圖把乒乓球從班主任嘴巴里掏出來,結果適得其反。這個時候班長谷雅挺身而出,讓班主任臉朝下,捶打班主任的后背,猛拍幾下,那只乒乓球從班主任嘴里跳出來了,先是落在地上,彈跳幾下,居然滾到了陳康腳下。這個時候班主任出口長氣,在眾人攙扶下站起來。他站起來,四下張望著,啞著嗓子說,差點要了我的命,誰干的!
眾人都看陳康,陳康拿著剛撿起來的乒乓球說,我不是故意的,就是隨便一打,沒想到就出事了。班主任很生氣地說,不會打,就不要湊熱鬧!說完,氣哼哼地走了。
那幾天,陳康情緒很低落,不但考試沒考好,還把乒乓球打進班主任嘴巴里,所以心情不好,書也看不進去。更要命的事還在后面,緊接著全地區要搞一次統考,為高考預選鋪墊一下。1981年由于考生眾多,錄取的人有限,那年要進行高考預選。預選落選的人就不能參加高考,這讓陳康又緊張起來了。
地區統考前,我們都拼命讀書,我每天清晨做完測量工作,就趕到和縣高中操場相臨的縣烈士陵園的坡地上讀書。那時,已是春天了,烈士陵園里到處都飄散著花草馥郁的香氣,蜜蜂在粉紅的野花中間嗡嗡嗡地飛來飛去。我在離蜜蜂不遠的地方背誦唯物論,滿腦子都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和課本上被我劃過紅杠杠的地方,黑色的印刷字體像螞蟻樣往我腦子里爬。陳康在另一邊也猛讀哲學,讀得痛苦不堪,哲學是他的弱項,讀完就忘了。他失望地躺在草地上,我聽見他自言自語地說,統考我一定要考好。
統考陳康果然考好了,有幾門課還考了全班第一,總分達到全班第三,這是他前所未有的好成績。但班主任卻當著全班的面宣布開除陳康。原來,陳康深夜溜進無人看管的學校辦公區,在長長的漆黑的走廊里撬開教務處房門上方的窗戶,爬進去偷走了一套考試卷。由于慌張,他在教務處丟失了一只鞋,這只鞋讓他暴露了。本來也不會暴露,試卷少了一套,查來查去,也沒查出來,這事就算了。可是陳康心疼他的那只鞋,就偷偷回去拿,他再次溜進教務處就被人發現了。
我記得,那天外面陽光很耀眼,有一群麻雀在我們教室外的樹上嘰嘰喳喳地叫。我看見陳康收拾好東西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紙屑從他的手中飛起來,飄飄搖搖,落了一地。那一刻,我發現陳康把課本撕碎了,把作業簿撕碎了,他與學校徹底決裂了。
后來,陳康找到我,他對我說:借給我十塊錢,我要出去闖闖。我說你去干什么?他說:不知道,但總比回家好吧?出去闖一下,樹挪死,人挪活。說實話,我心疼借錢給他,那時的十元錢,可不是個小數目。他說咱倆打個賭吧。如果我闖好了,這錢就不還你了。如果我闖不好,賣血也會把這錢還你。我實在弄不明白他的邏輯,支吾好久,最終還是借給了他十元錢。
許多年后,我與他在縣里面時,他已經是個大老板了,他居然要送給我一套房子,我沒要。我想我要是要了,同學情誼就沒了。
那一年,雨水特別充沛,大雨小雨不斷。有天半夜忽然雷電交加,雨像潑水樣從天空傾瀉而下,水管站院子里一會就被雨水淹了。站長把我們全喊起來說,水庫要泄洪,上面通知我們打開干渠上所有閘門防汛,現在就出發!那天晚上,雷聲不斷在天上滾過,一個個雪亮的閃電在頭頂炸開,我感覺干渠里的水都在晃動。
