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鴻
云南省民族眾多,民間娛樂的方式也很多,滇戲是云南民間曲藝的主要成分,而樂西土戲,又是壯戲中鮮為人知的一種少數民族戲種,它的獨特之處在于,它生于文山市的壯族村樂西、長于樂西,數百年間,也僅僅在樂西村里深藏,故而很少為外人知。于是,懷著崇敬的心情,探訪文山市樂西村,我拜訪它的戲劇,就有了另外的感受。
這世間有一種人,總是多愁善感,盡管世道出現了紛繁復雜的喧嘩,他們卻對周圍的聲色犬馬四顧茫然,專心尋覓并沉浸于藝術情節造就的起伏和跌落、繁旺與沉寂,把博大的創造力和求知心演變成絞盡腦汁的思考和探索,這類人多半懷有某種藝術情愫。樂西村位于文山市西北部的德厚鎮,距文山市區五十公里,居住著壯、漢、傣三種民族,全村四百多戶,約兩千人,壯族占總人口的83%,村子建造于一個山坡坡勢已緩的位置,壯族村民的房屋總愛建在這樣依山靠水的水源頭,四百多間房屋緊挨著,熙熙攘攘,卻又一點也不見凌亂。這個村莊又是寧靜的,新農村建設,使村貌變整齊了,但這樣一個不小的村子,卻沒有安裝自來水,他們都在用井水,幾百年來,清亮井水從盤龍河里經大地的過濾滲出來,從未干枯,似乎清冽的水就是帶著藝術的滋潤從遠古流淌而來,讓村民們感到方便的同時,也受到了戲劇的熏陶,這種習俗,明朗地透射出了村人與世無爭、耐得住寂寞的平和心態。這個壯族土支系聚居的文化村落演繹的樂西土戲,在沒有任何保護措施的前提下,自由傳承上千年,從其喧囂文化與繁旺人口中,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這種群眾文化的自然和諧,這又是一種情結。
樂西土戲,為云南壯劇的分支劇種,被譽為云南戲劇的“活化石”,自稱“戲布傣”,從定型為”戲“至今,至少有幾百年歷史。先時多演出神話傳說、懲惡揚善、祈禱太平、祈禱豐收等劇目,后借鑒其他戲劇的舞臺表現形式和表演藝術,逐步滲入漢劇情節,從歷史演義、章回小說、傳奇故事中選取題材,用民族的語言和曲調演出,擁有數十個傳統劇目,如《香山記》、《蟒蛇記》、《陳世美不認前妻》等。這個戲劇的特別之處還在于:演出地僅限于本地,演員均為男性,女角為男扮女裝;音樂為曲牌式,分為唱腔音樂和樂器;文場樂器使用二胡、三弦和尖頭蕭,武場使用牛皮鼓、大羅和鈸;角色有生、旦、凈、丑。這種戲劇的演出靈活變化,還可用壯族民間民族樂器比勒溜等,演奏一些民歌改編的即興曲調穿插于劇中。土戲演出的時間一般在每年的春節期間(正月初六至十五),每次演出都以《香山記》為開場劇目,以《過五關斬六將》為收場劇目。演出“三國戲”時,只演關公勝的劇目,不演關公敗的劇目,這種劇目的排列,顯示了這個村莊一種淳樸和善意,也反映了中華民族傳統的良好愿望,這也是一種情結。
秋天的樂西,敞亮的田野正是滿眼稻谷即將成熟之際,即將豐收的喜悅掛在壯村人不善掩飾的臉龐,聽說來了一隊文化人,盡管不逢春節,土戲班的藝術家也要為我們演出一場土戲,于是,幽婉的旋律彌漫開來。當戲班彈奏起樂西土戲曲調時,一種哀傷的氛圍便覆蓋了小小的戲場。不知從何時起,文人們總喜歡并時常處于哀怨中,三兩個憂傷的字詞、一丁點低調的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們傷心,而樂西土戲差不多所有的調子,竟然都是哀調,多愁善感的情結又還怎能控制得住?在這種聲音里,閉上眼睛,你就能夠聽到現在與從前的距離,其實這距離并不遙遠——號角響起,古典的衣著烘托著睿智的人們,歌聲嘹亮,藍天和白云是那樣的曠達——就在這小小戲場的圍墻內外。
