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休后的尤努斯

修思禹

當遠道而來的孟加拉格萊珉銀行創始人，“窮人的銀行家”穆罕默德·尤努斯出現在北京國家會議中心臨時設立的媒體采訪室時,每個與他目光相對的人都能感受到一抹燦爛的笑容。

這位以向窮人發放小額貸款著稱的孟加拉經濟學家,一年前在與當地政府幾經博弈后，還是被迫放棄了格萊珉銀行行長的職位。而現在他似乎已經看淡了那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兩個小時專訪，尤努斯沒有拒絕記者任何一個問題。包括他的“被辭職”。

其實，自辭職后，尤努斯并沒有從公眾的視線里消失。這位古稀老人感慨自己“退休”后反而更忙碌。“小額貸款部分我在繼續做，另外還要做很多跟社會、跟企業相關的事情，經常要去很多地方參加不同的活動，在不同的場合見很多人。總之越來越忙”。而這一次來到北京，他也是因為接受了如新集團的邀請，出席了“2012NUSKW大師趨勢論壇”。

沒有政治野心

借錢給窮人這件事，并非開始在1983年,那一年，拿到銀行執照的尤努斯創立了格萊珉銀行。其實，在那之前，尤努斯就已經跟政府探討了很多年，格萊珉銀行的執照就是討論的結果。

但當成為孟加拉首屈一指，具有廣泛國際影響的小額金融機構之后，孟加拉政府方面開始不斷暗示他主動辭職。尤努斯雖幾經抗爭，胳膊最終還是沒能扭過大腿。

2011年5月12日，尤努斯被迫辭職，離開了他親手創立并領導了多年的格萊珉銀行。尤努斯在辭職時表示，自己最關心的是格萊珉銀行的未來。

而一年后的今天，雖然參與創建了更多企業與相關組織，格萊珉銀行仍是尤努斯談得最多的話題。讓他欣慰的是，沒有他，格萊珉銀行似乎依然是窮人信任的銀行。尤努斯透露：2012年，格萊珉銀行總共向850萬人發放了小額貸款，其中57%是女性，放款的數量達15億美元。

雖然在任時，尤努斯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讓格萊珉銀行卷入政治斗爭，但有觀點指出，政治斗爭是尤努斯離任的根本原因。

2006年10月，尤努斯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鑒于當時孟加拉深陷混亂，各派政治力量相互發難，一向直言不諱的尤努斯對此做出了激烈的抨擊，指責一些政黨只知賺錢攬權，已經“完全潰爛”。

為改變孟加拉的政治生態，一度，尤努斯曾打算組建自己的政黨。雖然這一想法很快放棄，但尤努斯還是被當權者視為了最具威脅的競爭對手。

事隔一年，舊事重提，尤努斯似乎已經心如止水：“對我來說，那不過是一件尋常事,與人生的成敗無關。生命中會發生很多事，但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人還是要繼續往前走。正如我想搭飛機去一個地方，航班取消了，我可以選擇坐火車或者汽車去。”

面對“政治野心”的傳言，尤努斯非常堅定地表白自己從來沒有過政治野心。因為他覺得自己跟政治人物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人。“政治人物做事情需要得到別人的支持，有時還會因形勢所迫做一些心口不一的事情。但我有堅定的信念，只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事。”

不過，尤努斯在談及政治人物時，卻很喜歡與他們“拉關系”：“希拉里是我的好朋友。早在克林頓就任阿肯色州州長的時候，就對我們的小額貸款很感興趣，請我去幫助他們設立全州的小額貸款的方式。我們的友誼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

據傳，1995年尤努斯第一次來北京參加“第四屆聯合國婦女高峰會議”，就是出于希拉里的邀請。

與很多猜測者的想法相悖，尤努斯并沒有“委屈”感，他反而認為自己生長在孟加拉是一種幸運：“一個國家充滿問題，才會讓人有壓力、有挑戰、有機會去解決各種問題。如果讓我去了一個什么問題都沒有的國家，我每天會非常無聊。”

這個回答也許是出于無奈的自我安慰，也許是盤踞在內心的真實想法，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怕無聊”的心理讓早年的尤努斯從一名大學教授轉變為銀行家。

不畏懼死亡

在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名揚世界后，許多人開始嘗試“復制尤努斯”。中國扶貧基金會執行副會長何道峰稱自己是尤努斯的“徒弟”，海南省農村信用社聯合社理事長吳偉雄則在幾年前就被稱為“海南尤努斯”。

顯而易見，尤努斯已經從一個簡單的名字，演變成了一種符號。而尤努斯自己對來自別人的崇拜并不排斥。

“我很喜歡聽別人說，你做的這件事情我非常贊同，我也想來幫忙。能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會非常高興。如果我說的話、做的事能夠對他們有啟發，我會更高興。我最喜歡年輕人能夠接受我的觀點。因為年輕人比較開放，有新的視野，不容易沉陷在舊有的體制中，他們是將來改變世界的最大動力。年輕人如果能聽懂我的話，對他們將來會有很重要的作用。”

但是喜歡說教的尤努斯并不愿意單純做一名學者。“我是行動派的，不喜歡在旁邊觀察，我要自己動手做。”

因為要自己動手實踐，尤努斯原本平靜安逸的一生，憑空多了許多壓力、誤解與非議。自從他華麗轉身后，關于他的風波從未停息。放貸人，公務員，專業人土都對他進行過質疑，最困難的時候，尤努斯還曾遭受了敵對兩派的同時攻擊。

也許普通人以為“被退休”后，尤努斯可以順水推舟休息一下，但他沒有片刻休息，甚至更加忙碌。“我不是想達到什么樣的高峰，只是想不斷地往前走。”已經73歲的尤努斯說不知道自己還能在人生的路上走多遠。

“我人生的快樂源泉來自于別人覺得我有用。可以幫助別人是最令我開心的事情。所以我從不畏懼死亡。生命總有一天會終結，但我的信念是只要我還在一天，就會發揮最大的努力，盡量去幫助別人。這個信念讓我活得更從容、更淡定。”

沒人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增加生命的長度，但顯然，尤努斯正忙著增加生命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