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這是一篇出現在互聯網上的帖子,字里行間體現了一個辛苦打拼的小型制造企業的舉步維艱。《商界》精心編輯了這篇文章。透過它,我們看到的是當下中國眾多中小民營企業最現實的艱難處境。在中國經濟快速崛起時,他們是最朝氣蓬勃、生機盎然的一支隊伍,也是最基層、最龐大的一股力量。但在經濟放緩的今天,融資難、招工難、高通脹、低利潤又將他們壓得喘不過氣,數以千計的企業正在萌生退意、黯然離場。
一
我的父母在1994年辦了一家機械加工廠,地處長三角一個經濟水平極高的城市。從1994年建廠到2006年,每年保持15%的增長率,年營業額達到2500萬元,毛利潤在30%左右。
那時,父親有了產品線更新換代的想法,開始積攢資金準備更新生產線。一條進口的自動線大約需要1000萬元左右,父親當時的空余資金大約有500萬元左右。
2006年時當地政府對工業園區重新規劃,需要我們搬廠房。當時江浙各地都在爭相興建工業園區,然而縣鎮財政缺乏足夠的資金,所以采取了如下策略:鼓勵當地企業搬遷進入工業園區。但工業同區里是毛坯廠房,既不符合工業廠房的標準,更無任何裝修。地方政府當時的承諾是,各廠以租賃的形式搬入新廠區,自己支付廠房改建和辦公區裝修的費用,地方政府將在第一個租賃期(5年)到期后,以便宜的價格將地皮賣給各個企業。
說這話的是當地政府的一把手,我們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只得同意遷入。整個搬廠、改建、裝修耗去了大約500萬元資金,手里的現金沒有了,更新生產線的計劃只得無限期擱置。
二
2006年時通脹已經加劇,原材料價格大規模上漲,廣東地區的民工荒首現長三角。為了留住工人,父親給他們平均加了10%的工資。
2007年,鋼材和工業用油價格上漲,毛利潤下降了10個點。父親開始著急了,他把剩余的資金投入了當時在瘋漲的股市,想從里面圈一筆錢,用于更新生產線。從行業形勢來分析,更新生產線勢在必行。
只是,我們遭遇了2007年的A股慘跌。還好投入的資金量不算很多,但是通過股市盈利這條路是走不通了。父親只能回到原先的軌道上慢慢經營。
2008年,全球經濟開始下滑,主要客戶的訂單量在急速萎縮。父親意識到工廠可能出現前所未有的困局,他開始采取裁員措施。2008年底裁掉了1/3的工人。
2009年,浙江民營企業開始出現倒閉潮,原先給我們供貨的許多微型企業,紛紛停擺。
2010年時,人工繼續瘋漲,普通一線工人2000元都留不住。原因是當地在進行大規模拆遷,當地人在拆遷后一下子就坐擁了好幾套房產,賣掉一套變現就有五六十萬元,區區一兩千的工資已經不放在眼里。這大概也算是房地產行業對實體行業的一個另類沖擊吧。
那一年,我們的賬面出現了虧損,這是開廠16年來的第一次。
做機械企業的人都知道,這個行業對現金流的要求極高。拿到一個訂單,需要墊原材料費,各種原材料先進入,出產品,送貨,最后人家可能給你的還是承兌匯票,需要一兩個月后才能兌現。但是沒辦法,這樣的單子也只能接,這樣的客戶也得做。
2010年時勞資糾紛開始逐漸增多,新來的工人做兩個月就提加工資,不然就走人。要知道,工人從入廠到能出產品,差不多就需要兩個月左右的培訓時間。剛能產出就提這些要求,我知道他們也沒辦法,外面的工資都開得很高,不給我們做,他們可以給別人做。
那時候一線幾個核心崗位的月工資已經漲到5000元了。父親一年忙到頭,過年時對我苦笑了一下說,“今年白干了,一分錢沒剩下。”看著他越來越蒼老的臉,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
2011年繼續困難,父親開始了進一步的大規模裁員。從100人降到了不足40人!
說來好笑,都說生意越做越大,我們卻是越做越小。對于大一點的訂單,我們已經不具備消化能力,開始進行大規模外包。我們開始逐漸從一個生產型企業,變成了一個倒爺,只把檢驗關。而這些事情是絕對不能被上家知道的。大客戶有人來視察時,父親便招呼親戚們都來幫忙,全部站到生產線上去裝樣子。沒辦法,真的就是難成這樣!寫到這里,我的眼睛一陣泛酸。
2011年,廠房租賃期滿,當地政府給了我們兩個選擇:1.根據市場價打八折把土地賣給我們;2.年租金漲100%,繼續租。
2011年的土地,八折也是2006年的三倍啊!
