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園名士皆風流

⊙文/潘飛

除了作者和編輯，我大抵算得上是《北大燕南園的大師們》出版消息的最先知曉者之一，這全然得幸于作為燕南園所在的北京大學的博士新生，在作者肖東發教授的課堂上，第一時間從他的漫談中知悉了本書的出版動態。這時，又恰逢夢圓燕園，剛走進這所百年名校不久，校園里的一草一木在我這個新成員眼里皆顯得無比的新鮮和引人，加之肖教授描述燕南園——這片古老而高貴的地方時神情顯得格外肅穆，甚至有幾分神秘，因此，便對這本書以及它所承載的厚重歷史頓生膜拜和敬仰之情，恨不得立刻放下書本沖到那里，去真實感受和觸摸這個名校名園里諸位名士那超越時日間隔的生命氣息。

究竟是怎樣毓秀的人文和風物才可以在這所百年名校里完美結合，并給盛裝那些高貴的靈魂提供了燕南園這么一處低調且靜謐的棲居之地——無論是實際的還是精神層面的？17幢住宅，可謂不多，然而這并不影響這塊棲居之地的韻致和文雅，反而增添其小中見大的況味。洪業、向達、翦伯贊、馬寅初、馮友蘭、王力、朱光潛、侯仁之……八十年的歷史何其漫長，又何其波譎云詭，無數大師都曾是這里的主人，也是這里的過客，他們在這里潛心學問，冶煉心智，有的頤養天年，靜和寧安地走完了人生之路，有的房子前后住過若干大師，就是這樣的循環交替，才把一直為北大人傲嬌的精神和傳統承繼下去。比如書中引用馮友蘭之女、著名作家宗璞用她細膩的筆觸，描寫過當日同住園中，年過九十的褚圣麟先生于夜色中找不到回家的路，又神思恍惚的情景。

有的大師卻在這里落寞故去，或背負人生莫大恥辱，或滿腹委屈和黯淡，甚至選擇了極端的方式，用最剛烈的方式給予現實以沉重不堪的回擊。關于這些橋段的描寫恐怕是這部書稿遲遲未能付梓出版的主要緣故。畢竟，北京大學作為中國現代人文精神的始發地之一，其成長的歷史是與若干詭異的歷史隱秘緊密相關的。尤其當學術總是屢屢受到政治的侵擾，一方凈土也不可能總是偏安這古樸的園子一隅，因此，幾位大師力圖拯救民族命運反卻遭受個人顛沛的運命，以及令人唏噓的告別結局也不免讓人喟然嘆息。

當然，除了滿是重量級的學術大師，以及那比墨云還暗沉的歷史，這個園子也有她輕巧和恬淡的一面。除了書中照片所呈現的如畫般的風景，以及那些飽含人工巧思的建筑設計細節，這里的大師們在日常生活中表現出來的尋常一面分外給這個端莊的曾是富貴人家園林出身的園子增添了幾許人間煙火色。比如物理學泰斗周培源先生平日對所有人大開家門，誰都可以隨便出入，一日因穿著帶著破洞的背心卻遭遇一位女士的不速之訪，周先生連連道歉“不好意思”，認為自己失了禮節；還有哲學家馮定先生一日遭遇小偷入門，沒有找到任何值錢東西正準備離去時，卻突然聽到其實一直坐在黑暗中看著他行動的馮先生開口說：“下回請你從門里進來。”嚇得他拔腿就跑。種種奇聞軼事并沒有削弱這些大師的光輝，反而增添了他們的人格魅力。

如今，他們大多數都已塵埃落定，這個園子也為此而變得更加古拙滄桑。書中一頁侯仁之先生與夫人張瑋瑛在燕南園61號門前拍的一張生活照尤為感人。兩位老人對面而立，侯老拄著拐杖，張老一只手搭在夫君的身上，兩人頭上是稀疏的樹影。究竟是哪位攝像師抓住了這動人的一幕？許是這樣恬淡的園子才給了二位老人安放心魂的樂園，讓他們可以如此從容地相視而笑，也給我們這些北大的后來者筑就了一方托寄精神和理想的故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