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不同區域的農村,農民行動單位存在差異,從而使農業灌溉呈現出較為明顯的區域差異。在宗族型地區,農民的宗族認同意識強、村莊輿論有力,農民具有集結起來一致行動的能力,在農業灌溉中能進行有效的合作;而在以個體家庭為認同與行動單位的地區,村莊異質化明顯,村落內生權威缺失,村莊輿論解體,個人主義價值和觀念凸顯,農民在農業灌溉中以單干為主。農民在農業灌溉中行動差異的區域性,為探究農田水利供給的內在機制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途徑。
關鍵詞:農民行動單位;農業灌溉;區域差異;社會基礎
中圖分類號:D691.75 文獻標識馬:A文章編號:1008-6269(2012)06-0080-03
一、問題的提出
近年來,筆者在農村調查農田水利發現,農業灌溉存在著明顯的區域差異,如在一些農村地區,農民種水稻卻放棄使用大中型水利設施,而自建一個機井加堰塘的小水利,獨自解決灌溉問題。這不僅大大增加了經濟成本,而且十分操勞,而在另一些地區,農民不僅能很好地使用國家建設的大中型水利設施,也能很好地使用和維護本村、本組的小型水利設施,并以村或組的規模實施灌溉,不僅成本相對低廉,而且組織有序,灌溉有保障。再如一些農村地區,村級組織在農業灌溉中完全不能發揮作用,農民各自為戰,屢屢發生人為性干旱,而在另一些地區,村級組織和村民小組是農業灌溉的基本單位,村干部和村民小組長組織農業灌溉十分有效,即使出現干旱,成災率也較低等。
農業灌溉為何會出現上述區域差異,構成這種區域差異的機制是什么?如何解釋農業灌溉中存在的這種區域差異?這是十分有意義的問題。
不過,學界對該問題的研究尚十分不夠,已有的相關研究多從資源和制度層面關注農田水利的困局,很少涉及農業灌溉及其區域差異。有人認為,當前農田水利供給不足的原因主要是資源短缺,諸如水利設施老化、新建項目少,水利設施不配套[1]等。資源短缺的確是當前農田水利供給的一個制約因素,但資源視野中的水利問題,實質是一個政策問題,這一問題的潛在推論是,只要增加水利投入,完善水利設施,農業灌溉問題就能迎刃而解。顯然,這一視野將鄉村社會屏蔽了,帶有濃厚的想當然成分。另有人認為,農田水利供給不足源于水利設施產權不明晰,解決辦法一是進行巿場化改革(如拍賣、租賃、承包),提高水利設施的使用效率[2];二是通過建立農戶用水協會來連接個體農戶與水利單位的供水關系[3]。這兩種思路的潛在推論是,農業灌溉是農戶自己的事情,理性化的農戶能夠自己解決問題。這一推論實質上將農村社會、農民抽象化了,因為它并未告訴人們農民通過什么方式解決灌溉問題,合作還是單干?農民為何合作,又為何單干?
