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東發 陳光中
自少年時期開始,侯仁之最喜歡的體育運動是長跑。從德州博文中學跑到通州潞河中學,再跑進燕京大學的校園而成為全校越野長跑比賽的冠軍……在被日寇判刑而流寓津門的時候,在下放江西“五七干校”勞動改造的時候,他都沒有中斷奔跑的腳步。這已經不僅是身體的運動,更是精神的運動。長跑是需要持久韌性的,而侯仁之一生都在不停歇地“跑”!一個以跑步的方式度過人生的人,自然能達到更遠、更高的目標。所以,他才一直“跑”上了科學的巔峰。
侯仁之祖籍為山東恩縣,1911年12月6日出生于隸屬河北省棗強縣。因幼時體弱,他曾數次輟學。所幸母親對他給予了最真切的關注,為他訂閱了不少畫報作為特殊的啟蒙教材,還經常講述《舊約圣經》中的小故事啟發他的學習興趣,使他的學業得以維持。
1926年,15歲的侯仁之到德州博文中學讀書。博文中學的體育活動搞得很出色,侯仁之曾想加入籃球隊,可他個子矮小,身體瘦弱,說了幾次人家就是不同意。就連班上的同學分隊比賽,雙方都不選他。侯仁之賭了一口氣,干脆自己練跑步。他堅持跑了一冬天,轉過年來,學校要舉行春季運動會,班上同學對他說:“侯仁之,你參加長跑吧!我們看見你天天練來著。”侯仁之一鼓勁,真的報了個一千五百米。比賽時,他拼命往前沖。跑過一圈,轉彎的時候他挺奇怪:怎么旁邊一個人都沒有了?回頭一看,原來所有的人都被他遠遠地甩在后面了!從那時開始,他的身體就慢慢地好起來了。
1931年夏末,侯仁之被父親送到通州潞河中學。他在這里再讀一年高中,便可以報考大學了。
那年秋天,日本人在東北制造了“九一八”事變。侯仁之回憶道:
……同學們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學生運動,宣傳抗日、抵制日貨,檢查日貨,軍訓。……但是到了年底,政府再也不許提抗日了。我們想不通!
……那天,我實在悶得很,一個人去城里,從學校一直走到前門。我是想買一本上海開明書店出版的《中學生》,我非常喜歡這個雜志。我一個人走,心里太煩悶了。當時沒希望啊,抗日也不允許了!我們該怎么辦呢?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到了楊梅竹斜街開明書店的分店,買了這本雜志回去了。它對我影響太大了!里面有一篇文章,不長,但寫得特別好,滿腔熱情地勉勵青年“不要空談救國”,要“到民間去”,“要把自己的脊梁豎起來,真正去喚醒民眾”。那作者的署名是顧頡剛。
顧頡剛是燕京大學的著名歷史學家,一位愛國學者。由于他那篇文章的影響,使侯仁之改變了學醫的志向,毅然決定報考燕京大學,投至顧頡剛門下,改攻歷史了。
像中學時代一樣,侯仁之在燕京大學里仍是一個比較活躍的人物,積極參加學校的各種活動并且很有些突出的表現。他始終引以為自豪的,是曾經兩次奪得全校5000米越野長跑比賽冠軍。
侯仁之跑步速度快,在燕京大學是出了名的。不過,若論別的方面,還有人“跑”得并不比他慢。確切地說,應當是“跳”。這個人,就是侯仁之的夫人張瑋瑛。
張瑋瑛天性聰慧,上小學就比別人早,到大學后又跳級,所以雖然同在燕京大學歷史系,張瑋瑛比侯仁之小4歲,卻比他高了一級,應算是 “師姐”呢!不過,盡管她“跳”得快,看來還是不如侯仁之“跑”得快,秀美聰穎的張瑋瑛,最后還是被英俊倜儻的侯仁之“追”上了,成就了一段攜手并肩七十多年的好姻緣!
