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舟
陽光下的財富何以藐視陽光下的權力?這是現實,更是中國絕大多數中小民營企業老板的悲哀。
十年。當焦占軍終于被宣判無罪的時候,他的小兒子當場給法官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十年的掙扎、傷痛、心酸和無奈,在這一刻,或許得到些微釋放。然而焦占軍說,“這個案子,把我的人生價值給毀了。”
十年輪回。他曾是同仁堂最大的經銷商之一,擁有兩家制藥廠,營業額1000萬元以上。如今一切灰飛煙滅。他已年屆六十。
“藥販子”
距離石家莊九十公里開外的安國市,天元大酒店。隔著十幾年時光,酒店的白色墻體已然有些泛黃,似乎只有大堂里黑底描金的“天元樓記”,還在彰顯著昔日輝煌。
詞曰:“陋室堪記,常憶先賢,揮劍唱風。鐘離泗上樓桑村,居草廬,三分定。植根五行守中原,飛鳳騰九重。且將天元作叢臺,興金樽,論橫縱。”
1999年初建成時,焦占軍名下的天元大酒店堪稱安國當地最氣派,內設最好的商務大樓,往來皆是當地官員富商。據說有官員見詞評說,“這詞寫得太過,太大了。”旁人回應,“您是不了解焦占軍。要了解他,您就不會認為這詞太過。”該官員頓時皺眉, “焦占軍?他不就一藥販子嘛。”
對掌握權力的人來說,焦占軍的確只是個“藥販子”。
他早年在安國市信訪科工作,后調至安國中藥材供銷公司。時值改革開放,安國自古又為“藥鄉”,焦占軍力主從當地中藥材市場的藥農手中收購中藥材,初加工后供給北京同仁堂,再從同仁堂手中收取成藥來經銷。天時地利人和。安國中藥材供銷公司因此發展迅猛。
到1999年5月,中藥材供銷公司幾經重組改為民營,更名為大仁藥業有限公司,由焦占軍任法人代表一手執掌。此時,公司已成為同仁堂在全國最大的經銷商之一,除在安國擁有一家年營業額上千萬元的制藥廠,還在北京設有分公司聯合經營健都制藥廠,堪稱安國市納稅大戶。焦占軍在當地商界風頭一時無兩。
天元大酒店就是這時期建成的。開業之初,焦占軍請當地文化名人題詞一闋。詞畢閱之,焦占軍大筆一揮,將“守江東”改為“守中原”,足可見其胸藏霸氣。
從某種程度上看,他確有底氣如此。2000年5月,焦占軍與泰國PP集團簽訂合作開發協議,擬在泰國、老撾、緬甸三國交界的“金三角”處購進土地,用于藥材的種植與生產——的事業野心遠不限于安國,他籌劃著更大的生意版圖。
沒想到就在此時,天降橫禍,徹底改變他此后十年命運。
“我不怕查!”
在中國做企業,尤其是做民營企業,做一個千萬元級別的民營企業,和政府部門搞好關系太重要了。正因為此,焦占軍試圖謙恭顯于外,霸氣藏于心,焦占軍一直遵守著中國社會的潛規則。譬如安國當地的“土稅法”。
按照國家稅務法規定,增值稅以商品增值部分乘以17%計算。而安國當地所謂“土稅法”,顧名思義,是地方政府在國家稅法之下設置的一種地方性稅政。即只要使用票據,不管增值不增值,都在票據開具銷售數額上乘以一定稅率作為增值稅收歸地方財政。安國當地執行的稅率是國稅局收取1‰地稅局收取1%,總計2%。不僅安國,周圍許多縣市都有諸如此類的“土稅法”。對稅務局來說,相比于以商品增值部分為基礎收取增值稅,單純以銷售票據為依據,顯然大為便利。但對像焦占軍這樣的企業主來說,則是有苦難言。
大仁藥業的運作模式,打個比方來說,就是以1元收購中藥材,初加工成原料藥材后再以2元賣給同仁堂,而同仁堂以貨抵款,之后大仁藥業在銷售中成藥時,則是以低于進價的價格銷售出去。因此實際上,大仁藥業經銷中成藥掙不了錢,掙錢環節在前端加工銷售原料藥材。
也就是說,一來同仁堂給大仁藥業的貨都是帶稅商品,同仁堂作為第一納稅人已經納稅,大仁藥業購貨時已經按價稅付款,此乃進項稅額;二來大仁藥業低價銷售中成藥,銷項稅額低于進項稅額,不存在增值部分。
按道理,焦占軍只需在原料藥材銷售這一環節繳納增值稅。但“土稅法”以銷售票據為依據,則焦占軍在原料藥材銷售和中成藥銷售兩個環節都需繳納增值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盡管如此“不公”,焦占軍還是隱忍下來,一絲不茍地繳納“土稅款”。在他看來,沒有必要干那些“偷稅漏稅”的小動作,以免因小失大。
然而性格張揚的他不知在何處得罪了哪路“神仙”,2000年7月。由河北省、市、縣國稅稽查局組成的專案組進駐大仁藥業。
——查就查吧,企業財務規范,怕什么?