在以前的相關研究中,我們曾指出,農田水利供給狀況與鄉村組織有著極其密切的關系。這種關系在人民公社時期表現得尤其明顯[4]。農村改革后,隨著人民公社體制的解體和鄉鎮村治理結構的建立,新型的鄉村組織系統與原有的水利系統出現斷裂,農田水利供給、管理與特定區域村莊性質的關聯性凸顯出來[5]。具體來說,人民公社時期,國家自上而下建構了一整套高度集權的組織體制,并通過各級組織壟斷社會資源,從而在鄉村社會形成了強制性合作灌溉模式,這種灌溉模式與國家政策、制度關系較大,而與村莊本身關系不大。人民公社體制解體后,一方面,鄉村組織對農民的控制力減弱;另一方面,國家逐步退出基層水利供給領域,農民的灌溉行動便與特定的村莊聯系起來了[6],即在有些村莊,農民在農業灌溉中能進行有效的合作,而在另一些村莊,農業灌溉以單干為主。本文以宗族型村莊和個體家庭型村莊為例,分析這兩類村莊農民灌溉行動的差異及其社會基礎。
二、兩種不同類型的村莊及農民的灌溉行動
以農民行動單位為視角,我們可將村莊劃分為宗族型、戶族型、小親族型和個體家庭型四種類型[7]。所謂農民行動單位,是指農民認同一個自己所屬的群體,這個群體具有歸屬感,這種歸屬感可以為人們的行動提供理由。比如在有些農村地區,農民的宗族意識較強,宗族構成農民的認同單位,宗族情感與倫理成為人們行動的重要理由,這類村莊便是宗族型村莊。在另一些農村地區,農民已成為典型的經濟人,家庭利益是人們確定自己行動的最終和唯一的理由,這類村莊即是個體家庭型村莊。
(一)兩種不同類型的村莊及其特點
1.宗族型村莊
宗族型村莊具有以下特點:第一,自然村規模較大,且多為單姓村或主姓村,村內祠堂林立,每一姓氏都重修了族譜,宗族文化氛圍濃厚;第二,村民的宗族榮譽感強,為捍衛宗族榮譽,出錢出力理所當然;第三,同一宗族的人關系緊密,相互幫助,不會過于計較相互之間的利害得失;第四,不關心宗族利益或榮譽的人,會受到村民的排斥甚至譴責;第五,宗族的情感和道德是人們行動的重要準則,人們相互間的行為既可預見,也可期待;第六,村落共同體意識強,村莊具有很強的價值生產能力,人們在村落里能夠獲得生活和生命的意義;第七,人們外出務工賺錢后都愿意將房屋建在村莊,而不是建在鎮上或在城里買房等。
2.個體家庭型村莊
個體家庭型村莊的特點是:第一,自然村規模小,多姓雜居;第二,村內既無祠堂,也沒有哪個姓氏重修過族譜;第三,宗族不僅已經解體,而且村民的宗族意識也基本消失,很早就有“兄弟不共財,共財兩不來”和“親兄弟明算賬”的說法;第四,村民的人情往來以個人為中心,理性化傾向明顯;第五,村民的生活面向朝外,沒有人關心村莊的未來;第六,村民注重實時消費,很少有人愿意花巨資建房,有錢的村民即使想建房,也往往建到鎮上或交通路口而不會建在村里;第七,村莊異質化加劇,主要表現為村落內生權威缺失,村莊輿論解體,人際關系松散,個人主義價值和觀念凸顯,村莊公益事業少有人關心等。
(二)兩種不同類型村莊農民灌溉行動的差異
1.宗族型村莊農民的灌溉行為特點
宗族型村莊,農民的行動能力具有兩個特點:一是宗族具有籠罩性的價值生產能力,村民在乎他人的評價,可以較為理性地采取行動來謀劃自己的利益;二是村民具有集結起來一致行動的能力,或者說,村民可以成功阻止不利于村莊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的事情,也可以成功促成有利于村莊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的事情[8]。在這類村莊,農民在農業灌溉中的表現大致如下。
(1)灌溉合作較為容易。在這類村莊,宗族不僅是一個血緣性組織,也是一個社會功能性組織和文化認同單位,依托宗族情感,人們重人情,講面子,重傳統,顧大局,灌溉組織較為容易。