如果沒有搬廠這檔子事,如果搬廠不是由企業出資,如果2006年搬廠時直接同意企業可以買斷土地,我們都可以繼續活下去,但是沒有如果。原先做出承諾的一把手已經高升,現任發話說,八折是給出的最大優惠。
父親決定先續租兩年再考慮對策。
以前在順境時,地方上的局長、所長,各個都是好朋友,一起打麻將,吃飯。當然,每次活動的費用都是父親出。但如今這已成為極大的一筆負擔。
父親給我看過一張花費表,2008年,各種給當地官員的招待費大約花掉30萬元,占那年毛利潤的20%。民營企業稅收已經夠重,可是不知道總理案頭有沒有這另外20%的額外稅收數據?
四
如果這樣的困局僅發生在我們一家企業,或者我們一個行業身上,那也沒什么好說的,我們認命。可事實是,民營制造業幾乎每一家都面臨與我們一樣的困局,區別只是程度多少而已。
鎮里的企業家每年都要聚會,探討問題。今年的會剛開過。2006年時是200人開會,今年只有六十幾個人。除了兩家企業是鎮政府重點扶持對象,年營業額過億元外,其他的幾十家大大小小的企業幾乎都面臨一樣的困局。以前這些企業家都是講面子的人,也都經歷過風浪,不愿在人前示弱。這次,大家喝高了,不知道誰先起了個頭,企業家們都紛紛掏心掏肺地加入。年度大會變成了訴苦大會。
我總結了一下,主要是以下幾條:
1.融資渠道極度困難。銀行幾乎不給微型企業貸款。在長三角,年營業額5000萬元以下都算微型企業,這些微型企業負擔了長三角95%的勞動人口和85%的稅收,但這樣的企業卻貸不到款。我不知道為什么民營企業貸款這么困難。
2.瘋狂上漲的人力成本。漲工資是好事,但物價和工資一起漲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我想很多人都有這種心態,覺得我們做企業的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工人工資高了就抱怨。其實不是的!工資漲,你漲得過物價嗎?漲得過房價嗎?穩定的經濟發展才是關鍵!我們可以接受人力成本每年5%~10%的上漲,但不是每年30%的跳漲。這會打破民營企業原有的生產規劃和生產布局,90%的企業倒在了生產線更新換代的前夜!
3.房地產打擊了民營企業家們的動力。很多企業家都和我父親一樣,后悔沒在賺錢的時候多買幾套房。以我父親為例,2002年時一年就可以賺100萬元了,那時可以買3套房。當然,我父親是投資機會沒掐準的負面例子。然而那些掐準了的企業家們呢?2006年~2011年持續炒房,沒人去在意企業的發展。我父親的一位朋友,2004年~2009年期間平均每年購入兩套房,2010年工廠日子不好過,他直接出手兩套房,每套獲利300%,然后關廠了事!這于他來說是好事,但是這真的是我們想看到的嗎?企業家全去炒房?
五
有人間我,現在如何打算,我想貸款買些地囤起來,以后收租。
其實這個想法挺卑劣的,就跟前幾年搞門面房的一樣。鐵打的地主,流水的租客。租客一個一個換,做服裝的換成做美容的,再換成婚慶的,換來換去,只有房東賺了錢。實在沒辦法時,我們也只能這么做了。畢竟還能比市場價低20%拿到土地,做實業真的是沒前途。
問題是我現在說服不了父親,他在這個行業里做了快40年。17歲進國營廠,到35歲從工人做到廠長,40歲下海自己干,他不知道不做實業還能做什么。再說,廠里的十幾個骨干跟著他二三十年了,這種亦君臣亦兄弟的關系,讓他下不了決心關廠。難啊!
企業的發展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要解決生存問題,解決自主研發能力,還要逐漸做大做強,從低端加工業做起,逐漸靠攏產業鏈上游。中國大多數民營企業在第一階段過渡到第二階段的過程中,就被無情地扼殺。政府沒有把雞養大就開始迫不及待地殺雞取卵,這個陣痛,在往后的十年經濟大蕭條中會逐漸顯現。
做一個Google這樣的企業需要充沛的資金,獨一無二的技術,還有政策的扶持(至少是不干預)。但是試問就算是美國這樣的土壤,Google這樣的企業又能有多少家?美國上億的就業大軍,又有多少是在Google這樣的企業里工作?美國有多少制造企業是經歷了50年以上的積累,才走到了今天?
而作為制造業大國的中國,沒有了民營企業,沒有了從低端產業鏈、低利潤里掙扎的民營企業,幾個億的就業人口要去到哪里?都做服務業?都去百度?還是都去國營企業,或者當公務員?
我并不是想抱怨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像我父親這樣業務能力強、兢兢業業、心無旁騖,曾經創造了無數成功的企業家,也走到這步田地,還有多少民營企業能生存得很好?
如果民營企業的倒閉風潮繼續,其他地方怎么樣我不知道,長三角制造業的崩盤,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