沒想到這一查,還真查出了“問題”。專案組聲稱,
“大仁藥業在銷售中成藥時,從1998年到1999年期間以‘大頭小尾的方式填開萬元版增值稅專用發票,即分別填寫四聯銷項發票,把存根聯和報稅務局的記賬聯(一、四聯)少記銷項收入,把給貨方的二、三聯填寫實際銷售金額,虛假填開增值稅發票179份,少計銷售收入1079萬余元。”繼而安國市國稅局以少計銷項收入直接乘以17%,而非國家稅務總局(1998)66號文規定以銷項減進項的計稅方式,認定大仁藥業偷稅183萬余元。
“問題”出在閏亞平身上。早在1997年底,大仁藥業就在北京成立了中成藥銷售部,承包給北京人閆亞平經營。閆亞平自然不像土生土長的焦占軍一樣“墨守成規”。她千方百計試圖躲過本不該交的“土稅款”。而因為承包經營,焦占軍事前并不知情。
可正因為是承包經營,焦占軍覺得跟自己并無瓜葛,絲毫沒把此事放在心上。他的精力已經轉移到了“金三角”項目上。他甚至有意把企業移出安國。山雨欲來風滿樓。2000年12月28日,一紙稅務處理決定書遞送到焦占軍手上。安國市國稅局以其認定的偷稅額減去多交稅款額和已交款項,責令大仁藥業補交稅款158萬余元,并收滯納金127萬余元。不僅如此,根據稅務處理決定書,安國市法院扣押了焦占軍名下一輛紅旗轎車。
這下焦占軍坐不住了,“我沒犯法,我不怕查!”為此,他甚至跑到保定市中院行政庭起訴,狀告安國市國稅局土稅法——初步看來,這招效果顯著。紅旗轎車被歸還了,不僅如此,安國方面還允諾,只要焦占軍噤聲,此事一筆勾銷,不再追究。
畢竟民不跟官斗啊,焦占軍偃旗息鼓,自以為從此風平浪靜。沒想到事后才知道,他又走錯了一步棋。
就在焦占軍從保定回來不久,2001年7月2日,安國市法院召開了緊急會議,要討論討論這個“不識相”的焦占軍。他的朋友知道了此事趕緊給焦占軍打電話,告訴他,市里已經形成了對你的處理意見,明天就要來拘捕你,老焦,趕緊出去避避,等風頭過了再回來也不遲。
跑?為什么跑?憑什么跑?焦占軍偏不信這個邪。第二天,他如常坐在辦公室里辦公,安國市公安局的人來了。焦占軍坦然說,我知道什么事,我跟你們走。
這一走就是兩年。十年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2001年8月,焦占軍被批捕。他出示了大仁藥業和閆亞平的承包協議,自以為白紙黑字再明白不過。沒想到閏亞平臨陣倒戈,否認說她并沒有與焦占軍簽訂承包協議,協議上的簽名不是她寫的,她只是焦占軍的一名員工,她對檢察機關指控的罪名沒有異議。
2003年1月,安國市法院最終以偷稅罪一審對大仁藥業判處罰金366萬余元,追繳違法所得183萬余元;判處焦占軍有期徒刑4年,并處罰金183萬余元;判處閆亞平有期徒刑3年,緩刑3年,并處罰金178萬余元。
焦占軍不服。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業務已經承包他人,并非自己經辦,自己大不了負連帶責任,可為什么最后自己卻背了整個黑鍋?更何況,安國當地“土稅法”有錯在先,憑什么要企業主來承擔責任?