(2)村民小組在灌溉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灌溉以村民小組為單位,小組長負責灌溉的組織和水費收繳等工作,小組長大多是在宗族內有一定威望或獲得認可的人,能得到村民的良好配合。
(3)村莊擁有或能較好的使用大中型水利設施。經過人民公社時期大規模的水利建設,我國大多數農村地區已建成比較完善的農田水利系統。在宗族型村莊,這一水利系統能得到較好的維護和使用,農民的灌溉成本較低,農業遭受人為性旱災的可能性很低。
(4)村莊輿論有力,懲罰機制有效,能有效克服任何人的搭便車行為。在灌溉中,搭便車者不僅受到道德輿論譴責,而且可能受到實質性懲罰,在村落里的其它事務上也容易被邊緣化。
概括來說,宗族型村莊,農民在農業灌溉中的行動機制及結果大致如下:宗族具有籠罩性的價值生產能力→農民對宗族有強烈的認同→農民關心村莊公益事業→村組干部有威信→村莊輿論有力→已有的大中型水利及村組小水利得到良好維護→農民合作灌溉→農業灌溉成本較低。
2.個體家庭型村莊農民的灌溉行為特點
與宗族型村莊不同,在個體家庭型村莊,因為人人都想搭便車,且無法排除搭便車者,面對明明合作起來有益的事情,卻不能合作起來,因此,不僅大中型水利設施不能被有效地使用,而且村組層面的農田水利建設也無法開展,農民不得不通過打井或挖堰來解決灌溉問題。在這類村莊,農民在農業灌溉中的表現大致如下。
(1)“怕餓死的餓死,不怕餓死的不會餓死”。干旱面前,一些村民擔心放不來水影響農業生產而急于出錢放水,但另一些不怕餓死的村民并不著急交錢放水。在村民小組內,因為有一些人繳了錢而將水放下來,成為全組的公共品,那些不怕餓死的村民因為那些怕餓死村民交了錢而放來水,享受了搭便車的好處。那些怕餓死的村民每次遇到干旱時都怕餓死,每次都急于出錢放水,就由這些怕餓死的少數村民承擔了全村民小組的農田灌溉任務。但是,隨著這些每次都吃虧的怕餓死的村民由肥拖瘦,積貧積弱后,小組內再也沒有人愿意急于出錢放水,從大中型水利放水的可能性便消失了。
(2)“你挖深1米,我挖深5米”。由于無法合作起來共享大中型水利設施,農戶只好各自想辦法解決灌溉問題,典型的莫如挖機井。一眼機井的灌溉能力基本上可以滿足農戶的責任田所需,雖然投資在3000-5000元之間,十分昂貴,但因抽水方便,且免于與別人扯皮而深受經濟條件較好的農戶歡迎。但是,在同一區域內,無序的機井建設造成了打井惡性競爭,后打井的人總比先打的人打得深。當先打的人從機井中抽不上水來時,他們便把井打得更深。打井惡性競爭的后果是,因為機井多,抽取過多的地下水,破壞地下含水層,引起土質、地下水位發生變化,導致土壤的蓄水、保水能力下降,灌溉成本增大。
(3)“水從門前過,不偷是我過”。在灌溉時節,偷水現象十分普遍,只要有機會,大部分人都會偷水。偷水通常發生在水流在不同鄉鎮、村莊、小組甚至農戶的田地間穿行的時候。一般是渠道上游的村民偷下游村民購買的水資源。盡管鄉村干部和水管單位譴責偷水行為,認為這種行為“不要臉”,但是,卻沒有任何人有能力,或沒有任何機制能制止這種行為。由于偷水現象嚴重,村組若要從大中型水利買水,不得不組織村民沿渠守水,甚至不惜高價請鄉村“混混”守水,有時因偷水發生惡性打架事件。嚴重的偷水行為,不僅加大了買水農戶的成本,而且破壞了灌溉秩序,造成了鄉村社會的不穩定。
(4)“天旱無人情”。在干旱面前,農民均各自想辦法解決灌溉問題,平時相互幫忙,但抗旱時,為了搶水,大家可以撕破臉皮,哪怕因搶水而吵口、打架也在所不辭。一旦灌溉時節結束,大家又和好如初,串門的照樣串門,打牌的照樣打牌,每個人都能理解干旱面前的自利行為,每個人的行為都沒有任何人情負擔。
概括來說,在個體家庭型村莊,農民在農業灌溉中的行動機制及結果大致如下:村莊異質化程度高→村落內生權威缺失→個人主義價值凸顯→村莊輿論解體→村莊公益事業少有人關心→已有的大中型水利設施遭到廢棄→農民合作灌溉解體→農民各自打井、挖堰→農田灌溉競爭激烈→農田水利供給成本急劇加大。
