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
第一次聽說王小妮的名字,是在大學當代文學史的課上。
由于自己對詩歌沒有太多興趣,除了“道聽途說”一些關于詩人的逸事之外,也就再無更多關注。但是,最近幾年有兩件事,讓我開始重新閱讀王小妮的一些文字。
一件事情,是偶然讀到了王小妮的散文《安放一一關于我們生存背景的札記》,詩人用素樸的文字和濃烈的情感去關注社會中“邊緣人”的生存與靈魂。
另一件事情就是她新近出版的《上課記》,這是她從“詩人”到“教師”身份轉變后的一本教學札記。
在這里,有王小妮的“教師夢”以及她和學生之間的互動,在學生身上發現的“有趣的部分”。有初為人師的新鮮感,也有作為老師在面對時代與學生時的無可奈何,用她自己的話說:“在高校做了6年老師,上了6年的課,我相信做一個好老師并不難,真正的問題遠比做一個好老師復雜得多。”
作為“77級”大學生,王小妮當老師后,感觸最深的是,在“與時俱進”的時代風潮中,今天的大學生已經遠和她當年做學生時不一樣了,甚至可以說是“天壤之別”。在她們讀書的時候,大學生和校園是時代的“先鋒”,他們引領著“時代潮流”,是“精神的尖頂鋒刃,是真希望所在”,而今天的大學生卻“被死死地套進了現今的大學這人生游戲的重要一環”。
王小妮教的是影視文學專業的寫作課,在她的學生中,70%以上是“鄉村少年”,他們大都家境貧困,多數人沒進過影院。個人境況與專業間的“錯位:或許會讓他們感到自卑,但是,王小妮以詩人的“經驗”鼓勵他們,“你的全部鄉村經驗就是你自己的寶庫,那里面才有你自己的獨到發現,你自己可能創造的全部故事和詩意,只有它是你的,別人編造不出來。”
這些學生似乎理解不了王小妮的“苦口婆心”,或者是他們根本就不贊同王小妮的說法。他們不留戀鄉村生活的“詩意”,或許在鄉村里,生活的窘困根本讓他們無暇去品味其中的“詩意”。他們急切地想告別“鄉土”,他們渴望融入到都市生活中的“繁華”與“時尚”。“鄉土”和“都市”間的縫隙,既預示著他們可以跨越的“夢想”,也藏匿著他們全部的“焦慮”。
在時代的躍進和價值的流轉中,對待同樣的事情,今天的學生已然與筆者讀書時候迥然不同,可能與王小妮讀書時更加不同了吧。今天的學生把“考試”看得無比重要,僅以筆者自己的感受為例,12年前,我與《上課記》中的同學們大體同齡,我們那個時候總體而言,是不太在乎“成績”,分數高了當然好,低了也無所謂。而今天,“分數”不僅標示著一個學生的學習“成績”,還意味著各種評獎評優的榮譽,更有直接的物質利益獎學金,乃至關涉“前途”的保研。種種利益和前途的關聯,讓“考試”在今天變得無比重要,面對“考試”,學生高度“重視”,就像王小妮說的那樣,在考場上,“上課鈴一響,下面奮筆疾書。度過了這學期絕對安靜,絕對鴉雀無聲的40分鐘。鈴再響,有人看表,有人擦涂,有人翻來翻去再三核對,都舍不得把那張作業交上來。”
“大時代”對校園風尚和學生價值追求的改變,恐怕是讓王小妮感到最無奈,也是她最無力改變的事情。王小妮時常會在課堂上組織同學討論一下,但同學們的反映不夠積極,只是一次討論彩票中獎的事情,同學們的興致盎然讓王小妮感到非常的驚訝。課后她不得不感慨,“本學期上課以來,這是我和學生之間呼應互動最好的5分鐘,居然源于錢,而且是與這間教室里每個人都完全無關的一筆錢。”
在我看來,王小妮在《上課記》中所做的全部努力就是要讓她的學生們學會如何“安放”自己。王小妮以詩人的敏感細膩,盡可能地去發現她的學生身上可貴之處,并以此鼓勵他們珍視自己這些寶貴的生命饋贈,并且提示他們人生不一定要“向前向前再向前”。《上課記》記錄了在一個“理想主義”消退的時代里,一位詩人教師的全部夢想和巨大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