我打著手電,掂著開閘門的搖把跑上河堤。轟隆隆,轟隆隆,雷電交加,一個個閃電把河渠照得雪亮。我一口氣跑上這次分給我的第一道閘門,借著閃電我能看見水勢很急,翻花卷浪,水面上擰著一個一個漩渦。這座閘的橋洞很高,洞身也很長。我用手電照照,發現閘門只開啟了一半。我把搖把塞進卡口里,往上提閘門,搖把居然搖不動。我抹了一把臉上雨水,蹲好腳步,吸口氣,猛得用力攪搖把,腳下一滑,摔了一跤,身體突然向河里滑去。搖把也被我帶掉,砸到我頭上,咕咚一聲,掉進了河里。求生的欲望使我一把抱住了橋邊欄桿,身體懸在橋下,腿已到了水里。我感到河水里有很大的吸力,把我往橋下吸。我用力往橋上爬,由于腳下是空的,用不上力,我只能靠雙臂的力量往上爬。爬了幾次都失敗了,我知道我一旦掉進河里,就會被卡在閘門下淹死。我感到了恐懼,我大喊救命,每張一次口,從橋面上流下來的雨水就會灌進我嘴巴里,我感覺我要死了。
就在這時,河渠上出現了手電亮光,有人朝閘門走來。我看到了希望,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啊。我大喊起來,幾個人跑到橋上,往水渠里照著找人,我就在他們腳下,他們居然沒發現我。我盡量仰起腦袋,避開橋面上往下流的雨水,雨水就順著我的脖子往下流,我接連大喊幾聲,他們終于發現了我,把我拉上去。我筋疲力竭地趴在橋面上往外吐水,吐完水,一看才知道是附近菜農救了我。菜農們怕潰渠把菜地淹了,就上來查看,沒想到救了我一命。我說,今晚要不是你們,我就死了。菜農們說,這叫老天有眼,好人有好報。
那次可把我嚇壞了,以至于到現在我看到閘門還恐懼,什么這個大壩那個大壩我都很少去旅游參觀。水看似柔弱,但聚集洶涌起來,蘊藏的力量是非常恐怖的。那天晚上,我跑回水管站拿來搖把,在菜農們的幫助下把所有我分管的閘門都提起來了,還幫別人提了好幾個閘門。等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我一身泥水,渾身疲憊地往回走,半路遇見了做飯的老崔,老崔拿著長竹竿,走得很快,比平常要快多了,他“大步流星”地攆上我說,接上游電話通知,有具女尸正往下游漂來,讓我們站攔截下來。
我一聽心里就不舒服,心想我也差點死了。但還是和老崔往最近的閘口跑,跑到水閘橋上就往水渠里望,這個時候水渠里的水已經可以看清楚了,渠水洶涌而下,由于水勢太急,挨著岸邊的水會倒流回去,我知道這叫“回溜”。我想女尸要挨近岸邊就好打撈了。
等了好一會兒,女尸在水渠里出現了,女尸的長頭發在水上漂著,像根木頭樣順流而下。我和老崔趕緊落閘,閘剛落下,女尸就沖到了眼前,在閘門下打著旋兒,我看見女尸嘴里還吐著一串串水泡。女尸有三十多歲的樣子,一定是從大閘口沖下來的。老崔用長竹竿把女尸往水渠邊上撥,女尸很不配合,眼看撥到水渠邊上了,打個滾又沖到閘口前。水渠里水位迅速提高,眼看就要漫過渠沿了,我和老崔只好開閘放水。這個時候水閘兩邊水面落差很大,水閘一開啟,女尸就沖了過去。我和老崔趕緊往下一個閘口跑,但我們跑不過水流,只好跑回水管站打電話通知下游水管站攔截。
經過落水事件后,我算撿了一條命,從那后我對菜農們服務更周到了,菜農們一合計往縣水利局送感謝信,很大很紅的一張感謝信就貼在我們縣水利局大院里,為我爹臉上增光不少。我爹沒想到我一邊讀書一邊工作,還把工作做得那么出色,我爹說,日怪的,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子。