三、地方性共識與農業灌溉的區域差異
從農民行動單位來考察農民在灌溉行動中的差異,就是將農民行動單位作為主要變量,來解釋不同村莊農業灌溉機制的差異。農民行動單位,不只是一個具體的特殊的行動單位,而是具有地方性共識的以地方性認同為基礎的行動單位。因此,農民行動單位往往具有區域特征,即在一個相當廣泛的區域,農民的行動單位相同。比如江西、福建、湖南等地農村普遍存在宗族這樣一個認同與行動單位,而在湖北、四川、重慶等地,宗族已經解體,農民對個體家庭以上的組織缺乏認同,農民的生產和生活缺少組織紐帶。同時,農民行動單位是一個既被村莊眾多因素所決定,又可以決定村莊眾多因素的村莊內生變量,并進而影響村莊的農業灌溉,即在宗族型村莊(或地區),宗族組織和倫理在農業灌溉中發揮著有效的組織作用,因而灌溉秩序良好,而在個體家庭主導型村莊(或地區),農民在灌溉中極端的自利行為,導致合作解體,灌溉秩序混亂。
農民行動單位是由地方性共識所定義的。地方性共識是指一個相當廣泛區域所有人關于什么是正當,什么是不正當的共識。地方性共識使地方中的人失去了反思質疑某個理念正當性的能力,而正是地方性共識,而非某一個村莊或村民的理念,使農民行動單位具有區域性的特點[9]。正是因為地方性共識具有相當的地區規模,使我們可以通過對個案村莊的深入調查進入到區域比較研究。如已有研究表明,在江西、湖南、福建、廣東等省,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宗族普遍得以重建[10]。因此,當我們進入這些區域的村莊調查時便可以發現,村民主導的行動單位為宗族,同時,不僅在這個村莊中,宗族認同成為人們行動的理由,而且在這個區域內,人們都會是這種認識。
一般來說,這個超出村莊構成地方性共識的廣泛區域,至少是一個縣域以上的范圍,更大的范圍則如一個相似的經濟區域或人文區域,如弗里德曼指稱的中國東南部,黃宗智指稱的華北平原和長江中下游平原等。因此,我們可以依據農民行動單位的差異來區分出村莊類型,并通過對不同類型村莊的農業灌溉進行邏輯推導,尋找不同區域中的相關村莊狀況與農業灌溉的數據進行檢驗驗證,以證實或修正此前的推導。若我們的推導被證明是正確的,且我們可以對全國大部分農村區域的地方性共識作出歸類定位,則我們就可以通過這一歸類來分析農業灌溉的區域差異。
四、結束語
我國的農田水利問題十分特殊,如我國是世界上季風最為顯著的國家之一,東南季風和西南季風以及西高東低的地形決定了我國的氣候具有夏秋濕潤多雨、冬季寒冷干燥,東南沿海地區多雨、西北地區干旱的基本特點。同時,我國農村發展的非均衡性亦十分突出,如經濟發展水平呈現出顯著的區域差異;社會結構、文化發展在不同區域呈現出不同的特征;不同區域受自然條件的約束,其生產方式、作物類型、市場化程度差異極大;農民的組織化受自然條件、生產結構、區域文化、市場化程度等方面的影響而表現出異常復雜的情形等。因此,農田水利研究不能僅僅停留在資源和制度層面,而必須深入到不同區域的村莊。只有考察不同區域村莊的性質,才能弄清不同區域的農民在農業灌溉中何以存在巨大的差異。只有以此為基礎,我們才能進一步探索符合不同地區實際情況的農田水利發展之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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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汪守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