憑什么?陽光下的財富何以藐視陽光下的權力?這是現實,更是中國絕大多數中小民營企業老板的悲哀。有人說,憑借焦占軍多年建立的政商關系與不俗財力,他完全可以通過解釋澄清、斡旋公關甚至跑路,來躲過這一劫。但他太“倔”。
宣判后,焦占軍上訴到保定市中級法院,中院以事實不清為由撤銷原判發回重審。重審中,焦占軍提供了17份總額169萬元的稅票證據。這是大仁藥業應抵扣而未抵扣的進項稅票,力證大仁藥業銷項稅款低于進項稅款,不存在所謂應繳而未繳的增值稅,不屬于偷稅問題。盡管如此,安國市法院僅將之作為“本案從輕情節予以考慮”,改判焦占軍有期徒刑3年,緩刑4年。
宣判次日,焦占軍終于得見天日。此時,距離他被羈押已經過去了2年零17天。曾經寄托他雄心壯志的“金三角”項目早已流產。因無人掌管,大仁藥業在安國市的制藥廠也已停工,員工流散。在北京的聯營制藥廠被出售。就連焦占軍個人名下的商務大樓也被查封,銀行賬號被凍結。
2年零17天。不堪回首。在獄中,他心力交瘁以至于患上了心臟病和高血壓。醫生建議辦理保外就醫。“有關方面”卻堅決不允,據說還告訴旁人,焦占軍要么死,否則別想出來。
他怕自己真的死在“里面”,終于顫抖著寫下一份“永不上訴”的保證書。2003年17月21日,繳納7萬元保證金后,焦占軍出獄。
果真永不上訴嗎?“罪”已遭了兩年,既是覆水難收,何妨魚死網破拼一個公道?出來后僅休息了三天,病中的焦占軍就跑到安國市法院院長的辦公室,要求討回公道。
當然是未果。2003年11月26日,焦占軍直奔河北省人大。時任省人大內司委主任看了他的材料,批轉省高院立案庭庭長復查,后又批轉至保定中院,中院轉到安國市法院立案復查。然而從此一拖兩年。
兩年里,焦占軍奔走在北京和石家莊兩地。每年兩會期間,他都帶著厚厚一沓材料去北京上訪喊冤。2005年6月,省人大再次發函安國市人大催辦。2006年3月,省人大又批轉河北省高院督辦。沒想到批轉到安國市后,又沒了音信。
——不復查也罷,哪怕是駁回申訴也好啊。可是石沉大海,直至2007年11月15日,在河北省高院信訪組的催辦下,焦占軍才終于拿到安國市法院下發的駁回申訴維持原判通知書。有了這張駁回通知書,他才能申訴到保定中院。
2008年3月,保定中院再次作出駁回申訴的通知,倔強的焦占軍又申訴到河北省高院。
2009年3月,河北省高院作出再審決定,指令保定中院另行組成合議庭對此案進行再審。6個月后,保定中院作出刑事裁定,撤銷原判,發回安國市法院重審。沒想到安國市法院又將案件退回中院。
河北省高院、保定中院、安國法院,反反復復幾個來回,案件只要一發回安國就卡住了。不得已,保定中院只能把這個案子批轉到距離安國200多公里以外的淶源縣法院再審。
終于2011年5月12日,淶源縣法院作出再審判決,大仁藥業、焦占軍、閆亞平偷稅罪不成立。
千帆過盡
“這條路,我跑了上千次。”從石家莊驅車趕往安國的路上,焦占軍這樣告訴記者。
他的神情并不輕松。他的執著,曾讓家人付出慘痛代價。十年間,為配合“調查”,每年他都要經歷幾十次的傳訊,家人終日惶惶。安國本就不大,熟人社會里,焦家人承受著巨大的輿論壓力。
不僅如此,焦占軍“偷稅案”還引發了四個經濟糾紛案。他向記者出示了這些經濟糾紛案的多項證據,然而不管己方證據如何扎實,對方都“毋庸置疑”地勝訴,成為他的債主。巧合的是,審判這些經濟糾紛案的審判長,與當年“偷稅案”的審判長,恰恰是同一個人。
為了討債,債主們把焦占軍居住樓房的門窗打破,他家冰箱被砸,他的大兒子幾次被打得頭破血流,右眼甚至險些失明。更可怕的是,還有債主找來當地混混到他家里索債。而安國當地報紙、電視臺連續三年三次不經由焦占軍同意,擅自刊登焦占軍個人名下商務大樓的拍賣信息。因為承受不了這樣的壓力,,幾年前,焦占軍的妻子已經帶著孩子們搬出安國市。
“還有一件事間接因我而起,”焦占軍頓了頓,在他被捕后,與他交情不錯的當地某信用社主任被指收受焦占軍的賄賂也遭拘捕。這位耿直的信用社主任堅決不肯“出賣”焦占軍。然而在當地巨大的輿論壓力下,這位信用社主任的兒子選擇了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其實根本沒有什么賄賂,真的沒有,是我連累了他。”說到此處,焦占軍神情黯然。
“閆亞平呢?”記者問。
“事發后沒幾年,她就精神失常了。”焦占軍回答說,“我不怪她,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很少有人能夠承受這種壓力,何況她還是一個女人。”
也許正因為對身邊人虧欠太多,案子塵埃落定,焦占軍卻并未放棄申訴之路。他要“做完這個案子剩下的事”。
2011年12月16日,拿到無罪判決書的那天,保定市中級法院的人勸誡焦占軍,你別再爭取賠償了,要不然,很有可能再把案子給你翻了。
——此話純屬好心。就連他至親的家人都為此跟他大吵,“你就別折騰了!難不成你還想‘進去呆幾年?”
焦占軍已經58歲了。他告訴記者,“如果要放棄,我十年前就放棄了,九年前就放棄了,八年前也就放棄了……”他要把他的“人生價值”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