那年,我大難不死,運氣還真不錯,高考預選也闖過去了。我們班淘汰了三分之一的人,別的班都淘汰了一半的人。現在來上課的人少了,大家都有些傷感,課堂顯得大了。這個時候就是復習階段,每天都有摸底考試,還有就是準備高考報名手續,到縣醫院參加高考體檢。
到了體檢那天,班主任是我們的帶隊老師,我們先在縣醫院的院子里集合,院子中間有棵大榕樹,層層疊疊的樹葉遮擋著烈日,在樹下陰涼地上臨時擺了一張桌子,醫院里兩個穿白大褂的人坐在那里給我們登記發號。我排在最前面,那天我忽然看見賈美麗從醫院走廊的窗戶前走過,她身后還跟著個小伙子。不一會兒,賈美麗走到走廊門口朝院子里張望,像在找人。難道是找我?可是當賈美麗看到我時,居然面無表情,就好像不認識我一樣。后來,我看見那個小伙子很曖昧地從后面把賈美麗拉走了。我腦子里“嗡”了一下,心里隱隱感到有些不舒服,我知道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來自賈美麗又戀愛了。但很快我就釋然了,我知道賈美麗不會閑著,她不是個省油的燈,她憑啥要等我呢?再說,女孩子也等不起呀。
體檢那天,崔文昌太緊張了,心跳得很厲害,就偷吃了兩片降壓靈。這之前,他偷偷塞給我兩片那玩藝,我怕吃出事來,沒敢吃。那天,也就是1981年的某一天,具體是哪一天,我現在想不起來了。那天,崔文昌因為害怕體檢故意磨磨嘰嘰地落在了后面。
那天,我體檢得很順利,我體檢完了,崔文昌還沒有體檢。他問我體檢是不是要脫光衣服。我說沒脫光,還穿著褲衩呢。崔文昌一聽就捂著胸口說,我已經吃了兩片降壓靈,心跳得還是很厲害,估計血壓要高。崔文昌問我,我給你的降壓靈呢?我說,我沒吃,體檢時怕發現,放醫院窗臺上了。崔文昌就讓我帶他去找,找到藥片用嘴吹吹,對著水管又吃了兩片降壓靈。然后用手抹著胸口說,這下舒服多了。
崔文昌是最后一個進去體檢的。這時候院子里出現了兩個軍人,班主任就招呼體檢合格的男生排隊集中,繞著院子跑圈,集體做俯臥撐、深蹲起,然后每十人一排,并排朝前走,走到墻跟前,班主任就喊,向后轉——走!十個男生又并排往回走,大家都不知道咋回事,走得很不規范。但我見那兩個軍人拿著小本子在記,還不停地和班主任交流,所以輪到我走的時候,我就多了個心眼,走得特別賣力,最后我們班有三個男生被挑出來了,其中就有我。
我們三個男生圍在一起聽那兩個軍人介紹,其中一個軍人說,我們是陸軍指揮學校的教官,簡稱步校,來挑學員,你們三個被預選上了。步校是大專,屬提前批次錄取,學員畢業任正排級軍官。另一個軍人補充說,我們步校是兩年上課,一年下連隊實習的三年制陸軍指揮學校,以殘酷訓練著稱,室內課很少,都是野外。除正常上課外,還有列隊訓練,體能訓練等,你們看能不能受得了。那兩人被震住了,我想急切表白我加入步校的愿望,就學著電影里的樣子,挺胸抬頭一個立正說,請首長放心,沒問題!兩個教官被我的表白感動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拍著我的肩膀說,看得出來,是個好苗子。然后問另外兩人,你們呢?那兩人互相看看,然后一起學我的樣子說,沒問題。兩個教官笑笑,啥也沒說。
當時,班主任拉拉我的衣袖說,你想好了,步校是大專,你摸底考試成績不錯,有希望上大學本科的。我堅定地說,我就上步校!兩個教官聽了就更加喜歡我了。
