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家年年三月三

張邦興

三月三花街，壯語叫“圩（讀hē音）處”、“圩冒少”和“隴端”等等，意思為“祭竜節的街市”、“少男少女的街市”和“下田壩趕街”，漢語叫“風流街”，在廣西也叫“三月三”，當代人則干脆給壯鄉花街，起了一個貼切、鮮亮而又浪漫、消魂的名字：東方情人節。

陽春三月，壯鄉花紅柳綠，春催情發，春景、春色、春光、春心、春意，春深情濃。這時，農家的小秧已經撒過，各種農事活動的準備工作已經做完，在等待小秧長成，栽插節令到來之前，有一段小小的空閑。在這段難得的空閑里，壯寨的寨老和當家男人們便帶著對于富裕生活的向往，對于人畜平安的祈求，上山去祭竜求雨，為全寨老幼祈福。主婦們做祭竜粑、蒸花糯飯，調理一家人的生活。少男少女們則帶上早就備好的銀首飾、毛邊鞋、花鞋墊、花手帕、姑娘茶等信物和花糯飯、彩雞蛋、熟雞腿等食品，成群結隊到花街聲場上對情歌，盡情展示自己的美麗，抒發自己的心性，尋找自己的意中人。各地的壯劇班也會在這個時候搭起戲臺，日以繼夜地演唱。而善于經營的商人，會在這個時候聞風而動，運來各種農用物資、生活必須品，擺攤設點，大賺其錢。輪著舉辦花街的村寨，則家家戶戶殺雞宰鴨，善待親朋，喝酒對歌，通宵達旦。一日之后，花街場又移往別處，動輒萬人，摩肩接踵，熱鬧非凡，直至十天半月后，轉通了七村八寨，花街方息。

我小時候不諳世事，對花街風情渾然不覺。但每到花街，都要隨大人一齊去湊湊熱鬧。一般情況下，待我們一群小孩在國營食堂，或是只有花街節才特許擺出來的小食攤前過完嘴癮的時候，街頭街尾的麻櫟林、小河邊、竹篷下、風雨橋頭，歌聲已經此起彼伏，那些勒冒（壯語：小伙）、勒少（壯語：姑娘）們已經一群一隊地拉開架勢，對起歌來。這個時候，我們這些毛屁孩就會一哄而上，或在大人中間毫無目的地竄來竄去，亂喊亂叫，或是尾隨一些遠離人群單獨密談、交換信物的男女，偷聽他們的悄悄話，如若聽到只言片語，往往就會大聲學舌，現場激情發布，弄得情在濃處的男女既難堪又嬌羞。

文山州的壯族三月三花街遍及全州城鄉，但以廣南的縣城、那倫、者兔、珠琳，富寧的剝隘、皈朝等地為盛，每一處花街都是歌的海洋、情的漩渦。廣南的花街從縣城而那倫、由那倫而者兔、從者兔而珠琳，每個街場都不下萬人。而富寧剝隘、皈朝一帶的隴端，則從古至今盛況連年，長盛不衰。古人有詩云：清明前后足歡娛∕博瀨灘頭記早趨∕翠蓋云鬟來麗者∕青衫霧榖走狂奴∕未知東道誰為主∕不信羅敷自有夫∕翻笑江南逞游冶∕杏花春雨太模糊。

我也曾經在一首小詩中，寫下過自己對花街的認識和感受：選擇一個春心萌動的日子∕選擇一個熱情好客的村莊∕壯鄉所有的花傘∕都來這里漫步徜徉∕所有的新衣∕都來這里挑選目光∕所有的彩蛋∕都在這里碰出一片心慌∕所有的歌聲∕都被扯得像春雨那般綿長∕所有的鳳尾竹下∕都有春筍和情話∕拱破溫潤的土壤……

在壯鄉，年年都有無數的青年男女，在三月三花街場上將人生彌足珍貴的友情守望，飲下醉人的愛情蜜漿，待到“谷子黃儂人狂”的秋冬季節，壯鄉就會有一雙雙一對對有情男女，在一片木叭喇聲和鞭炮聲中，牽手步入婚姻的殿堂。這樣的交友、擇偶方式，既保證了男女青年的戀愛自由，避免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種種弊端，又有效地擴大了年輕人的交友圈和婚姻圈，保證了婚姻的質量、人脈的優化和族群的延續。

今年三月，我是在富寧過的隴瑞街。那天，富寧壩子雨后初晴，春風很自信地穿街入巷，向人們發出了熱情的邀請。此次活動雖為官方組織，然而各鄉鎮奉獻的卻是原汁原味的歌舞，從里到外都透出濃濃的鄉土味。在董棕掩映的普廳河畔，在扁桃夾道的隴端街里，歌聲此起彼伏，這里是“吩打嘮”的壯闊若波，那里是郎恒山歌的悠揚如啼，你方唱罷我登場。最令人著迷的，是曾經在全國青歌賽上傾倒了全國觀眾的坡芽情歌。傳承人儂麗英和儂鳳妹一亮嗓，那婉轉的歌聲，就像山間流泉，叮咚淌向原野，又像鴛鴦喚侶，曼妙飄飛在水面，還似春風，回旋蕩漾在無垠的天空，贏得了人們一陣勝過一陣的掌聲。隴端街另一個熱鬧的去處，是戰火猶酣的品酒擂臺賽現場，各鄉鎮都拿出看家的“鄉酒”、“鎮酒”，讓品酒師也讓看熱鬧的游人品嘗。最后，拼出個濃烈如火的富寧一號，一個醇美綿長的柔情一號，雙雙均被確定為富寧縣委、政府的接待用酒。

晚上，夜風習習，普廳壩子涼爽宜人，傳統壯劇的“依嗬嗨”、“哎的呶”、“哎伊呀”、“乖嗨咧”各展絕技。正所謂：大珠小珠落玉盤，伊呀哎呶皆越聲，隴端街上展風流，忘卻夜半和三更。

當地的朋友告訴我，趕原汁原味的風流街，要去谷拉和者桑、皈朝、剝隘和那能的鄉下。每年三月，那里的村寨都會逐村輪流辦風流街，即便村小人少的村寨搭不起戲臺，請不起戲班，沒有商人來做生意，主人和來客也會聚在一起，敘情喝酒，熱熱鬧鬧地度過幾天愉快的時光。

我一路尋覓來到廣南的時候，已是三月底，那時的廣南已經是一片歌的海洋、舞的海洋、歡樂的海洋：

哦儂啊哦囊∕好花湖邊生∕花紅葉子新∕哥不曉妹名∕唱歌問個清。

哦入啊哦嗨∕小路覆桑麻∕坎上是妹家∕有情妹家走∕喝杯姑娘茶。

哦儂啊哦囊∕小妹白如菊∕似蛋剛剝皮∕音脆歌帶蜜∕賽過畫眉啼。

……

哦入啊哦嗨∕不要金和銀∕只要人真心∕莫學草尖露∕只濕一早晨。

哦儂啊哦囊∕羊草在半坡∕魚蛋在江河∕情哥丟了妹∕太陽東邊落……

聽著聽著，我醉了，壯鄉廣南也醉了。

壯鄉三月三的歌海，深闊得無邊無垠，我是多么想永遠醉在其中，從此不再醒來，不再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