1936年夏天,侯仁之本科畢業,獲得文學士學位,并繼續留校攻讀碩士。同時,他被擔任歷史系主任的顧頡剛聘為系主任助理。第二年,盧溝橋事變爆發,日寇占領北平,積極宣傳抗日的顧頡剛被迫逃亡。侯仁之的學業還要繼續,便轉為洪業老師的研究生。
當時,侯仁之的興趣已經從歷史學轉向了地理學,洪業老師發現了這一點,不僅給予積極的支持,還建議他去英國的利物浦大學專攻地理學。
然而,由于歐洲戰爭的爆發,侯仁之未能如期成行。任教之余,他還被校長司徒雷登任命為輔導委員會的副主席;擔任主席的,是美籍教授夏仁德。
那時,盡管日寇占領了北平,但由于燕京大學是美國教會創辦的學校,因此還能保持相對的平靜。司徒雷登和夏仁德雖然是美國人,但都堅決支持中國人民的抗日斗爭。侯仁之在配合夏仁德工作的同時,進行了一項更為重要的工作:秘密協助愛國學生通過各種途徑前往解放區或大后方,這項工作得到司徒雷登的大力幫助。據侯仁之回憶,在中共地下黨的安排下,僅經他負責聯系而前往解放區的學生便有三批。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那是北平的12月8日凌晨。當天,燕京大學被封,學生驅趕出校。緊接著,司徒雷登、夏仁德、洪業等二十余名教師和學生相繼被捕。侯仁之本已避往天津岳父家,也被押回北平。
他們先是被關在位于沙灘的原北大紅樓。與侯仁之同牢的是燕京大學學生孫以亮---即后來的著名電影表演藝術家孫道臨。一個多月后,因為日寇找不到更重的罪名,學生們獲得釋放,而侯仁之等11位燕大教職員提被轉移到炮局胡同的陸軍監獄繼續關押。
直到1942年6月,由于無法查實這些人的抗日事實,日寇將他們分別判處緩刑,予以釋放。侯仁之以“以心傳心、抗日反日”的罪名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三年,取保出獄。他前往天津岳父家中與家人團聚,并見到了剛出生4個月的女兒,其時其情,永難忘記。
侯仁之在天津三年,邊在學校教書,邊繼續進行學術研究,相繼寫出了《天津史表長編草例》、《北平金水河考》等論著。但是,根據洪業老師的囑咐,為了不被日寇利用,直到抗日戰爭勝利后才予以發表。
1945年8月15日,日寇投降。三天后,剛被釋放的司徒雷登便召集洪業、侯仁之等5人開會,決定馬上成立復校工作委員會。司徒雷登提出:原燕大的教職員工,凡是在淪陷期間喪失氣節、為日偽政權工作過的,一律不得參加復校工作。10月10日,燕大開學典禮在大禮堂隆重舉行。未名湖畔鐘亭里的大鐘在沉寂了3年零10個月以后再一次敲響了。
這次“跑”得遠:前往英國利物浦大學,投師著名歷史地理學家達比教授門下。由此,他正式邁進了現代歷史地理學的領域。三年以后,侯仁之的論文《北平的歷史地理》通過答辯,并獲得博士學位。
1949年,在新中國成立的前三天,侯仁之回到北京。10月1日,開國大典在天安門廣場隆重舉行。侯仁之有幸與無數歡欣若狂的群眾一道經歷了那空前的盛會。
當天晚上,侯仁之剛回到燕園,便被簇擁進了大禮堂。他回憶道:
……燕京大學的人非要叫我做報告不可。在大禮堂,燈全都滅了,只有一個電燈照著我,叫我一個人站在臺上講。那么多群眾出來,那么多!你看過去受壓迫,受迫害,現在新中國成立了,大家多么高興!新中國剛剛成立我就回來了,我激動極了!那天把我的感想在大禮堂講了,大家和我一樣激動啊!
隨著李克強同志“互聯網+”行動計劃的提出,現代信息技術已經滲透、應用到各個領域。教育行業在現代信息技術的推動下取得的巨大成績也有目共睹。在網絡學習、多媒體應用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混合式教學因結合了課堂面授與網絡學習的優勢而更具有實用性,對高職英語EOP教學也將起到更大的助力作用。
重新回到燕園,重新回到熟悉的環境和熟識的同事們中間,侯仁之感到十分愉悅。但一切又與從前不一樣了。如今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他急切地希望運用自己所學到的知識,為這個新時代做出貢獻。
侯仁之返校后先是擔任副教授,很快又升為教授。由于燕京大學沒有地理系,因此他仍然回到歷史系承擔地理課的授課任務。
1951年,他全家搬到燕南園,住進61號樓。
61號位于燕南園的西南角,是一座兩層的小樓。北面是小路,其他三面都是綠樹蔥郁的空地,環境十分幽靜。這小樓住了兩戶人家,屬于侯仁之的,是靠南的房間。樓下有一個不大的客廳,還有廚房;樓上是書房和臥室。在侯仁之之前,住在這里的是原社會系主任趙承信。當年在日本人的監獄里他們被關在一個牢房,曾經以監室為“課堂”,互教互學,以苦為樂。那段難忘的“獄友”經歷,使他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如今居然先后是同一座住宅的主人,也真是一段難得的機緣。
20世紀50年代至60年代初,侯仁之在學術上的成果是輝煌的。1950年,他發表了《“中國沿革地理”課程商榷》一文,率先對中國現代歷史地理學的建立奠定了理論基礎。1952年全國院系調整,他擔任北京大學副教務長,并兼任剛剛成立的地質地理系主任。自此,“歷史地理學”便正式出現在中國大學的課程設置中。
侯仁之曾說:“我這么多年搞的這門學問,乃是‘又古又今’之學,既要研究歷史上的古籍文獻,又要結合現代地理學的知識實地加以考察,是需要‘讀書’和‘行路’的……”
從1961年到1964年,他每年暑假都要到西北考察,探索沙漠地區地理環境變化的原因。1965年暑假,他仍打算要到沙漠地區去的,因為一些臨時的工作而改變了計劃,后來開始參加“四清運動”。不料,隨之而來的“文化大革命”使一切工作都戛然而止!