可是,那天崔文昌出了事,他吃了四片降壓靈,血壓太低,竟然一頭暈倒了。可把我們班主任嚇壞了,問清楚緣由后,班主任大罵崔文昌,你個混球,找死啊!但生氣歸生氣,生完氣,班主任跑前跑后協調關系,負責體檢的人才同意等藥效過了,再給崔文昌量一次血壓。那次,崔文昌算僥幸過關了,后來順利考上了大學。這家伙后來艷福不淺,居然娶古雅做了老婆,這讓我很感意外。
最后根據高考預選成績、體檢和目測結果,步校在我們班只錄取了我一個人,另外兩人被淘汰了。辦理完入伍手續后,我被安排在縣武裝部招待所臨時居住,房間里被褥折得跟豆腐塊一樣整齊,還有地上鋪著稀罕的白瓷磚的浴室,那些瓷磚摸上去冰涼而滑溜。我洗完澡,換上發給我的新軍裝,對著鏡子練敬禮,手舉起放下一氣呵成,動作干脆利索。我激動地在縣武裝部院子里這里走走那里看看,走到大門口,哨兵居然給我敬了個禮,我的腰板不由地挺得更直了。
晚上,我在縣武裝部門口遇見了放學回家的古雅,她在認出我的那一剎那,一下愣住了,顯然她沒有料到會在這里遇見我,她半天才緩過神說,哎呀,你穿上軍裝我都不敢認了。畢竟是老同學相遇,我又考上學了,所以就感到特別親切。古雅指指我的脖子說,你要有領章帽徽就更好看了。我說新兵都沒有。古雅說,我們家有。走,去我們家。我有些猶豫,古雅倒是大大方方,催促著我跟她走,要放過去,給我一百個膽我也不敢進她家的門,我連縣水利局局長家都不敢進,哪敢進部長家?古雅父母對我很熱情,他父親很慈祥地告訴我到軍校要好好表現,給咱們縣爭光。古雅母親給我縫上了領章和帽徽,我重新穿上軍裝,一照鏡子又精神了不少,鮮紅的領章帽徽把我的臉都映紅了,我激動地行個軍禮告別,并祝古雅考上好大學。
考上軍校就是好,臨到學校報到前的這段時間,我可以住在縣武裝部招待所里,食宿費全免。當時,我把高考參考資料都送給了同學,和崔文昌告別時,他還在后悔吃降壓藥,他說,我要是不吃藥,也許吧,也能上步校。
我去水管站辦了離職手續。在回家的路上,我有意挺了挺腰板,提醒自己,我已經是軍人了,要注意軍人儀表。當時,菜農們有些迷糊了,遇見我都不知道咋稱呼,他們問我,張……水利,你以后不會給我們放水了吧。我大聲說,還有別人呀。菜農們就說,去哪找你這么好的人呢,你到部隊上,一定是前途無量啦。菜農里也有退伍兵,看到我,舔舔嘴唇嘀咕道,我操——這么年輕就穿上四個兜啦。
我走在街上,太陽正暖暖地懸在我頭頂上,感覺所有人的眼光都齊刷刷地盯著我看,我有種說不出的自豪感。我一身熱汗,走到縣武裝部門口,看到賈美麗和她母親正站在縣武裝部大門口隔著哨兵朝里張望,我猜想她們是來找我的。這個時候,我不想見她們,又怕她們去家里找我,我就到縣電影院看電影去了,等到很晚才回家,我父親見到我就說,賈美麗和她母親來過了,我回絕了。我說我孩上的是中專,不敢高攀,讓她們去找大學生吧。
直到現在,我經歷過的這些事還時常縈繞在我的心頭,每當我看到高考的消息時,我的思緒就會越過界限,到達1981年的那個季節。我想假如我不復讀,我的計劃內臨時工能轉正嗎?賈美麗會和我結婚嗎?這些都是疑問,但有一個不是疑問,那就是我爹直到退休也沒熬上副局長,這就是我和我爹當年的故事。
責編:朱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