根據樂西村表演藝術家的介紹,樂西土戲不向外傳的原因,就因為這種土戲是京劇的衍生品,與中國傳統劇目有著相同之處,而這個在云南邊沿地帶傳播的民間文化,又因為融入了壯族土支系的語言,配上了壯腔清婉悠揚的曲調,顯然難于為外人學去,但它融入的懲惡揚善、敬老扶幼的傳統美德,卻一直貫穿了所有劇目。
生命的存在,是由思維、語言和行動共同組合的,當人的情緒達到一定限度時,就有了放聲高歌、或手舞足蹈的欲望,就有了痛哭和狂笑的表現,也會有敲打器皿、抒發胸臆的欲望。文學藝術的產生(包括樂西土戲這樣的初始民間藝術),實際上就是表現生命極限的行為。樂西村歌舞的形成,也不外開這樣的成因。但這樣一個邊遠的村莊,又何以能夠將遙遠的京劇,與本民族的曲調和語言結合起來,流傳幾百年呢?只在熱鬧的節日里才演出的樂西土戲,幾個劇目中的配樂,何以總是演奏哀婉曲調呢?這些疑問,只有等待更高層次的人們去發現和詮釋了。
云南的很多壯族村莊,多以壯族語言發音為村名,樂西,卻可以直接從漢字中解釋。這個村從前的名稱叫樂熙,意思就是快樂而熱鬧的村莊。據說,最初住進這里的村民,并非是三三兩兩地結隊而來,也不是逃難、充軍而來,他們的祖先,原來是一支與主力失去聯系的軍隊。那是一個多事之秋,一支部隊到林木蒼茫的邊境去與敵人作戰,戰爭勝利了,返回時,前方部隊以砍倒路旁的芭蕉樹為路標,不想,作為斷后的掃尾部隊,由于執行任務時耽擱時間過長,亞熱帶炎熱的氣候,致使砍倒的芭蕉樹早已腐爛,生長旺盛的新芭蕉樹重新長出,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使他們迷了路,只好選擇了這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下來。到民國,這個村又更名為樂溪,那時,外面混亂的世道,并沒有太多地攪擾邊遠的樂溪,他們居住在快樂的盤龍河上游,耕作、養殖、歌舞,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雖沒有大作為,但民間自娛自樂的文化卻不斷流傳,歡快的溪流從周圍四面八方的森林向盤龍河匯集,創造了一種安詳的氛圍,快樂的人群也在這樣的環境中繁衍興旺。改為樂西,那是新中國成立后的事了,樂西村的人們始終認為,自己居住的村莊是位于中國西部的快樂村莊。
很多時候,快樂會處于一種喧嘩的氣氛中。緣于這樣的過程,樂西土戲的來歷,實際已經有了眉目,那就是,村里既然崇尚一種快樂的文化氛圍,也就會產生躁動不安的人,他們不滿現狀,產生了改變困境,實現人生創業欲望的理想和抱負,在出門經商求學的過程中,接觸了外面的文化,由此便有了藝術的聯姻。
對于滇南的一大部分喀斯特地區,雨水總是在端午前來臨,又在端午后開始泛濫。位于盤龍河邊的樂西村,人們常在這樣的季節擔憂,因為,無情的洪水常常沖毀他們的莊稼,淹沒他們的房屋,有時,還將他們至親至愛的人帶走。在快樂的節日,演唱土戲的時候,他們的面前總會出現這樣的場景,于是,他們的咽喉,便會發出哭泣的音調,他們手中的樂器,便會產生哀怨的碰擊,因此,樂西土戲雖然在節慶表演,卻是一種祈求平安、遠離災難的祈禱歌舞,戲中振奮激揚的鼓點,應該是人們生于憂患、祝愿來年豐收的祈盼之音吧!