1969年。侯仁之被從“黑幫大院”放出來,前往江西鯉魚洲的“五七干校”繼續勞動改造。他回憶道:
……最苦的活兒讓我干。我記得很清楚。就穿一個褲衩,拿塊破布墊在肩上,背那個大水泥袋。水泥一口袋很重啊!從湖里的船上背到岸上。河灘地,下來都是泥,扛著水泥袋走那個跳板,一顫一顫的,得特別當心。走一段路以后,還要爬四十四個臺階。我那時已經快六十歲了,照常干。
幸虧我的身體好啊!有一位工人師傅很好,老照顧我。冬天快到了,成立了一個野外打柴隊。中午不回來,有人給送飯。晚上回來的時候,每個人還得背很重的一大捆柴。工人師傅讓他們背柴,那些鍋碗瓢勺和飯桶一類的東西讓我挑著,都是空的,不重。我認為他是照顧我,我很感謝,可不能說出來。
有一次中午休息的時候,忽然間那邊著火了!隔著一條小河,曠野沒人,冬天都是干草,著火了嘛。大家都去救火。我一看從小河趟水過去得了,近吶。他們都從旁邊跑,我一個人一下子就從河里趟過去了。結果,把我批斗了一番!
從“文革”開始至此,侯仁之經受過無數次批斗,唯有這一次他是心悅誠服,充滿感激。他的確該批。批他是為他好,為大家好!
那河水是趟不得的。水里有血吸蟲!
他還說:
我是有罪名的。我在那兒沒有自由,他們晚上學習開會我不能參加,我得出來。我就出去跑步。遇上下雨,我就只好鉆到一個草垛里頭躲著。冬天也很冷啊!有時下小雪,我就躲在廚房外面靠近鍋爐的一邊,背倚著墻,還可以得到一點溫暖。等看到燈光一變,有人走動了,知道是散會了,我才回去睡覺……
他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做完,他要活下去!
兩年以后,林彪乘飛機倉惶出逃時摔死在溫都爾汗。鯉魚洲的“五七干校”撤銷,全體人員才得以返回北京。
1976年10月,動亂中的中國改變了命運。“四人幫”垮臺,禁錮人們思想的枷鎖被打碎了,侯仁之重新投入工作。直到20世紀90年代,他已經年逾八旬,仍持續不斷地去沙漠地區、去各地城市,這對他來說,也是極大的樂趣。他不光在國內跑,還要往外面的世界跑---把中國介紹給世界,把世界介紹給中國。
他的歷史地理學“四論”,對學界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由他主編的《北京歷史地圖集》一至二集以及《北京城市歷史地理》的出版,是理論聯系實踐的結果;他在城市歷史地理及沙漠歷史地理等方面的探索,開拓了新的研究領域;他因促使中國參加世界遺產公約組織,而被譽為“中國‘申遺’第一人”……對于北京,他更是投入了更多的關注:研究北京的歷史起源及城址變遷,論證京城中軸線的重要意義,提出關于“北京城市規劃建設中的‘三個里程碑’”的觀點;他為保護北京舊城風貌而大聲疾呼,保衛盧溝橋、恢復蓮花池、整修后門橋……
美國國家地理學會曾經評價侯仁之“是中國學術成果最豐厚,最富有激情的地理學家之一”,“是當代地理學的世界級領導人物。”侯仁之因自己的豐碩成果而先后獲得“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成就獎”、美國地理學會頒發的“喬治.大衛森勛章”以及美國國家地理學會所頒發的“研究與探索委員會主席獎”等諸多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