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中的呼喊（組詩）

寧明，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xié)會簽約作家，遼寧省新詩學會副會長。出版詩集《當谷穗走過深秋》等18部，散文集《飛行者》。被評為首屆中國十佳軍旅詩人，獲第四屆全國冰心散文獎。

井

井有自己對天空的理解

從不夸大，眼中的那一片藍

即使偶爾藍天被烏云涂黑

在井的心里，天，依然至高無上

井總是以很低的姿態(tài)

與懷有渴望的人清澈地交談

井只把自己很小的一部分想法

裝在桶里，交給前來取水的繩子

井要讓站在高處的人，品嘗到

最底層的生活，并不只是苦澀的味道

在井看來，世上有一種高尚

也可以用低下來形容

井的高度，就是它的深度

用井繩丈量出來的尺寸

往往只是一口井的表面現(xiàn)象

如果，一口井

耐不住心如止水的日子

就會長出喜歡探聽風聲的耳朵

這樣的井，已變成另一種阱

它常會與一個叫陷字的人偷偷約會

并以制造一次次的人間悲劇

作為自己的尋歡作樂

一棵玉米

這一棵玉米，一生未婚

它懷中抱著的孩子

常被人誤解成春天的私生子

一棵孤零零的玉米

偶爾只能和路過的風說說話

它不像玉米地里的那些玉米

在耳鬢廝磨時，常發(fā)出沙沙的快活聲響

沒人能夠說清一棵玉米的身世

它不是緣于精心地播種

也不會是一只銜食的飛鳥

進行的一次詩意地空投

在春天，一粒種子與土地的默契

不需要誰來諄諄教導(dǎo)

秋天在一步步逼近

玉米的心上，那些數(shù)不清的心事

變得越來越沉重

它渴望能遇到一把厚道的鐮刀

將自己一生的心血，善意地收留

并讓它的孩子和玉米地里的那些孩子

都能住進，同一座遮風避雨的糧倉

立交橋

志同道和的人不需要立交橋

慢點并不要緊，只要彼此

不發(fā)生利益的交叉、沖突

便沒有過不去的路

立交橋把志向不同的人

劃分出不同的地位

一部分人高高在上

另一些人只能甘居其下

他們在競爭激烈的高峰期

都會遇到堵心的事

立交橋是城里人愛玩的積木玩具

不管怎么擺布，總是顯得很短

城市還把立交橋挖埋在地下

企望使三六九等的人群，都能找到

一條生活的出路

有一個老人的命運，與立交橋有關(guān)

下雨或下雪時，他都躲在橋下

橋墩立著，而老人總是躺著

這座行色匆匆的城市，已把他們

都當作了立交橋的一部分

櫻花樹下

我是為一個約定而來

櫻花，你果然守約，準時開放在五月

陽光的透明紙?zhí)×?/p>

你用花蕊的舌尖，輕輕一舔

便窺見了，我藏在春天里的那個秘密

我知道，每一朵櫻花的心里

都緊裹著一個去年許下的心愿

她們耐心地捱過了冬天，只為等待今天的約

會

太多的櫻花啊，穿上花瓣一樣嶄新的衣衫

守望在涼意未盡的五月的路口

其實，我也是一朵多情的櫻花

每到五月，縮緊的心事如花蕾般悄然舒展

不論那只似曾相識的蜜蜂來與不來

都會把甜蜜的蕊尖，高高舉過樹梢的頭頂

我還知道，更多的花朵并不祈望果實

甚至都不敢奢望，一句風言風語捎來的諾言

美夢短暫的櫻花，甘愿命運向下

不等夏風來吹，便從風光無限的枝頭

以雨滴的姿態(tài)落向沉默的土地

最終，也將成為，土地中沉默的一部分

病毒

這些看不見的敵人

合謀之后，再次把我擊倒

就像一個人的名聲

被弄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高燒不止，大汗淋漓

腳步比飄忽的云朵更輕

思緒比紛揚的雨滴還亂

一場最殘酷的戰(zhàn)斗，與刀槍無關(guān)

人生的悲哀，是尋不到攻擊自己的敵人

在迷朦中冥想一些往事

遠處的風景清晰如畫

而一旦睜開眼睛

整個世界卻變得模糊不清

病毒一定隱藏在身體的要害處

像斗牛士手中的十字短劍

只須對中樞輕輕一刺，一頭精疲力盡的公牛

便會使往日的雄風，應(yīng)聲倒地

拆字

有兩個熟悉的漢字，一旦拆開來看

就很容易讓人想得太多

仿佛它們是一組專用的密電碼

簡單，卻無從破解

這兩個字像是一個特定的地點

又像是一個秘密的時間

兩個字像兩條河流，交匯在星光下

彼此交談，只能使用耳語

我總想拆解出這兩個字的更多含義

像破譯一個姍姍來遲的名字

此時，河面上鋪滿了月光

那個想偷渡的人，又一次打濕了

沉浸在水中的影子

我知道，誰也不肯輕易地說出

這兩個藏在舌尖下的字

忍著，只有忍著，才是最好的珍惜

而一旦說出口，雪山一樣的諾言

便會瞬間融化成，一攤收不回的水分

一聲鳥鳴

窗外沒有樹，也沒看見鳥兒飛過

但我分明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鳥鳴

我讓手中的筆尖停止低頭趕路

一起來品味，這聲鳥鳴的深刻含義

有一些很微妙的語言或關(guān)鍵詞

就像這一聲劃過早晨的鳥鳴

在社會辭典的標準答案里

永遠也找不到，一種貼切的解釋

我打開窗子，也學著那只看不見的鳥

響亮地鳴叫了一聲

但沒有翅膀肯為我的呼喚留下

只有一浪高過一浪的喇叭聲

把一座城市的心情，嘈雜得更加浮躁不安

我對筆尖認真地說，從今天開始

要試著在另一張紙上生活

栽種樹木、鮮花、蔬菜和糧食

并與鳥鳴一起，迎著每天新鮮的太陽

合唱一首，只有土地才能聽懂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